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7
她的声音到后来几乎尖锐得听不清,乾隆只觉得耳边被这样的尖音震得“嗞嗞”作响。旋即看见皇后双目圆睁,一把抽出头上的发簪,解开扁方,散下一头自己原来颇为珍爱的乌黑长发,在尖利的疯狂笑声中,握着一把就齐耳根剪断。
刚才,周围服侍的嬷嬷和宫女见他们老两口前所未有地吵得那么激烈,他们都是下人,没有资格和面子去劝架,本来都躲得远远的怕触霉头,此刻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这会儿才见皇后身边的韩嬷嬷过来把皇后抱住,声泪俱下道:“我的好主子!您这是干什么呀!”她已经六十多岁,力气不足,眼见着皇后不管不顾地把一头秀发剪得长长短短,丑陋不堪,却夺不下剪刀来,听着皇后边哭边笑,如泣如诉:“别管我!我剪了头发当姑子去!我到庙里为太后祈福,我不要再在这个冷得吃人的地方呆一小会儿!”
韩嬷嬷流着泪回头对乾隆道:“万岁爷!皇后今儿气糊涂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您帮把手吧!这闹出去多难看哪!”
乾隆呆呆地望着这可怖的一幕,始终没有动弹,最后冷笑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像没看见一样,转身就离开了。
这样的往事说出来,就连没有亲见的冰儿也听得胆战心惊。那拉氏并不是笨人,以往在宫中虽然骨子里刚强,但总有外头的亲善圆滑掩饰着,从没有爆发得这样激烈过。大概是这么多年的冷漠实在让她绝望到极点。
想到她,就不由想起奕霄在上书房所见的十二阿哥永璂,据奕霄说,已经被苦痛消磨得行尸走肉一般。他神色木讷,畏首畏足的样子与他那骨子里刚强不屈的母亲乌喇那拉皇后简直是截然的两人,乾隆几轮大封皇子,都没有这个也算是“嫡子”的位置,就连指婚、建府这样的大事,永璂也总是后人一步,处处显出了乾隆对他的忽视——或说,是恨乌及屋的讨厌。想到永璂,冰儿心里竟有些酸楚。
乾隆闭着眼睛,仿佛还在回忆之中,声音仍是又缓又轻,梦呓一般娓娓:“不是朕心硬……一日夫妻百日恩,朕若是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怎么会把这个位置给她?怎么会这么多年包容着她?可是,立储是多大的事!自古以来兄弟阋墙、亲子弑父,有多少就是从这里而来!朕身下这张位置,朕自己若不牢牢坐着,又有多少人想着龌龊的法子想要坐上来?这一条,不管是谁,碰都不能碰。朕的江山,是祖宗传给朕的,多重的担子,压在我一个人的肩膀上!前次朕在正大光明匾后放着的是五阿哥永琪的名字,可是放完之后,我在祭祖的时候,就默默祷告:若是永琪不堪承当大任,就让上苍收掉他的性命,以免祸贻百姓,祸贻江山……”
他的泪水从闭着的眼角流了下来,终是不忍再说。
冰儿听懂了,他在自责,为了他热爱的这片江山,他用儿子的性命祷告,如今爱子丧命小疾,未尝不是那时祷告的灵验——只是,这样的祷告,只怕天下再没有第二个父亲会去做吧?!
冰儿看着面前这个老人,他此刻就像一位普通的、无奈的父亲,她既爱他,又怜他,又恨他!冰儿知道,自己永远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不会有这样的责任感,在她心中,家庭儿女才是重中之重,才是她愿意用性命去保护的东西。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父女此刻离得那么近,懂得那么深,心境那么贴,而从此两颗心却将分道扬镳,各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行进。冰儿反过来握着父亲的大手,想通了,心里竟然如此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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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在宫里住了一宿,回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了。英祥见到她,满脸笑开了,道:“这么多年来习惯了你在身边睡觉,昨儿晚上竟然辗转了半夜,才明白原来是被窝里少了一个人!”
冰儿笑道:“也不怕儿子听了笑话!”
英祥瞅一瞅周围并没有人在,上前在冰儿耳鬓厮磨了一会儿,气息吹在她耳朵边上:“怕什么?若他爹娘关系不好,就能有他了?”
冰儿想到儿子,突然就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四下看看没有旁人在,拉着英祥到屋子里坐下,轻声道:“我刚得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奕雯找到了。”
“真的!”英祥高兴起来,“是皇上告诉你的?她在哪里?我们怎么去寻她?”
冰儿冷静地摆摆手道:“你先莫急,我有几句话,必须得说完,你不许急、不许生气、也不许独个儿烦忧。”
英祥诧异地问:“说得这么可怕?难道又是被官府逮住了?又要刑讯?她哪儿受得住第二回啊?”
冰儿摇摇头道:“真要这样,我倒认了!”半天又说:“比这还可怕。能不能救她,我也没有把握。”把昨日在养心殿无意听到的消息说了。英祥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好半天才则声道:“皇上虽叫步军统领衙门努力捞人,但是也随时可能弃卒,所以不把实情告诉你,是不是?”
