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6
邵则正今日二次面君,反而心里安定多了,他与英祥并排站着,眼角余光可以看见身边这名亦幕亦友之人,行礼时如行云流水一般娴熟,报名时更是让他吃了一惊:“罪臣英祥,恭请皇上圣安!”
乾隆的声音响起:“抬头让朕瞧瞧。”
英祥心中悲酸,抬起头望了望乾隆,旋即垂下眼皮,口称:“罪臣当年辜负皇上栽培,犯下大过,如今忍死偷生,苟延残喘,能够再次面君,内心惶惑。求皇上立加刑罚,以正国律!”
这说的是官样文字,只是由这个经历了近二十年年生死、贵贱、贫富、穷通的人口中说出来,格外令人怜悯。乾隆瞧着这个久久暌违的女婿,他与当年的富贵形象全然不同,一身疮痍沧桑似乎都写在脸上,其实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长得没有不同,看起来却是另一种滋味;虽说如此,可他也洗脱了当年飞扬自负的纨绔子弟样貌,变得沉静而笃稳,眉间淡淡两痕皱纹,任是此刻表情平淡也消除不掉了。
乾隆抬起下巴指指邵则正道:“你一直就在邵则正幕府之中?”
“是。”英祥道,“罪臣协办衙门中书启,以讨生活。”
“不要自称‘罪臣’了,那年的事情,情形复杂,如今阿睦尔撒纳早已伏诛多年,朕也不再以往事罪人。”乾隆道,“邵则正有慈悲心,朕明白了。”说罢目视邵则正道:“你不用紧张,朕御极多年,人的品性还是看得出来的。你先下去吧。”他的手头有巡抚那里开来的邵则正的引见公文,上头用朱笔浓浓的画着记号,写着小小的几个字:“人老实,中材,堪用。”
英祥独个儿与乾隆面对面,心情有些忐忑,也有些复杂,埋头许久才听到乾隆发问:“奕霄教导得很好,你功不可没。在民间这么多年,朕瞧你的气质变化不小,听冰儿说你们也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苦其心志、劳其体肤,对磨练一个人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英祥定了定心神,回奏道:“皇上说得极是!罪——奴才这些年从底层劳力做起,目之所及,耳之所闻,颇有心得。奕霄喜好读书,且能胸怀天下,奴才不敢居教导之功,实在是他心有所感,才能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只是他年少轻狂,未免犯错,赶考时得罪于人,奴才也是知道的,所幸皇上关怀备至,未使他失却一片衷肠。”
乾隆点头道:“奕霄不是池中物,将来一定雏凤清于老凤声。你在下面,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又有何感想呢?”
英祥听闻乾隆问这么大的话题,不由愣了神儿,好一会儿才答道:“奴才不敢妄言。”
“说罢。”乾隆淡淡道,“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想听的话都听不到,只是这次清水教叛乱,又是自东省而起,星火燎原,自然是吏治里的问题。你在下面,看得比那些当官的通透。”
英祥想了想道:“奴才不敢妄言朝政,只是如今官场风气奢靡,只图应对上宪,不会顾惜百姓,这是头一号弊政。”
“详细说说。”
“嗻。”英祥继续说道,“官场风气,做官做得好不好,全凭上司一言而定,至于民风如何,民意如何,上官只看你表章的文章舞弄得如何。因而地方官对百姓,小事则压制,大事则退让,越发使民间相悬甚大;而对上官,则一味逢迎,上面亦乐得自在,乐得富贵。有此积弊,若是上之所好颇甚,则下面必然变本加厉。东省之祸,便由此来。奕霄亦曾写家书回来,奴才细详之后,发现与浙省颇有类同。只不过是浙省富裕些,还能吃得住;东省民风悍些,当官的又过分了,便闹出这起逆案来。(1)”
乾隆微微点头,用手指叩击着御案的桌面,赞许地看看英祥道:“怪不得邵则正倚你为左右手!这些年不见,果然该刮目相看。”他停了好一会儿,又说:“朕虽暂时还不能用你,但你把这些心得好好教导奕霄,将来他的出息必然大过你去,他的壮志也能因之实现得更好。”
英祥磕头道:“奴才替奕霄谢皇上栽培!”
乾隆叹息一声道:“阴差阳错!如今也不必谈了。你和冰儿能够过得好,朕心里也少些难受,以后总会恢复你们的身份爵位,只是暂时朕不好给你个确切的时间。放宽心吧!”他抬脸道:“高云从,送英祥出去,他虽是白身,以后若要觐见,只管替朕传达。”
高云从掀了帘子进来,斜着眼睛看了英祥一眼。乾隆在西暖阁说话,没有特别吩咐避开,这些太监们一般都在帘子外伺候,刚刚里头一番对话,高云从已经在心里琢磨了很多遍,虽则没有完全明白英祥的身份,也大致知道这个“白身”不是普通人,此刻自然地就哈下腰来,做了媚色。英祥心里厌恶他这副两面三刀的样子,淡笑着对乾隆谢恩跪安,旋即道:“奴才谢皇上隆恩,召见频繁,奴才怕家境不足,没有那许多银子填送。”
乾隆眉一皱,转眼瞥见高云从脸色煞白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转而笑道:“朕明白,你说的那些欺上瞒下、见人下菜碟的角色,朕的身边也有。”扬声对外头道:“马国用,传敬事房,把高云从重责四十板,再好好问他,他一个撮尔贱役,凭什么在宫里作威作福?若是倚着是朕身边的人,就叫他知道,朕还不是那等昏君!”
