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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8

不多会儿,内奏事处把审理高云从的实录递了进来,乾隆翻了几页就明白傅恒遮掩的是什么了:如今军机处的二把手、也是傅恒征缅甸时在京里坐纛儿的大臣于敏中,多次向高云从打探自己的情况——小到自己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大到自己准备任用什么官,彻查什么事——无一不关注。

乾隆觉得心里的火气一拱一拱地似要勃发出来:自己如此信任此人,几乎日日召他觐见,有所问很少相瞒,他却非要做些鸡鸣狗盗不光彩的行径!如今环侍在自己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他再次拿起刑部的奏文,官场上流行的“救大不救小,救生不就死”,既把于敏中轻飘飘摘开,又进言为高云从这个内宦开脱,大约还想着这曾是自己身边侍奉的人,自己总归会有些感情的吧?乾隆冷冷一笑,在奏文上批复道:“内监原乃虫蚁下贱之人,偶得天恩,服侍御前,本应感恩戴德,尽心竭力。然有以贱役而毫无忌惮,屡递消息于外,朕身边岂可容这等样宵小?即令刑部、内务府重新拟罪,务以国家律法为重,断不可轻开优容之端!”

他一气写完,丢开朱笔,看着夹宣奏本上的淋漓红色,心头厌恶。想了想,又另拿了一张纸,走笔写道:“内廷诸臣与内监交涉,一言及私,即当据实奏闻,朕方嘉其持正。于敏中侍朕左右有年,日蒙召对,朕何所不言?何至转向内监探询消息?自川省用兵以来,敏中承旨有劳。大功告竣,朕欲如张廷玉例,领以世职。今事垂成,敏中乃有此事,是其福泽有限,不能受朕深恩,宁不痛自愧悔?”写完唤来一个内监,道:“到上书房,叫于敏中即刻过来!”

果不其然,少顷便听说于敏中递牌子求见自己的消息,乾隆冷冷一轩眉毛,淡淡道:“让他先跪着,一会儿再说。”又道:“再到上书房,宣博奕霄来。”

于敏中也有一把年纪了,在殿外玉墀下跪得膝盖酸痛,小腿麻木,又不知道是何事,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难受间,见奕霄远远地风姿英发而来,心头愈加嫉恨。

奕霄到了养心门口,看见于敏中不由一愣,他虽然与于敏中关系不好,但也敬重他是一科状元、文坛领袖,自己是后生小辈,还是多多执礼为善。于是,奕霄到他面前,恭恭敬敬打千问安:“于师傅万安!”

于敏中在后生面前,仍不失气度,点点头道:“皇上召见你,天恩浩荡,你好好应对吧。”然而见奕霄背影,那口顶在胸口的气,一下子冲撞了上去……

奕霄进到养心殿里,乾隆把刚才写好的那张纸递过去给他:“今儿你学着传旨:当着众人的面,把朕的这份上谕念给于敏中听。”

奕霄诧异地接过那张夹宣,上面字迹潦草,并不是日常所见的上谕的样子,但是委实是乾隆的字迹,写时的愤怒似乎都看得出来,他有些犹豫:“臣……”

乾隆冷笑道:“你还怕他做什么?如今就是一只死老虎!还敢对朕的家里孩子有什么动作不成?”奕霄给他说中心事,脸不由一红,但也生出勇气来,打千道:“嗻!臣这就去。”

他拿着乾隆手书的圣谕,快步走到养心殿外头,于敏中诧异地抬起头,问了半句:“你这是……”奕霄便已经少年老成地学着大臣传旨的样子道:“有旨意!”

于敏中心里一阵憋屈,可哪敢抗旨,重新起身行了接旨的大礼,既累又气,吁吁气喘不止,老年风痛的膝盖重新挨到冰冷的地面上,一阵针刺般的难受。可这不算什么,奕霄嘴里念出来的圣谕才叫他冷汗淋漓,听到“钦此”二字时,已经痛哭流涕,伏在地上磕头道:“臣领旨谢恩!臣望面见皇上,有话启奏!”

奕霄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微微生了一些同情,合起手中的圣旨,上前想扶于敏中:“于师傅,我帮你通报,你先起来。”

于敏中一把甩开他:“你去通报就是!”

奕霄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弄得一吓,正有点不知所措,总管马国用从里面匆匆赶出来,对奕霄使个眼色道:“皇上等您缴旨呢。有话还是先问过皇上再说。”

进到里面,把于敏中的话传到了,乾隆却很冷漠,冷冷一哂道:“止谤莫若自修。他要有话,等吏部问他的时候再说便是。何苦这会子来触朕的霉头?越老越糊涂了吧?!叫他回家去好好反省就是了。朕现在不想看他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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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中一下子从天堂掉落到地狱,他自知无颜再面君奏对,也无颜再见同僚,趁着吏部还没有把他革职问话,先告了病假。他是朝中高官,且暂时还没有受贿负恩的大过失出来,乾隆也留着些面子,没有立刻治罪,见他告假,立刻批复同意了。没几天,又特意把高云从定谳的结果发到于敏中家中,于敏中见高云从不过是偶尔向自己传递内廷消息,报告皇帝细事,透露了些朱批的琐事,竟被判处磔刑——这算是死刑中最重的一种了。且其他涉案的大小臣工,亦被重判。于敏中虽然没有看到自己的处分,但自知挽回圣眷极难,病榻中涕泗交流,捶着床直呼“冤孽!”

