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枉生录》作者:未晏斋【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 枉生录by未晏斋.txt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9

乾隆笑道:“那值当什么!民间定的亲事,如今还能算?满汉不通婚,你那个民间聘来的‘妻子’将来也消受不起做科尔沁郡王的嫡福晋吧?”

奕霄心里却是顾柔那圆圆眼睛圆圆脸的可爱样子,他在县学里读书的间隙,最喜欢偷偷透过镂花窗棂,透过几层绿树花墙,看到顾柔穿着一身粉红衣衫,静静坐在那里绣花读书的样子;有时候天热口渴了,阿柔会提着水壶来送茶,给他那杯斟得总是最满的;偶尔有什么好吃的,也会拿手帕包好,单独留给他当零嘴,而阿柔,就是弯着圆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吃东西时狼狈的模样,掩着嘴偷偷笑。

纵是那次自己偷偷拉她的小辫子捉弄她,阿柔佯作生气,任自己围着她打躬作揖也不肯说“原谅”二字,闹腾了一阵,不巧被顾教谕看见了,小丫头皮嫩,被自己这么绕着纠缠实在不好意思,便去告了一状。结果自己挨了顿手板子,他第一次看见阿柔那圆圆的眼睛里滚落珍珠般滚落下一串串泪水,哭着去挡那砸下来的戒尺,对她的爹爹说:“是我不对,是我和霄哥哥逗着玩儿的!爹爹别打了,要打打我吧!……”

这样暖暖柔柔的情谊,是什么尊贵身份的女孩子也比不上的。奕霄回忆着阿柔,越发不能接受外祖父的安排,终于犟脾气上来,“扑通”跪在地上,抬起头道:“皇上,臣没打算当科尔沁郡王!大定都下了,顾氏就是臣的人了,臣也不会转而去娶皇家的格格!”

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就和冰儿自作主张为奕霄娶亲一样,让乾隆的面子有点下不来,心里的不快积聚起来,他不由提高声音道:“胡说!你这是要抗旨不成?!”

奕霄眼眶里泪汪汪的,磕了个头又抬起头:“臣不敢抗旨,但求皇上收回成命!”

乾隆气道:“马国用!传板子来!朕要教训教训这个心里没有君主,眼里不知贵贱,无法无天的东西!”可等散差捧着板子过来,他看着奕霄倔头倔脑而不肯屈服的样子实在像极了二十多年前的冰儿,心里又不舍起来,指指外头道:“回头看看,这玩意儿你受得住?”

奕霄象征性地回了下头,不屈不挠道:“皇上吩咐,打多少下可以让我娶杭州顾氏,我一定挺着就是!”

乾隆气得要发笑,坐在奕霄对面叹口气,终是没有忍心下令责打,只好说:“让你娶杭州顾氏,不过只能当你的侧福晋。朕指婚给你的,做正室。”

没想到他的让步一点没有让奕霄肯退让,他抬起头道:“爹娘三媒六证,聘的是顾氏,我就拿她当嫡妻,不会拿她当妾室!何况,我爹娘一夫一妻一辈子,何等恩爱!我何必娶几个回家给自己找不痛快?”

乾隆差点说:你爹当年娶小妾气你娘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可是,“一夫一妻一辈子”这种幸福,又是多少人渴求而不得的?难得奕霄毫无纨绔劣性,也不羡慕那些左拥右抱的“艳福”,至纯至朴,何等可贵!他见傅恒在一旁要求情又不敢的样子,叹了口气,挥挥手对马国用说:“叫散差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探逆党慈母涉险

冰儿晚来等奕霄回家吃饭,进来的人儿垂头丧气,细看脸上似乎犹带泪痕,不由问道:“这怎么了?今天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儿?”

奕霄在乾隆面前假作硬气,其实委屈得恨不得扑进母亲怀里哭一场才好,扁扁嘴道:“我今儿顶撞了皇上。”

“为什么?”冰儿吃了一惊,见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就要落泪,又好笑又心疼,“瞧你!还要掉金豆子不成?顶撞了皇上,他是要处分你还是什么?不怕,大不了就是还当平民老百姓!”

“我都差点被皇上打一顿!”

冰儿心里一慌,要紧用目光检视了一下儿子浑身上下,才回想起他进门时步履姿态与平常无异,应该没有真挨打,既好笑自己的不够从容,也好笑奕霄在外头人五人六的,回家还是娇儿子架势。“你为什么事把他惹急了?”

奕霄道:“皇上说要给我指婚,我说已经在杭州定了亲事,也下了大定了。可皇上就是不同意,我就说:‘我不当郡王,也不娶指婚的格格。’”一五一十把事情告诉了冰儿,不知是委屈还是后怕,滴滴答答滑了两行眼泪。

冰儿笑道:“别这副孬样!他对你算好的!要是换了我这样说话,早就挨揍了!到底是隔辈亲,吓唬你一下也就完了。何况,也没有强你娶皇室的格格。”她抚慰着儿子:“吃饭吧。明儿我就请人看日子、送日子,早早娶过门省心。到时候,任他谁家的格格,只要愿意当小的,就能进我家门,让你的心上人正儿八经穿红裙,受跪拜,也扬眉吐气一回!”