冰儿点点头:“所以我信不过他,不能等着他作为,他心里第一位是他的江山,我们都要排到后面,何况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孙女?”
英祥想着自己当年为科尔沁失利“做筏子”,下理藩院问死罪时,乾隆丝毫没有考虑这是自己的女儿和女婿,不正是最好的佐证?他半天才问:“虽然知道,但你能怎么办?”
冰儿叹声道:“别无二法,我们自己也找。找到雯儿,再看情况,皇上有饶恕的意思,我们就劝雯儿认错服罪;皇上没有饶恕的意思,我宁可把雯儿在身边藏一辈子。”
“说起来容易。”英祥道,“雯儿刚出走时,我们也找过,京城那么大,京畿更是大海一般,仅凭我们一家三四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找到?”
冰儿道:“皇上现在对我大约有些负疚,我说的话他都肯听。下面的人趋炎附势,瞧见我有这份资格,少不得有来主动巴结的;不大肯帮忙的,也一定有胁迫的法子。我们好好合计一下,我怎么利用这个‘权’,让相关的人为我做事。”
在乾隆眼皮子下弄权!英祥倒抽一口凉气:“你胆子太大了吧?!自古帝王,没有不忌讳在自己手下弄权的人的!皇上又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万一知道了,你岂不是万劫不复?!”
冰儿冷冷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从理藩院救你出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肯涉险,就没有机会!只要儿女平安,我宁可再过二十年漂泊逃亡的日子!”
午饭后,奕霄从上书房回来,给父母请了安,英祥看他神色似乎有点不快,不由问道:“怎么了?还是学习满语蒙语遇到了拦路虎?没关系,爹爹当年都学得还好,你只要不怕花功夫,爹爹都可以慢慢教你。满蒙语出自一宗,弄明白发音,其他就迎刃而解了。”
“不是。”奕霄摇摇头,“今儿又是于敏中来进讲十三经,讲得倒很好,我也听得进去,只是进讲完之后,他又悄悄告诉我皇上近来读的什么书,叫我早做准备。我心里在疑惑,他不是不喜欢我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关照?”
英祥还在思忖,冰儿先笑道:“这有什么难解的?捧杀你呗!你在上书房算是什么?等遭了那些王孙贵胄的嫉妒,自然有的是小鞋穿。所以纪师傅的话是对的,格外当心‘恃宠生骄’四个字,别中于敏中的圈套。”
英祥皱着眉头说:“你说到于敏中,我不禁想起个事儿,皇上读书,一般在西暖阁里头,更好在三希堂中,那里除了服侍的太监,等闲人是进不去的,于敏中怎么总有皇上读书的消息,而且据你讲,也总是对的!”他看看奕霄愕然的神色,停了停又道:“上次我见驾,那个小人相的太监高云从,在挨板子的时候看见于敏中,就喊着‘帮忙’的话,难道是内监里通外臣?这可是皇上最忌讳的!”
奕霄也给他的话勾起了心思,急忙说:“爹爹一说,我也想起件事来!那次我送晓岚公发遣,最后没有外人的时候,晓岚公说,是有人先给他透了内廷消息,说了卢见曾的案子——那时候只有军机处的人晓得皇上要拿两淮盐政开刀,如此机密,晓岚公在武英殿或翰林院都是无法得知的——晓岚公自责自己一时不谨,没有立定心思,就把案子偷偷传告了卢见曾。如今想来,莫不也是个圈套,专候着晓岚公去钻?”
几个人的话连起来,所有线索就都指向了一个人。冰儿冷笑道:“霄儿,你不是想打‘老虎’么?这回就让你演练一下,好好打一只‘大老虎’!”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看文的朋友,作者要小别一下了,还有两章存稿,明后天上午全部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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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奕霄扳倒权监
国泰和于易简在刑部大牢已经坐了一年,刑部核查良久,终于把定谳的奏文递到了乾隆面前。念着两个人都是朝中大臣亲眷,且和珅轻飘飘的回奏及于敏中在各处的活动,也让乾隆觉得这两个人虽然贪赃,并未枉法,虽然欺民,并未欺君,因而涉案的金额虽大,乾隆还是网开一面,判两人斩监侯。这也是死刑,但一般监候到秋季,皇帝看着名单总会高抬贵手,在狱里再呆上一两年,遇到恩赦就能放出来了,纵是流配发遣,当过官的人通常都会得到地方的格外照顾,再过几年,运气好再遇上大赦,回籍甚至重新为官都不是不可能。
而“鸣凤朝阳”的钱沣,虽然弹劾这两个大蠹名噪一时,但是得罪了于敏中,在监察院穿了不少小鞋,受了不少委屈。这日出来买书正巧遇到奕霄,彼此招呼过后,两人相逢莫逆,寻了一家茶馆聊了起来。
“……虽我受些委屈,但对得起胸前这只獬豸,也就没什么好后悔的!”钱沣道,“已经有人跟我放话了,国泰于易简判刑,我也该准备着好日子过到头了,他们俩只要不死,接下来就是我死。”他“呵呵”地笑着:“我倒不信,他们敢在天子脚下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管让他们来就是了!”