他作为军机大臣,涉及这样的案子,虽不至死,但日后降职处分,再没有以往的煊赫权势是肯定的。于敏中多年辛苦,才终于爬到了这个位置,怎么甘心就此到头?他咬了咬牙,爬起身亲笔写了一封数十页长、情真意切的请罪折子,托人递交给乾隆。乾隆看都没看,批个“览”字,又送发回去。

于敏中犹不甘心,寻思傅恒与自己同朝为官偌久,自己对他又一直执礼甚恭,于是再托傅恒帮自己求情。

“内阁大学士、军机大臣于敏中,病了数日,家里人来奏,希望能够得到皇上的恩典。”

乾隆诧异地看看傅恒,俄尔笑道:“怎么,御医没有去?看得怎么说?”

傅恒道:“御医去了,病起风寒,且肝郁生燥火,有些痰喘。御医调治得及时,应无大碍。不过于敏中毕竟也上了五十,身子骨不如以往,又是肝郁的毛病,皇上若能加恩,只怕比太医院的汤药要管用得多呢!”

乾隆咬着牙冷冷笑道:“是么?太医院倒是巴结得很呢!他既然要恩典,朕自然不能负他,这样的‘好’臣子,多少年也碰不上一个是不是?”傅恒听他语气有异,虽然知道于敏中与奕霄不睦,且做下了些让人齿冷的事情,但是乾隆任用其人多年,还算是宠信的,今日怎么话语间带这样的讽刺意味?他还在漫漶地瞎想,听见乾隆云淡风轻的声音:“赏赐吧。赐——陀罗经被——今日就给他送家去!”

傅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惊疑地望着乾隆,见他眼中果然是那种怒气勃发时特有的肃杀冷气,唇角挑着一丝寒意彻骨的冷笑,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陀罗经被是什么?是赐给有功大臣的随葬物品!果然是“厚恩”!只是这份赏赐送至于府,于敏中今晚不死也得死了!

这样促狭的赏赐,让傅恒额头陡然冒出一层又一层冷汗来。他想开口求情,可是自思自己自从讨伐缅甸失利,圣眷大约也不如从前了,何况这主子杀伐果决,决定了的事,从来不容他人置喙,自己也犯不着惹他的邪火。他连擦一擦头上的冷汗的胆子都没有,轻声答道:“嗻……”起身吩咐下面办差去了。

于敏中一死,国泰和于易简如同靠山倒塌,再无一丝倚仗。朝中查案的人,与憋屈着一口气的新任山东巡抚,口风也是一变,把国泰于易简亏空山东省二百万两白银的事上奏朝廷,表示自己以往迫于于敏中的恩威,一直没有如实回报,现在请求责罚;连一直明里暗里为国泰、于易简说好话的和珅,此刻也转为义正词严:“东省亏空,皆因国泰恣意贪婪,于易简负心欺罔,各州县俱以贿赂逢迎,亏空正项,亦由畏惧上司而来。国泰、于易简实属卑劣,欺君之罪断不可宥!……”

乾隆看着弹章和奏折,怒不可遏,让把这些折子的副本甩到刑部大牢的国泰和于易简脸上,让他们自己看看,还有没有脸再活。未曾等到秋决,已经重新宣判死刑,只不过稍加恩典,让他们在狱中自尽,没有明正典刑罢了。

而年仅十六岁的奕霄,先是襄助钱沣弹劾、查库,后又是扳倒了于敏中这个一品大员,现在两蠹身死,他功不可没,更是一鸣惊人,外头不晓得他身份的还好,晓得些的都是把舌头伸出老长:“乖乖!这样的年轻,为皇上这样的看重!将来只怕要超越傅春和,成为新的皇帝宠臣,把持朝政再无疑问!”

奕霄听得这些风言风语,心里有些害怕。回去向英祥问计,英祥只答了他一个字:“敛!”

奕霄心里有了数,除了每日在上书房静心读书,再不干涉分毫政事,被人问及也是装聋作哑,装痴卖傻,一派“我只好好读书,其他与我无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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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宝润这次走的是于敏中那里的路子,上回想巴结皇子,未想到乾隆规矩甚严,皇子一点儿不敢兜搭外官,这条路子落了空;这回托了多少关系,才搭上了军机处坐第二把交椅的权臣,没想到权臣落势如此之快,自己竟又是攀附在了冰山上!

此时,乾隆正命人彻查于敏中在朝中的党羽,卢宝润想着自己辗转托人送到于府的手本和礼单,手本上是甜腻腻的阿谀之语,礼单上送的是重贿,一旦抄捡出来,一定会惹得圣躬大怒,都是要自己命的玩意儿,他吓得丧魂落魄,急急找人打听消弭的法子。打听到即将到盐道上任的邵则正那里,邵则正念着乡谊指点道:“我算是哪个名牌上的人!你真要求告,不妨找英祥一家,绝对说得上话。总归有同乡的情分,你多赔几句好话,试试看吧。”

卢宝润嚅嗫道:“他儿子不过是七品小官!”