奕霄破涕为笑道:“娘真促狭!爱新觉罗家的格格还有肯给我这号人当小妾的?分明就是挤兑别人!再说,我有了阿柔,也不会纳小。”

正说着,门上报来有客求见,奕霄接过名帖看,一张梅红色花笺,是闺阁特有的,笑道:“看来是找娘的。”冰儿也接过瞧:“原来是苇儿。不知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延请进客人,冰儿笑嘻嘻道:“真是贵客,盼你常来走动,却今天才来!正好,一起吃个便饭。”

苇儿的神色却有些紧张,四下看看,对自己身边带的几个丫鬟道:“你们在外头伺候吧。”

冰儿一诧,旋即从容道:“到书房吧,那里清净好聊天。”转脸对奕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摒绝无关的人,到了书房,前后门窗都检查过了,才拉着苇儿坐下:“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苇儿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深吸了几口气平稳了心情,才说:“急匆匆过来,是因为听到一个消息,知道重要,赶紧来报信!我男人在外城巡防,今儿早上换班,听他一个要好哥们抱怨,说又要剿匪,没有平安日子过了,一来二去地问出来,有人密报了清水教教徒的藏身之地,皇上那里已经派了人,打算秘密围剿。只知道派过去的是一个极有打仗经验的领侍卫内大臣,还运了火炮,领了几十支火铳,这个架势,清水教若是遭剿,只怕会很惨烈。”

冰儿神色凝重,问道:“知不知道大概是什么时候进剿?”

“不知道。动用军需的动作那么快,怕是几天内就要成事的。”

她不由倒抽了一口气,火炮和火铳不长眼睛,到时候打到哪儿算哪儿,万一宅室着火,更是难以救人。虽然知道军机似火,来不得半点犹豫,但乾隆果然不再特为地营救奕雯,大约确实要放弃她了。冰儿忍着心头酸辣的感受,此刻当务之急,并不是怨天尤人,而是赶紧利用这个线报消弭这件事情。她看着苇儿,等着她最后一句似乎咽在喉头难以出口的话。

苇儿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低声说:“我知道这件事,叫我男人赶紧打听情况。他一昼都没有补觉,在到处跑腿打听,七零八落的消息凑出来,大致知道了地方。”她抬起眼睛,水色莹亮,睫毛微湿,颊边肌肉抖动,连字音都似从齿间挤出来一般,但是语气有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和坚定:“主子于我有大恩,这事情过去,若是查泄密的人,我们家男人是逃不脱的。不过,我们一家能为主子死,也是荣耀!”

“苇儿!”冰儿一把握住她颤抖的手,亦是心悸,半晌道,“你觉得为难,就不要说!”

苇儿惨惨笑道:“上下嘴唇一碰,一点都不为难!若是真有事出,想必我家几个小的年龄不够,不至于问罪,但是家境一般,以后还要靠别人养活,我心里有点放不下……”她终至饮泣,毕竟是拿自己和自己最亲近的人的命来回报,心里那些挣扎犹豫自然可以想见。只是事情急遽如电光火石,也容不得左思右想,既然决定了,不如干脆些,让自己没有挣扎犹豫的时间!苇儿反过来攥着冰儿的双手,匆匆把清水教所在的地方说了,说完,牙齿上下打战,脸色煞白,是几乎要晕倒的形容。

冰儿握着她冰冷的手指,牢牢记着那个地方,双唇颤抖,连个谢字都说不出来,只是苇儿看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眨都不眨,泪珠顺着眼角一道一道在脸颊上滑出亮晶晶的纹路来。她曾经一直跟在冰儿身边,明白她的所思所想,明白她说不出口的感激和歉疚。苇儿极力克制住自己的骇惧和后怕,强笑道:“凡事虽要看天命,也要尽人力。主子的能耐我放心,您不要犹豫,不要被无干的事牵绊,一定要把小格格救出来,才不枉我此刻的心意!”

这是拿命来搏的心意!大恩不言谢,冰儿只是沉沉点头道:“我晓得!”

“我走了。”事情说完,算是了却心愿,苇儿平静下来,带着泪含笑道,“主子当心,多保重!”

“苇儿,不留下来吃个饭?”

“不了。”苇儿笑道,“能陪家人多一晚上,也是好的。”

苇儿匆匆离去,冰儿送完她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脚里轻飘飘走路都不能稳当,临近房门,里头摆好了桌子,细瓷的碗碟里盛着简单而精致的晚餐,英祥和奕霄坐着等她一起就餐,浑然不知她的内心经历过了怎样可怕的波动,又是怎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怎么在最快的时间内处理好这件事。

坐下用膳,食不甘味,连英祥都看了出来,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问道:“怎么了?你有心事?”

冰儿笑笑道:“苇儿家遭遇了一件事,央我帮忙,我在寻思怎么帮好。”

英祥点点头说:“她对你忠心耿耿,你要能帮她,一定不能疏忽。若有需要我和奕霄的地方,也不必忌惮着,横竖是一家人。”

冰儿忍着眼眶的酸胀,微笑着的嘴角已然颤抖起来,忙低下头吃饭菜掩饰。这件事,触犯了乾隆的底线,绝不能让英祥和奕霄参与,甚至都不能让他们知道。有什么后果,自己一力承担便是。为了奕雯,什么都顾不得了!