奕霄气愤地说:“他们姓于的就想只手遮天么?我倒不信这个邪!”
钱沣道:“新任的山东巡抚已经核查过了,山东全省亏空了二百万两银子!他想要奏报,军机处里有人告诉他:前任的亏空还麻烦下一任接一接手,否则前程难说。恰好去年王伦逆案,可以好好地虚报军费开支和抚恤、重建费用。除了几个底下的县官、游击等被逆贼杀了,上头谁不是捞得腰包餍足?新巡抚不愿意得罪军机处的人,就答应了下来。所以,皇上见亏空虽有,还不至于非杀不可,顾念两个人的父兄都是朝中有用之人,重惩一下,就不要他们的命了。”
奕霄咬着牙关,捏着茶杯口,钱沣见他这个样子,忙劝说道:“我也就一时激愤,跟你说说。你年纪小,又正好运气不错,得到皇上重用,不要轻易去涉险。他们那里盘根错节的,又有手段,阴了你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断送前程是小,万一……可是划不来的!上次怪我一时不密,害得你会试落榜,这次不要再因为我的一番牢骚再害了你!”
奕霄抬头,露出牙齿璀璨一笑:“你放心。我爹爹会教我怎么做的!”
第二日下午,上书房散了学,奕霄到养心殿求见。乾隆不忙的话,自然愿意见他。出来传话的是高云从,上次挨了板子,只歇息了十来天又来当值,虽然宫里的竹板子是伤皮肉不伤筋骨的,十来天毕竟养不好,他行走有些不便,一瘸一拐地带着奕霄向西暖阁走,到了门口,挤了个笑哈了哈腰说:“皇上在里头三希堂,吩咐我们无事不得进去,怕腌臜了那些字儿,刚刚已经通报过了,爷自己进去便是。”
奕霄瞥了他一眼,自己打帘子走了进去。乾隆面前那些字卷已经收拾了起来,正在三希堂里品茗看书,见奕霄来了,笑呵呵道:“巴巴儿地找朕,有什么事情?”
奕霄行过礼,笑道:“是有事要求皇上呢。臣的娘亲这几日有些心烦燥渴,她说宫里有现成的丸剂,比自己熬药效果好且不苦,想请臣向皇上求一点。”
乾隆笑道:“这什么大事儿!你娘想要什么东西,叫她直接开单子到内务府,内务府掌事儿都是知道她的,还有个敢不给的?这次,你直接去御药房里拿就是,另外再带些燕窝和人参,宫里的比宫外买的干净。”
奕霄谢了恩,见乾隆放在手边的书是《诗集传》,故意“咦”了一声,果然逗引得乾隆问他:“怎么了?”奕霄忙道:“今儿上书房里于师傅来进讲十三经,末了特为跟我说要读一读《诗集传》,万一皇上来考评,能得些彩头。不想皇上也在读这本,臣觉得好凑巧。”
乾隆的脸色有些变化,过了一会儿笑笑问:“怎么,于敏中总是这么关心你?”
奕霄道:“于敏中对我颇多关照,他说他接受纪昀在武英殿的修书事务,还有不少一时干不凑手的地方,想叫我去一起帮忙。”
乾隆笑道:“你想去不想去呢?”
奕霄一派少年人的天真神情:“只要皇上吩咐,臣没有想或者不想的。于敏中总能恰皇上圣意,也是臣要学习的本事。”
乾隆“呵呵”一笑,对奕霄说:“朕在这里坐得乏了,到外头散散。”高云从在门口伺候,见乾隆斜了他一眼,陪着笑道:“皇上可要传肩辇?”乾隆摇了摇头,并不理睬,转头笑吟吟问奕霄:“你在上书房,重点是学国语蒙语,听谙达说学得进益不小。朕考考你:‘祖父’怎么说?”
奕霄见他考评,忙低头答道:“回皇上,是‘玛法’。”
乾隆点点头又问:“‘外祖父’?”
“‘果洛玛法’。”
乾隆不由脸上浮起一个孩子般的笑容,亲切地拍拍奕霄的肩头,突然转脸问高云从:“这两天都是你在伺候朕的书房?”
高云从冷不丁被一问问愣了神,少顷才赔笑道:“是,奴才伺候得不好。”
“挺好!”乾隆语气不咸不淡,“朕上回教训你,你有什么想法?”
高云从忙道:“奴才眼孔子浅,死要钱,是个雁过拔毛的贱骨头。皇上教训奴才,帮奴才成人,奴才感激不尽,要谢主子的指点!”
乾隆冷冷对他笑道:“说得好顺溜!昨儿朕读《诗集传》,于敏中就知道了;今儿朕考评奕霄国语,明儿于敏中是不是也就知道了啊?他才是你的好主子,是不是?”他的言语尖刻如刀,高云从傻了眼一般目瞪口呆,突然反应过来出大事儿了,一下子跪倒在地,“砰砰”地磕头:“奴才没有敢做对不起皇上的事!都是小事情,偶尔于大人问起,奴才随嘴就说了。大事奴才可不敢乱说。”
乾隆咬着牙道:“大事有你听的份儿?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朕也要外言不入、内言不出!他打探朕的这些细事,大约给了你不少好处吧?!”
