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70
乾隆冷笑道:“你就是不信朕会救奕雯么?”
不信!
冰儿嘴上不说,只是凄楚地摇摇头道:“两军交锋,哪里顾得上一个从逆的小女孩。我不敢打这个赌。”
乾隆别过头去,胸口起伏半晌才道:“这次的事朕可以压下去,但是朕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再有下次,你就别想活命!不过——”他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冰儿不错目,一字一字咬得踏实:“朕可以放过你,但这次官军无功而返,损兵折将,得有人担这个泄密的责任。朕也不会让你有机会再次犯错!说吧,是谁通知你清水教所在的位置?又是怎么知道朕要派兵进剿的?”
冰儿咬着嘴唇,摇着头说:“皇上!我不能出卖帮我的人!”
乾隆冷笑道:“帮你?就是在叛国吧?!你不说也行,朕慢慢查,查到了是谁身在朝廷却做出这样悖逆的事情,朕就凌迟了他!”
“皇上!你放过他吧!事情是我做的,你处置我吧!”冰儿膝行几步,扑倒在乾隆的脚下,抓着他的衣襟哭泣道,“我自知害人无数。他是被我逼的。皇上若是因我而杀无辜之人,我余下的这半辈子又岂能有安心的时候?!”
乾隆暴怒地一把甩开她,道:“你也知道自己害人?!这次官兵遭了埋伏,死了多少无辜!清水教余孽不除,对朝廷是极大的隐患。你做这样无法无天、自私自利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年为了慕容业,置国法于不顾;如今又来第二次!你现在告诉朕,朕视情节轻重,或许还有留那人一命的机会;现在不说,就是你想他千刀万剐而死!到时候,朕绑你到刑场跪视,叫你好好看看帮你的人是什么下场!”
话说得虽绝,冰儿明白此刻军务紧急,要赶紧捉拿这个藏身的内线,以免朝廷再次失手,乾隆实际已经算是放低姿态在和自己谈判。她犹豫着,都顾不上去擦一擦脸上的泪痕,终于抬头凄凄问道:“皇上说的可是真的?真的能饶他一命?”
乾隆道:“若是遭你胁迫,他也算是倒霉到家了!”
“我知道,皇上要查,也没有查不到的……”冰儿吸溜着鼻子,惨然一笑,“确实是我胁迫,望皇上给他一条生路……兵部捷报处的主事卢宝润,原是我们在兰溪的乡里,到京之后颇有往来。我央他把关于清水教和奕雯的奏报告诉我的。”
乾隆皱着眉,不置可否,好半日才说:“你回到府里,等闲不许出门。”
“是。”冰儿暗自庆幸,脸上继续做戏,丝毫不敢显露半分。正准备起身告退,突又听乾隆道:“等等!”他扭头对外头说:“传领侍卫内大臣海兰察,传军机章京博奕霄。”
冰儿心一拎,抬头见自己的皇帝父亲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不由惴惴不安起来,跪得两膝酸麻,才见海兰察和奕霄的绿头牌子递进来。与海兰察原本也是熟识的,冰儿回头瞥向他,见他也已经老了,脸被西北的风吹得黝黑发红,粗糙不平,一脸的胡子显得粗犷,然而眼睛里那种亦正亦邪的神色未变,还是当年的海兰察,拿捏准头总是那么得宜,手段花样总是叫人无法对抗,只怕这些年沙场磨砺,更添能耐。
海兰察猛地一见有女眷在内,本能地退了半步,一时没敢进门,乾隆的声音适时地沉沉响起:“不必回避。都是故人罢,此来虽没有叙旧的辰光,总算当年协作过,该慨叹时光荏苒呢。”
冰儿知道他语气里有嘲讽自己的意思,也只好忍着。海兰察已经认出了里头这人,其实更为尴尬:自从慕容业解京,他知道这位公主恨死了自己的无情寡义,加上自己十多年来都在西域征战,连见面说句“抱歉”的机会都没有。此时在御前,又不敢有丝毫冲犯,只能在给乾隆行了大礼之后,又特意向冰儿磕了个头:“公主玉安!”
冰儿偏过脑袋避让:“海大人喊错了!”
乾隆早换掉了刚才怒气勃发的神色,淡淡对海兰察道:“这次进剿清水教的事,朕看了你的奏报。兵戎相交,胜负难料,何况里头也有朝廷中人的问题,你不必请罪。朕刚刚查到,私泄军机秘要的,是兵部捷报处的一名小吏,名叫卢宝润的,既然泄密,少不得国法论处。先将他革职逮拿,然后你和兵部、刑部就在这一两天里会同审理一下。事体重大,不必看顾他是科举上来的臣工,该用刑时无需客气。一应消息用密奏回报于朕。明白?”