******************************************************************************

搬的新屋子其实是以前公主府的赐园,并不是陌生地方,京城的西郊山明水秀,虽有太多人工痕迹,仍不得不承认实在是一块宝地。明明是夏季最热的时候,唯有这里林木森森,水光渺渺,凭空去了五分暑气,加上英祥一家在公主赐园所居的那一隅,虽只有两座院落,但其间一水环绕,薜萝幽深,极为精致。屋宇早早地搭起凉棚,太阳直射不到,里头又用了几盆窖里的藏冰,英祥在里面轻轻摇扇读书,毫不觉得炎热。

门帘一掀,随着漏进屋子里的蝉鸣,英祥抬眼看了看虾须竹帘下露出的那张脸,笑道:“天儿热,你别各屋子乱窜,仔细着了暑。”

冰儿笑道:“奕霄去陪那些阿哥爷们读书去了,你又在这里看书,我横竖没什么事情,叫老黄驾了骡车,带我去外头散散。前些时日见霄儿晚上睡不太好,寻思着找点药料,给他带到园子里去代茶饮,上书房是不许打扇的,我怕他着了暑倒是真的。”

英祥放下书道:“你如今怎么反倒溺爱起孩子来了?皇阿哥们都能受,你怕霄儿受不了?再说,什么药料宫里没有?皇上老早说了,你直接开单子到内务府去要就是,何必大热的天还在外头受罪?”

冰儿在他面前常常使性儿,嘴一撅道:“你管得倒宽!这么说吧,我在家蹲得无聊,想出去走走行不行啊?”

英祥一副“拿你没办法”的神色,道:“我还管得了你?不是关心你吗?想去你就去呗,自己别大意就是了。唉……”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不要我陪你?”

“不用。”冰儿笑道,“不过如果回来得晚,或者……或者有什么事情,你自己吃饭便是。对了——”她又拉拉杂杂说:“明儿天气特别好,你帮我一起把屋子里头最下面的那个藤箱翻一翻,好些皮毛衣服正好趁大太阳晒晒。”她重复着:“藤箱是睡觉的西稍间,靠床的东头,最下面的那个。”

若是此去有难,那里有她的遗书,平素翻不到的箱子,若是此刻不格外交代,有个万一,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英祥却想不到那许多,笑道:“瞧你还有几年才到四十,怎么这么老婆子嘴巴?啰嗦死了!早些去吧,早去早回!”

出了家门,冰儿倚着骡车的车窗,怔怔地望着沿路的景致。这辰光太阳还不很高,做事的人都尽量赶着此刻不算特别炎热,纷纷忙碌着。从清幽的西郊,慢慢看到了京城的热闹,又慢慢恢复了清净,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恍然若梦。她问驾车的车夫:“老黄,到哪儿了?”

车夫笑道:“夫人不是要去京城郊外么?快了,这里人少路好走,再过个一两刻钟就能出外城门,然后是去——”

冰儿点点头道:“先去东郊那里的一座弥勒庙。”

车夫问道:“夫人是去进香?京里也有好庙宇,为什么找那个地方?”

冰儿说:“还愿去,哪里在乎庙宇的大小、气派与否,只要灵验就好。”

那车夫闲着也是闲着,问:“那里真的灵验?求什么最灵?我也要去拜拜呢!”

冰儿笑道:“我能求什么?求儿女家人平安罢了。”

车夫道:“呵呵,求平安也值当还愿?不过霄二爷真真一飞冲天啊,若是弥勒佛保佑的,真该去还愿呢!”

到了地方,太阳已经有些炎热了,找了半天、问了好些人,才找到一间小小的弥勒庙,冰儿歉疚地对老黄说:“对不住,我记性不好,忘了地方,得亏你肯帮我问,不然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从腰里摸出一串亮闪闪的铜哥儿塞过去:“这旁边我看到有家茶酒铺子,你拿着钱要点酒、要点菜,消消闲。我自己进去便是。”

车夫一脸的笑,推脱两句就接下了钱,乐滋滋拴了骡子在草料槽前,手搭着凉棚找到了不远处的铺子,憨憨道:“谢夫人的赏。那我就到那里,夫人出来可以直接找我。”

冰儿点了点头,看了看这座小庙的山门,脸色凝重起来,犹豫了一小会儿,提了裙子跨进门槛。

和京城里面的那些庙宇相比,这座庙小得简直是只麻雀,进了山门不足四十步距离,就到了后殿——说是后殿,也简陋得很,殿顶用的青瓦,墙上垩着泥黄色,柱子的朱漆都剥落了大半。冰儿对着后殿供奉的菩萨稽首一拜,再抬头时,瞥眼看见了墙壁上嵌着的一扇木门,轻轻闩着。她轻轻走过去,拨开门闩,门后是下山的台阶,弯弯曲曲不知道绕向哪里,石阶粗糙的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草,曲折蜿蜒地扒着泥土,在已然酷烈的午时光线下晒得油亮。顺着石阶往下走,好半天才能到山底下,那里绿树掩映,是几间荒陋的民宅,瓦片散碎,木柱倾侧,但是门面很宽,进深似乎也不小,幽幽静静地杵在那里,随着脚下软鞋踩过碎石时轻微的“啵啵”声,余外几乎不闻一丝声响。

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了。门房里干净,是有人住的痕迹,里头果然很深,还带着影壁,大约曾也是乡间有些钱的人家居住的,不知怎么竟破落成这副样子,一个人正拿蒲扇盖在脸上打中觉,突然听见门响,一激灵猛地竖起来,眼神还有些迷糊,扯着嗓子问:“你找谁?”