高云从“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马国用哪里理他,手一挥派两个小太监把高云从拖了下去。
英祥再次谢恩跪安后,恰见高云从被四个行刑太监按着挨揍,他平素作威作福惯了,很少受这些皮肉之苦,叫得杀猪似的,还得忍着痛楚在板子的间隙中求饶认错,少顷脸上就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马国用见英祥停下来驻足观望的样子,陪着笑道:“英额驸,这杀才不认得您,叫您受委屈了!这场景难看,别污了您的眼,您要腿酸,不嫌弃的话到奴才的下处坐会儿?”
英祥摇摇头道:“不用了。我马上就走。”正说着,于敏中前来奏事,见高云从这副样子,愣了一下,才把目光瞥向英祥和马国用。英祥不认得于敏中,马国用却是熟识的,哈哈腰道:“于大人,有事递奏?”
于敏中回过神儿来,带着些不自然的神情道:“是,还劳烦总管帮着递牌子。——这里是?”
马国用笑道:“杀才犯了过失,被皇上教训呢!”
高云从抬头看见于敏中,痛得昏乱中大声求救道:“于大人,帮我跟皇上求求情!哎哟——奴才实在捱不住了!念在我素来帮你的份儿上!哎哟——”
于敏中瞬间失色,大骂道:“混账!我堂堂大臣,与你一个内监有什么干连?”他这话欲盖弥彰,要弥补已经来不及了,马国用和英祥对视一眼,都没有做声,但是于敏中已经不由背上出汗,暗道“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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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吏部放告下来,邵则正听说自己放了盐运使,亦即俗称的“盐道”,起初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几年考评,都很一般,这次不光从从五品的知州,升到了从四品,也算超擢了,而且盐道上是出名的肥得流油,没有偌大的关系后台,等闲是选得上的?!
而后想想,便明白是英祥夫妇的功劳,引见那日面圣,隐约觉得英祥背景了得,后来登门拜访,英祥面上谦虚,谈起家世还是虚与委蛇的多。不过没有不透风的墙,过几日拜会师座时,恰恰遇到同桌吃饭的一个内务府的一名司员,那是油锅里滚过多少遍的老油条,席上吹牛得瑟不一而足,自己的师座也耐着性子赔笑脸,不敢丝毫怠慢。邵则正知道内务府公事离皇上最近,自然明白不少秘辛,过几日拿张拜帖拜门,把原来准备到吏部打点的土产清玩之类的,填送了不少到这名司员家中。
司员诧异之余,少不得笑脸相迎。闲坐分许,寒暄过后,司员道:“大人好福气!新点的差使你不知道,吏部有多少人头削尖了要抢,都没想到居然是皇上亲自委派了大人!”语气中甚是客气,打量的眼神也带了三分疑惑出来。
邵则正尴尬赔笑道:“我算什么名分上的人!只叫运气好罢。”见那司员似笑不笑,显见的大不以为然的样子,怕闹了生分,低声道:“不瞒大人,也托了人,原先在地方上的朋友,名唤英祥的,他儿子奕霄现在御前伺候,是军机处的章京。”
“哦!”司员一副恍然的样子,“我道怎的!原来是他!”然后也压低了声音:“奕霄新入军机,还算是自己能耐。他一个落第举子,又得罪了上头大人物的,能不降反升,还不是靠的娘老子!”
这些邵则正也有耳闻:“只不知……”
“他老子看着落魄,来头足够吓死人!原是科尔沁郡王的独生儿子,将来承袭郡王爵的王子!当年万岁爷带在身边教导,如亲儿子一般培养的,后来因着阿逆的事受了牵连……”那司员突然噤声,稍许才又道:“奕霄他老子也不算什么。你知道英祥当年还有个什么身份?——固伦额驸!”
邵则正已经听得如雷击顶,话都说不出来,张嘴傻看着那司员的嘴一张一翕。“那位公主,原是孝贤皇后嫡生的,身世坎坷,宫里有不少传闻,我们知道的也不详细,只知道未嫁前万岁爷盛宠,要金的不给玉的,她撒个娇儿,后宫哪个贵妃嫔主子不要礼让三分!后来因着额驸犯了事,几十年没有回宫。如今到京里,虽没有正了分位,万岁爷到底心疼,只要不过分,有几句话是不依的?!”