邵则正想着那日内务府官员的警告,把几欲破口而出的话吞了下去,只道:“不在官位大小,而在圣眷!”

卢宝润亦无奈,死马当成活马医,连自己以前陷害过英祥一家的往事都忘了,只是着家人备下厚礼,卑躬屈膝前往拜访,希冀着当年的糊涂案子能念在乡党的份儿上一笔勾销。存着这样的侥幸之心,他以异常谦恭的姿态,在英祥家门口投递了名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

英祥见他的名帖,皱着眉道:“这个人皮怎么这么厚!”转头对来传话的门房道:“打发他走吧。”

“不急。”冰儿笑笑道,“且听他要来说什么。”

“能说什么?”英祥亦笑,“大约就是得到些风言风语,知道你我不是当年;左不过想着升官发财,想着趋利避祸,想利用利用我们罢!”

“是啊。所以呢,我们也利用利用他,可好?”

卢宝润进门,见冰儿亦在正堂高坐,心放下了一半:若他家真是势焰熏天,肯不避内眷,以通家之好的身份相见,大约还是念着故人之情的。可心不在,新来的侍女乃是内务府包衣家指派的,进退都颇有度,给卢宝润奉上茶来。卢宝润躬身见了礼,四下打量一番,笑道:“新用的人儿有大家风范!”

冰儿高坐未起,也不回礼,冷冷道:“怠慢了!这几日正准备搬家,屋子里乱得很,也不是待客之道,叫卢大人见笑了!”

卢宝润道:“从何谈起!我们同乡之人……”正打算叙叙旧情。

冰儿打断道:“慢来——,我们原就是直隶人氏,兰溪不过暂住而已。卢大人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英祥身上的廪生身份,不是还差点叫卢大人拆破,几乎要惹一场官司的么?”

她说话素来不大客气,直来直去的,但拆得那么狠,还是让对坐之人尴尬起来。“是……”卢宝润见她出语不善,自忖往日过节太深,大约未能消散,少不得自己先赔不是、做姿态,因而抚膝哀叹了一阵,才说,“那时我年纪也轻,不懂事理,还多蒙家里老爷子指点。转眼我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回想当年轻狂,愧得恨不能有地洞钻才好。还望二位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

英祥、冰儿都是不易觉察地一撇嘴:“当年轻狂”,好轻飘飘的四个字!他一声“轻狂”抹去了当年的罪过,殊不知正是他当年的一点淫念,让一心要讨好的陈氏对奕霏犯下那样不可饶恕的过错;他当年的一点执念,让身为草民的他们几度在惶恐不安和屈辱羞耻中度日;以他们俩的身份,被迫上公堂出头露面,被人围观指戳,被迫给王德之流泥首跪叩,也均是拜他的“当年轻狂”所赐!

英祥这些年倒历练得深沉,端茶啜饮一口之后笑谓:“既然如此,也不必重提当年,虽不是乡亲,但好歹有相识的缘分。如今同在京师,纵谈不上帮衬,也不至于记仇呢。”

“不谈帮衬”几乎就是拒绝了。但卢宝润有心靠着这根救命的稻草,陪着笑道:“是是是……博先生好肚量!以后我们一荣俱荣,岂不是美谈?”他看得见上头两人满眼的不屑之色,却不肯轻弃,假作未见一般,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期艾道:“我如今遇上了些棘手事,不知奕霄可能为我转圜?奕霄这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如看待自己的子侄一般,不意如今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么有出息了!”

英祥正欲推辞,冰儿却抢着说:“好说!卢三爷不嫌奕霄职位低微,肯抬举他,正是他的荣幸,不知是什么事呢?”

卢宝润疑惑之余也有些欣慰,不管此时冰儿是真是假,能有个帮衬的架势总归强过没有。不过他当官也当了很多年,深知嘴紧的关窍,捡着不怕人听见的说:“甭管帮不帮得上,奕霄肯在中枢各大人面前替说两句好话,就强过我辗转托人,我这厢也好轻易过关——本来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儿,怕牵扯不清罢了。”他拍拍腿,把事先准备好的话举重若轻地说道:“官场上错综复杂,彼此间总有个来往,我本意也不是要攀附谁,只是来往时免不得有个礼节,最怕是被牵连,但其实都算不得大事。这次于敏中的事出,我想摘一摘自己。其实除开这一路,我的师座、同年、乡里,在京城无数,也算得上盘根错节。若是奕霄肯帮忙,以后也算是我们江浙一派的自己人,大家彼此互相帮衬着,强过一个人打拼,若有个什么事,多一个肯说话的人总归是好事不是?……”他叨叨地说了半天,还给英祥譬解官场的风气和规矩,最后作揖道:“重重拜托了!”硬是要把带来的礼物留了下来,喜滋滋告辞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玄机暗藏狐兔绝

英祥望着这个人的背影皱皱眉头,冰儿无所谓地说:“收下!他的钱来得不干净,都是刮地皮刮的,我们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听说这五黄六月的,京畿有地方遭了灾,他这些东西换了银钱正好赈济灾民,也算为他消消业障。”

