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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晏斋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冰儿走到近前,乾隆指着自己写的东西道:“你念念。”

冰儿一看,大部分字还认得,就是连起来不知道在讲什么。

“惊时序之代谢兮,届十旬而迅如。睹新昌而增恸兮,陈旧物而忆初。亦有时而暂弭兮,旋触绪而欷歔。信人生之如梦兮,了万世之皆虚。呜呼!悲莫悲兮生别离,失内位兮孰予随?入椒房兮阗寂,披凤幄兮空垂。春风秋月兮尽于此,夏日冬夜兮知复何时?”(1)

乾隆听她不断念出破句,“欷歔”和“阗寂”还不认识,不由笑叹:“朕的女儿,虽然没有什么才华惊绝的才女,也不像你似的。”见冰儿撅了嘴又是不高兴的样子,也不似其他人好歹要藏藏情绪,到底叹了一口气:“瞧你也不是个笨人,却是这般不谙人事,朕便能容你,其他人未必个个肯受你的。”说完,只是自己抚着刚写好的字,默然不语,似乎在想心思。

冰儿便想告退,恰巧四执库又来问要不要把衣服器用送进来,乾隆道:“生生的败兴!”其实也没有什么败兴的样子,吩咐把衣裳拿进来。

衣裳一色八九成新,虽是行装,仍是重工织绣,乾隆拣了两套深色素净的。又看其他骑射的器物,眼光斜处,见冰儿对这些兵器大感兴趣的样子,不由笑问道:“有你会使的么?”

冰儿先摇摇头,又指着御用的一把长剑道:“剑我会一些,不过这么长,我用不起来。”乾隆一瞧,那是把足有三尺长的长剑,木柄木鞘,饰着镀金铜件,镶着红蓝宝石,素来是自己把玩欣赏的爱物。冰儿拿起一把弓,奇道:“这是皇阿玛用的弓么?”

“嗯。”

“好漂亮!”冰儿不禁拿起弓把玩起来:弓长有四尺半,木质贴金花,弓弦则是牛筋缠明黄丝线的。乾隆身边的马国用见她擅自动用御用的东西,微微抽了口气,瞟瞟皇帝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反而微笑道:“这不是为了好看的。咱们满人,骑射都是基础的功夫,当年马上得天下,今儿也不能荒废了。”冰儿愈发觉得好奇,左手握弦,右手持弓,用力一拉,弓被拉开了大半。

乾隆挑眉笑道:“你劲儿不小啊!这可是十力的弓!”又饶有兴趣地指点冰儿的姿势:“左右手反了。左手握住弓中间,右手大拇指勾弦……”见冰儿拇指靠虎口处被弓弦勒得通红,忙从四执库送来的东西里挑了一个犀角扳指给她戴上,把着她的两手道:“弓要放正,手臂和腰背里都要用力。如果有箭,眼睛还要看方向,瞄准了射……”

亭中气氛融融,马国用日日在乾隆面前当差,自孝贤皇后去世半年多来,乾隆虽然不是没有笑的时候,但笑得这么亲切舒心是极少的了,连他心中都不由一暖。

“明儿到园子里的小校场,你可以试试射箭,朕叫人取皇子用的弓箭来给你。你手上的这个扳指原来是朕秋狝时常用的,看着不起眼,其实比那些金玉的要好用,也生凉,对筋骨好。赏你了。”乾隆教了半天,用绢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边要茶来喝边笑吟吟问道,“——你会骑马吗?”

“我会骑驴和大骡子。”

乾隆刚喝进的一口水没忍住,全数喷了出来。身边服侍的宫女赶紧拿帕子过去拭湿了的衣裳。乾隆大笑着摆摆手:“不擦了。拿衣裳来换吧。——你呀!”见冰儿眼睛瞪圆了,不知犯了什么过错的样子,温语道:“明儿先教你骑马。”转头吩咐四执库的人寻两套女孩子用的骑装来。

冰儿难得和乾隆在一起有这么轻松开心的时候,都有点恋恋不舍,不想离开了。但一会儿有内奏事处的太监来回事,乾隆收敛笑容,道:“知道了。叫舒灵阿和来保到瀛台正殿来。”又对冰儿说:“你跪安吧。”

冰儿回到住处不久,马国用便带了两个小太监前来送衣裳,因为是传旨赏赐,倒是冰儿先行了礼,接过东西,又谢了恩,才是马国用跪下来给公主请安,并说:“万岁爷今儿难得开心,公主功不可没,我这做奴才的也为主子高兴。”

冰儿素来不耐烦这种胁肩谄笑的神态,也不管马国用是乾隆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只管自己坐在那里道:“我又不是为着讨皇上欢心的。”

马国用热脸贴人家冷脊梁,一时有点尴尬,不过他常在乾隆身边,也是颇有肚量能耐的人,陪着笑脸道:“那是自然。公主谢恩的意思,奴才回去转奏皇上。”倒是苇儿服侍在冰儿身边,有点看不下去了,见马国用退着出了门,轻轻道:“公主,按规矩太监送赏件来,您都是要打赏的!”

冰儿一愣:“赏什么?”