那司员最后谄笑道:“邵大人和英额驸是朋友,自然是莫逆之交才肯帮大人说这样的话,让万岁爷亲自点派职位。只怕将来要大升发的!我们这里看着离万岁爷近,到底伴君如伴虎,以后还得邵大人多多提点照应才是!”说罢,竟叫家人拿出一份厚厚的回礼塞给邵则正。
邵则正推诿半天,不得已收下东西,心头还是有点恍惚:一直只觉得英祥和冰儿气度不是一般等下小民,身世也显得隐秘,然而无论如何不会想到竟然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上去。还没前后照应明白,又闻耳边司员的声音:“大人切记!外言不出,内言不入,才是保身的正理!公主额驸这段身世,讳莫如深,大人不要莽撞,弄出事情来。万岁爷虽不以文字为狱,到底也不喜欢下头胡乱揣测宫闱秘辛。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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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昀这次遭劫,部议论死,他再宽的心胸,还是愁得掉了好几斤肉,都准备好了接受这最坏的消息了,结果最后批复下来,乾隆法外开恩,只判他发遣乌鲁木齐军前效力,对于已经以为必死无疑的人来说,这不啻是最令人喜悦的结果。
发遣的要求,得到谕旨第二天就必须上路,绝不可以耽搁,纪昀与家人折腾了一夜,打点行囊,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内城,这才可以稍事休息,缓一缓劲儿。
他虽为官品级不高,但是“纪大才子”名动天下,前来城郊饯别的人络绎不绝。纪昀喝了一杯又一杯践行酒,黑脸上带着一些醺红,豁达的劲头倒又足了,在郊外简陋的草棚下又开始谈笑风生:“诸位,纪昀蒙皇上隆恩开赦了死罪,等于是再生之人。西边人说荒芜,我说它就如养在深闺的妙龄好女,只待有人发掘她的美貌。我自中式之后,一直忙忙碌碌,此刻终于有了闲暇的机会,还是壮年,好好在外走走,领略领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缺一不可嘛!”
前来送别的奕霄感慨道:“岚翁心胸开阔,无论在哪里都将大放异彩。想必皇上将来不久也会赐环赦归的。”
纪昀笑笑看着这个自己一手简拔的小友,道:“武英殿修书的事情不要懈怠,等这部书编完,就是历代文坛盛举也不一定能及呢!”
旁边一人道:“天色近午了,今日这顿饯别宴,是南园兄做东,纪大人好吃肉食,今儿全是荤的,放开来吃吧。”
纪昀拱手向钱沣致谢,接着笑道:“担心我什么?到了西北,据说都是牛羊肉,我这大肉肚子以后可以常常餍足所欲喽!”说着,见菜上来,一时兴起,挽起袖子拿筷子挟起一只淋淋漓漓的酱肘子,略让一让便大嚼起来。他的豁达大度让前来送别的人抛却了心中的酸楚,也一道愉悦笑对,在简陋的草棚中喝酒吃肉。
有人提议道:“就这么吃,嘴里太寡淡,岚翁一肚子的好笑话,可否拿一个出来侑酒?”
纪昀笑道:“你看人挑担不吃力,我还没吃饱,哪有笑话出炉?”他话虽这么说,眼睛却是一转,边用筷子搛起碗里一只甲鱼的裙边边道:“这东西有地方也叫它鳖,东西是好东西,不值钱,却能滋阴补益。我倒想起我上次在于重棠(于敏中)那里吃过的他招待同年的一顿饭。你们都知道的,老于他恪行皇上对大臣的要求,从来克勤克俭,朴素自修,那日请客,说怕坏了朝堂的风气,就按驿站的规矩四菜一汤。我们几个都答应了。端上来的四菜一汤,你们猜猜有什么?两个梨切了一盘,还是捂熟的;红萝卜拌蒜一盘;隔了夜的韭菜肉丝一盘;烧白菜一盘;汤就是甲鱼汤,可惜甲鱼不新鲜,大概是死了才做的。”
大家听他揶揄于敏中,内里多有些受于敏中排挤的,便都笑起来。纪昀虽在夸于敏中“俭朴”,其实人尽皆知他是个手长嘴短的。有人催促道:“老纪快接着讲啊!”
只听纪昀又道:“老于和我客气,直往我碗里夹生梨和萝卜。可我是个‘肉食者鄙’的,一口都咽不下。老于便敲汤碗:‘老纪爱吃肉,这鳖是荤的,多吃点!’我吃了一口,道:‘人生最大苦事,莫过于生离死别(生梨死鳖)啊!’”