英祥道:“你怎么这么好心了?不光为他办事,还为他消业?你要知道,一句话应他容易,哄他也容易,只是答应的事故意耍弄人家,也不大好吧?还不如不答应,反而让他知道当年作恶是要有报应的。”

冰儿乜着眼瞧着他笑:“谁说我哄他、耍弄人家?以德报怨,尽乡里之谊,传出去多美的名声!奕霄虽有圣眷,也要靠人脉,更要有清流捧一捧他才好,对不对?”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英祥道,“我虽算不上君子,亦不算小人,能以直报怨,不落井下石,够对得起他了!再说,奕霄何必跟着他混?江浙官场聪明人最多,老油条也最多,还不是看权势地位?还指着这帮子人互相帮衬?他们只会做锦上添花的事,做不来雪中送炭的事——要会雪中送炭,卢宝润会来求我们?”

冰儿收了笑:“你以为我跟他讲义气?才不呢!不过拿他来试试自己的手段罢了。”

“你要做什么?”

“你往后瞧。”冰儿见英祥神色有些不怿,过去倚着他肩膀抚慰道,“放心,我决定要做的事,一定会三思而后行。”

她做事确是紧锣密鼓,当晚等奕霄回来,便趁着英祥不在,悄悄拉到外边问道:“你现在还是只在上书房读书?皇上平日会召见你么?会给你差使么?”

奕霄道:“皇上召见不多,不过也有,平常跑个腿问个话的事也做,那也是皇上给我的荣耀,所到之处都是恭恭敬敬、不敢怠慢的。”

冰儿点点头说:“于家落势,估计会有抄捡或查账——这不同于抄家,但是里头也弄得出案子来,若是你有机会,为兰溪的卢宝润说一句话,他没有重过,是不是免他的罪责也都在抄捡的人手里,松一松、紧一紧都是不一样的。”

奕霄奇道:“我们和卢家几乎不来往,听爹爹的口风,卢宝润曾做过亏负我们家的事情。娘为什么要我帮他?”

冰儿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道理你不明白?”

奕霄心里仍有些疑惑,深觉这与娘亲平日直来直去、有冤报冤的性格有些不像,不过话有道理,不妨试上一试,成与不成那是天意,于是点点头答应了。冰儿松了一口气,看着渐渐长得高大颀长,面貌俊秀的儿子,心里忍不住的疼爱,伸手掸了掸他的肩头,含笑道:“转眼你都是个大人了,按你现在年龄,若是在浙江那里的中户人家,该都已经娶了亲了。可惜你妹妹的事一直悬在大家的心上,若是能有个结果,也该为你和顾柔办婚礼了。”

奕霄脸不由一红,冰儿爱抚地揉揉他的脸道:“脸红什么?个子比娘都高了,办喜事也是该当的年纪了,倒是你不要怨爹娘还耽误你就是。”

奕霄在母亲面前永远是个小孩子,撒着娇说:“娘就这么瞧不起我?娶不娶亲,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呢。”

冰儿笑道:“那是你没娶,娶了自然知道不同,叫什么‘食髓知味’。”她想着这话的言外之意,自己忍不住“噗嗤”一笑。奕霄只觉得脸上发烫,不过在清风朗月的室外,倒能遮掩住脸上的羞色,别开一些头,熬了一会儿才说:“什么时候娶,都不要紧,我只是希望,我和阿柔,能像爹和娘一样,一辈子和和睦睦,白头到老。”

冰儿的笑容滞了滞,手抚着他的辫子却没有停息,儿子的愿望多么简单,以为一切都和他看到的一样一直都是那么美好,只是这“白头到老”四个字,却是多么困难的心愿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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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霄的机会来得比他自己想象得还快。没两天,他就被乾隆召见,进门见乾隆正和傅恒笑晏晏谈天,见他来也毫不避讳,招招手道:“几日没有看见你,怎么好像瘦了些?原以为让你这段躲清闲,应该养得好点才是呢!”

奕霄不好意思地笑道:“皇上体恤,臣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天天饭量很大,就是不怎么长肉。”依着乾隆的吩咐,起身准备跪到他身前的跪垫上。这一站起来,乾隆就明白了,笑谓:“我知道了!男孩子长大了,个子开始拔节,这样好!”又捏捏奕霄的上臂,点头道:“看着不胖,筋骨挺壮实的!听说你骑射颇有起色,不过毕竟是读书郎出身,布库还差些,以后找几个有真本事的侍卫指点指点你,今年秋狝就可以和朕到木兰围场练练身手——你娘当年可是最喜欢秋狝,而且猎获也不输男儿呢!”

奕霄抿嘴一笑,竟在颊边抿出一个浅浅的小涡,乾隆看着他,带着惬意的神情,轻轻颔首,说:“这次处置了于敏中,也是得亏你,否则,朕还不知道他在背后有这许多不法。朕素来颇自负得人之明,看来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奕霄忙道:“皇上夸奖,奕霄万不敢领!于敏中学问、做事其实都还是好的,皇上提拔他,本意是让他为朝廷鞠躬尽瘁,朝廷也必然不会辜负他,只是他心思阴微,竟想着窥伺皇上身边机要,幸好皇上神目如电,否则岂能察觉?”