这里头信息不少,海兰察仔细体会了一下,磕头称是。
乾隆冷淡地瞟了冰儿一眼,又对奕霄道:“听说你就要娶亲了,朕寻思着你身上不过是七品的职衔,似乎还卑微了一些。既然并不是科举上来的,朕索性提拔你为三等侍卫,可以在宫禁行走,迎亲的时候亮出五品的招牌,要好看得多。”
奕霄觉得惊愕,可是圣谕下了,又不是坏事,少不得要谢恩,急忙向乾隆磕头。乾隆又瞥了女儿一眼,冷冷一笑,和颜悦色对奕霄道:“海兰察打仗极有本事,不过这么多年沙场征战,受了不少伤。朕不大舍得他再行劳苦。进剿清水教余孽的事,其实并不算十分烦难,朕打算让你练一练手,由海兰察襄赞,你来做这个主帅。”
奕霄不由愣住了,好半天才说:“臣……臣不习武科,只怕会误事……”
乾隆笑道:“谁是天生就会的?谢安是武将么?诸葛亮是武将么?谁不是成就于武功?为朝廷办事,并不只在文字上的功夫,‘若个书生万户侯’,对不对?”
奕霄眨巴着眼睛,不知怎么措辞才合适,惶惑间觉得身边的海兰察轻轻扯了扯自己,才察觉不应对皇帝的圣谕这样推辞,只好磕头道:“嗻。臣谨遵圣旨。”
乾隆满意地笑了笑,语气和善地说:“朕信及你!其实也不难,一是细心谨慎,算计得当;二是不抱私念,尽忠尽心。立下军功,朕再升你的官。不过——”他语气陡然一转:“不过丑话也要说在前头。行伍间立功容易,犯过也是一瞬间的事。胜败朕可以考量后再问责,但若是刻意纵放,或者玩忽军机,可是重罪。”他这话是说给奕霄听,也是说给冰儿听,因而笑脸上颇有峻色:“前头朕杀过的大臣,如张广泗、讷亲之类,都是并无他过,只因在征战事情上欺君。奕霄,朕信你是信你,若是你犯了类似罪责,也不要忘了这些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这实则是赤_裸_裸的威胁,冰儿听得胸口起伏,忍不住出语道:“皇上,您给奕霄的担子也未免太重了!”
乾隆冷冷地转过头,说:“重不重你心里清楚。奕霄给朝廷办事,可以抵一抵你的过失,也可以防一防有人再故意卖放。”他说这些话并不避忌海兰察,只是转过眼看看他。海兰察何等精灵的人儿,前后连起来一想就完全明白了,不由也为冰儿难过。
三个人告退之后,海兰察见冰儿咬牙切齿的样子,暗叹一声,对一脸不自在、又不知所以然的奕霄道:“博大人,您先去内大臣的值房,我过一歇来和你商量进剿的事下一步怎么办。”见奕霄点头去了,四下里没有他人,才对冰儿打千行礼道:“公主——您别辞,前因后果我心里都明白着呢!”
“海大人,您如今是领侍卫内大臣,武官里头位极人臣。我如今没名没分,怎么敢当您这一礼?!”冰儿闪身避开,冷冷说道。
海兰察是无奈的神色:“好吧,既然要彼此都不尴尬,我还是叫一声‘夫人’。夫人刚刚这话,我听着好难过!我知道以前我多有得罪的地方,不过为了朝廷也没有办法。若是私下里您打我一顿,甚至卸我条胳膊腿儿能好受些,我绝对不会皱眉头的!”
冰儿哂道:“现成话多容易说!我敢对付你?!”
海兰察收了那三分谑色,又是一躬,突然正经八百地说:“海兰察是皇上的臣子!但海兰察也不是负恩无情的人!霄二爷那里你放一百个心。海兰察虽然蠢笨,胜在打仗多年有些经验,皇上让我襄赞,我一定帮霄二爷胜了这一仗!”
“可是——”
海兰察笑笑,说:“夫人不用说,我知道的。之前皇上一直严命要尽量救出您家的小格格,海兰察一定勉尽人事!但是战场无情,遇到没办法时,也只好弃卒。只是皇上刚才的意思您也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你是保霄二爷,还是保小格格,孰轻孰重,孰缓孰急,孰可孰不可,还是当有个决策。若是贪心,两者都想要,最后往往是弄得两者均失,那时才叫后悔药都没地方寻。”
这番譬解说得极透,实则已经把冰儿心中所忧全部翻了出来。乾隆今日手段之妙,是她没有想到的,果然他皇帝当了多年,应变之机远在自己智慧之上。然而这巧妙的手段对她而言堪称毒辣:奕霄负责攻打清水教,几乎意味着一儿一女她只能择取一个,任何一个母亲都做不出来选择。若还跟皇帝逆着干,奕霄打了败仗就要倒霉,纵使乾隆不舍得杀他,高墙里圈禁一辈子也是了不得的可怖!若是放弃奕雯,这个小丫头八成将命丧黄泉,想着她在自己身边时种种可爱之处,又心痛得难以呼吸!
海兰察见她神色悲痛欲绝,不由也有些难受,宽解道:“夫人,也未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官军训练有素,如果能够突袭,说不定能救出小格格来。到时候,霄二爷立功,你们阖家团圆,不是最美满么?”