大家愣了愣才明白过来,哄堂大笑,小小草棚霎时热闹不已,纪昀也陪着笑,笑笑却想到自己远去西域,龙沙万里,此刻再豁达,将来是不是能活着回来还是未知数,大约也是要“生梨死鳖”了,笑容变成苦笑又变成干笑,忙斟酒劝菜掩饰过去。
世上无不散的筵席,饯别的酒席终至零落,众人捧着酒杯,心里不免渐生悲凉,纪昀拱手做谢,道:“诸位,纪昀犯下国法,能得不死,已经是感念天恩皇恩,自觉幸运之极了。今日一别,还望诸君勉力,为我大清昌荣再辛苦!”当下便有人掩泪,不过还是不得不一一散了。
奕霄自忖自己虽然不是纪昀的弟子,但一直蒙他提携照顾,才有今天的际遇,感念之情更甚于其他人,见其他人都离开了,他还是在一旁帮着纪昀捆扎行囊,放上马车,最后抹着泪道:“今日一别,不知什么时候再能见面……”
纪昀爽朗笑道:“能见自然好,不能见也无妨。我就是一个匆匆过客罢了,并不值当什么。在我见过的这些年轻人里,既不迂阔,又不势利,你算是少有的,能得皇上厚爱,将来飞黄腾达是必然的。我年纪大了,其实最想的还是四处游历,最后回归林泉,自己著书立作,了此一生罢了。”他拍拍马车,看看官路远处,轻声吟道:“平生心力坐销磨,纸上烟云过眼多。拟著书仓今老矣,只应说鬼似东坡。”奕霄看他那张饱满的脸颊上是复杂的笑意,心里不由悲酸。
“老爷,车套好了!”车把式说。
纪昀点点头,对奕霄笑道:“我该走了。有一句忠告,你年纪轻,心肠直,不过于重棠在朝几十年,根基极厚,不要轻易招惹他。诸葛一生唯谨慎,要多磨练几年,自己翅膀硬了,才能飞得更高更远。”
奕霄含泪道:“我明白。不过朝中有此大蠹,我心里时时刻刻放着。”
纪昀愣着神儿,半晌轻轻道:“皇上对你好,但他得顾忌着清议,所以你万不可恃宠生骄。我这次事出,实在是有人‘好心’告诉我卢见曾的事情,我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事后想来,这‘好心’人只怕也存不善之念,而我一念之差,便把自己带入万劫不复……”他今天一天,此刻神色最为阴郁,但见奕霄懵懂,也没有再点破,楚叹一声,对奕霄笑一笑,又对车把式道:“走吧!”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1)说实话,对英祥的这段奏对极其不满意,但水平有限,时间又紧,就凑合了。本意向借这个在民间待了很多年的人之口来表达我对当时乾隆盛世底里一些污浊的想法。
☆、俊儿入读上书房
纪昀发遣,武英殿修《四库全书》的总裁事务就落到了于敏中的头上,奕霄毕竟年轻,觉得无法与此人共事,勉强在他手下干了一段时间,推说自己要准备下一次的会试,便有请辞的意思。辞呈递上去,内阁的人知道他在乾隆心中地位特别,没有敢就答应,而是上报到皇帝那里。
乾隆叫来奕霄,皱着眉头问道:“怎么,武英殿的事情太枯燥,做得没意思了?”
奕霄心里有些委屈,但牢牢记着纪昀告诫他“不可恃宠生骄”的话,叩首道:“臣还是想下场科考,武英殿事务繁杂,怕耽误了功课。”
乾隆笑道:“你爹娘没有跟你说,你如今不必科考也自然有似锦前程?”
奕霄嘴唇翕动,到底没有逆着乾隆说什么,眼神一瞥,乾隆知道他心里有委屈,问道:“你想说什么,说吧。”
奕霄终于忍不住抗声道:“臣不是功名心热,但不愿靠着祖荫!”
“这是怎么说?”
奕霄磕了个头:“皇上明鉴!臣身份不过举人,如今蒙皇上拔擢,忝列高位,就算别人不说,臣自己也不好意思。所以才愿意下场试试,无论中试与否,都无怨无悔。否则,靠爷娘靠旁人,总归不是自己的本事。”
乾隆笑道:“你倒是很有志气。”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朕不让你会试,也有朕的道理。”
奕霄怔了怔,昂首问:“臣愿闻其详。”
“倒有点你娘当年的样子。”乾隆一笑,正色对奕霄说:“想必你爹娘已经告诉你你的身份,其实就不论你母亲,你祖父那里,尚有一个科尔沁郡王世袭罔替的爵位在,你说怎么办?”
奕霄一愣,半天才说:“臣……至今连科尔沁都没有去过。这个王爵,不敢承担。”
乾隆道:“你祖父萨楚日勒一支已经几代单传,若你不肯要这个位置,朕便得从旁支择取人选,必然是五服之外。你倒是大方,你就不问问你祖父和爹娘,家里偌大一个王爵,就忍心拱手送人?!”乾隆见奕霄说不出话来,踱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头道:“所以,你的当务之急,不是钻研八股文,而是好好学着国语蒙语,学着如何做一个扎萨克郡王,学着如何管理好一片草场,为朕和大清江山的北部疆域的平靖立功。”
这实在与奕霄以往所学、所想、所愿相去甚远,一个读罢儒家书,心怀天下事的少年儿郎,突然发现自己虽会有个尊贵的位置、有不必犯愁的用度,然而却没有了报效天下的宏愿和赢得身前身后名的机会。乾隆很快就在奕霄的眼睛里发现了盈盈水色,心里暗叹:“毕竟还是个孩子!”原有一想不由又先搁置了下来,只温语道:“朕是这样想的,武英殿的事不做也好,你现在年纪小,还是以读书上进为要,不过不要再去看八股了。朕在上书房为你留一个位置,就和分府的皇阿哥一样,每日半天进书房就读,娴习弓马,学会满蒙语言,其他时候,愿意到军机处学习亦可,愿意在翰林院读书亦可。如何?”