苇儿道:“您平常有份例银子,像这种赏封,少说也是二两。”冰儿在钱上不大在意,道:“哦,有这个规矩,你去赏他就是了。反正银钱你也知道在哪里。”苇儿见主子来了这些时日,在人情世故上也没有略略上心的地方,心里暗叹,忙拿了赏封追出去。

“马总管!”苇儿飞跑追到马国用,声音虽低,语气甚是热烈,“我们主子说总管走得急,尚不及发赏封。叫奴婢来追。”马国用赶紧跪下接过,手中一掂就知道只是二两的小封,倒也没有计较,只说:“烦姑娘你跑了。”苇儿蹲蹲身请个双安,脆生生说:“总管体谅!我们主子进宫时日不久,之前也少有恩赏,只能聊表心意,还望着总管不要嫌弃。”

马国用正色道:“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一体在主子面前当差,主子有恩赐,原该是我们感激涕零的,何来‘嫌弃’?何况公主毕竟是万岁爷和孝贤皇后的亲女儿,我瞧今天万岁爷神色,对公主倒是怜惜得紧,将来圣眷优渥是必定的!不过要说……”他沉吟不语,显见的在等苇儿一句答话。

苇儿在孝贤皇后身边当过差,这种事情机敏得很:“总管您只管说,我回去转告我们主子。”

“要说公主的规矩,还得了然些。今儿擅自动用御用的弓,要不是万岁爷心情不错,又是犯了大过错了。万岁爷好礼法,你是知道的,何苦因这些小事不在意,闹到彼此不舒服?再者,万岁爷今儿写的是给孝贤皇后的《述悲赋》,作是早作得的,万岁爷想到孝贤皇后,还是忍不住要写,公主也一点不知,只怕也是容易让万岁爷不快活的。”最后,他掂了掂手中的赏封,叹口气道:“公主七岁时入宫,我还瞧着呢,如今倏忽就长大了,我倒是老了。这个赏封虽不算重,也是公主的心意在,公主随常份例也就是二十两,又没有赏赐和进项,我们做奴才的真真受之有愧!”

苇儿不由动容,又扶着手蹲了一蹲:“总管是个厚道好人,奴婢这里不知怎么说才能表示感谢的意思。只好代我们主子给您道谢了!”

马国用道:“万岁爷开心,我们就好过。公主日日和万岁爷一个宫里,说叫来随时就叫来了,私下里说,我们也指望着她一声笑语,撒个娇,逗得万岁爷开心,岂不也是我们的福分?”

苇儿回去,看到冰儿正在瞧乾隆命人送来的骑服,见到苇儿就眉花眼笑地说:“你来帮我换上试试。”苇儿忙服侍着换上,里面是青色紧身箭袍,外面是黑缎坎肩,镶绣不多,显得素净,而穿上后,冰儿原就是比一般女孩子浓重的剑眉,竟显得英姿飒爽,深色的衣裳衬得皮肤像珍珠一样的颜色,连苇儿都忍不住赞道:“主子真美!”

西苑地方比紫禁城大,冰儿住的地方也比以前围房宽敞得多,房间隔断里装了一面西洋来的一人高、三尺宽的大玻璃镜,比白铜镜子清楚得多。冰儿回宫后这段时日,也是今天难得的心情大好,去镜子前好好照了照,笑道:“我以前哪有穿红着绿的机会,还不都是蓝的、青的、黑的穿穿!就你们吃惊打怪的。”

正说得凑趣,突然听到声惨叫从西边瀛台正殿的位置传出来,离着有点距离,但还是听得很清楚。冰儿瞧瞧左右,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苇儿他们也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就是宫女太监犯了错挨板子,向例也不许这样大哭大叫的,宫女熬着不许出声,太监虽然可以叫痛,但边打边要认错服罪,从来不会发出这样凄厉的声响。

冰儿对身边小太监道:“你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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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回来的结果只得一个信儿:乾隆正亲鞫在金川打了败仗的张广泗,不光审问,还动了大刑——亦即夹棍,这通常用在江洋大盗身上的刑具,如今用在原是川陕总督的封疆大臣身上。冰儿回忆起以前义父在苏州府衙受的也是这玩意儿,心里就有点发慌,问道:“他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用大刑?”

小太监只说出了大概,冰儿大不满意,道:“我自己去瞧瞧。”

苇儿慌忙在后面劝道:“主子!这可不是玩的!皇上亲审案子,必是极重要的,您过去算什么?万一指摘起礼数来,后宫干涉朝政,可是大过!刚才马总管还和我说,皇上好礼法,要公主注意着呢。”

冰儿火了,道:“马总管说话是圣旨么?我就去瞧瞧,又不干涉。笑话了,皇上要怪罪,让他冲我来好了,你们怕什么?”一意孤行只是要走,几个小太监跪在门口拦着,冰儿思量一下,踩着门槛从他们头上跨了过去,回头没好气道:“再拦着,你们以为我不会打人是吗?”身上是便靴箭衣,行动方便得很,一溜烟就跑了。苇儿他们先跪着,这会儿还得从地上爬起来才能追过去。

瀛台位于南海子中,四面环水,正殿涵元殿正在刑讯张广泗。冰儿当然进去不得,四面也都有人把守,正当她伸着头向里眺望,却见乾隆黑着脸从正殿往偏殿出来,躲之不及被逮个正着。乾隆辞色不似刚才那么温存,厉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冰儿喃喃道:“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好奇想来看看……”

