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71
英祥无奈地抚着她的肩膀说:“你要觉得这是自私我也没法子。能有救雯儿的机会,我们当然要救;可要是救她的命,得用别人的命去换,我心里会不安;若是这个‘别人’是你或霄儿,你想想看,换做是你站在我的立场,你感觉怎么样?”
明知他说得有道理,但心里就是听不进去,冰儿捂着耳朵说:“你少说这些丧气话!机会又不是摆在那里等你去拿的,机会必须自己找,必须冒风险。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奕霄受点委屈,我担点风险,横竖碍不到你!你要怕事,你别管就是!”
英祥拿她没有办法,欲待要劝,那双耳朵捂得牢牢的,三十大几的人了,有时候还和小孩子一样拧巴,英祥只好说:“我怎么能不管?可是你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昨晚上奕霄的话,我听了就存疑,正好和以前的疑惑一起问问你:皇上为什么突然改叫奕霄署理剿灭清水教的任务?卢宝润为什么会被牵扯到里头去?……”
虽然捂着耳朵,这些问话都能听见,而且心惊,冰儿只好假装未闻,闭紧眼睛、捂牢耳朵,不理不睬。好久才听见英祥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是刻意在瞒着我,你是不相信我会与你分担一切,还是根本就想做危险的事情?”她止不住地流泪,枕畔湿漉漉的,想克制也克制不住。英祥望着床顶发怔,也没有再来追问。
这时,家里的小丫鬟急急来敲门:“老爷、夫人,外头侍卫说,有要事禀报!”
英祥忙披衣起床,看到外头天也不过刚亮,那个侍卫手中拿着一封信,在原地打转转。英祥问:“什么事?”
那侍卫打了个千儿,说:“是从北边驿站加急递来的家信……”他舔舔嘴唇,终于道:“科尔沁冰图郡王殁在回科尔沁的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
☆、遭夺情两心隔阂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但英祥闻听后双手颤抖,人几乎站立不住,斜倚在门框上。冰儿从后面扶住他,哭道:“英祥,你要哭,就哭出来!”
英祥哭不出来,只是胸中憋闷得仿佛透不过气来,颤抖的手撕抓着胸口,直到冰儿用力抱住他,他才觉得腔子里那颗东西仿佛回到了应在的地方,不再怦怦乱撞,但依然作响得连耳朵都轰鸣起来。
却还是哭不出来,只是头脑里唯余一线清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额娘去世多年,我在江南分毫未知,浑浑噩噩只顾自己过日子;如今阿玛又弃养,若我再不尽人子之礼,自己都要恼恨自己。我要去科尔沁奔丧,为阿玛服孝。”
除了陪着流泪,点头赞同外,冰儿无以加一言。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儿子、女儿、父亲、公爹……竟没有可以省心的。冰儿对门口的侍卫道:“你们不拘谁,到园子外头等你霄二爷,见着了,叫他回来,家里这样的大事,少不得他这个长孙。”侍卫急忙应下,飞奔着向园子而去。
下午时分,奕霄才匆匆赶回家,冰儿见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微肿,虽然心疼,也不好说什么,避过昨日的话题,直接道:“想必你也知道了,你祖父在去科尔沁的路上殁了。我们一家对他孝顺得太少,如今人没了,再不前往奔丧,实在是说不过去的事。你赶紧写份折子,明儿上值,亲自给皇上看,请求他批准我们全家去科尔沁。”
奕霄看母亲已经换了一身素装,脸色憔悴,哪里还忍心想昨儿的事,点点头说:“娘放心。”
冰儿见他懂事,心里愈发悲酸,抬手抚着他脸颊上那几痕粉红,轻声问:“还疼不疼了?”
奕霄不由泪下,摇摇头说:“不疼。娘心里有气,儿子能够略略分担些,也是该当的。”
冰儿觉察到他的额温仍偏热些,忍不住嘱咐道:“还是要吃点药,多睡一睡。”
奕霄说道:“昨儿个皇上已经派御医给我诊过脉了,药也吃过了。身上这衣裳——也是皇上赏的。”
“皇上对你……挺好?”
“嗯。”奕霄点点头,“很关心。”
冰儿略感欣慰,对儿子道歉的话却说不出口,只凝神望着他,点点头道:“那就好。刚刚嘱咐你的事儿,明儿别忘了。另外,给顾柔家里写封信,说明情况,原来定的大婚的日子要延后。她若肯在娘家为你祖父服丧,将来你娶她,也没人能夺她名分了。”
然而,第二天奕霄回来,脸色却不大好看。冰儿的心一沉,趁英祥在房里收拾行装,尚未注意,拉过儿子问道:“怎么,皇上不肯放你假?”