奕霄知道,虽然是征询的语气,但这可不容自己说个“不”字,委委屈屈点点头谢了恩。乾隆看他落寞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舍,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却已经掉在贼窝里的外孙女,如果自己狠下心不去“捞”她,那孩子只怕是凶多吉少,这样想着,不由把心里那片慈爱一股脑放在奕霄身上,柔和地说:“你放心,朕为你挑的路一定是最好的。”叫马国用又给奕霄颁赐了一大堆东西,才让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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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霄进入上书房读书,没想到还是躲不开于敏中。他作为文华殿大学士,虽然不是天天来给皇子皇孙们进讲,但一代硕儒,隔几天总要到上书房看看,把自己所知的学问讲给这些贵胄听。奕霄听他嘴上一套极其冠冕堂皇,而想起他暗藏私心,排除异己,又纵容弟弟和亲信胡作非为,却在皇帝面前一派君子之相,更加厌恶。
于敏中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奕霄进入上书房,本就是异数,他做官做老了的,很明白其间有奥秘,反而对奕霄很是亲切。这日讲完一卷《十三经注疏》,特意把奕霄叫来,温和地说道:“何休注《春秋公羊传》,里头微言大义,不可不细加领略。皇上近期也在读《春秋》,万一考评到你,也不至于茫然了。”
果然,下午乾隆来考察皇子皇孙们的读书情况,入手就是《春秋》,几位皇子皇孙没有得到于敏中特别的指点,说起来磕磕巴巴,眼见乾隆的眉毛就揪成一团,似要发火的样子。奕霄心里一热,有些想上前显摆一番,可是蓦然又冷静下来:自己虽然是乾隆的外孙,但是身份并没有昭告天下,何况“外孙”和“亲子孙”又隔了一层,自己一时显露,岂不是为自己遭忌埋下祸根?纪昀所道“恃宠生骄”一条,实在必须时时刻刻警惕才是。因而反而把头一埋,也装出副害怕被考察的样子。
唯有陪读的福康安,论身份是傅恒和夫人的嫡生儿子,二十出头年纪,坐在还不到十岁的十五阿哥身边,朗声道:“《左氏》艳而富,其失也巫;《谷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奴才近来读的是《左氏春秋》,细细琢磨其间‘艳而富’之处,略有心得。”于是不顾旁边或艳羡、或妒忌的眼神,微昂着头,朗声说了自己的见解。
乾隆赞许地对福康安点点头,转过脸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对他的儿孙们说:“你们看看,读书还不如福康安!《春秋》里的微言大义最值得品鉴琢磨,按理十二岁以上皇阿哥已经读完十三经,若是注疏还不娴熟,可见平日里是如何用功的了!……”
大家乖乖挨他骂,一声都不敢吱,最后听乾隆道:“十三经学得最透,如今内阁里还要数于敏中了,转天叫他来给你们进讲。”
他甩手走开,众位皇子阿哥们才松了口气。下午读书如果不遇到皇帝考评,一般过了午就可以回家了。乾隆较长的皇子们都已经分府在外,有了福晋儿女,巴不得早点回去歇息。四阿哥永珹笑着对五阿哥永琪道:“今日下午松快松快,去我那里看看我新买的画儿?”
五阿哥永琪皱着眉头揉着腿说:“不知怎么,这两日腿里老不松快。上回围猎大约是受了些寒气。”
永珹关心地说:“寒邪入侵,还要当心,回去好好吃几剂解表发散的药物,别让寒气入了脏腑。”永琪笑道:“已经叫御医开方子了,可是药苦得我半死,喝一碗要倒半碗。只好让这病慢慢地治罢!”
他们说说笑笑,确如手足般亲密,唯有皇后乌喇那拉氏的嫡子永璂,一个在角落默不作声地自顾自收拾,也没有人来理他。永琰对他道:“十二哥,今日怎么有些匆忙?”永璂呆呆地望着他,全不似一个十九岁少年应有的爽朗敏健,好一会儿才说:“今儿是先母的冥寿。”
永琰不由噤口不言,其他阿哥的目光都在永璂那里一瞟,各个也不说话,却见永璂目中渐渐含了些泪光,只是一如往常的沉默不言,慢慢把东西收拾好,带着外面候着的自己的小太监回府了。
那日回去不久,五阿哥永琪身子骨却一日坏过一日。他在众皇子中原是最得乾隆喜爱的一个,几年前九州清晏失火,弘昼等内务府大臣慢吞吞地过来救火,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被乾隆一顿痛斥,革了爵位作为惩罚;而永琪独个儿从九州清晏里把乾隆背了出来,这份孝心让乾隆心存感怀,再加上永琪读书习武都是上乘,自然地让他有了些偏爱,隔年加封皇子时,独独把永琪封为亲王,赐号为“荣”,亦是个极好的字眼。其他皇子看在眼里,妒在心里,但是本朝与康熙朝不同,皇父的尊严极盛,而皇子们不许结交外官,不许管理部务,除了偶尔帮皇帝跑跑腿、祭祭祀、看望看望生病大臣之外,别无事情可做,也断绝了他们的野心,所以再妒忌,也只好在心里下功夫,不似以前似的拉帮结派,互相排挤。
开始,乾隆拿着御医送来的脉案,病症为“附骨疽”,长在腿上,多起于风寒潮气,但并不是无药可治的重症,也没有太当回事,只嘱咐御医好好为他调养,又怕他称病不好好读书,特意要求每日还是得到上书房来勤学。没想到一来二去的,竟把个小病拖成顽疾,又把个顽疾拖成绝症,等御医匆匆上奏时,永琪的病已经入了膏肓,乾隆急忙前往荣王府视疾,奈何无力回天,没几天永琪就病逝了!
乾隆虽然已经有了十七个儿子,但殇逝在他之前的倒有多半,那些年幼夭折、感情不深的也就罢了,这些养育得已经成年了,还为自己诞下皇孙皇孙女的孩子,足够让这位花甲的皇帝痛惜不已。礼部匆匆为永琪上谥号,乾隆忍着泪水,亲自在一群美好的字眼中挑了“纯”字,“见素抱朴之曰纯”,可惜永琪纯孝好学,却与自己再不能相见了。
乾隆恹恹无力,几近病倒,后宫晚来日日“叫去”,太医诊了脉,也没有什么实症,只好开平肝解郁的方子代茶饮,可是心病不医,几副药方又有什么用?