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乾隆的声音打断:“什么规矩!跪下答话!”冰儿赶紧跪在地上,恰巧是一块卵石铺的地面,膝盖一会儿就硌得生疼。

依着规矩回了话,乾隆脸色比刚才还差,对身边服侍的马国用道:“等这里审完,叫五公主那里的奴才过来回话:是怎么教公主宫里规矩的?要弄到干政了不成?”也不叫起来,自己到偏殿喝茶。

冰儿苦熬着膝头的疼痛,好一会儿见马国用出来,寻思只好找他讨情,因道:“马总管,你瞧能不能跟皇上说一声?”马国用倒是愿意帮忙,只是此时知道主子心情太坏,哪敢开口,使使眼色示意乾隆已经出来了,叫冰儿自己认错。冰儿素来不爱认错,此时也只好说:“皇阿玛,我如今知道错了。”乾隆冷冷道:“你不是爱瞧热闹?就跟朕瞧个够去。”抬抬下巴示意冰儿起身,命她在正殿后面的暗间呆着,原意是张广泗受刑,好吓唬她一下。

冰儿从门缝望去,一人被剥了衣冠半跪半伏在地上,想来就是张广泗了,他头发散乱,脸上俱是豆大的汗水,然而眼睛还是很有光彩。乾隆冷冷道:“想明白了?你还有话分辩么?”

张广泗脸色煞白,然后还是抬起头道:“皇上圣明!奴才劳师费饷,贻误军机,无从可辨,可说奴才不遵圣谕、故意泄露军事于敌人,想玩兵养寇,从中谋利,奴才实在万死不敢承当!皇上期限紧迫,然而兵机瞬息万变,皇上遥制固然英明,奴才也不得不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否则只怕更会偾事。”

这些话乾隆自然不爱听,冷笑道:“如此说,责任倒在朕的身上。理当全权假手与你,任你打个三年五载,倾尽国库供你嚼用,才叫不掣肘?金川跳梁小丑,负隅顽抗,朕一直不惜添兵费饷,指望着早日剿灭,不成想你打仗一年多,进不能前,退不能守,小小获胜就贪功吹嘘,其实未曾伤到他的皮毛!朕倒不明白,究竟是莎罗奔他太难攻克,还是你干脆就和他早作了一路,合起来欺瞒于朕!”

张广泗声音如同临死的野兽,痛心疾首:“皇上!非身经其地、身历其事,不能万全!金川的碉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奴才折损将士不假,失陷城寨也不假,然而能力所限,攻不下碉楼,打不进莎罗奔的内院,实在不是有心误国。奴才这些话,都是实话,是奴才的肺腑之言,皇上若心存张广泗巧言饰过的心思,臣万死难辨!”

“你原就是饰词狡辩!”乾隆勃然大怒,“哓哓不休,尽是别人的过错!朕有过、讷亲有过、班第有过、岳钟琪有过,独你无过!你倒是骨头硬挺,茹刑抗辩还头头是道。再夹!”

冰儿这才发现,张广泗小腿肚下紫了一片,行刑的刚才还算容情,把夹棍夹在肉头比较厚实的地方,这会儿再夹第二次,只有夹最脆弱怕痛的脚踝骨了。两个施刑者打开夹棍,把张广泗双腿套进去,还没收紧,张广泗喉咙里已经发出了压制住的嘶吼声。两个施刑的都很有经验,先把绳子一收,然后放一放松再猛的一收,张广泗再也控制不住,惨呼出声,立刻看到汗水滴答下落,背上蓝色衬衣也湿了一片。

绳子还未再放再收,张广泗已经昏了过去,乾隆厌恶地一皱眉,旁边人拿一碗凉水泼了过去,张广泗悠悠醒转,口里喃喃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皇上今天就是打死了奴才,奴才也绝无怨言,奴才之心,天地可表,贻误军情,也不敢求生。只求皇上圣烛明鉴!”

夹到这部田地,也还是一般的话,乾隆半晌不言,最后道:“你先说讷亲也相与推诿,两人共事从无实心话讲,朕也要命他回话,若是属实,你们俩一并问罪!”看看左右说:“朕亲鞠的实录着发到三法司,尽快定谳,最迟后日要具稿复奏。”

舒灵阿和来保忙答应,见乾隆甩袖到后间去了,叹息一口,叫人帮张广泗整理好衣物,背回刑部大狱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小乾童鞋的《述悲赋》,窃以为是他四万多首烂诗里写得最好的,其实写给孝贤的几乎都不错,皇帝写诗能情真意切的不多,小乾高产,好诗的比例尤其少啊。——8过我们女主白痴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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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童鞋跑龙套的任务基本完成,其实他本来就是个悲催的人物。所以我对他稍有同情,如果写得不合史实,望见谅。

☆、习骑射牛刀小试

“茶!”

冰儿见里间只有自己一人,乾隆要茶,赶紧到处找,转了一圈才看到几上放着的明黄底五彩釉的上用瓷盖碗,一边是配套的茶壶,冰儿倒出茶来,赶紧送了过去。乾隆喝了一口,一下把杯子掼在地上,茶水泼了冰儿一裙子:“深秋的天,冰凉的茶怎么入口!你做事动不动脑子?”