冰儿伸出手轻轻按在唇上“嘘”了一声,柔和笑着问:“刚刚在上头上香,突然有些内急,荒村野路的,不知小兄弟可否行个方便?”

那人揉揉眼睛,似乎清醒过来,上下死命打量了几眼,才道:“走走走!”转而突然又说:“别走!”疾步上前闩了大门,回身道:“不对!你是哪路的神仙?”

冰儿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身子一旋,已经拦到了那人前头,那人只觉得脖子一凉,耳边传来轻轻而冷静清楚的声音:“别动。我找你们少教主。”

这个人明显没有什么对抗的经验,已然慌了,哆哆嗦嗦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冰儿听着他明显的山东口音,冷笑道:“骗来骗去多没意思!放心,我不是官军。我找少教主,或是博奕雯,随便谁。你带我过去。”

那人还待抵赖,冰儿一把捂住他的嘴,用刀在他脖子侧面的血管处画了浅浅一路血痕,湿漉漉的感觉大约是让那人难受、紧张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是什么人?总要告诉我,我才好告诉里头的二当家吧?”

冰儿心思一动,问道:“你先告诉我二当家是什么人?”

那人说:“少教主年岁小,如果没有二当家的照应,早被官军拿去杀掉了。我们上下,自然都听二当家的话。二当家名讳叫林清,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不少江湖奇士,冲着清水教白莲圣母的神力和二当家虚怀纳贤的名头,都来襄助我们夺取天下呢!”

冰儿道:“我是博奕雯的母亲,我不用你通报,你直接带我进去。”

被顶着脖子,除非不怕死,否则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那个人无奈,只能歪着脖子任由刀顶着,一步步带着冰儿走进里面。

通过影壁,后面是一座穿堂,里面有几个人坐着,看到这副情景,都惊诧得站起来,横眉立目地喝道:“你是什么人?”

冰儿虽是以寡对众的形势,但她素来勇气卓绝,并没有丝毫怯色,笑笑道:“我是博奕雯的母亲。你们杀我容易,可是我身上带来的消息,你们二当家的也不想知道?耽误了消息,我固然活不成,你们以为自己又能活下来?”

这些人面面相觑,转而一人吼道:“等着!”返身到里面找人去了。冰儿估量了一下形势,拿刀架着这个门房再无意义,撒开手放开他,见此时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反而松弛下来,在穿堂下首一张空椅子上坐下,那把解手刀也随意放在一边茶几上,摆出了一副“全无威胁”的姿态。

不过片刻功夫,里面传出杂乱的脚步声,冰儿抬眼一望,穿堂北边走进来几个人,中间簇拥着一名男子:不高,但健硕,皮肤黝黑,一身青布短打,乍一看就是一名农夫,但他不大出彩的脸上,偏有一双极为出彩的眼睛——长得倒也一般,但是眸子中神采奕奕,望向谁时就是死死地盯住,哪怕脸上笑容可掬,眼睛里也一点笑意都没有。冰儿心存警惕,起身道:“您就是二当家的?”

那人下死地看着冰儿,不是那种一般人见到美色时的神色,而是满目惕厉,随即笑着拱手道:“听说是奕雯姑娘的母亲,未能迎接,反而让这帮子粗人吓到了您!在下林清,听奕雯姑娘多次说起您,实在是不让须眉的巾帼,我这里久仰了!”

冰儿笑道:“听林当家的谈吐,看来是读过书的人。那咱们也不用盘马弯弓,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奕雯在你们这里,多蒙照顾,我实在不好意思,今日终于寻了过来,请林当家的给个方便,成全我对女儿的念想。”

林清笑道:“好说好说!我不过年幼时跟父亲认了几个字,实在算不上读书人。但是‘忠孝节义’四个字是怎么写的还是明白的。奕雯是您的女儿,理应孝顺父母,我也劝过她多次,无奈不是我劝就有用的。”

冰儿忖度:他自然不会那么便宜就让奕雯跟着自己随便离开。因而也不做妄想,说:“谢谢林当家的体贴!奕雯这孩子不懂事,少不得我亲自来劝她!”见周围人都是一脸冷峻,想想干脆把话说透:“我也知道,大家顾忌奕雯的哥哥在朝为官。其实呢,也不是坏事,奕雯跟我回去,我少不得要回报诸位。能得消息寻条活路,总强过在这里没头苍蝇一般躲着,是不是呢?”