令皇贵妃心里着急,她如今代摄六宫事,伺候好太后和皇帝最是她的本分,多年谨小慎微、与人为善,终于坐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心里感念乾隆的恩遇,也自然有相濡以沫的情意在,可惜乾隆虽然对她也很宠爱,也很好,却不是交心的那类,与当年孝贤皇后、慧贤贵妃全不相同。令贵妃也不奢望自己得不到的,但要急人所难,少不得动脑筋想着谁最宜给乾隆排忧解郁。
“宫里嫔妃,近来得宠的还是几个小的,几乎是皇上孙女儿的年龄,莺莺燕燕、娇娇滴滴的自然讨皇上欢喜。”令妃对身边嬷嬷道,“不过未必解语,只让皇上当孩子似的疼着玩罢了!”
嬷嬷道:“后宫里恩遇最盛的,除了娘娘您,莫过于容妃了。”
令贵妃笑道:“你我都晓得,她的恩遇,一来是美貌,二来也是身份的原因。她进宫也十来年了,至今未能生育,你以为一定是她不会生?”她一边卸妆一边看着镜中微微发福的自己,叹一声道:“所以我不得不惜福,包衣人家的女儿,当年作为一年一选的内务府秀女入宫伺候主子们,哪里会想到有今天!”
嬷嬷笑道:“主子福泽厚,是皇上和太后亲口说的,主子还这么惜福,只怕福气要绵延给子孙呢!”
令贵妃的手停了停,满脸显出柔和的神色来:后宫之中,她生育最多,所生的公主一个已经嫁到喀尔喀蒙古,另一个听乾隆口风将许配兆惠之子,可以留在京中;四个儿子虽早夭两人,剩下的两个倒也聪明伶俐,只是年纪小些,未知后福如何。她笑了笑道:“皇上这次伤心,是因子嗣殇逝而来,既然如此,我们去劝解多是不当,还不如——”她一下子想起个人来,这个人虽然小时候脾气怪异些,但在乾隆身边几年,风雨起落反而更得圣眷怜惜。
于是令贵妃对嬷嬷道:“派个人请她进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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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磋磨,这个人和当年的任性张狂比,已经收敛了不少,宫里亲自派人来叫,不得不去,但念及这些年来从未在父亲身边尽过孝心,也觉得过去服侍得皇帝父亲开心是理所当然的事。冰儿稍事梳妆,随着宫里派来的轿子进了神武门,御花园里花枝明艳,时而可见一两个嫔妃格格在其间散步游戏,年纪都很轻,冰儿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鬓角,人人都说她还像原来一样美,可自己照镜子时为什么能够看到眼角微微的细纹和皮肤不复再有的流丽光泽了?
到了吉祥门,听说乾隆今日事情有些繁忙,还在处置政务,冰儿只好百无聊赖在旁边一间空值庐里等待。养心殿的设计巧妙,是皇帝办公、寝卧两不误的地方,因而从吉祥门进去,与内室相连,却与外室分开;从养心门进去,与外室相连,却与内室不通。只是路虽不通,毕竟地方狭窄,冰儿清清楚楚听到外头值庐里哪个毛头小伙子的官员声音飘过来:“……难做!本来一记炮就可以轰他个干净,如今一定要救一个女孩子,听说是博奕霄的妹子,为了一个七品小吏的妹子,为什么要葬送我们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里头的人或许真有妖法,我们派进去也有十数个了,个个出来时面色紫黑,不几天就死了……”
他声音并不高,可是冰儿听得清晰,一下子就愣住了。
旁边一人警惕地说:“嘘!你们做军的嗓门大!别给别人听了去!”这牢骚声才越来越小,终至听不见了。
她心底里升上来一阵寒意,四肢百骸都冻得不能动弹:原来他早知道了!为什么要瞒着自己?细想想也明白,若是奕雯有个好歹,甚至他若是想弃卒,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把她永远抛在对女儿的思念中了……
冰儿恨得几乎立刻就要冲进去质问乾隆,可是步子并没有移动一毫。这时,一个养心殿的小宫女喜盈盈地揭开帘子,才说了半句:“皇上请您进——”就被咬紧牙关、无声落泪的冰儿惊着了,后半截话吞在喉咙口没说得出来。冰儿冷冷地瞧瞧来人,自己抽出手绢拭了眼泪,对那小宫女说:“拜托你帮我打盆水来。”
她梳洗一下,重新变得头光面滑,看着小宫女手里的镜子,对着镜中人粲然一笑,才说:“刚才我想起一些伤心往事,吓着你了,不要介意。”
小宫女含着甜滋滋的笑说:“夫人就是流泪,也美得很呢!”
“你真会说话!”冰儿笑道,款款起身跟着她往前殿的方向走,边走边闲闲问道,“皇上刚才召见的步军统领衙门的人?”