言外之意:若是铁了心要助逆,奕霄失败要被从重责处不说,日后清水教还是免不了要被攻克,到时候奕雯没有爹娘哥哥的凭恃,更难得善终。
冰儿明白,此刻看起来最正确、最诱人的道路正是海兰察所描绘的。可是真的如此么?如果往最坏想,奕霄和奕雯如过是在战场相逢,以奕雯的执拗不服输,他们少不了要兄妹相残,就算是官兵赢了,他们一家人往后怎么互相面对?奕霄还怎么去过未来的生活?他从小经历的挫折磨难极少,生离死别更是罕有,如此的打击,只怕也要断送奕霄往后一辈子的快乐!她凄然笑道:“海大人,我明白了。您的好意,我心领。”她回过头,很笃然地对海兰察说:“我不给你,不给奕霄,不给皇上添麻烦,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
☆、树欲静而风不止
海兰察接下这次的任务,心里是前所未有的为难:人人都想着两全其美,可实际上两全其美是多么困难的事。好在顺天府的番役非常得力,十数天后,便又打探来关于清水教的新的消息。这次不敢妄动,海兰察决定与奕霄商量出对策后再行动手。
“霄二爷,要做到确保万无一失,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尽一尽力,说不定保住你妹妹的机会会大一些。只是要有决断,你看这样行不行?”
奕霄全无军事经验,此刻只有俯首就教的份儿,谦恭地说:“海大人客气了,我不懂这些门道,只有唯您马首是瞻。”
“清水教中大约有擅长施陷阱用毒之人,前几次官军投鼠忌器,没有用炮火攻入他们的地方,因而进去的人不少中毒身亡,牺牲颇多,朝野中颇有怨言。这次所居的是一家祠堂,背山而建,里头四合院的建制,门洞狭窄,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是还用肉搏入袭的方法,不知又要填送多少条人命进去才能有机会救你妹子——而且若是你妹子一心从逆,不肯为官军所救,更是难办!”海兰察指了指沙盘,沉吟了一会儿又道,“要说最简单的攻打法则,莫过于直接炮攻,里头木料所建,不出三个时辰就可以燃尽。若是攻打时能出其不意的话,贼人几无逃跑的机会。但是——”
但是奕雯在里头一样也没有逃跑的机会。奕霄自然不能首肯这样的方法,抬头道:“其他还有法子么?”
海兰察说:“第二个办法,就是欲擒故纵,搅乱他们的军心,换你妹妹出来。”
这法子听起来就诱人多了。奕霄急忙问:“怎么做呢?”
海兰察说:“先做出炮攻包围的架势,然后派个不怕死的,入清水教中谈判,要求换出你妹妹,承诺放他们一马,并作出退让之势,而实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趁他们向后山逃跑的当口,把他们一网打尽。”
奕霄考虑片刻道:“他们不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愿意放弃轻易获胜的机会而换取我妹子呢?”
“当然会奇怪。”海兰察道,“要避免他们狐疑,就需要公布你妹妹的身份。”海兰察目视奕霄,问道:“你连起来想想看,这样子可能有哪些结果?”
奕霄低头想了一会儿:“往好处想,他们信了我们的话,为了避免被炮火烧死在祠堂里,选择放走奕雯而换取逃生的机会。”
“往坏处想呢?”
“最坏的,莫过于他们准备拼个鱼死网破,不降亦不放人,与官军决一死战,甚至杀死奕雯以表决心。”
海兰察赞许地点点头:“对,行军作战,就是要这样思考,才能做出有利的决策。再想一想,这最好的和最坏的各有几分可能?如果换做是你身为清水教的当家人,你又会怎么做?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奕霄凝视着沙盘,好一会儿道:“清水教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支持那么久,他们当家的必然不是蠢笨而目光短浅的人。让他轻信我们而轻易放人,估计不大可能;而杀死奕雯与官军死磕,结果无外乎自取灭亡,想来也不可能。我若是清水教的当家人,或许会挟持奕雯来威胁官军。”
“说得对。我们投鼠忌器,他们也会投鼠忌器,那么至少暂时,只要不把他们逼急了,你妹子的性命就可以保住。”海兰察道,“然后,我们重赏之下选一名死士,进入清水教内进行游说:肯以奕雯向官府投诚的,不光免罪,而且重赏;不肯投诚的,终将被剿灭,必受酷刑而死。这样来搅乱他们的军心,让他们自生内乱。”他说得非常笃稳,是对人心的准确拿捏:“这些邪教我最清楚,其实是乌合之众,并不是多么齐整、多么训练有素的战士。他们原本凭着对白莲邪教的信奉,倒还是一条心,如今山东王伦失利被诛,什么‘刀枪不入’根本就是个笑话,其信心已经打了折扣,如果再互相猜忌,总有人忍耐不住而被招安。如此我们不战而屈人之兵,保住你妹子的机会也大得多。”
拿捏人心是最难的事。奕霄虽然觉得海兰察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打这样一个赌,很有可能会输掉奕雯的性命,他免不了嘬牙花子犹疑。海兰察知道他心中有挂念,就难以站在外人的角度,像自己一样理智,好在也不是急于一时的事,笑笑道:“不急,你是主帅,你自己先考虑,过两天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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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奕霄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进门便见英祥沉郁的脸色,他心里也不由一沉,英祥说道:“明儿你能不能请一天假?我今天刚刚得到的消息,你祖父年纪大了身子不好,请了御医调理了有一阵子还是没有起色。病榻之上,特别想见见你这个独孙。”
奕霄虽然对萨楚日勒没有什么亲近的感觉,但毕竟是血脉相连,见父亲愁眉不展的样子,少不得即刻应答下来。英祥叹息着对儿子说:“我在外头近二十年,没有孝顺你祖父,连自己亲生母亲去世也未能奔丧守孝。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待,心里愧悔得很,只盼着你能代我分忧分劳,让你祖父多高兴着些。”
奕霄点点头,不过心里还是有件纠结的事情,拖延了一会儿才说:“可是我将来必须承袭祖父的王爵么?”