林清笑道:“自然要让你们母女见面的。不过,我这里能撑到现在,自是因为大家都相信白莲圣母,秉承上天的启示,要给我们汉人一条天道,反清复明是大业伟业,我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博夫人若真有心,倒不妨听听奕雯姑娘自己怎么想。”

冰儿心道:你还想说服我一起反清是怎么的?笑笑不言语。林清并不相强,冷冷一笑,说:“对了,除却奕雯,我们这里还有人特想见见博夫人,还请夫人不要推辞。”

既然进了虎穴,就不指望一切按自己的想法走。冰儿有充足的心理准备,点点头说:“好。见见就见见。”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轻得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心想穿堂中间那么宽的道路不走,这个人怎么尽走人家背后?扭头一看,却怔住了,半晌道:“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救女身入不归途

来人留着长须,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近乎全白,然而虽是鹤发,竟还有童颜,脸上红润饱满,几乎不见皱纹——长皱纹的地方在眉心和鼻侧嘴角,深深地折下去,是平素不苟言笑,常常皱眉撇嘴才生出来的痕迹。虽然隔了二十多年没有见,冰儿还是对这人的形象不能忘怀,怔了一会儿,站起身执礼甚恭:“师父!”

那人扯扯唇角,连笑容都挤不出来,神色如当年一样淡漠,挥挥手道:“你如今出息了,不用这么叫我。”

冰儿心里惨然: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他是清水教的人,那么他们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这在计划之外,却不能不面对。她低头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冰儿身世起伏,可只把自己当普通人。师父当年救命大恩,不敢忘怀!”

那里“哼”了一声,许久才道:“真不敢忘怀?那么当年那封信可送到了?”

冰儿低着头,别人看不见她的目光猛然跳动——此日见面,不是论亲近来的,而是追究往事来的!那封信,封面上是傅恒的名字,里面是空白的毒笺,自己入宫后遇到的第一个灾难便是由他带来的。冰儿重新抬头,直视着眼前这人:谭青培,人称“圣手药王”,却常年带着妻子的骨灰罐子藏匿在深山。如今重新出山,却在清水教中,掩身于京畿要地,到底有何目的?

谭青培见她不答话,冷笑道:“自然是误了,否则,那个人不可能还风光地活到现在!”

冰儿冷冷说:“你和他有仇,我和他有亲。不过,我今日过来是为奕雯,也是为救清水教诸位的。若是纠缠于往事,正经事都不必办了是么?”

谭青培又“哼”了一声:“没想到你如今能说会道。不过你是什么人?我们怎么能信你?”

冰儿觉得心底里一脉冰凉,扭头瞥视林清,他眯缝着眼,似乎早有所知,见他们俩说僵了,这才打圆场道:“不谈这些不快的事了。既然你们母女想见面,见就是了。”一脸笑,却是目光狠戾地看着冰儿。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没有撕破脸,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若轮不到亲谊,也可以论利害。冰儿平了平心思,听见这位二当家的林清对旁边人喊道:“请少教主和奕雯姑娘过来吧。”

院子不很大,少顷就见两个少年远远地过来,冰儿捏着拳头,极力克制着自己不站起身。两个人影渐渐近了,那个穿翡色上衣和天青色裙子的果然是奕雯,几乎有半年没有见到她了,小丫头个子长高了些,眉目舒展,眸子如以往一样顾盼灵活,粉嫩嫩的一张脸,显得滋润而饱满。她素来是自由自在的性子,看到冰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提起裙子飞奔过来,叫着“娘”,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

冰儿霎时眼前模糊,心里那些对奕雯的埋怨和愤怒转瞬消逝不见,只余下满满的思念和关爱,虽然看女儿的形容可知她的清水教里应该还是舒心的,但是忍不住还是要搂着她问:“这么久了,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好!”奕雯幸福的泪水抹在母亲的衣领上,脸贴着冰儿的脖子,湿湿的感觉传上来,声音也变得瓮瓮的,“我一切都好。只是想起爹娘和哥哥,会舍不得。”

“傻孩子,舍不得,为什么不回来呢?”

奕雯抬脸看看冰儿,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知道这回错误犯大了,如果回来,不知道要遭遇什么。我不敢。”眼泪汪汪的,终至啜泣。

说到底她还是个缺乏勇气的小女孩,有离家出走的胆量,有不管不顾的叛逆心,但却没有直面挫折的勇气。冰儿不知道该不该怪她的不懂事:父母是亲生的,和子女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可是自己当年离开皇宫,也是一样的明明知道可以回头,却没有回头的魄力,因而在外面蹉跎了那么多年,倔强得自己现在都想不通。也许应对苦难远比应对未知来得容易吧。冰儿叹了口气,说:“娘明白你。你放心,这次和我回去,我和你爹爹一定都不怪你。”

奕雯闪闪眼睛,未置可否,离开母亲的怀抱,“噔噔噔”几步到王硕祯面前,牵着他的手拉到冰儿面前,含羞娇笑道:“娘,这就是清水教的少教主——王硕祯。”回眸瞥了他一眼,眼睛里是饱饱的热情。

冰儿的目光这才转到王硕祯身上,这个小男孩和奕雯差不多年龄,乍一看长得憨厚而普通,细看也算得上英俊,但缺乏那种让人一见忘俗的气度,若是淹没在人群中决不会被发现。冰儿实在不明白女儿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男孩子,扯扯唇角算是笑了笑,对王硕祯道:“这段日子谢谢你照顾奕雯。你是清水教的少教主,自然位高权重,也懂得道理。奕雯半年没有回家了,想必如若奕雯和我回去,你不会不肯,对吗?”