小宫女老实说道:“这奴婢可不懂了,只听人传说,在京畿的邪教有邪术,能够杀人于无形。”她掩了嘴笑一笑说:“我瞎说的,你可别告诉人。要让皇上知道我嚼舌头,一顿板子跑不掉!”冰儿笑道:“放心,我口紧着呢。”
进到里面,恰逢乾隆在进点心,热奶就着八珍糕和各色炉食点心,边上还有一碗燕窝。乾隆见冰儿,暗郁的脸色变得明朗了些,招招手道:“不必行礼了,到朕身边坐一会儿。”
冰儿依言,蹲蹲身就来到条炕边,单膝跪在条炕上,跪坐在那里,见乾隆欲推开其中一个点心碟子,便抢先把碟子挪到不碍手的地方。乾隆温和笑了笑,指指那碗燕窝说:“这还没用动过,朕今儿胃口不大好,你替朕进了吧。”
“我替皇上请一请平安脉吧。”
乾隆道:“太医今早上刚看过。”不过还是把手伸了出来。冰儿看他那双手,大而修长,皮肤略有褶皱,但也不是老人家似的干瘪,掌心握弓箭的地方和手指拿笔的地方都有薄茧,搭上手腕,仍觉他的脉搏有力,身体十分强健。冰儿听了半晌,笑道:“皇上身子骨挺好,只是略有些郁气,致使脾胃失调。不想事儿,过几天就好了。”
乾隆笑道:“要是人能够说不想事儿就不想事儿,日子该有多惬意!”不过他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许多,柔和地把盛着燕窝的明黄珐琅彩碗推到冰儿面前,点点头示意她吃。
冰儿心里五味杂陈,忍着要掉落的眼泪,慢慢把一碗冰糖炖的燕窝咽了下去。乾隆在对面不错眼地看着她的样子,直到她吃完了,才说:“你心里也有事吧?还是为了你的女儿?放心吧,有消息,朕就告诉你。”
冰儿竭力克制住内心澎湃着的不信任,把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甜腻腻的燕窝硬是吞了下去,抬头道:“她不是个乖孩子,我有时恨起来也要揍她,不过心底里还是疼她的。就像皇上刚刚没了五阿哥,也会难过一样。”
乾隆有些诧异,这话说起来实在有些不近情,算是安慰他刚失去了儿子,还是告诉自己这个叫奕雯的小丫头不许人动?冰儿却没在意他的神情,自顾自带着尖刻的笑意说:“我和英祥在外头,穷虽穷,日子过得倒也好,一夫一妻,彼此关照,相互疼惜,有时我倒觉得,比那时在王府里为个小妾打饥荒要惬意。不过,最不能接受就是我的大儿子,才七八个月就被人害了,就死在我怀里。那段时候,天昏地暗,我不吃东西,也不睡觉,只想着要是一切是个梦该多好,醒过来,他还能对我笑,跟我依依呀呀地‘说话’,还能赖在我怀里找奶喝,刚萌出来的小牙齿咬得我生疼……”
她的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奕霄都已经十六了,奕霏去世的场景还如噩梦一样时时闪回在面前,夭折孩子对有的人而言不算什么,对她是撕心裂肺的痛。冰儿蓦然抬眼看自己的父亲,他的眼中有一丝痛惜,更多的却是警惕,盯着猛兽般盯着自己,她一下子把那些欲将喷薄而出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再次想起奕雯,伤心再也控制不住,不由自主地掩着脸痛哭了起来。
乾隆任她哭了半晌,直到声音低下去,才说:“朕失去的孩子比你多,若是个个都像你这般悲痛欲绝,朝政都该荒废尽了。”冰儿只觉得一脉冰凉从头渗到脊梁,半天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皇子们的年龄都是大把问题啊,不要考据啊!!!!
☆、帝王伤心谈往事
“你出去吧。”
冰儿听到这一声,又看了看面前一丝不苟端坐着的父亲,他神色冷淡,默默地把手上的糕饼屑在手巾上擦拭干净,才抬眼瞥了她,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说:“此刻也不早了,若是想留宿宫中,也可以。养心殿有空着的围房,令贵妃那里也应该能多挤你一个。”
冰儿心中被翻涌的内疚掩盖了原本的恨意:他是皇帝,却要权衡利弊,做出他最有利的选择。奕雯是自己没有教育好,犯下这样的泼天罪过,自己有什么权利要求当皇帝的父亲枉顾国法,一次又一次地开恩赦免她?他在关心奕雯,只是方式和自己不一样,他不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女,像自己一样愿意放弃一切去寻找、去劝回、去接纳。令贵妃今日本是叫她来陪着让乾隆高兴的,她却像以前那个不孝顺、不懂事的叛逆孩子一样,硬要把一切喜悦变得糟不可言!
如此想着,冰儿一下跪倒在乾隆的面前,声泪俱下道:“皇上,是我错了!”
乾隆唇角挑起一个笑:“想不到你还会认错?!”毕竟心里有些酸软下来,抬手去挽她。她的手,一下子被捞在掌心里,修长而冰凉,宛如玉石象牙雕琢一般,让他一下子想到二三十年前手中常常握着的另一双手,心里不自觉地就是一痛。他握着女儿的手,缓缓道:“我也不是无情之人,只是在这个位置上,情不能伤道、不能伤理,许多无奈,并无别人可以知晓。”
冰儿的手被他握着轻轻搓揉,怔怔地听着他淡然而伤怀的声音。“譬如前几天,一个叫金从善的无知秀才,欲博善谏之名,在御道旁上书,首及‘建储’,次为‘复立后’,说什么‘大清不宜立太子,岂以不正之运自待耶’,又说一国无后,原是先皇后那拉氏贤德,而朕该下罪己诏书,重新册立皇后。先帝不立太子,避免皇子间互相倾轧;朕包容那拉氏罪行,不欲彰后宫之丑陋。小民无以知晓,我亦无以辩驳。孤家寡人,生而无友,其间孤寂,是别人能够理解的么?”