乾隆笑笑,说:“我看你在你爹爹身边,身上倒也有些官场习气。”他摆摆手,止住了奕霄的叩首请罪,见他脖子一片红,笑道:“也是正常的,朕在上头,听到的都是你这样的话。只是朕希望你像家里孩子似的,像你娘似的,肯跟朕放胆直言,有什么说什么,多好!”他凝望着局促不安的奕霄,慈和道:“你别多想!朕是把你当自家孩子教导,所以不让你在官场上瞎混,免得一块璞玉遭了糟糕工匠,硬生生被雕琢俗了。于敏中小节有亏,不是贤臣,这次倒台,朕听到了一些风言,说他的亏心还不仅止于高云从的事情,所以还想查一查他的家。不过他是朕御赐陀罗经被的大臣,贸然抄家于国体不利,私下里了然即可。你做钦差,到于府检视——放心,你是坐纛儿的,查检文书、查看账目,自有懂行的小吏和文书随行,你只管吩咐就是,顺便也学着点其中关窍。最后他们会写汇报的折子,你看明白,能回复给朕就行了。”

奕霄以七品军机章京的职衔,领了这样一项颇见声名,又颇有实权的差使,让那些本就对他怀着些敬畏的人更加对他看高一眼。这日,他一身官服,虽然算不上翎顶辉煌,却也飒飒风姿,拿着“钦差”的架势,带着吏部专派的一些吏目、书办来到于敏中府上。

此时于敏中已死——白绫印金色藏文喇嘛经的陀罗经被还盖在他的棺椁上,家里四处白茫茫,一片哀戚声,且内里人都知道于敏中是失了圣眷,几乎等同于被赐的自尽,无不惶恐如惊弓之鸟。见钦差大臣降临,战战而兢兢,于家长子换了公服过来跪候,请了圣安,不过一应事务处置还是家中的老管家,说话非常谦恭地道:“博大人见恕!我们家长公子骤逢大变,苫块昏迷,只怕无法应答大人的问话,没的耽误了大人的正事。小的虽然愚鲁,身份也不上台面,不过伺候我家老爷的书房多年,老爷的事情还略知一二。小的伺候博大人问话,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有大人不满意的,再行传召他人就是!”

奕霄年纪尚轻,见人家客气,心里不由有些不安,不过想着来之前,无论是父亲英祥,还是吏部的书办,都教自己要端起架子、拿住阵势,因而故意装得很冷漠的样子,背着手点点头。吏部那些查案子的老油条见状,自然帮着主官搭台,鼻孔朝天道:“不用你忙,我们分派有人到书房和账房,你们只管把东西搬出来就是。不过若是有藏匿不报的,后果你们自己掂量着。”转脸对奕霄哈腰道:“博大人,这样可好?”

奕霄故作老成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管家大约也是很熟悉官场这套做派的,陪着笑命小厮领着吏部的人到书房和账房分别查验,又亲自陪着奕霄,低着头问:“博大人是先去书房还是先去账房?”

奕霄想着母亲的交代,对老管家道:“先去书房吧。这是钦命的抄捡,谁大意了都是要掉脑袋的事。”老管家知道这名少年是乾隆的宠臣,且样子也比年龄老成缜密,丝毫不敢怠慢,摊着手在前头引路,把奕霄带到于敏中的外书房前,奉他在首座上坐了,目之所及,可以看到书吏们翻找东西的全部样子。一名小厮端上茶来,管家亲自捧到奕霄手边,恭恭敬敬道:“大人用茶。”

人说“宰相府里七品官”,奕霄想着这名管家在外头也是人人巴结的角色,今日却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唯恐有一个服侍不到就会为于家贾祸,心里也暗叹这“权势”二字果然可怖!不由客客气气答谢了一声,用盖碗的甜白瓷盖子轻轻撇着茶水表面的浮沫,吸着沁人心脾的茶香,眼睛却看着那些忙碌的书吏们。

抄捡于府用了三天时间,所有疑有违碍的书函、来历不明的财帛,全部先粗略地做了单子,交到奕霄手中。奕霄看着老管家陪着笑的面容下掩不住的惨淡和惶恐,竟有些微微的同情,大概翻了翻,对书吏道:“于大人执掌中枢这些年,有些往来也是正常的,皇上并不欲为此酿成大狱,你们好好看看,不是特别说不通的东西,不要硬攀扯上来。”他素有一目十行的能耐,翻到刚刚就已经看准了的卢宝润的那页单子,弹弹纸页道:“不过是鸿胪寺卿,九卿里头和军机处有些往来也没什么不正常的不是?”