王硕祯愣着神儿,瞥眼去看林清,手不自觉地过来牵奕雯的手。奕雯拉住他的手,嚷嚷道:“你放心,我就是和娘回去看看家里人。”她摇了摇王硕祯的手,带着些娇声:“好不好嘛?”

平素奕雯一撒娇,英祥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什么事都能答应,现在王硕祯也是类似的情形,眼看他在点头,林清踏上来道:“少教主,这事儿还是要三思吧?”他犀利地瞅了一眼冰儿,冷冷道:“奕雯姑娘回去了,还能不能再来,是不可知的事;二来,我们这里若是落了官府的眼,大家伙儿能不能活下去就成疑问了。”他似乎是征询,但语气间带着不容争辩的笃定和强势。王硕祯摇摆不定,亦不敢正眼看冰儿,低着头偷瞄着奕雯,说:“再看吧……”

奕雯娇气跋扈的脾气顿时发作,一把甩开王硕祯的手恨恨道:“你不相信我娘,就是不相信我!”

冰儿冷眼看这里的情形,已经明白了清水教里的形势:王硕祯顶着“少教主”的名头,实际就是林清的傀儡,想指望他做主是不可能的;奕雯或能影响王硕祯,却无法影响其他人;他们俩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但凭一腔玩伴似的情谊,还没意识到他们所处的状况是怎样的。要谈判,只有跟林清来。不过,此时把水搅浑,也是个主意,因而冷冷一笑对奕雯道:“雯儿,娘答应你,你若肯回家,我同意你和少教主的亲事。”

奕雯的眼睛瞪大了,问:“真的?”

林清道:“若要办婚事,也要在这里为宜!”

冰儿道:“我们家好歹也算是有头脸的人家,女儿出嫁,不说多么风光,三媒六证、热闹一下总是要的。总不能拜个堂就算是进了人家的门,将来我们还要不要见人?”

这提出的是没有驳斥的余地,但又是不可能做到的要求。林清自然明白,奕雯一家在朝廷有偌大背景,而自己这里注定是见不得光的,想风光办婚礼,除非清水教夺取天下,南面称王。自从打听到奕雯的身世,这个孩子就只是他手中的质子罢了,不过王硕祯一片痴情,自己又需要他这么个坐得上位置的傀儡,也没有特别说开,今日如果到了推车撞壁的地步,少不得撕破脸皮,破釜沉舟了。

但是冰儿反而转圜过来:“不过,此刻谈不到这些。我这里有一条消息,你让奕雯离开这里回家看看,我就告诉你。”她回过头看看女儿,示意她不要倔强犯傻,得到林清的同意,就立刻离开这里。

林清笑道:“奕雯,你真相信你回家后你爹娘不会再次把你锁起来?甚至你相信你的哥哥不会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把你出首到顺天府?皇帝那里,不会为了剿灭我们,而再次对你刑讯?”

奕雯犹豫了,冰儿恨得牙痒,对林清道:“怎么?这里的少教主尚未说话,你倒喧宾夺主?清水教里,谁说了算?”

林清并无畏惧或担心的神色,踏上一步泠然道:“你以为我们清水教和皇帝的朝廷一样一言堂?皇上说了,奴才们只有唯唯称是?我们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只要合理,大家说的话都算!”

冰儿竟被他驳斥得毫无辩白的能力,好一会儿才说:“既然如此,你要怎么才肯让我带奕雯走?”

林清冷冷道:“我们信不过你!”

“娘……”

林清一口打断了奕雯的话:“奕雯姑娘!我们清水教并不谈人的出身,所以许你一直跟我们一起。但是你家人都是笃信异端,是朝廷的人,你若想置少教主、置兄弟姐妹的性命于不顾,你就走吧!”

奕雯眼泪汪汪,半晌说:“娘,奕雯不孝。若是清水教有打下江山,或能与朝廷抗衡的一天,奕雯一定补报爹娘!”

冰儿恨不得几个耳光扇醒奕雯,可是奕雯本就与家人有隔阂,再对她施加打骂,就是更把她往外推。林清冷眼看着冰儿胸口起伏、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使了个眼色给王硕祯,王硕祯抚着泪人儿般的奕雯的肩背,劝道:“雯儿,我们先回去,二当家他们会有主张,我们听着便是。”与她一起离开了。

林清使个眼色,穿堂中无干的人也都退了下去,只余他、谭青培和冰儿在。他好整以暇地捧起茶喝了一口,道:“你们师徒二十多年没见,就没有话要说?”

谭青培素来不爱说话,此时咳了两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别转过脑袋。林清笑道:“谁说一定道不同呢?”转脸对冰儿说:“药王先生自愿入教,除却反清复明之外,也有杀掉皇上倚为左右手的大学士傅恒的意思。我们想来,博夫人的身份,去反自己的祖宗和家人,大约是不可能的,不过若是能为我们铺一铺道路,我们也是感激不尽的。”

冰儿冷冷道:“这不必谈了!你们都不肯放奕雯回家,诚意在哪里?”