“那,那先皇后是……”
乾隆定定地看着她,半天从嘴角升起一个苦笑:“那日在杭州的行宫,接见了那些‘神童’孩子,庆妃一个劲儿地赞奕霄长得像永琰,朕又单独抱了奕霄,乌喇那拉氏心里大约有点吃味儿。她忍了一天,第二天见我赐食给众人,对永璂并没有特别之处,反而怪他几处礼仪不合规矩。晚上侍寝前,她不知怎么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惹得朕不痛快……”
他陷入回忆之中,大约还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讲过,此刻把当时情形慢慢说来,神色里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少见的迷茫。
继皇后乌喇那拉氏,从升任皇后后,并没有得到怎样的宠幸,而是一直掩身在孝贤皇后的阴影之中,表面上和乾隆维持着“举案齐眉”的和睦架势,实底下关系只算是淡漠。乾隆宠令妃、宠舒妃,甚至连纯妃都比皇后更得乾隆的亲爱,皇后心里这股子难平的怨气在腔子内积存了多少年!南巡时她已经是近五十岁的妇人,年老色衰且爱弛多年,唯一的寄望就是她还在世的独生儿子永璂,偏偏皇上对永璂就和对待她一样,面子上敷衍,实则漠视——他宁可去抱一个杭州百姓家的孩子,也从来没有抱过永璂这个亲生儿子!
那天,她终于忍不住,言辞激烈地问:“同是嫡子,为什么永璂和永琏永琮判若天壤?如今更是不如那些妾妃们生的孩子?皇上皇上,你到底哪里看不惯他?还是压根就是看不惯我?”
乾隆很少见皇后这般歇斯底里的样子,瞠然道:“你在胡说什么?永琏永琮自小儿就聪明贵重,朕看重他们也是理所应当。”
皇后呵呵冷笑着:“永琏也就罢了,永琮夭折前不过是个奶娃娃,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两岁的孩子又看得出什么聪明贵重?还不是因为他是孝贤皇后的嫡子,皇上心存偏爱,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好!就如孝贤皇后的嫡女,三格格就罢了,五格格那样儿的,皇上也偏怜得很,难道不是心眼儿长偏了?!”
乾隆的怒气有些勃发起来,厉声道:“你今儿发了失心疯了?别说朕是皇帝,就是普通人家的父亲,喜欢哪个孩子,不喜欢哪个,又怎么样?做娘的首先要自己知道检点,为孩子争宠是这么争的么?你这样——”他说话愈加恶毒:“越是这样,越让朕瞧着永璂恶心!”
皇后顿时面无人色。她正是更年的时候,以前那刚硬而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越发爆发得猛烈,连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尖利地喊道:“我为永璂争宠?那些小的想着为自己孩子争宠的时候皇上不都是睁一眼闭一眼?!说起来永璂还是嫡子,他在他父亲心里哪里像个嫡子?这年月,任哪个庶子都可以欺嫡了吧?!”
大门户里,嫡庶不过是分家产、继家业时会打打饥荒,在皇室,当面和皇帝喊“嫡庶之别”,就有点值得玩味的意思在了。平日里,后妃之间斗点心眼,不外乎拿着这个做文章,因为都知道乾隆特别忌讳这点,忌讳有后妃为自己儿子觊觎那张椅子。这日皇后却毫不避讳地一嗓子喊了出来,仿佛她的儿子是嫡子,就理应继承大统一般。乾隆心里大为光火,怒到极处却不是爆发的样子,而是冷语如刀出言讽刺:“嫡子?别说我朝立贤不立嫡,就算要立嫡,谁是嫡,也是朕说了算!只有孝贤皇后是大红轿子从正门抬进来的嫡室,其他的都算什么?朕让永璂当嫡子,他才是嫡子;朕若不想让他当这个嫡子,他就是庶孽之子而已!”
就在他打算挥袖而去的时候,皇后从抽斗里取了一把剪刀,当时乾隆的头皮就是一炸:“你想干什么?!”
皇后笑得似疯似癫:“皇上,你不用怕,我就是想行刺,也没有这个本事。这剪刀,原也只能为自己准备。皇上兆亿之上,天之骄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永璂算不算嫡子,原看皇上给不给我恩典,我已经得了这么些年的‘浩荡皇恩’,虽然知道在皇上心中,连给孝贤皇后提鞋都不配,还是痴痴一颗心,要学着古今的贤后,做好皇上的内助。如今终于明白了,我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皇上不过要我这个人,尸位素餐,占着后宫这个位置,让皇上‘齐家平天下’的光辉形象一直不灭,我连一颗可怜的棋子都算不上,仅就是木偶傀儡而已!什么嫡,什么长,我已经不在乎了!永璂平平安安活着就好——想必皇上也不会做出杀子的事情来贻笑大方——你别以为我是为永璂争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往往连人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