英祥不由自嘲地一笑:“你以为这还由我、或由你祖父做得了主么?”
第二天套上马车,一家人一起前往内城的王府探望生病的萨楚日勒。英祥嫌太医院的御医只会开些吃不死人的温吞汤药,商量着叫冰儿亲自为萨楚日勒郡王诊视。
来到王府,这里许久缺乏女主人的打理,虽然建制宏大,用料考究,仍然免不了处处一股灰败之气。萨楚日勒的妾室中,最长的一个管理家事,但却是个没嘴葫芦一般的妇人,神情间怯怯懦懦的,把他们一家三口迎进内院,说了两句萨楚日勒的病情,眼眶就红了:“大爷好容易回来,王爷身子骨却成了这样……我是个没本事的人,王爷的几个格格又都远嫁在外,一时竟没个凑手的人……”
英祥心里发酸,此刻还要抚慰庶母:“姨娘放心,如今我回来了,虽然名分上是出了宗籍的,但孝顺亲长岂在名分?如今虽然碍着当年皇上的旨意,不敢住进来近身照顾,但有什么事情,您知会我一声就是,我做儿子的,哪有不尽心竭力的!”
那姨娘露了点欣慰的笑容:“大爷说得是!我们没脚蟹一般,又没有见识。以后还要多倚仗着大爷!”打起帘子让英祥一家进去。
冰儿有一阵没有见到公爹,这次拜见,见原来那壮实魁伟的蒙古汉子,突地瘦缩成一个萎靡的小老头子,躺在榻上,背靠着引枕,须发稀疏而皆花白,面颊瘦得凹陷下去,原本倒是古铜色的肌肤,此时透出诡异的惨白,一张脸上唯有眼睛周围是红的,配着深深陷落的眼窝,上眼皮上异常分明的道道褶子——倒是这双眼睛,仍透着亮光,盯着英祥和冰儿一会儿,渐渐从外眼角边,慢慢垂下一滴混浊的老泪。他似乎尽了身上的力气,努力拍了拍床边,对儿孙道:“我的孙儿,过来让我瞧瞧……”
奕霄虽然很不习惯,然而想起这位老人就是自己亲生的祖父,少不得上前跪在脚踏上问安:“祖父万安!孙儿奕霄,看您来了!”
萨楚日勒满脸堆上了笑,颤抖着伸手摸了摸奕霄的脸颊和头发,慨叹着:“如今我的孙儿都这么大了!我记忆里,怎么还是英祥那时的样子呢?”他抬头看了看英祥:“哥儿,你也变了……”又低头拉奕霄:“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塌边上坐着,让我好好瞧瞧!”他看不够似的瞧着奕霄:“像你父亲,也像你母亲,长得好,又有出息!我们家总算有后了,我就是这会子去了,也对得起博尔济吉特家的祖宗了!”
英祥忍着泣声道:“阿玛说什么!你精神头儿好着呢!注定是要长命百岁的!”
萨楚日勒自嘲地“呵呵”一笑:“我是个糊涂东西,想起当年的事情,害了你们两口子,也害了你额娘,自己心里愧悔得不得了!人要长命百岁做什么?该去的时候不恋栈,好好地去了不就结了?”