林清说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奕雯若是回去,博夫人又凭什么帮我们呢?若是要我们的诚意,您瞅着奕雯在这里半年,日子过得舒心不舒心不就知道了?”他闲闲的神色褪去,目光突又和开始见面时一样变得锐利:“夫人来的时候就说,有消息相告,想必是十分重要,才劳得夫人亲自跑一趟;想必也是十分可靠,才让夫人一来就轻易地找到了我们。如果夫人能够及时告知,不光我们感激夫人厚意,奕雯大概也要感谢母亲对她的关心呢!”

冰儿心想:怪道清水教这点人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撑了这许久,林清这人,能说会道,拿捏人心的本事极好,又擅长观察分析,几乎类于水泊梁山的吴用,确实是个不能小觑的对手。而他此时的分析也有道理:如果奕雯一定要待在清水教和王硕祯在一起,自己这条消息还真不能延误,否则就是害了奕雯的一条命。虽有不甘,还是必须告知。她沉吟了一会儿,说:“这几日,官兵已经在调集兵将,还有火铳和大炮。”她打量了一下木结构的房子:“炮火一至,这里的人没有侥幸的道路。”她叹了口气:“奕雯铁了心,我也没办法,只好拜托你们照顾了。”

明知是与虎谋皮,仍然不能不把奕雯拜托给他们。好在自己这里仍然有用,只要他们想要自己帮忙探听消息,就还不会对奕雯怎么样。林清看冰儿此时说话,还是一派笃稳镇定,看不出她其实已经五内俱焚,心里倒也佩服这位敢于闯虎穴的奇女子,点点头说:“博夫人放心!”转脸对谭青培道:“药王先生,博夫人愿意帮忙,很多事并不必急于一时。事缓则圆,有慢慢商量的机会,对不对呢?”

谭青培一如既往地皱着眉头正襟危坐,不置可否。林清知道这也是个别扭人,却有把握自己拿捏得住他,对冰儿点点头笑着说:“夫人的消息,咱们感激不尽!不知夫人家在何处,我们以后如何联系才好?”

冰儿道:“我住在西郊三园附近的公主赐园,但是日后是否有这样的自由尚不可说。”

谭青培道:“这容易。我这里有养的无毒蛇,喜爱青果药丸的气味,我们各执一丸,便可引蛇为我们传递消息。”他抬眼瞥瞥徒弟,当年她还是个小女孩,聪明是聪明,却不懂什么,如今坐在那里,说话行事都很老道,让他既有些怔忪时光的变迁,又有些隐隐的担忧。林清一直劝自己不要过于纠缠往事,但他还是忍不住说:“我只一个愿望,此生是必要实现的!”

林清急忙打断道:“药王先生!只要我们能如计划的一样对抗朝廷,不用等到取得天下的时候,就一定能够实现你的心愿!”

冰儿知道他一心是要取傅恒性命,撇撇嘴假装没有明白,不置可否,转脸对林清道:“用蛇传递消息,果然是好主意,但信如果不是奕雯写的,我不会回复。”

林清见她缜密,笑道:“那你放心!”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起身送客。冰儿虽然还想见见奕雯,但自知见和不见并不能改变什么,奕雯的七寸和自己的七寸都拿在人家手里。她无奈出门,还由来时的路一直到弥勒庙,又下山回到官路上,车夫老黄尚在茶酒铺子里与人聊得入港。坐上回去的马车,冰儿忍了半天的泪水倾泻而下:果然儿女都是负累,她终于为奕雯,走上了对抗父亲、叛逆朝廷的不归路。

作者有话要说:  

☆、对峙莫惧下泥犁

回家数日,冰儿天天在忐忑中度过。奕霄在园子里读书,挂着军机章京的名头,实际跟军机完全碰不到边,而自己,有心打听,却打听不到任何东西,有时进宫,所有人都恭敬得一如往常,但是也都缄默得可怕。直到有一天,自家的院子里游进来一条黑底绿色花纹的小蛇,椭圆形的脑袋,身子上裹着一条油布,循着气味直接游动到放青果药丸的假山石洞里。

冰儿解下油布,里头裹着一张素纸,折成小小的一方,打开一看,里面是奕雯笔画细巧的字迹:“一切安好。敬谢!”她握着素纸,背靠着假山起伏斜仄的石壁,悲喜交织,泪流满面。

仅仅第二天,她就接到乾隆的旨意,立刻进园子见驾,传旨的太监谄笑道:“大约是万岁爷遇到不高兴的事,格外地想您。外头轿子已经备好了,虽没有公主的仪卫,不过也派了不少护军随扈。万岁爷对您,真是体贴到家了!”