那些吏目都是人精,立刻上来接过单据,定定地记住了卢宝润的名字,笑道:“大人菩萨心肠,我们明白的。”立刻把卢宝润那份抽掉了,又道:“前头账房单子上——”

奕霄清清喉咙,装着糊涂道:“道理是一样的,一体处置便是。”

吏目们知道上头大员做事的规矩,这些事情自然是自己承担,遇到出岔子,还要肯背黑锅,点点道:“小的明白了。”见奕霄看了他一眼,低头含笑道:“明白的。”

忙了三天,也算有了成果,奕霄在单间休息,那名帮他办事的小吏进来叩见,回头贼兮兮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点头哈腰对奕霄道:“博大人,这是卢宝润写给于敏中的信件,这是在账房抽出来的礼单,东西还在。”说着,把几张纸递了过去。

奕霄看也不看,把几张纸接过塞进靴页子里,顺手从荷包里取出一个五两的锞子抛到那小吏手中,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财主,也看不上这点子小钱——不过,这是过年的时候,皇上御赐给我的,宫里供阿哥格格们玩耍压荷包的‘笔锭如意’,取个吉祥意思吧,也是外头少有的东西。”

那小吏眉花眼笑道:“谢大人赏!”闪闪眼睛似在示意,哈着腰在一旁等候其他吩咐,奕霄却没有其他吩咐了,愣了一会儿神,想着煊赫的于敏中一夕倒台,家人也是一样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般,那些与他相关的人,亦是忙不迭地与他家撇清,唯恐牵扯到自己身上。权势这个东西,好是好,但也是朝不保夕、变幻无常的。

他核对了单据和书办按官样格式写出的奏本,没有发现什么差池,点点头说:“明日我去缴旨。大家也辛苦了,早早歇息吧。”他粉底的朝靴踏出于家的大门,外头空气清新得凛冽,他好好地呼吸了几口,见出来的吏部属员们,个个藏着笑意,捂着衣袋,大约这趟差使是捞得钵满盆满,怪不得刚才那小吏使眼色,大约见自己是主官,反而两袖清风,还想提示什么呢。

回到家里,奕霄把靴页子里的东西交给冰儿,冰儿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道:“这事也不必跟别人说了。奏本夹片里要奏报相关的交通往来的人员,亦不要把卢宝润完全摘开,留点尾巴,让他变一变职位,我要用他。”

奕霄奇道:“他能做什么?”

冰儿道:“我也不知道,先试试吧。他一直是在京里流转,可以的话,让他进兵部,我要知道你妹妹和清水教的消息。”

奕霄道:“我去军机处打听就是了。”

冰儿看看他,微笑道:“皇上虽然给你派差使,看着宠信有加的样子,但是不让你像其他章京一样天天呆在军机处值房里,你想想这是为什么?”她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他由疑惑到渐露“明白了”的神色,轻叹一声道:“不要去军机处打听,那里都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但没有你贴心的人,空落了人家的眼,会遭疑忌,明白么?”

奕霄这几日当差,已经是感想万千,此刻更添一分失落,只觉得脊背骨发寒。冰儿见他微微嘟嘴皱眉,是平素心灰意懒时的神色,不由伸手把儿子揽在胳膊弯里,笑道:“别这个样子,这点子挫折就怕了,以后如何成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  

☆、论婚嫁娇儿忤旨

奏折文字的细碎角落,往往能杀人、也能救人于无形,是谓“刀笔”。奕霄专攻八股文时久,尚不晓得其间门道,但英祥在州县管理书启多年,深谙其中诀窍,妻子对卢宝润处置的嘱托,英祥不是特别明白,也问不出话来,不过阃令如山,只好照办,帮奕霄拟定了上奏的稿子,做了自己儿子的“书启师爷”。

果然批复下来,因皇帝不欲兴大狱,并没有明着再处分于敏中,与他交结往来的那些人,视轻重找其他罪过分别予以处置。卢宝润算是微过,降职处置,从原本清高的鸿胪寺,调到了兵部的捷报处,做一名忙碌而没甚好处的六品主事 。

人心不足蛇吞象,卢宝润原本觉得能捞回一条命就足矣了,如今只不过是降调,却又不甘了。没隔几天,又备了厚礼上门拜访,这次见奕霄赁的宅子已经几乎搬空了,笑着问道:“咦?这次搬去哪里?以后我们还要常来常往的。”

英祥扯扯唇角算是笑了一下,道:“为奕霄办事方便,选在皇上夏季避暑的圆明园附近。你过去多有不便吧?”

卢宝润若有所失,见英祥捧着茶碗,一副等待“送客”的表情,决定还是自己老一老面皮,因而一屁股坐定,喝口茶慢慢扯扯茶水好坏之类的闲篇,终于说到主家不耐烦了,才笑眯眯道:“上回的事真要谢谢奕霄,如今果然是出息了,我们这些年纪的人,真正是自愧不如。我如今调到兵部,选了个倒头的差事——捷报处天天几乎都不得歇,上传下达累得半死,偏偏手里无权无势无钱,是个死做的命!我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当京官这些年,可称得上是‘九转丹未成’,遇上这些糟心事!其实我只想着到休致的年纪,回老家弄几亩田,好好做个田舍翁!听说兵部最好的职司莫过于兵部武选司和武库司,反正都是六品小官不指着升迁,不知道奕霄可不可以帮着说说话,让我换个地方呆着?”

兵部武选司和武库司是出了名的肥缺,卢宝润还是真实脸皮够厚才能如此“捐弃前嫌”!英祥皱皱眉,笑道:“卢大人说笑了,您是六品,奕霄不过是七品,哪里有这个能耐?”