冰儿觉得委屈,撅着嘴还没来得及顶撞,乾隆对外面大喊:“来人!”

只听急急的脚步声。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哈着腰进了内间。乾隆没好气道:“审完了你们还在哪里钻沙?倒茶来!”

本是乾隆严命:亲鞫大案,所有太监宫女回避,不奉圣谕,不许进门。小太监虽然委屈,但一点都不敢表现,躬身退出,一会儿时候捧了茶来——调得温凉适口。乾隆喝了几口水,平静了一下心思,无名的怒火消了,抬头见冰儿板着脸站在一边揉衣角,新上身的箭袍,襟上一团皱褶。乾隆问:“你在干嘛?”

冰儿嘟着嘴道:“我不知道怎么伺候皇上。”

乾隆不由觉得好笑,板着脸问道:“你既然要听审,听出什么来了?”

“听出……听出那个叫张广泗的很倒霉。”

乾隆眉一皱,似乎又要生气,然而最后笑了笑:“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你会研墨不会?”

冰儿从来没有伺候过书房,怯怯道:“我研过,但都是——”还没说完乾隆就道:“哪那么多啰嗦!研墨去。”

研墨是研过,在秀才陈昭的书房里研过,在二奶奶素绮的房里也研过,后来为师父谭青培抄书,也研过。只是,乾隆御用的徽墨,不像陈家的墨锭是黑黑的一条,更不似师父的墨锭永远只有烂糟糟半截,那墨上五彩绘金,是雕梁画栋的屋宇和山水;澄泥的砚台看起来也不显眼,只有砚台边上一头水牛半露着身子,旁边几片荷叶,倒真有游在水中的样子;水罐是白玉的,笔洗是紫晶的,笔架上挂着十数支湖笔,笔杆和笔头各有不同。冰儿觉得眼花缭乱,以前觉得陈少爷的书房已经是极雅致的了,如今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

“你研这么浓的墨,准备让朕参加科考写大卷子么(1)?”乾隆见冰儿边研墨边看自己的文房,便开个玩笑,可惜冰儿并没有听懂,惊愕地抬头看看,不知自己哪里又做错了。乾隆也没有多说,坐在窗前凝神,冰儿不知道他是要写诗,好奇地伸头看看,突然冒出一句来:“那个碉楼是什么?”

乾隆刚得了一句诗,正在苦苦思量对仗的一句,被这么一打岔,蹦进脑子还未想好的词立刻没了,叹口气道:“朕先还没罚你,你就上赶着找骂!”

冰儿不由皮了脸吐舌一笑。乾隆见她少有的笑得顽皮的样子,火也发不出来了,道:“金川那里近谷傍山,爱用岩石石片、河床里的卵石,以及当地的粘黑土建造成的高楼。这楼一面靠山,本身坚固无比,既可以日常居住,也是城堡一般可以御敌。弓箭、火铳都毫无办法,朕命调集过去的劈山大炮也只能打掉碉楼的边角碎石。而他们居高临下攻击却很容易。之前张广泗也想了不少主意,挖地道、挖墙孔、烟熏、断水等等,一无用处。半月旬日攻一碉,攻一碉难于克一城。所以张广泗和讷亲起了畏难之心,只管朝朕要钱要兵,却没有制敌的好办法。”说到这里,诗兴也没有了,丢了笔坐在那里,一时也想不出办法。

冰儿道:“尽想着怎么毁了碉楼,既然行不通,不能换个法子?”

“换什么法子?”

“比如暗暗地爬上去,攻他个措手不及!”

“碉楼高的八九丈,矮的也有五六丈,人又不是壁虎,说爬就爬上去么?”乾隆说是这么说,还是感觉心里一亮,自语道,“ 这倒也是办法。”

冰儿来了劲,道:“我以前和师父上山采药,有的绝壁,鸟都飞不上去,师父就用绳钩,咬实了山岩凸凹的地方,再拿钉层层地钉牢。还没有他攀不上的山岩呢!”

乾隆把笔递过去:“你画出来试试。”冰儿于是把师父采药用的绳钩画了出来,边画边解说比划。乾隆点点头道:“你这幅画,倒是让朕想起来,其实本朝先祖行兵打仗时,遇到高峻城墙,也有云梯作战的时候,跟你这个颇有类同的地方。只是久已不用,八旗兵只怕也都不会了。傅恒前去金川,朕倒可以急训一批云梯兵出来,看看能不能有裨益。”

这样一聊,乾隆脸色好转,眉宇间有了一点舒散的神情。看看冰儿一身窄褃箭袍穿得精神,不由笑道:“穿这身倒也挺好看的。明儿下午,去园子里和你哥哥弟弟们试试骑射。”冰儿吐吐舌头:“我还不会。”

“总有个开始。”乾隆道。

“万一差得太厉害,皇阿玛会不会罚我?”

乾隆奇怪地看看她:“罚你?为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冰儿见乾隆精明,只好自己装着闲闲样子道:“将军打了败仗受这样重的惩罚,太可怕了。”

乾隆脸色一阴,冷笑道:“你是在为张广泗求情么?”冰儿见乾隆翻脸比翻书还快,倒有些畏惧,忙答话:“我今天以前都不知道张广泗是谁,何必为他求情。只是今儿听审,觉得有点……”她感觉后面的话说出来又要不对劲了,赶紧把话吞进肚子。

乾隆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问道:“怎么,你觉得朕在逼供?”