高云从磕得脑袋发胀:“奴才不敢!于大人偶尔给奴才点银子,奴才推脱不掉的,才收着给家里爹娘养老用……奴才错了!奴才立刻把银子退出来,以后再也不敢了!”他边磕头,身上的皮肉边“突突”地跳:上次的伤还没好呢,今儿只怕又要挨一顿了!
乾隆背着手昂着头说:“你不用怕,这会子朕不打你,这样的大事,也不该一顿宫里的家法就让你轻易过关。你去内务府候查吧,说不定要刑部会审,你有几天功夫养你的皮肉呢!那银子也不用退了,朕就不给你单独再赏棺材钱了!”他看着高云从吓得面无人色,突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衣襟下面湿了一片,散发出一阵臭味。乾隆皱着眉掩着鼻子对其他太监喊道:“不长眼的东西!把这摊臭肉给朕拖下去待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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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虽有些担心冰儿的计划,但见她已经雷厉风行地四处找些故旧,也只好再三嘱咐后任她去。冰儿对丈夫笑道:“放心,我跟着你这些年,也看到不少,听到不少,里头轻重我能权衡。”
英祥最怕的就是她不会权衡、一意孤行,弄到撞了南墙还不回头,乾隆再宠爱她,也有自己的底线,若是触犯了这个底线,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英祥道:“我觉得,还是让我来办这些事吧!我是个男人家,比较方便些。”
冰儿笑道:“你怕我不靠谱么?不靠谱理藩院也救不出你来。你在京里虽也有不少认识的人,但此刻你如此式微,谁不是势利的,肯出全力帮你?”
“那你不也……”
“我不一样。”冰儿道,“皇上宠我宠在脸上,马上许多人都会知道,你看他们巴结不巴结!且虽我是妇道人家,妇人家有妇人家的路子,又不会让人生疑。听我的,你先别插手,需要你的时候我还能不来找你?”
英祥从来劝不了冰儿拿定主意的事,也只好叹口气随她去,只是谆谆嘱咐道:“其他我不管你,做了什么要让我知道,我们有商有量的,才能万无一失。”
冰儿笑着点了点,心里却道:万一必须要做了那些触犯皇上底线的事,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若是参与、甚或只是知情,皇上恼怒起来要牵连,只怕都逃不了一个死字。越发决定了无论什么都只能自己单打独斗,免得牵连到丈夫和儿子。
以前认识的人,首先打听到的是苇儿。
那时在公主府里,一言不合把她赶出去嫁人,嫁的又是一家护军校,冰儿却很有把握这个跟了自己许多年的女子不会有丝毫记仇,派人打听,很快得知当年的护军校已经升了副参领,家境也终于小康,苇儿多年媳妇熬成婆,正是家里的当家人。于是一张帖子发出去,很快得到了答复。
当晚,苇儿就过来登门拜访。
冰儿家还住在小小的四合院中,也没有门房,就是一个请来的婆子传递消息。苇儿轿子停在门口,无论如何不肯坐着轿进二门,下来步行到第二进的穿堂。冰儿候在那里,见她还要行大礼,抢上前去一把扶住,笑道:“干什么?给我找不自在?”
苇儿年近四十,果然显了老态,不过神色间清明如旧,被扶着不能磕头,还是含着眼泪,一定要跪在冰儿身前:“奴婢给主子请安!二十多年不见主子,今儿见了……”她抬手抹去满颊的泪,哽咽道:“奴婢太失态了!”
冰儿更感悲酸,一把把她扶起来:“你我之间,如今是一样的,你这样子大礼,不是叫我不自在么?”见苇儿还要说话,掩着她的口道:“听话,咱们以前有个主仆的分位隔在两个人之间,现在没了这层,才能似姐妹般的说话,岂不是好事!你不要生生地把这种感觉作弄没了。”
苇儿只好依她,两人携手进到里间,坐在条炕上说话叙旧,彼此看着显出岁月痕迹的容颜,既是失笑,又是抹泪。冰儿问道:“那时候我犯那么大过失,后来连累得大家受罪了吧?”
苇儿叹道:“我还好,内务府审理时说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进府,且又是发嫁的宫女子,一切不论,照常嫁人。王嬷嬷和其他人都倒了霉,最可怜的是王嬷嬷,问罪最重,判到打牲乌拉为奴,好在腰囊里充足,实际受罪小些,过了几年遇到恩赦还回京了。听说现在人已经不在了。”
冰儿听了叹口气道:“是我害了她。再多赏赐,哪比得上在京里舒坦过日子。不过……”不过当时需得用人办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拿她垫脚也叫没法子,内务府那里总得有人领了罪,他们自己才好交差,就是这码子事儿!她见苇儿已经是一笑泯恩仇的样子,又问道:“那如今你家里好?”
苇儿道:“挺好。夫家穷是穷些,还算有志气,如今也升了副参领,薪俸过日子颇过得,我也满意了。”
“儿女呢?”