卢宝润还待纠缠,里头传来爽朗笑声:“哟,贵客来了?刚刚听你们论茶,我就寻思着我这里还有刚刚得到的一些好茶,没有拿来款客,实在是轻慢得很呢!”过了一会儿,冰儿从里间捧出一盏茶来,色泽清淡的钧窑瓷,配着如同绿玉的茶叶和清鲜明亮的汤色,一总儿奉到卢宝润身边的小几上。

卢宝润年过四十,那些当年的色心在几度淘虚身子之后已经淡多了,他受宠若惊地抬起屁股,捧过茶碗,抬眼正好对着冰儿的眼睛。十来年前初次见她,除了美貌,也为她这清凌凌而不带稍许怯色的目光所吸引,越得不到的美人越是求之若渴,越是有挑战性的女子越能激发男人的斗志;而今,这带着亲切笑容的脸上,却也因着这同样的目光而显得颇不和谐,宦场打滚多年的卢宝润突然觉得身子一激灵,道不出原因,只觉得隐隐哪里不对劲,忙低下头品了一口茶,随口问道:“好香!这是?”

“恩施玉绿。”冰儿特别把“恩”字读得重重的,好整以暇地直着身子说,“卢大人总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一个妇人家也不懂什么,只知道这是好话,卢大人于我们有提携之恩,我们怎能不加报答?”

这话说得端的奇怪,卢宝润竟不知如何接话,“嘿嘿”呆笑了几声,又以喝茶掩饰。冰儿闲闲地从一旁茶盘里取过几张叠放的笺纸,在卢宝润眼前一展:“大人所关注的可是这个?”

卢宝润眼皮子“霍”地一跳,几乎起身伸手去拿,旋即见冰儿快捷地缩回手,才知道自己举动太过莽撞无礼了,道了歉后说:“这东西真是要我命的!幸好你们厚道,幸好奕霄能耐!我这里重重谢过了!”

冰儿把笺纸慢慢叠起来放进袖筒里,笑道:“大人谢得太早了!我这里也有事要求大人帮忙,也是个互相帮衬的意思,对不对呢?”

卢宝润还要客气:“言重了,言重了!有什么我帮得上的,你只管说!”

冰儿笑道:“卢大人新职位虽然无权无势无钱,但是上达军机,下通兵戎,京里京外好多消息都从您这里过手。我女儿陷在清水教的事想必经于敏中提奏,兵部的人都晓得,这里头有什么新消息,还望卢大人能早早告知。我这里感激不尽!”

卢宝润愣住了,半天才咽着嘴里干涩的口水道:“这个……博夫人,你这是为难我了!捷报处消息虽多,都是弥封的,我怎么看得到?”

冰儿冷笑着说:“弥封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左不过绳子打一个‘瓣’,又或者,浆糊封一封口。只要是存心想看,有什么难得住你呢?”

卢宝润脸色变得严峻,起身道:“博夫人!事关军机,若是随意偷窥泄露,卢某的脑袋就在脖子上晃了!这颗首级,虽长得不好,卢某还算是爱惜的。夫人这个要求,恕难从命!”

冰儿笑意更冷,带着不容推却的威严:“卢大人,奕霄辗转托人,把你分派到捷报处,也就是我们有个要你帮忙的意思在,否则,以皇上的性子,这么轻飘飘就放过一个贪贿而党附的佞臣?何况,你以为我现在手中的这些信笺和礼单,不足以送你的命?里通军机大臣,阿谀奉承捧臭脚,会同行贿——其他不谈,只问问你送给于敏中的那些指顶大的珍珠是哪里来的?那些黄金铸的砚台值多少银子?你一年的俸禄够买哪件礼物的边边角角?……你想想,够不够断送你这颗脑袋?!”

卢宝润额角亮晶晶的,都顾不得拿手绢擦一擦,他气得发抖,却无法推辞这样让他惊惧的胁迫要求,半晌才抖着声音道:“算你狠!我知道了,有消息告诉你就是!”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转身拂袖而去。

英祥等他走了,才对冰儿说道:“原来你救卢宝润是为了这?但我觉得你棋差一着啊!嘴长在卢宝润脸上,他虽然怕你的威胁不好拒绝,但若是一直推说‘没有消息’,你又能奈他何?难道逼他变个消息给你?”

冰儿收了刚才乾坤在握的神色,转脸看着英祥道:“你说得对。但是——”

英祥怕她失望,忙宽解道:“不过,多条路子多分希望。万一卢宝润忌惮,透点消息出来也是好的,毕竟他在兵部,相关的消息来路也多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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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卢宝润的消息是漫长的事,但是杭州来的信却让英祥忧喜参半,拿着问妻子:“是顾教谕来的信。语气含糊问奕霄的现状,又说顾柔的妹妹说了亲,可按着杭州的风俗,姐姐不嫁,妹妹也不好嫁。我想,他大约怕我们奕霄在京升发,会攀龙附凤,毁掉杭州的婚约,所以出语试探呢!”