“我可不敢有这个意思!”冰儿偷眼看看父亲。

乾隆一错不错地盯了冰儿一会儿,看得她直发毛,才道:“国家人力物力财力,花在金川上无数,打来打去都是败仗,与天下如何交代?”冰儿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张广泗诚然有过,但罪不致死,此时是借张广泗的人头,全国家的颜面。想明白不由脸色发白,问道:“那我舅舅去了金川……”

乾隆已觉得今日对女儿有点多话,道声“你管不着”,对外面太监道:“今天朕亲鞫的实录,叫他们拿来给朕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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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乾隆说话算话,叫上冰儿,一起去小校场练习骑射。

冰儿到那里,所在的俱是男子:除皇帝外,皇子们、近支的宗室们、御前侍卫和一些近臣。远远的亭台上,用湘竹帘子遮了门户,后面坐着的是一些女眷。冰儿愣了愣神,想想乾隆都不在乎,自己担心什么!鼓足勇气走上前去。乾隆见她依例行礼,也不显得忸怩矜持,点点头示意她与诸位皇子站在一列。

冰儿瞧过去,几位哥哥弟弟倒是都见过,只是接触得太少,还闹不清谁是谁。个子最高,脸色阴郁的那个,应该就是近来被乾隆骂得一头晦气的大阿哥永璜,旁边与她年龄相近的则应是三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只是这几位年岁差得不大(2),又都是刚开始长个儿的时候,猛一瞧还分不清楚。

虽然只是家里练练骑射,并不是真的狝猎,但皇家气派,哪里都要做足到十分,何况清以马上得天下,祖宗家法格外重视满人的武艺修为,乾隆以前的皇家子弟、满族近臣,没有几个不娴习骑射的。人到齐,大阿哥永璜见上头总管太监马国用微微向他点头使眼色,知道时候已到,跨上一步跪在乾隆面前道:“儿臣永璜恭请皇阿玛圣安!今日臣等演习骑射,请皇上指点。”

乾隆至今对永璜还未能消气,只是淡淡点点头,正眼也不瞧他,对着台下众人捡着场面上的话说了几句,慰勉各位勤习弓马,毋忘祖制,然后点点头示意开始。

大阿哥退到自己的位置上,神情未有什么变化,然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睑也垂得愈加低下来。没多久,就该他演习射箭了,大阿哥有心表现出色些,重修圣眷,努力拉开十力的硬弓,瞄准靶心的红色“羊眼”(3),冰儿离得近,见他手中白羽箭尾,随着他的手指微微颤动,胸口亦随着微微起伏。然而一箭放出去,不仅力道不足,而且准头也不够,只斜斜地插在羊眼边上三四寸的地方。大阿哥神情更显得气馁,不仅持箭的手,连握弓的手也颤抖起来,接下来四箭,只有一箭险险地中了靶心,其余的都偏了。永璜神色黯然,向上谢恩的时候偷眼向上一望,乾隆淡漠中带着些不屑,永璜默然退到一边。

接下来三阿哥永璋、四阿哥永珹、五阿哥永琪都射得不错,按年龄,就该冰儿射箭了。只是她两手空空,左右看看,不知怎么办才好。乾隆声音从上面传来:“永璜,把你的弓箭借给妹妹一用。”偏偏后面又加了一句:“你老拿着,又作什么呢?”

永璜脸色便难看得很了,神色恭顺,冰儿却能见他颊边肌肉绷得紧紧的,是咬着牙硬忍着的样子,心里不由一沉,欲待说什么,永璜只是递过弓箭,俟冰儿一接过,就放开手走到一边去了,低头只是看地。

冰儿便有些莫名的不适,兼着自己从来没有射过箭,有些慌乱起来,却听乾隆声音煦煦从上面传来:“你第一次射,也没什么打紧的。试一试好了。”冰儿便觉得心里一暖,感激地向上一看,乾隆神色怡和,没有笑,眉眼里却是笑意。冰儿试试弓弦,果然不觉得很紧,用乾隆昨日教的法子,拇指勾弦,食指中指夹着箭尾的白羽,只是眼睛里看不太真切,眯着一只眼对了半天,最后不管不顾把箭放了出去,定睛一看,所幸没有脱靶,离羊眼靠得还挺紧。

乾隆笑道:“第一次能射得这样,殊为可嘉!”又指点道:“这是硬弓,箭程远些,瞄准时略偏上一些,更容易射得准。”冰儿便更有勇气,因是初次尝试,第二箭和第三箭还未能完全把握好高低,但两次试下来,第四箭和第五箭都准准地正中靶心,箭簇有力,支支插入都有寸许深。乾隆听看垛的侍卫大声报来射中的情况,不由脸上带笑,着意多打量了冰儿几眼。一边马国用便要凑趣,笑着奉承:“到底是皇上亲自指点。”乾隆笑而不语,又叫其他人试射。

射完箭,奉旨颁下赏赐,冰儿虽没有中头彩,但第一次试射就中了两箭,乾隆特意叫多赏了件荷包作为鼓励。荷包并不出众,香色缎子上绣着宝瓶,打着黑色丝线络子,收口的绳子上缀着两颗深红色玛瑙珠,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两枚小金锞子。冰儿跟其他人一起谢了恩,见还有骑马,摩拳擦掌,准备再试一试。