苇儿失笑道:“三个闺女,一个小子,淘得很!将来内务府大挑,还不知道挑到哪里去。”
“那他——你丈夫,对你好不好?”
苇儿脸上不由浮起些不好意思来,许久才点点头道:“随常夫妻过日子么,他不好吃喝,从不嫖赌,平素还算知冷知热的,我也没有多少要求,平平和和一辈子罢。”
冰儿笑叹道:“多好!我和英祥,原本是够富贵,可是三天两头为妾室打饥荒,再好的感情都纠缠得没了,那时候就觉得,两个人一夫一妻过日子,才是实在的。用句文绉绉的话说:‘相濡以沫’。那时给你指婚,人家都说奉恩将军家好,我想着,过去再是当家的,也只是姨奶奶,正室夫人真想作弄你,一根指头就够了;纵使不弄你,周旋在那样的三妻四妾中,日子又何尝能好过?还是平平和和的好。本来还想着护军校家穷些,你出嫁的时候多赏赐些银两做你的嫁妆,没成想后来英祥的事情,弄得我全无心思在你身上。——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恳切,苇儿听得直想哭,忍不住偏身从炕上下来,跪在脚踏上道:“主子的用心,奴婢当年就知道!其实主子不赏嫁妆,平时的恩赏就够够的了!这些年,奴婢日子虽平淡,心里头欢喜。只是每每想着主子在外头受苦,心头还是刀绞似的!”
冰儿赶紧伸手去扶她:“我又不是没受过苦的人,这算什么!何况如今也回来了。你别跟我闹虚礼,弄得彼此不舒坦,你要再在我面前跪,或者一口一个‘奴婢’‘奴婢’的,我就要下逐客令了!”
苇儿起身抹了抹眼泪,终于冁然一笑,又与冰儿聊些家常。
冰儿问道:“你丈夫如今管理的是外城巡防?”
“是呢!”苇儿道,“六天一休沐,在外面总是灰扑扑的。”
冰儿点点头道:“我现在就有难题,要请他帮忙。”
苇儿忙道:“主子只管说,他但凡做得到,赴汤蹈火也要帮主子做!”
冰儿笑道:“让你男人赴汤蹈火,你怎么办?我可不能这么顾头不顾尾,不讲义气!听说京畿有清水教的余孽,不怕你笑话,我那个无知的女儿就陷在里面,我现在是个没脚蟹,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从大海里捞根针起来,所以拜托你丈夫帮着打听,有消息了派人告诉我。不过事情也要机密,毕竟算起来也是军国大事,你好好嘱咐他,别为着我们家的事闹出责任来!”
苇儿道:“我晓得。我回家就跟他说,叫他多多用心,有消息立刻来告诉你!”
冰儿笑道:“听你这语气,在家不光是当家的太太,还是你丈夫帷中领袖。”苇儿给她闹了个红脸,不好意思笑道:“他肯听我的,也是主子当年指婚指了个老实人的缘故罢!不过,主子的事就是他的事,这点我有把握,等事成了,还要叫他来叩谢主子当年的赏呢!”
冰儿“噗嗤”笑道:“其他赏都有限的,赏了他一个又懂事理又贤惠的好老婆才是大恩,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苦养女绝粒相胁
宫中迎来一件喜事,和敬公主家的二格格将要出聘,虽然她只是乾隆的外孙女,不过因着她母亲的缘故,自小儿养育在宫中,陪伴年龄相近的皇女、皇孙女一起读书玩耍,如今长到十三岁,于是择取宗亲权贵家的子侄指婚。宫里也免不了为这个女孩子热闹热闹,和敬公主斟酌名单时,特意把冰儿也算了进去,拿去问令贵妃道:“令主子,你觉得合适不合适?”
令贵妃笑道:“怎么不合适?你不知道,皇上近二十年没见五格儿,嘴上不说,心里想念得紧,每每见到她就高兴。上回五阿哥的大事,皇上恹恹地几乎病倒了,后来与五格儿一番诉说,心情明显地开朗起来,转日就翻了惇嫔的牌子……”她掩嘴葫芦一笑。
和敬公主便也笑道:“那就好。不过如今冰儿没有恢复身份,进来有许多礼节难办,只怕有些委屈她。”
令贵妃道:“那你就时时把她带在身边,遇到那些亲郡王福晋、侧福晋,或者是贝勒家的夫人、格格,你总尊贵得过他们,还怕他们怠慢了你妹子?”
于是,和敬公主下了帖子,盛邀冰儿入宫,还特意派了自己公主府上最有头脸的长史前去送帖,吩咐了务必好好劝说,让冰儿前来宫中。
冰儿来到宫里,和敬公主一下子把她拉到身边,上下端详了一番道:“美人儿还是个美人儿,只是打扮得太素!怎么,如今穷成这样子,连个金的玉的都没有?”推着冰儿坐在自己的妆台前,吩咐小宫女打水拿梳妆匣子,亲自为冰儿检点首饰。
冰儿头上还插着那支铜镀金的鹣鲽簪子,见和敬公主要拔,忙道:“其他的不要紧,这支簪子要留的!”