英祥不由道:“阿玛这话,儿子可不爱听!今儿叫您媳妇给您请平安脉,好好调养着才是正理!”说着,亲自执起父亲的手放在床边,示意冰儿诊脉。
冰儿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心头酸楚,此刻赶紧取药枕垫了萨郡王的手腕,见那手也瘦得青筋暴露,神经质地颤抖着,尺寸关三脉,一例沉而弱,不是病入膏肓的人,没有这样的脉息。
冰儿诊了半日脉,强笑道:“阿玛放心,您的病原不妨事,好好静养便是。媳妇给您写方子,一会儿叫御医也一块儿参详着。”
萨郡王把手努力地摇了摇:“你先别忙……”说着就喘上来了,英祥忙上去为父亲重新靠好枕头,抚胸半日,他才平稳了气息,转头看看儿子,眼角虽垂泪,脸上却是一派欣慰笑意:“……别忙了。我自己个儿身子,自己个儿有数……不用劝我,人到这个年岁,还参不透生死的,那也枉活了……倒是有一句话,还要劳烦孙儿或者媳妇儿帮我带到:京里毕竟不是家,我还是要回去,回科尔沁草原,死也要死在水草丰茂的家里……”
萨郡王睡下了。英祥抹着眼泪搀着冰儿到外间,挥退其他人,轻声说道:“阿玛的意思,你也听见了,上回我听阿玛的管家说,早就上了折子给皇上,请求回旗,只是皇上不知为什么,一直不肯放人。不管怎么样,你的话他还能听三分——就是不听,也少不得先试一试。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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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龃龉,冰儿一点都不想见父亲,既有生气的成分,也是怕两人再起冲突。但公公此时的愿望,又不能不在乎,寻思了许久,对奕霄说:“我先去求皇上,若是不成,你再去。你祖父自小生在草原,老来思归是极正常的,皇上不应该不答应。”
回到宫里,倒是也蒙了召见,见面气氛微妙,彼此都觉得不自在,又都不愿意捅破窗户纸,与刚刚回京见驾时那种久别重逢的深情厚意已经差得远了。
说了来意,乾隆似若无意地摆弄着手边的田黄石链锁小印章,半晌才爱惜地放置在明黄绢的锦盒里,抬眼望了望冰儿,云淡风轻道:“萨楚日勒既然思归心切,朕也不能不批。不过你和英祥,还是都留在京里吧。”
“皇上,萨郡王他……”冰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望闻问切,都注定了……”
“朕知道。”乾隆说,“所以才能准他回去。”
冰儿心里一凉,仍是不甘,又纠缠道:“若是大事出,身边却没个靠身的人,既是萨郡王的不幸,也是英祥和我的不孝。我们不论谁陪过去,大约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辰光。”
乾隆语气渐渐冷意重了:“冰儿,朕对着你,不想找什么理由、借口,朕的不准,就是不准。你若非要个道理,朕也不是说不出来,可你也不嫌伤了我们父女间的情分?”
难道这话还能有情分在?冰儿心里不由一阵火气上冲。乾隆定神瞧着她:果然在自己面前还如小时候一般忍耐不住。他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悲酸,挥挥手道:“你跪安吧。你知道的,朕的话出来,不会轻易地收回,驳了大家的面子,又有谁好看?你仔细,不要为家人儿女贾祸……”
既出威胁之语,如今的冰儿毕竟不是当年的冰儿,头脑霎时冷静了下来,恭恭敬敬蹲身跪安。乾隆看着她的背影,宽宽的袍子下那腰身依然纤细却不显羸弱,走路时挺拔矫健,一如她的行事果断干脆。如今自己都不能小觑她了,虽然有些时候还是尽量地对她的谎言睁一眼闭一眼,但也时时防着她做出冲破自己底线的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时自己想护都护不住她。
之后又召见海兰察,细细问了他与奕霄商量的结果。其实是颇为首肯海兰察的想法,但确实奕雯会冒风险,只怕也是为冰儿不能接受的。乾隆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沉吟了半天,终于叹口气对海兰察道:“你旁敲侧击,再好好劝劝奕霄吧。这种情况,很难有万全之策,但是时间拖得越久,不可控制的情况就会越多。朕这里也确实有些心急,这件事如果能够皆大欢喜地处理好了,朕对他们一家才好以‘将功折罪’的名义赏还一切,那时候,一切才能都恢复原状,才能慢慢好起来。可惜她是个不听话的别扭性子,朕看着她和朕玩心眼儿,又不好戳穿她,也真是有苦难言啊!”
海兰察磕头道:“奴才明白!奴才会竭力为主子分忧,竭力处置好这次的事情。若一切都能走到正途上去,公主心里的那些别扭自然就会消掉。”
乾隆闭着眼睛,不胜疲劳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许久才点点头说:“她现在所居的园子,多派内廷的侍卫和护军把守;她或家里其他任何人要出门,都必须由侍卫和护军扈从,不得单独行动;她家里每进去一个人,乃至飞进一只鸟,都需得细细查验,不得有通同走漏消息的事情发生。而且这一切监视都要让她知道:朕在看着她,免得她自以为是,又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来。”
乾隆仍有拳拳爱女之心,但父女俩亦是相疑到这种程度,海兰察都替他们寒心,不过他是外人,无可置喙,除了应声“嗻”别无一语。
乾隆最后问道:“审理卢宝润结果如何?”
海兰察道:“坚不肯认。口口声声说他是读书人,是皇上的臣子,纵然以前有小过,但绝不敢做泄露军机叛国的事情。打了顿皮巴掌,跪了半日链条,有点受刑不起的样子,也没有松口。而且,他……没有必要啊?”
乾隆背着手、闭目听着,问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查了没有?”