乾隆叫住她,道:“今儿人多,你又没有骑过马,先瞧瞧人家怎么骑的。”冰儿不由有些失落。其实不只是骑马,主要还是马上射箭等技艺,冰儿不错眼地盯着众人的表演,见他们马背上驱驰自如的飒爽风姿,不由心生羡慕。

突见三十多岁一名男子,箭袍马褂,骑在马上,衣襟随风猎猎作响,他探手到马鞍边的箭囊里一拈,挽弓射箭,都是瞬时完成,远处用绸带系着的软靶,倏忽已经中了一箭,且正在羊眼正中。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乾隆露出笑容道:“好!赏!”

来人下马到御前谢恩,乾隆笑道:“兵部尚书亲身作范,果然大有先朝大将遗风。”

那人朗声道:“奴才舒赫德,谢皇上恩赏!”

乾隆似乎欲说什么,终只是点了点头。

用过晚膳,其实才下午时分,乾隆却不闲着,阅完了手头几本奏折,吩咐内奏事处太监依例分发各部知晓,又命宫女到后宫传唤冰儿过来,又命太监到军机处的值房叫人。

冰儿先到涵元殿暖阁,请了圣安站在一边,乾隆问:“刚从太后那里过来?”冰儿点点头道:“是。太后听说我今儿得了皇上赏赐,也叫赏了我一个镯子一根花钿。”乾隆点点头道:“你学东西很快,机灵是挺机灵的,只是有时还不大懂事,除了卖弄武艺,也该注意些人情世故,今儿倒是占了鳌头,只是月满则亏,水盈则溢,还不收敛着点不是找着遭忌么?”

冰儿哪想得到那么多东西,也没有注意当时身边几位哥哥射箭不如自己时那不大适意的神色,见乾隆见面就是训话,心里也觉得不快。

乾隆盯着冰儿的额头,些微出神,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额娘去得早,这些权衡上头,她原是最聪慧的,后宫一直安宁,不需朕操心半分,也是她的功劳。”冰儿见乾隆一提孝贤皇后,神色就有些黯然,忙道:“我知道了,以后多注意。”

说话还是“你”啊“我”的,仍是不谙规矩,乾隆不忍苛责,岔开道:“朕刚命舒赫德和兆惠过来,你在一旁听着,有话问你。”

冰儿一惊,兆惠并不认识,舒赫德今日已经见过,知道是兵部尚书,很大的官,可是与自己什么相干?

没多久,舒赫德和兆惠报名觐见。乾隆吩咐冰儿站在身后,两位大臣行大礼跪拜后,乾隆命赏赐跪垫,两人长跪回话。

“军机处这段日子事关金川的奏件很多,张广泗依律应是斩决,讷亲回奏过来,如果还敢饰词自辩,朕也饶不过他。傅恒领了经略的衔前往金川,必然会恪守臣道,鞠躬尽瘁。只是昨日朕鞫问张广泗,他哓哓话多,也有几句倒是切实,金川碉楼易守难攻,以往张广泗的折子上写来,朕还觉得有些夸大,昨儿把张广泗的话好好想了想,纵是张广泗一心进取,只怕也难得功成。傅恒素来勉力君事,朕就怕他太过图进,万一失手必然不会苟活,只是这话无法在谕旨里劝他。想命你们两人,训练一支健旅,专事云梯登碉楼破敌之事。兆惠一向在工部户部,人员及器物形制由你来负责,以后输送军械军需也由你管;舒赫德骑射很拿手,只是一直还没有为国建功的时候,就命你带云梯兵去金川,参赞傅恒。”

两人忙磕头谢恩。舒赫德有些犹豫地说:“奴才蒙先帝和皇上青眼,正不知如何报效,若能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也是奴才的福分。只是奴才虽然骑射略胜,其他都是白丁。”

乾隆笑道:“若个书生万户侯!你别担心,朕放心你的。”又道:“云梯作战,古已有之。我八旗攻城之术中,原也有云梯,只是承平日久,八旗子弟怕也生疏了,加之碉楼又与城池有不同。朕想,在香山建几座假碉楼,再从八旗前锋护军里挑选些少壮勇健的士兵,拿碉楼实地演习,到时候熟悉了作战的方略,你们再带到金川,襄赞傅恒作战。如何?”

两人又是磕头承旨。兆惠回奏道:“皇上,云梯旧制工部兵部应该也有图样,只是以前攻城尚可,自从有了火炮之后,所用甚少。奴才一时还不知道如何着手。”

乾隆道:“朕的五公主从民间回来,曾学人采药,常需攀岩凿壁,对此也有些心得。命她和你们一起,到时候如何攀爬碉楼也可以示范。”冰儿听得呆了,见兆惠舒赫德只是抬头一瞥就垂下目光,乾隆却是征询地看着自己,心里突然一阵无以言喻的满足和自得,胸中“怦怦”作响,热血沸腾似要奔涌,忙跪下学大臣们的样子道:“皇阿玛这么说,我一定照办!”