和敬公主笑道:“怎么,这支簪子有故事?”
冰儿笑道:“这是日久见人心的表证。”也不多说,细心地把簪子插到头发上不大醒目的地方。和敬公主便拿来自己的钿子,理顺上头的垂珠和穗子,为冰儿戴上,那张薄施脂粉的脸,在珠翠的光泽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丽。恰巧令贵妃走进来,见她们姐妹对镜贴花黄的样子,站在门口笑道:“我这刚一进来,几乎唬了一跳,还以为孝贤皇后成了双,坐在这里梳妆呢!”
俩姐妹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酒窝几乎同时出现在唇角边,和令贵妃见了礼后,和敬公主从首饰匣子里挑了十来只手串、镯子之类的,挨次在冰儿的手腕上比划,边比划边说:“你自己也挑,喜欢什么就送给你!”
姐姐的一片好心,冰儿不忍违逆,随便拿了一串绿玛瑙的套在腕子上:“我小时候最喜欢穿戴绿色,就它吧。”通透的浓绿色衬着她藕荷色的衣袖倒也显得别致,和敬公主虽觉得这件手串太不值钱,不过贵在喜欢,也就没再强她再选,为她理理衣襟,叹道:“时光这么快!转眼我们自己都儿女成行了,却不料相别了这么久!”
冰儿也有些悲从中来,强笑道:“可不是,我还记得那时候大格格才两三岁的样子,坐在我怀里,真真是个爱巴物儿。如今嫁在大哥哥家做绵德阿哥的福晋,姐姐也该做外祖母了吧?”
正说着,和敬公主家的二格格梳妆完毕,进来给母亲请安,冰儿看这个女孩子,长得更像她父亲色布腾些,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些娇怯,也不乏满蒙女儿的伉爽大方,一身大红色吉服,绣得五彩缤纷,配着头上身上各色首饰,熠耀生辉,整个人都显得尊贵起来。冰儿不由有些怔忡:奕雯和她一样大,若是没有从逆的事情出来,此刻或许也有这样的富贵荣华可以享受,也可以像二格格依偎在她母亲身边一样依偎着自己,也可以让爷娘辛苦而幸福地操持着出嫁的典仪……
和敬公主见冰儿神色突然不对起来,对二格格道:“好了,你让嬷嬷们送你出去和其他人见礼吧。别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样,大方点,喜事么!”慈爱地目送女儿出去,才转头对冰儿道:“人世沉浮,其实也不值什么。你那年劫了英祥走了,转眼就是色布腾他的事儿犯了,班第的一封遗折,皇阿玛气得要杀色布腾。我那时心里也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看着家里大小几个孩子,怕他们从此就没有了阿玛,难过得终日以泪洗面,晚上连眼睛都不敢合上,合上就梦见色布腾被杀的凄惨模样……那时候,我真恨不得我是你,可以一把剑顶在监刑大臣的脖子上,带着自己所爱的人远走高飞,管他什么富贵荣华,都敌不上阖家幸福!”
她也说得落泪,世事沧桑,虽然后来在来保的求情下,乾隆饶恕了色布腾的死罪,贬掉爵位后过了多年,还是给他一些机会立功,渐渐又赏回了和硕亲王,算是苦尽甘来,可是午夜梦回,那种胆战心惊的后怕滋味还会时时萦绕;梦中惊悸,常常泪湿枕畔,望着熟睡的枕边人,那种爱恨交织的情愫不知何从表达才好。
半晌,和敬公主自己擦干眼泪,又含着笑为冰儿拭去眼泪,道:“我今天真是背晦!说这些做什么?我能苦尽甘来,你也能!不用多操心了,这日子过好一天就是一天,如今皇上虽然没有恢复你的身份,但他多次放话出来,那是迟早的事,你也放宽心,再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冰儿用滚烫的掌心熨着自己的眼睛,竭力不让无奈的泪水再次滑落,少顷抬起脸强笑道:“我明白的。”
大家笑晏晏地完成了和敬公主二格格的出聘筵席,乾隆对这位外孙女赏赐优渥。令贵妃笑道:“皇上怜惜子孙,你看二格格哪里是外孙女,直和亲孙女是一样的!”乾隆笑道:“你这话说出来酸味很浓啊!看来今日不加赏大家伙儿,你这跟小孩子吃醋的劲儿还下不去。”
令贵妃本来就是要讨乾隆的欢喜,顺着话缝儿笑着接道:“皇上是圣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臣妾这里就代替在座各位谢皇上天恩了!”于是下面一片莺莺燕燕的谢恩声。乾隆笑得欢悦,马上转头命人做赏赐单子。
这日高兴,乾隆多喝了两杯玉泉酒,头里略有些昏沉,膳毕敬事房太监取来宫妃们的绿头牌,乾隆摇摇手道:“年纪不对了,今儿叫‘去’吧。”几个年纪小的嫔妃不大会藏事儿的,便露出失望的表情来。令贵妃笑道:“皇上保重龙体,若是头疼,要不要叫按摩处的太监来按按头顶?”