冰儿心里冷笑:这不是体贴,分明是押解。但已经到了此刻,没有选择的余地,说:“那我去换身衣服。”转身来到内室,衣箱里渐渐有了不少锦绣,放在那里光色明艳,巧夺天工,她抚摩着织绣上起伏而细腻的纹理,终于挑了一件素色换上。英祥来到她身旁,笑道:“你现在换衣服还不喜欢丫鬟服侍么?”旗袍侧襟长长的一溜扣子,穿起来确实有些麻烦。他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子,细心地为她系上下摆的扣子,又把襟摆扽直,起身道:“好了。”

冰儿瞧着他脸上平和的喜悦之色,忍不住满心的悲怆和说不出的委屈,怕被他看见眼里的泪光,干脆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厚实而温暖的胸口。他的衣服再不像以前一样用沉香熏,只带着洗衣的皂荚天然的清爽辛畅气味。英祥不知所以然,轻轻抚着冰儿的后背笑着说:“瞧你,还和小孩子似的。进园子见驾又不是去蹲大牢,至于这么牵肠挂肚、割舍不下么?”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爱不够她,小心托着她的后腰,密密的吻落在她乌黑的头发和洁白的耳珠上,好半天才道:“外面人要等急了,不知他们怎么瞎猜猜呢!”

正说着,听见远远的院门外传来那个传旨太监扯着嗓子、着急的问话声:“夫人,可准备好了?”

英祥“吞”地一笑,说:“去吧。”

进到园子里,还是乾隆上午政务繁忙的时刻。外头值房里等待叫起觐见的人排得密密麻麻的,好在冰儿是从后头绕行,直接到夏季乾隆处理政务的芳碧丛。这里奇石林立,翠竹掩映,凉爽宜人,暑热的薄汗到此为之一收。通传进去,几乎没有等候的时间,冰儿便被叫了进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预备着应对一切。大约是皇帝严命,一干太监都在殿外伺候,离门窗好远,冰儿自己抬手打起门口那挂夏季应景的湘竹软帘,内室气息清凉,透气而无风,乾隆着一身兼丝葛布的常服,盘膝坐着看一份折子,衣服理得一丝不乱。见她来了,也只是抬眼略略一瞥,云淡风轻道:“来了?”

冰儿不敢多言,点点头应了一声。乾隆单刀直入道:“朕派领侍卫内大臣海兰察,带领步军统领衙门的二百兵勇,前往东郊剿灭清水教余孽。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答得很快,但也丝毫不能洗去乾隆心里的狐疑,他冷笑道:“是么?从敲定进剿,到军需调集只用了三天。但到地方时,已经设好了埋伏,人去楼空。你也不知道怎么了?”

既然要做戏欺骗,干脆做到底,冰儿横了心要和他耍无赖,一别头道:“皇上这话问我,本来就奇怪。为什么我要知道‘怎么了’?”

旋即便见乾隆目光冷冽,一边唇角扯起弧度,发出轻轻的一“哼”,他疏散双腿,缓缓下地走到冰儿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颌,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说:“好得很!看着朕的眼睛说话。”

这样压迫的形势,格外让人发憷,冰儿努力抬起眼皮,用尽自己的勇气才对上了父亲的眼睛:“我……不知道。”这话一出,便可见他唇角在冷笑,眼睛里怒火炙烧,几乎要把人焚尽:“那么,四天前你去东郊做什么?”他看着冰儿愕然的神色,语速愈加飞快:“顺天府派在清水教藏匿处监视的番役,瞧着你进去又出来。朕倒要向你请教,这又是怎么回事?”

果然逃不过!冰儿的心像被羯鼓频频敲击,声音密密的,胀得耳朵发痛,透不过气来。一瞬间也有怯懦,可是她必须挺住,此刻不需要想着“做戏欺骗”,自然有两行泪滑下脸庞,垂下眼帘道:“皇上既然已经知道了,何必非要诓我的话?该怎么处置我认了就是!”

乾隆一瞬间爆发出来:“你认了就是?!你总是把这样的烂摊子丢在我这里!”六十多岁的皇帝毕竟不同于年轻的时候,火气如爆竹似的狠狠一响,旋即自己就能克制住,只是挖苦的语气越加尖刻:“你认了罪容易,你可知道,清水教做了个圈套给步军统领衙门钻,派进去几拨探路——亦是打算寻机会救奕雯——被里面布置的毒箭蹭破皮肤,就是当即殒命。二十几条人命,瞬间就没了,说起来,就是为了你的私念!人家也是父母生养的,你以为你一条命能抵得过这么多人命?好容易得到的线报,结果里头人去楼空,下次再寻机会不知道又是何时。朝廷就这么给区区几撮毛贼玩弄在手掌心里,脸面又去了哪里?不过这些你都不打算考虑,横竖你心里再无家国,再无社稷!连你儿子都知道读书是要精忠报国,要让自己每行一事庶几无悔。朕就奇怪,当年不也培养你读书,这些又读到哪里去了?!”

冰儿凄然道:“是呵,我也曾经胸怀天下;嫁人了就只知道相夫教子,巴着男人有出息;而今却只想一家人平安团圆……要求的越来越少,却发现反而越来越难。”

乾隆手按着案几,手指微微发抖,冰儿在他身边时,知道他制怒时会有这样的表现。她此时早已把一切看开,倒也不害怕,只是故意做出低头垂目、不敢直视天威的神态来,啜泣道:“皇上,我是自私,可我没有办法!要救女儿,我只此一条路可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