乾隆听她不伦不类的奏对格局,然而稚拙得可爱,笑笑道:“兆惠舒赫德跪安吧。”

作者有话要说:  (1)科考写大卷子,浓墨好字,容易中式。所以参加科考,要把墨磨得浓浓滴。

(2)主角年龄瞎掰,连累得几位配角阿哥的年龄也属于瞎掰。不要考据,本文看似古风谨饬,其实胡扯的东西很多,经不起考据——哪怕是百度。

(3)又称“央眼”,就是靶子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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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承认也不行啊,作者俺写作就是比较小众,不受大家待见。

前几日好奇上碧水逛了一圈,阅写文“秘笈”数篇,发现我悲催地一个都学不了,心灰意懒了几天,觉得这文怎么着都是没戏嘛。

不过——人的心理是比想象的强大的。过两日便自我解嘲:本来又不靠文吃饭,就是做点自娱自乐的事情,在乎什么率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何况,从二百五攀升到现在,应该有点成就感了,不跟大神们比,跟自己比也是进步了。O(∩_∩)O哈哈~

于是,又开始自娱自乐、气定神闲、无欲则刚、云淡风轻……的写文生涯。若是这篇不中规矩的杂乱、枝蔓古风文,能够博得少许几点青眼,多看见几个评价神马的,我就算是意外中奖了。看文的同仁,不嫌我啰嗦,不嫌我半天还言不了情,不妨来骂我两句,也是触动。⊙﹏⊙b

更半章,余下的慢慢写。

话说边写边发文字是要差点。担待。

☆、攀碉楼大显身手

冰儿这阵颇得乾隆青睐,虽不像当年和敬公主那么得宠,但和刚来时比,已经没有人再敢小瞧轻视了。

转眼到了冬天,西苑宫内用的是地龙,炭火在中空的地下供暖,房内一点炭气不闻,瓶里供着一大枝蜡梅,得了热气,越发香气扑鼻。蓉格儿进了内间,见主子正趴在地上,面前放两枚金锞子,用指甲弹着做戏。蓉格儿使了个眼色给服侍在身边的苇儿,苇儿会意,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蓉格儿埋怨道:“主子怎么趴在地上?你就不说说?”

“怎么不说?那也要说了有用!”苇儿叹了口气,“她说:‘地上又干净,又暖和,有什么关系!天天闷死了,不拿这些打发时间该怎么处?’”

“上回,娴主子不是叫我们教教刺绣么?”

“你又不是没看见!”苇儿冲屋内努了努嘴,“骗了半天绣了两个花瓣,嘴翘得高高的,好不乐意的样子!”蓉格儿知道这个绣作,明明用了绷子,绣得还是皱巴巴的,几个宫女嬷嬷见了就吞笑,蓉格儿自己也不由无声一笑,复又叹道:“书不肯听,女红不肯学,也不喜欢花儿草儿、猫儿狗儿的,连听戏都不感兴趣。天天这么挨日子,我都替她为难。只是过几日到娴主子那里请安,少不得又要问话,她倒不怕,拿两句话顶回去,生生我们要陪着挨骂。”

苇儿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然而少年老成,也觉得犯愁,可是公主不随嫔妃居住,无人教导,又不是个乖巧听话的主儿,她们也一点法子都没有。苇儿朝里看了一眼,见冰儿又改了仰躺在地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似乎在想心思,忙进去道:“主子,毕竟是冬天,当心着凉。要不上床歇个中晌?下午奴才陪你到园子里玩。”

冰儿眼睛一亮,说:“我天天睡得发慌,不如这会儿就去园子里玩吧?”征询的语气,却没有征询的意思,自己到屏风后面找来外衣,自己穿戴齐整,还不忘催苇儿:“你快加大衣裳啊!京里其他都好,就是冬天太冷,不过衣服又轻又暖和,还不算很难过。”硬拖着苇儿就往园子里跑。

没到园子,却看到围绕瀛台的一片南海子已经结了一层冰,小太监和小宫女有的穿着冰鞋,有的坐着冰床,在冰上嬉闹成一片,全无平日里禁宫之中肃穆庄严的气象。苇儿道:“定是皇上今日准了大家玩冰。”突然觉得犯了忌讳,偷眼瞧冰儿,只见她丝毫没有察觉,满脸抑不住的兴奋神色,直直走到湖边,对正在检查冰床的几个小太监道:“这能让我玩玩么?”

几个小太监抬头一看,吃了一吓,忙跪下回道:“奴才失仪了。这是奴才们用的粗东西,不敢给主子使用。”其中一个有眼色的,见冰儿有不高兴的神色,忙转圜道:“东西粗糙,怕主子不得便,其实主子瞧得上,原是奴才们的福分。”冰儿这才转了颜色,也不会记仇,也不在乎身份悬殊,甩开花盆底鞋,扯开脖子上披风的系带,只穿一身狐肷里子、湖蓝缎面的袍子,跨步蹲坐到冰床上,冰床下面是冰刀,几个小太监又要凑趣,帮着推得飞快,看得苇儿在岸上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好容易到了岸,冰儿意犹未尽,见一个小宫女脚上还有冰鞋,兴致勃勃又要试试。苇儿忍不住,离得老远道:“主子,这容易摔跤!……”

话还没有说完,听得后面浑厚男音道:“没关系,让她试试。”惊愕回头一看,竟是乾隆。苇儿唬得跪倒在地碰头:“奴才罪该万死!竟不知道圣驾在此,求皇上严惩奴才的失仪之罪!”