“风评一般,据说贪贿、好色,曾经横行乡里。不过在京里还算收敛。”
乾隆点点头,智珠在握般微微一笑:“知道了。叫刑部想办法拿口供吧,不过也不必要他的命了,发遣吧。”
作者有话要说: 俺写军戎兵法的能耐到此为止了。为自己智商捉鸡啊……
☆、子欲养而亲不待
奕霄和海兰察商定了这次的策略,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不知此举到底有多少把握,是否真的能救回奕雯。这日下值回到家,天色已经晚了,满天浓黑的云,沉沉地压着,只有一轮新月如锋利的刀刃,劈开墨色,孤悬在天际,屋檐上的螭吻与蹲兽在锐利射来的浅蓝月色下显得黑沉沉的,风中不时飘来檐头下垂挂的铁马轻轻碰击的清音,虽然是长夏,此间并不闷热。奕霄推开院门,在父母屋前垂手侍立,轻声道:“儿子奕霄,给爹娘问安。”
门旋即开了,英祥一手抬起竹帘,一手轻轻挽着奕霄的胳膊,让他进了碧纱橱中。
“今日回来好晚。”英祥道,“渴不渴?吃过晚膳了吧?”
奕霄点点头,说:“今日又是和海兰察谈剿匪的布阵,在沙盘上看了半天,约略懂些。不过我以往从来没关注过兵法,晚上还需恶补。”
冰儿为儿子送过来一盏茶,看他眼睛下头有些发乌,叹气道:“离上次进剿已经又是十来天过去了,如今清水教又消失不见,你们这样子纸上谈兵,有意思么?”
奕霄有些慌乱地抬眼瞥了一下母亲,又立刻耷拉下眼皮,冰儿从小看着他长大,所有细微表情都躲不过她的眼睛,马上问道:“怎么,是已经有消息了?”
奕霄万分为难,轻轻“嗯”了一声,见父母都是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想起海兰察的嘱咐,咬咬嘴唇说:“娘可知道,咱们以前的同乡卢宝润,被刑部兵部会审,他先并不承认自己泄露了捷报处的军机,刑部喝叫用刑,夹棍都上了,他昏死过去两回,昏乱中招了,醒过来又不肯认,哭着说自己被诬陷冤枉,熬了三天才终于受刑不过同意画押了。刑部觉得存疑,奏报上去,皇上大约也是觉得其中有内情,但也没用叫再查,含混地批复,定谳他为发遣。”他明亮的眼睛看着母亲。
冰儿冷笑着,点点头说:“你如今也在和我使心思了?这旁敲侧击的是什么意思?卢宝润只不过发遣,够便宜他了。”
奕霄不知说什么才好,许久才说:“那么,他确实是无辜的?”
构陷别人的事,冰儿以前并不屑于去做,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自己也会沦落到做这些原本不齿的勾当。只是,她心里也有些存疑:刑部审案,用刑并不算少见,但是屈打成招逼卢宝润画押却有些说不通。她苦笑了一下,转脸对奕霄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别怕,我不会问你的。我知道,泄露军机,你是大罪——皇上不就是这个意思,用你来钳制我么?所以,你把自己的嘴一定要管严实了。”话是这么说,三个人都变得心事重重,过了好久,冰儿终于忍不住要发问:“不过,你和海兰察商量的对策是怎么样的?你捡着能说的告诉我们,也让我和你爹心里有数。”
奕霄忖了忖,道:“海兰察的意思,清水教的人虽然不多,但一直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若是直接炮攻,倒也没什么,如果要救奕雯的话,必须另外想法子;但以前那种派人进入里头肉搏的战术,损失又太大,奕雯现在毕竟毫无名分,为她一个而死太多八旗士卒也说不过去。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对清水教公布奕雯的身份,以还回奕雯换放他们一马,然后趁他们内乱一网打尽。”方略如此,但何时实施,在哪里实施都没有提及。
饶是这样,已经足够冰儿咬牙切齿了:“谁想出来的馊主意?!你们就认定了清水教的人会傻到接受你们的胁迫,放回奕雯?”
“不会。但是他们会生乱,总有人会为了自己活命而交出奕雯来向我们投诚。”
冰儿冷笑道:“是的,乱中取治,浑水摸鱼!也总有人为了平定他们的军心而杀掉奕雯,表明与官军决一死战的态度!”
“可能性有,我们都觉得不大……”奕霄的话没说完,突然颊上一麻一痛,踉跄地退了两步好容易站稳了,才明白过来自己被扇了。奕霄是个乖孩子,打出世起从没挨过父母的打,痛倒还在其次,心里无可言喻的委屈一下子冲到头里——这段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筹划,反复地说服自己跳出事外,以获得冷静的头脑,以作出有最大希望保全妹妹的决策。这些功夫都仿佛白用了一般,完全不能被母亲理解。
他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颊,冰凉的指尖感觉得到脸颊上的滚烫和凸起的僵痕,喉头一阵阵腥甜,一直往肚子里咽,却见冰儿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已经梗塞了:“可能性不大?你懂得多少?你算天算地,有没有算过奕雯和王硕祯的感情?!就算只有一分可能,要是发生了,对奕雯就是百分之百!”
不然还怎么办?!奕霄觉得心头绝望,忍不住仰起头顶撞道:“要百分之百把握,干脆我这条命也不要了,护送着清水教逃离回去继续造反,或许奕雯能活得久些!”