此时,冰儿主动请缨道:“皇上若是不舒服,还是我来伺候吧。”令贵妃见乾隆脸上流露的惬意的笑,自然答应。旁边年轻嫔妃里有不认得冰儿的,不由在下面窃窃私语地打听,得知这原本也是位公主,都不由面露诧色。
为医者,除了懂得望闻问切,知道药性,心里有几张验方,也要善于砭、针、灸、导引、按跷之类技术。冰儿的手法,有轻有重,顺势而为,比那些虽然技术不错,但并不懂医理的按摩处小太监的水平不知高妙到哪里去了。乾隆非常舒适地闭着眼睛,少顷便觉得头里清明起来,睁开眼时,仿佛眼睛都亮了三分。他怕冰儿劳累,按着她的手道:“好了,歇一会儿吧。”
冰儿原本在他身后跪着,此刻起身离开条炕,乾隆见她还要跪,一伸手捞住她说:“在朕身边坐一坐吧。”冰儿顺势坐下,乾隆满意地点点头,说:“马上天气热些,朕要移居园子里去了,与你现在住的地方毕竟离得远些,朕在想,打扫你原来的公主赐园虽然并不麻烦,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服侍的人一时难以到位,也容易弄得大张旗鼓的,不如在原来的公主赐园里,单独开辟一两座院落,安排几个贴身的人就行,你看如何?”
冰儿笑道:“皇上身边又不缺人,巴巴地非要我陪着做什么?”
乾隆执拗地说:“她们不懂朕的想法!再说,就是这按摩,也是你更出色些。你要怕搬家麻烦,干脆还住在宫里。”
冰儿笑道:“我搬家就是了。这些年过来,和英祥,和奕霄,分不开。”
乾隆点点她的鼻子笑了一番,又道:“既要方便,朕再赐你顶轿子,出入园子不用传报皇贵妃,可好?”
冰儿正中下怀,稍稍推脱,便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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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和英祥说了这事,英祥淡然得很:“除了奕霄读书不用跑得老远外,其他有什么?我现在好容易箪食瓢饮、居陋巷而不觉,你还要我搬这些豪奢地方去?”
冰儿笑道:“你安贫乐道自然是好的,却不知我身居御宸边可得许多便利消息?”英祥警告道:“你别做有危险的事!”冰儿道:“自然,我又不是傻子!”转身去外头叫可心:“可心,又要收拾东西,过几天搬家。”
可心这段日子见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再没有见识,也感觉出“先生”一家人并不等闲,此刻怯怯问:“这次搬到哪里去?”
冰儿没有在意她脸上警惕的神色,随口说:“圆明园旁边,原有我的宅子,好大一个赐园,如今并不全开出来,留几个院落我们家几口子日常居住,也比这里宽敞舒服。”
可心小心翼翼道:“师母原是京师人?”
冰儿愣了一下,发现言多有失——但一切到最后总归是瞒不住可心的,于是和气地说:“你别紧张,我和你先生原本都是京城的人——”
“而且是京城的贵人!”可心死死地盯着冰儿,“你们都是满人?而且还是皇亲国戚?宅子叫‘赐园’,皇上屡次接见,家里御赐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先以为是皇帝看重霄儿,现在看来,哪有那么轻易的‘看重’!”
冰儿又是一愣,小心把手搭在可心肩头:“可心,你说得没错,实话告诉你,我原是当朝的公主,后来为了救你先生,抛弃了一切逃到兰溪。如今回来,既然不定罪,自然会有身份恢复的一天。就是霄儿,皇上也已经放出话来,将来他会有一个郡王的爵位。可是再怎么样,我们对你也——”
可心虽然天天与英祥一家在一起,但到京之后,只觉得他们身世诡异,却没有料到出身竟然如此高贵——可是越是高贵,越是让她仇恨:她的祖父母、父母、兄弟姐妹,就是莫名其妙在文字之狱里锻炼,家破人亡全赖当今皇帝所赐。而对自己亲如母亲的“博师母”,原来就是他的女儿!
可心自小儿读的是女诫女则,被教导要温婉礼敬,眼泪往肚子里咽,但念及这些年来英祥冰儿对自己的关爱,也实在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来。她只是前所未有地表现得激烈而冲动,泪流满面地甩开肩膀:“师母!你们对我有再生之恩。可是,我的家破人亡是拜当今皇帝所赐!我没办法呆在这个所谓的‘天子脚下’,也没办法与他的皇亲国戚一起生活!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的身价银子、你们养育我多年的费用,我来写欠条,我做牛做马还你们!”
“可心!”
可心猛地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再不然,你们就把我卖了!卖给谁都可以,只要远远地离了这儿!”她这话说完,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竟是奕霄,那张英俊而日趋成熟的脸庞和近期越来越颀长的体型,让她背地里越发迷恋得不能自拔——可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都说不出口!与其如此,不如一刀两断,用这样剧烈的短痛来了结吧!
冰儿给她的无理取闹弄得怒气勃发,不顾英祥在旁边轻轻拉她,大声道:“我要图你那点身价银子,我不趁你青葱的时候卖你?!你忘恩负义!滚回你的房间去好好想想!”