乾隆道:“朕叫人不招呼的,不然也见不到这些孩子们玩得痛快的样子。起来吧。”看看苇儿道:“你原是孝贤皇后身边的?”

苇儿不由鼻酸,红着眼眶道:“是,皇上圣明。”

乾隆点点头,不由叹气:“到底是皇后身边的,进退都有法度。”又看已经换上了冰鞋的女儿,踉踉跄跄走在冰上,不一会儿就是四脚朝天一个跟头,苇儿一惊,其实毫无关系,因为冰儿立刻拍拍屁股站起来,依旧是满脸欢喜,玩得不亦乐乎。乾隆也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脸上不时露出一点笑意,只等冰儿玩得够了,边往岸边走边对苇儿说:“热死了!我要喝水!”才猛地看见乾隆,怔了怔,还未及说话,乾隆笑道:“有意思吗?”

“嗯……挺好。”

乾隆见她一头汗,对苇儿道:“拿帕子给她。”又瞧瞧冰儿说:“愿不愿意为朕办差?”

冰儿立刻精神大振:“当然愿意!”

“西山已经仿着金川的碉楼建了几座,只有一座是中空的,与金川完全一样,其他外观相同。上次对你说过,云梯或钩绳如何攀爬,还要你示范给云梯兵们——朕已经正式赐号‘健锐营’,等练好了,立刻要赶往金川侑助。”乾隆说着,见冰儿又有雀跃的神色,忙正了颜色叮嘱道,“你仔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不要闹出不可收场的笑话来!朕已经和兆惠、舒赫德说过,你过去只是襄助训练,每日里只一两个时辰,不许与旗兵多话;也穿男装,不许招摇。”

冰儿连连点头,乾隆觉得这个女儿性格直率可爱,不由伸手捏了捏她白馥馥的脸蛋,冰儿不似以前那般躲闪,反倒是小小地做了个鬼脸,颊边忽隐忽现一个梨涡,颇类孝贤皇后,乾隆便又觉得心中酸楚,似潮水般涌出无尽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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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惠、舒赫德颇觉得接受了一个为难的任务,不仅是训练云梯兵,已经是多年无人实践的事情了,而且又附带上一个公主,原本十二三岁,已经到了要避嫌的年龄,偏偏皇帝突发奇想,自己也只有硬着头皮接旨。两人原本就是八旗官学里的同窗好友,少不得切切地议论了许久,方始定下了公主前来西山健锐营的方案。

不过这位五公主到来时,却丝毫没有想象中的架子,也不矜持,带两个太监,着一身青绸子男装,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兆惠、舒赫德对望一眼,上前请了安,又准备行跪叩的大礼,冰儿摆摆手道:“我最不耐烦这些了,有时间,咱们赶紧做正事要紧。”说着,自己已经来到窗前,指着不远处刚竖起的碉楼,说道:“就是这个样子的碉楼吗?”

兆惠忙道:“正是。只有一座全是按着金川碉楼的建制,里面也是中空的,其他都是仿的外形,不过高度和金川的差不多,都在3到6丈之间。云梯有软梯也有硬梯,硬梯攀楼更容易些,只是防守困难;软梯不易被敌方攻破,但如何架设、如何攀爬,却是难题。”

冰儿若有所思地瞧了一会儿,舒赫德道:“要么,先让云梯兵操练给公主瞧瞧?”冰儿点点头,舒赫德对身边亲兵发令下去,不一会儿就有一小支队伍,步幅齐整,推着一架云梯上前,一路小跑,架设云梯于碉楼边上,俯身上梯,飞登入楼,一路架势甚是好看。冰儿问道:“碉楼里要是放箭怎么办?”

问题就在这里,还不光是箭,当时的火铳也极具威力,架设云梯的当口,正好是拿脑袋正对着敌人的炮火,十个兵里面能冲上去两三个,就算是好的,这两三个还得防着里面的滚石檑木,能像这样一无拦阻地到达楼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软梯呢?”

于是八旗兵又演习了一遍,软梯则是抛上楼顶,向上攀爬,只是爬时梯身摇动得厉害,兵弁们又未演习纯熟,动作慢了很多。“我来试试。”冰儿不由兴起,脱掉外面的绸面皮袄,只着里面的紧身箭袍,一到外面,冷风凛冽,顿时觉得像刀刺一样尽数灌到身上。

好在一动起来,冷也不觉得了,冰儿身如飞猱,轻灵迅捷,软梯系藤编而成,韧性极佳,冰儿“嗖嗖”几下,众人还在眼花缭乱,她已经攀到楼顶,飞身跃了进去。舒赫德忍不住叫了声“好!”,对兆惠道:“要是我们的兵也能纯熟到这样,倒不愁了。”正说着,冰儿已经回来了,额头微汗,满脸得意的笑容:“怎么样?”舒赫德笑道:“我和兆中堂正在赞不绝口呢。敢问公主,这样练了多久?”

冰儿仰头想了想,说:“总有四年吧。”

大家吸了口气不做声,冰儿忙道:“我师父那时又不教我的,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其实弄明白方法,也不需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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