冰儿道:“顾柔挺好的,我喜欢这个小姑娘。现在既然奕雯的事暂时也没有门路可抓寻,不如干脆为奕霄办了婚礼,若是能早添子孙,也了了你阿玛的心愿。”

英祥苦笑道:“我又何尝是攀龙附凤的人呢?只是奕霄娶顾柔,我们没意见、我阿玛没意见。你阿玛呢?”

这一层冰儿倒没有想到,半天撇撇嘴说:“儿女的婚事我们做主!何况现在我还被出着宗籍,他管不着我的家事!”

英祥点点她脑袋道:“一厢情愿!”

甭管是不是一厢情愿,冰儿对自己阿玛,总有种说不来的叛逆——随你让不让我做,反正我想做到的事都会去做。既然想定了让奕霄成婚,算计了半天,决定根本不和乾隆商量,先派信得过的老家人,回杭州找故友做冰人、行六礼。送去奕霄的八字,要来顾柔的八字,请人合一合——也不过是走个形式。至于“纳征”,亦就是下聘礼、落大定的意思,如今在京,常蒙乾隆恩赏,家里富足得很,定好纳征的日子后,办好豚肉、肥羊、茶叶、礼饼、喜酒、喜糕、红绸、乌纱、红蜡、爆竹、礼香等,又把从京城带去的送给二姑娘的几件珍饰一并用锦盒装了作为聘礼,一切仪节都按最好的来,极为女家做面子。

据回来的老家人说,那日杭州的街坊围得顾教谕家门口的巷子水泄不通,争着观看那鼓乐吹奏、金花红装的送聘礼的长长队伍。有脸面的顾家亲眷亲自打开那些锦盒,看着工艺精湛的金银花钿、珠花翠饰、钗环钏镯等等,个个脸都被珠宝映照得五光十色的,舌头伸出去老长都缩不回来,啧啧赞叹顾二姑娘命好,嫁的男人既是文采风流,又是貌比潘安,还在京里当了官、发了财,阔气得杭州城里都没几个能比!

顾教谕脸面十足,春风得意,乐呵呵地行了赏,叫内人准备回礼,请了婚书,准备商定大礼的日子了。

动静闹得不小,连驻在杭州的浙江巡抚都知道自己辖地飞出金凤凰,在御前十足得到荣宠,每月必行的请安折子上,除了报晴雨,也把这事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话,一总报到乾隆那里。

乾隆自然有些不满。不过冰儿此时身份并不是公主,英祥也仍算被夺爵出籍的平民,那么奕霄的婚姻,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除却硬要指婚,否则亦没有插手的道理。只是婚礼未行,他当然也有办法。于是万几政暇,与傅恒闲话之际,谈到了奕霄的婚事,当笑话对傅恒说:“冰儿这老毛病实在难改: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这次在杭州为奕霄下聘,搞得轰轰烈烈——想问题一点不周全,竟不考虑后头!”

傅恒自然知道他的不满,陪笑道:“可不是!听说对方只是个八品教谕的女儿,又是汉人,做正室实在不适宜呢。不过此刻,他们身份尴尬,若是指配宗室或亲贵,又不知道合不合适?”

乾隆不屑一顾地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们家的爵位,将来自然还是他们的。等冰儿她女儿的事过去,朕自然要复她名分的,总不能叫她在外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连一点恩遇都没有吧?所以呢,奕霄日后贵不可言,那么性急为他办婚事做什么?这门不当户不对,将来还是得听朕为奕霄指婚,女方家不是闹得空欢喜一场?”

傅恒听得出来乾隆一片爱女之情,略略对这个命运多舛、且叛逆狷介的外甥女放下了心。不过,话缝里仍有值得琢磨的地方:奕雯的事怎样才算“过去”?此时她生死未卜,死倒罢了,若是仍然活着,算叛党不算?算邪教不算?算从逆不算?若是她的问题不解决掉,总似梗在嗓子眼里的鱼刺,到底不自在!

傅恒心里突然似明白了——只是这主子用心深,而慈心少,虽则乾隆他与奕雯全不认识,然而毕竟是他亲女儿的骨血!傅恒心有不忍,想半真半假提醒一句什么,却见乾隆转脸对外面侍奉的太监道:“去上书房叫奕霄过来。”自己洋洋地喝着茶水。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通报奕霄觐见的声音。

傅恒侧过身,看着门口这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大约是喜事临近,眉目清灵,印堂都带着红光,嘴角自然而然地、舒心地上弯着,请安的声音利落而轻松。傅恒心里突然一沉:这次下聘的女孩子是英祥一家在杭州就熟识的,两个孩子之间若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感情,乾隆的指婚只怕才是“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啊!

他这里想着担心,那里乾隆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起来吧。你年纪正是当时,成家立业,也都正是时候。朕之前也在为你的婚事操心,如今看中了两个,一个是朕的亲孙女,一个是朕的侄孙女。你放心,虽然是爱新觉罗家的格格,朕已经细细考量过了,都是脾气性格温婉和顺一路的,也爱读书吟诗什么的,长得也还不错。”乾隆笑吟吟端详着越发俊朗的奕霄,“尤其是身份尊贵,与你各处都配得过!”

奕霄挂着脸,半天答道:“臣已经定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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