可心被她一骂,心里反而不那么矛盾了,拭着泪爬起来,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窗才呆呆地想着自己的未来。这个家反正是呆不下去了!尤其听说乾隆大约会恢复冰儿的身份,她在这个家里算什么?可心不是奕雯,没有叛逃的胆量,也没有地方可去,可是想到奕雯的勇气,她也开始以绝食相胁。
冰儿知道她不同于奕雯的娇气,如果真的绝望,这个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女孩子是可以做到把自己活活饿死的,忍了两天,终于在晚上急匆匆敲开门问她:“可心,我们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可心气息微弱,语气却很坚决:“先生、师母,你们的大恩我铭记在心,只有来世补报!我不是威胁你们,但是这里,我实在再不能住下去一天了!你们放了我吧,随便哪里的庵堂,让我剃了这些烦恼丝,安安静静修修下半辈子!”
冰儿劝解了半天,也拗不过可心,她倍感身心疲劳,闭着眼睛说:“可心!你是非要逼死我呀!”
可心流着泪道:“可心害人不浅,不该投胎在人世!但如今要么一索子寻个干净,要么也只有上庵堂一条路了!”
冰儿没有理她,转身离开。转日下午,饿得昏昏沉沉的可心听见冰儿又打开门的声音,她倦得说不动话,只好听冰儿清清楚楚地讲:“可心,我想好了,女孩子一辈子不容易,就这么出家,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但是,我也拦不住你的心意。这样,我再给你指一条路,你自己挑合适的去走。我叫奕霄去找了刑部的人,查到你的母亲和弟弟,还在迪化——也就是乌鲁木齐——充发,这些年过去,三年徒役老早结束,如今大约也还过得可以。恰好纪晓岚犯了事也要发配到那里的军前当差,他虽然是犯官,但是名声地位可以保他生活无虞,我可以托他照顾你。如果车马快些,说不定能在官路上赶上他,把你一道带过去,可好?”
可心的眼睛蓦然一亮,猛地睁开:“真的?!师母,你、你不骗人?!”
冰儿语气冷冷,目光却是柔和地看着她:“我不骗人!我说我把你当女儿,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做的。我也想了,现在我自己这里还不知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博尔济吉特的事和爱新觉罗的事,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我兑了些银子,如果你愿意去乌鲁木齐,算是我原本给你准备的陪嫁。”
可心“呜——”地一声长嚎,接着痛哭出声,在床板上碰着头连连叩首:“师母!我去迪化!师母!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奕霄!……”
冰儿冷冽的脸色忽然回转过来,瞬间也是两行泪下,抢上前扶住可心:“乖孩子,你没有对不起谁!这命运,谁都做不了自己的主!饿了这许久,先喝点牛奶,再吃点粥。乌鲁木齐很苦、很冷,你若不养好身子骨,到那里如何受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一个个拉出来遛遛……
☆、冰山轰塌猢狲散
高云从作为乾隆的身边人,突然被发至内务府审理,也没有透露什么罪行,惹得宫里宫外一阵揣测。乾隆却不理睬这些话音,照常处理各种事务,也没有特别的喜怒形于色,只是对审理案件催得格外急。此外,又特别提拔了钱沣,由从五品的监察御史,提到正五品的通政司参议,后又擢晋为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官符似火,红极一时。且离开都察院的他,也少了不少被穿小鞋的机会。
这日,乾隆又支开于敏中去上书房,单独叫来傅恒,命他催促高云从审理的情况:“审理高云从,有何收获?”
大病初愈,便急急忙忙赶来军机处的傅恒,办事特别迅捷牢靠,不过一两日后,就急忙把刑部和内务府共同审理后的奏文奉上。乾隆草草看完,把奏议丢在一边,冷冷道:“避重就轻,有何看头?拿书办记载的审理实录来。”
傅恒不由犹豫了一下,乾隆对他这个亦臣亦友的首席军机相当熟悉,立刻竖起眉毛问道:“有什么为难么?”
傅恒不敢稍有欺诳,急忙应声“没有,奴才即刻去办”,匆匆退下,乾隆听见他屡屡咳嗽,却又叫住他说:“你从缅甸回来,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朕虽不忍心你劳心劳力,但身边也着实缺不得你这个人。改日叫御药房再给你送点人参和燕窝,日常切记准时服用,别把小毛病耽搁下来。”
傅恒不由心里沸腾,重新跪下叩首谢恩,才退了出去。乾隆在他低头的瞬间,看到他一头花白的头发,竟有些心酸之意——傅恒比自己还小不少,这些年来辛苦,却老态横生,远比自己显得沧桑。乾隆俟傅恒出去,下一拨人还没有进来之际,不由把自己的那条长辫子甩到身前端详:辫子里也夹着银丝,好在只有寥寥,那保养得宜的头发和他强健的身体一样,仍然显示着旺盛的体力和精力。那日冰儿在身后给他梳头、按摩头顶,惬意之时也有些怅然。可是,人生在世,也许就是这么多不经意、不适意、不得意组成的罢?回首往事,竟也真的是余苦涩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