这样因倔强而不假思索的语言,无异于在冰儿伤痕累累的心口再洒一把盐,她气急攻心,恨不得再狠狠抽他几巴掌,发泄这些日子她憋屈而难言的愤懑,然而,看到奕霄慢慢挪开手掌,白皙的脸颊上贯着四道鲜红的指痕,做母亲的手不由颤抖起来,举起来却落不下去。英祥看着儿子咬紧牙关无声落泪的样子,自也是揪心,赶紧上前握住冰儿的手,柔声劝道:“你平平气,霄儿说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只是怎么做得更妥善,大家一起想法子才是!”给儿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服软。
奕霄不似奕雯般拧巴不懂事,他虽然有犟性,但也能想得开,面前这位毕竟是自己的亲娘,为自己的妹妹急得失态,当儿子的必须体谅。他跪下身说:“娘不要生气,这事从长计议便是,您若气坏了身子,儿子罪无可恕。”他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娘想出气,别弄疼了自己的手。”
他不过打了自己一下,手就被冰儿用力掀开了。但她依然没有原谅的意思,别过头恨恨道:“你要立功,你要讨好你外祖父,都随你!现在家里有权有势的是你,我像囚徒一样被人看着,又有什么用?你滚吧,我不要见到你!”
“娘!……”
“滚!”那厢暴怒起来,一把揪起儿子往门外拖,奕霄早已长得比冰儿高大,但架不住那可怕的爆发的力量,双腿无助地后退,被抛到门槛之外,几乎绊了一跤。再抬头时,门已经“咔嚓”一声从里头落了闩,奕霄忍不住失声痛哭:家里住的地方虽然有,但自己有何颜面再留下来?自己被夹到这样一个无奈的夹缝中,实在并非自己所期,可竟然毫无左右自己的能力。他试探地敲了敲门,没见动静,忍着泣声喊了几声“爹”,才终于听到英祥说:“你娘在气头上,你先离开一下吧。”
奕霄前所未有的惶惑恍惚,摇摇摆摆顺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出了院门才发现天竟然下雨了!刚才里头一幕幕惊如炸雷,所以外面风雨一概莫知,他抬起头仰望着天空,那里黑沉沉一片,刀刃般的一勾月牙早被遮掩在乌云之后,锐利的清光哪里还能寻见?夏季的雨又来得特别大,狂雨在黑暗里织成一道泛着诡异紫光、无间隔无终止的帘子,像把奕霄隔在另一个世界。那铺天盖地的珠幕,从极高的天宇直接砸到奕霄的身上,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战,眼睛被水浇得睁不开,只能模模糊糊看见远处悬挂着的忽明忽暗的羊角灯。
奕霄浑身透湿,一摸身上分文没有,原地旋磨了半天,只好朝大门外走去。
大门外是特地调拨来“守卫”他们一家的侍卫和护军,一个个身披油衣,呆着脸看雨,突然见奕霄落汤鸡般的出来了,“咦”了一声上前问:“霄二爷怎么了?”
奕霄苦笑了一下,雨中反正也看不见泪痕,含糊说道:“家慈今日心情欠佳,叫我……叫我出去。”叹息了一声,借着落在脸上的雨滴遮掩再次滑下的热泪。外头有几个侍卫隐约晓得一点里头的内情,见奕霄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为他难过,指点道:“这里是皇家禁苑附近,要找家客栈旅店的都是妄想。如果府里不能待了,还是赶紧找落脚的地方,不然,这样的雨淋下来,非生病不可呢!”
天下之大,何处为家?奕霄不知怎么办才好,这么晚了,自己打扰谁家都不合适,何况自己也没有特别亲熟的朋友住在附近。还是那员侍卫指点道:“要我说,你干脆到园子里去,当值的侍卫在各处卡伦都有值房,打个招呼歇一个晚上总不成问题。”还伸手送来一把雨伞。
奕霄想了想,竟无第二个办法,只好依了,接过伞,蹒跚行在雨后泛着紫光的泥泞道路上。那伞几乎无用,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风雨。不知是因大雨淋湿了,还是心头太痛楚,只觉得浑身寒冷得打颤。他一路朝着目标方向走,心头却不知脚步所踪,只管前后交错,昏愦无助,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了地方。
他升为三等侍卫还没有多长时间,但宫禁里当差、读书许久,圆明园门禁上的侍卫、护军倒也都认识他。见他这样狼狈地过来,都目瞪口呆。奕霄要面子,可此时无面子可要,努力控制着发抖的唇舌,自嘲地笑道:“打扰诸位了!今日落魄,被家慈赶出门,无家可归了,只好叨扰各位,在值房的通铺里给我留个位置,胡乱眯一夜吧!”
大家知道他的身份,哪个不要巴结,忙张罗着给他倒热茶、换衣服,并劝着道:“这地方,您随意就是。母子间生分总是有限的,明儿您休沐,好好回去赔个不是也就结了……”
奕霄心头有点暖意,喝了些热茶,身上微微回暖,但是衣服是个难题,他从里湿到外,周遭的侍卫们却只有多余的一两件外衣可以替换,暑天里又不生火,只好拿体温焐着,少顷就觉得鼻子不通气儿,头脑昏胀,难受得要命。
他和衣倒在通铺上,怕把别人的被子弄湿,也没有盖些什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谁轻轻在拍他:“博大人,醒醒。皇上传你过去。”
奕霄一个激灵醒过来,心里还略有些犯迷糊:“什么?皇上传召我?”
那侍卫笑道:“可不是传召你!刚刚换班去的那一拨,恰巧遇见皇上在绕弯儿,也就随口一说,皇上立刻叫你过去呢!”他又补了一句:“真真疼你!”
奕霄脸一红,打量自己一身狼狈,也别无他法,出了门被雨后风一吹,遍体冷意,及进了乾隆住的九州清晏,刚打了帘子进门,一句请安还没说一半,就是熬不住的一声喷嚏,慌乱地从袖子中掏帕子掩着,帕子又是全湿的,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又急着自请礼仪不周的罪。乾隆叹息一声,摆摆手说:“你别忙了!这会子又不是上朝,哪讲究那许多礼数。”转头吩咐人赶紧熬姜汤,请御医,又叫太监到四执库找自己穿的衣服给奕霄替换。
奕霄忙磕头道:“谢皇上垂怜。臣怎敢僭越!”
乾隆见衣服已经捧过来了,自己拣了内外一身示意太监递给奕霄,温语道:“不过是家常的衣服,谈不到僭越。这一身是朕年纪还轻的时候穿的,你穿起来应该不老气。”他见奕霄还是磕着头辞谢,带着哄孩子的口吻说:“拿着拿着!这里除了穿朕的衣服外,你还能穿谁的?晚来风凉,这湿衣服裹在身上,非酿出毛病不可!”
奕霄捧着那一身几乎是全新的天青色宁绸便服,还带着皇帝熏香用的龙涎和四执库收存衣物的樟木香气,温暖从心底漾开,忍不住泪流满面。换了一身干爽过来,御医也已经等候在一旁了,望闻问切一番后道:“外感风寒,应无大碍。”开了方剂浓浓地煎了过来。乾隆看着奕霄把汤药喝下去,见他脸色有所好转,才舒了一口气问道:“怎么了?与父母闹别扭了?”
奕霄委屈得孩子似的,又不忍说母亲的不是,轻轻点点头不说话。
乾隆亦知他的委屈,自己的一道旨意,原意是制约冰儿不再涉险犯过,但或多或少会增加他们母子间的隔阂猜忌。他又是一声轻叹,走到奕霄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刚服了药,额头上是细密的汗水,但仍有余热;离近了,还能看见奕霄脸上已变作粉红色的几痕指印,让乾隆止不住有些心疼,半晌道:“委屈你了。你娘从小脾气就不大好,这时候心里急怒,迁怒到你的头上——也有朕的不是啊。这里是宫禁,不能留男人住,你还是回外头值房将就一下,朕叫人给你送点铺盖,仔细将养着,别叫小风寒酿起了大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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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霄病中困顿,一宿迷迷糊糊没有睡好。而他的父母亦然,都是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外头雨下了一夜,下得好大。”
英祥看了看枕边人惶惑无助的神色,暗叹一声,道:“是啊,霄儿走的时候就开始下雨了。”
“不知他怎么走的?去了哪里?这么大的雨淋下来,怕要生病的!”想想还是心疼儿子,忍不住落泪。
英祥不由道:“既然如此,你昨儿个发那么大的脾气!霄儿不过是尽忠办差,也没有不顾雯儿,你怎么火气上来控制不住了呢?”
冰儿闭着眼睛不胜疲倦的样子,头靠着丈夫的肩膀:“我心里也急,也气,也是想试试——”
“试试?试什么?”
“试试皇上的底线。”冰儿黯然道,“我知道他是拿霄儿钳制我,但是若他是真心心疼霄儿,我对霄儿的操心可以略少一分。”她说到后来,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奇怪的想法,苦笑着:“我总指着,他还能多点人情味儿,甚至多点私心,这样,雯儿还能有望。”说到底,奕霄还是要靠皇帝保全,这无异于拿奕霄玩一场苦肉计,却也是豪赌。
英祥肃然道:“你这想法太过可怕!我宁可雯儿救不回来,也不希望她断送掉更多人!”
冰儿倏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英祥顿了一歇才又说:“如果我是皇上,到了推车撞壁那样的时候,我也会弃卒。”平日里,他最疼爱女儿,要星星不给月亮,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手心里怕摔了的那种宠溺,今日这话出来,哪怕只是假设,也叫冰儿震惊。英祥咽着口中的苦水,转头望着妻子惊诧的眼神,慢慢道:“雯儿离家这些日子,我添了不少毛病,晚来风吹雨打,常常会惊悸失眠,唯恐她一个人在外,会出什么事;也担心她将来就是救回来,又会面对怎样无望的生活。痛苦的同时,我也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担惊受怕、牵肠挂肚,又有什么用呢?尤其是你,我最怕的就是你不管不顾,铁了一条心要和皇上作对,与天下为敌。到时候,雯儿救不救得出另谈,万一你、或者奕霄、或者你们俩葬送进去,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还能再完整么?”
冰儿生气地说:“想不到你也这么自私!女儿只是我一个人的么?”赌气离开他的怀抱,背转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