奕霄道:“倒不是我……”后半句咽住了。冰儿怔了怔,不禁有点埋怨的语气:“你是怎么和皇上说的?奔丧守制都是大事,皇上以孝治天下,平常大臣遇大事,连夺情都很少,我们这正儿八经地求着回科尔沁,又碍着他什么事……”
话没说完,冰儿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英祥是萨楚日勒郡王的独子,科尔沁冰图扎萨克名正言顺的新郡王、新旗主、新领袖,虽说科尔沁一向对朝廷臣服,但是数十万骏马、数十万牧民,若是想有动静,也够京城伤筋动骨;自己在这里与清水教结交惹下的祸事,也为乾隆忌惮;因而他必得把自己和英祥牵制于这里,不让出京,以免得横生枝节,形成隐患。而奕霄受皇恩深重,年纪又轻,也没有治理蒙古扎萨克的经验,不为所惧。冰儿心里凄楚,他就是骨子里不信任自己,防着范着,唯恐自己出花样。然而也怪不得,自己行事乖张惯了,又不肯乖乖听话,多年下来,落得这样,也是因果。
冰儿对奕霄道:“你现在进宫,跟皇上说,我在家服孝,但英祥是独生儿子,若不回去,太说不过去了。”
奕霄道:“我倒不是怕走一趟,但皇上已经说了,爹和娘既出了宗籍,本就没有服丧的资格,是肯定夺情的。让我全权代表,往科尔沁奔丧。”冰儿瞧瞧儿子,他终于还是渐渐走上乾隆布置好的路线了,只好叹口气道:“皇上有他的用心。你从来没有回过旗,什么规矩都不知道,这次去也是让别人瞧的,别丢了面子,不然,将来科尔沁的事,你就难办了。”奕霄道:“是。只是爹爹要是知道皇上非夺情不可,会不会……”
话没说完,听到身后“叮呤当啷”的声响,两人惊愕回头,英祥手扯着门上悬的珠帘,茶褐色的琉璃珠子当啷下落,冰儿尚未看清英祥脸色,他已经转身回去,待追他到门口,房门已经从里面被闩上了。冰儿拍着门道:“你开开门!我们夫妻那么久,你有话还不对我说么?!”
里面的人半天不则声,冰儿手酸心也累,叹着气背靠着门,愈觉腿中酸软无力,顺着势坐到地上。
等门开时,已是半夜,满天明星,在眼中幻化为一道道流虹,怎么也瞧不真切。英祥一身酒气站在冰儿身后,半天才出了一声:“这会子,我真后悔娶你。”
冰儿只是落泪,踉跄回房,和衣卧倒,竟然也能睡到天明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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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霄素服快马,赶往科尔沁处置他祖父的丧事,海兰察则继续筹划剿灭清水教的事宜——奕霄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推上台前的,大事实则都还是海兰察做主。
既然事不宜迟,和奕霄敲定的方案就可以步步为营布置下去,海兰察从顺天府里选了个能说会道又爱钱不怕死的小吏,吩咐他前去清水教谈判,特特地嘱咐了许多遍:“话里轻重缓急要拿捏得准,这差使办好了,我直接上奏升你的官。”
那小吏一看就是副滚刀肉的形容,笑道:“海大人这话说得卑职心里痒痒。卑职也知道,能够给海大人效力,那一定是后顾无忧的。”
海兰察和以往一样,笑着抬脚轻轻踹在这小吏屁股上:“晓得我的为人还那么啰嗦!好好演练几遍,别把你自己个儿小命儿搭进去。”
被软禁府中的冰儿是直到再次看到游进院子的小蛇,才开始心惊。蛇身上和上次一样缚着一张字条,里面依然是奕雯的字迹,但笔迹带些颤抖歪斜,纸上犹见斑斑泪痕。冰儿几乎是战栗着看其间内容,心跳得越来越急。顺天府派出的小吏果然不出海兰察的所料,成功地搅乱了清水教的军心,里头分成两派,主战主和皆有,若不是二当家的林清手段老辣,压服住了众人,只怕真要酿出一场内部的大变。冰儿几乎可以想象,奕雯如听晴天霹雳一般听那小吏娓娓道来自己的身世——她自以为在为天下汉人“反清复明”而战,实则自己就是个自己不齿的“鞑子”,心里的冲击可想而知。
迷信中林清以奕雯的性命要挟,让冰儿尽快打听官军进剿的时间,否则就要与奕雯同归于尽。那恶狠狠的言辞,是由奕雯亲笔写就,让人不敢想象,这个小丫头的心里当时遭受了多少痛苦折磨。
而林清的要求,是冰儿没有本事做到的。若是奕霄还在京里,或许还能逼迫他透露实情,如今海兰察坐纛儿抓总,那是门儿都没有。冰儿颤巍巍地捏着信,眼睛看着院墙,她知道院墙外头密密层层都是“守护”自己的侍卫和护军。这锦绣堆砌的牢笼,这金银铸成的地狱,把自己牢牢锁住,没有一线生机。
后院传来呛人的烟火味,冰儿痛定之后,蹒跚前往那里。英祥一身素衣,披散着头发,簇起的额发和青冉冉的胡茬衬得他面目憔悴而冷峻,他背后围着一圈内务府派来伺候的丫鬟嬷嬷,面前则是一只火盆,里头的纸灰蝴蝶似的漫天飘飞,隔着烟幕,人影扭折成异样奇特的形状,如在幻境中相视。英祥已经好几日不同冰儿说话,冰儿知道他是迁怒,但竟无一言能够相劝,连吵架都吵不起来,只能无言承受。她拿起一叠纸钱,默默地丢进火盆里,看着火盆中腾地升起一团烈焰,烘得人身上发烫。英祥抬头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冷冷说:“你放下。”
忍不住要抗辩:“我是你家的冢妇,为什么要放下?”
英祥依然是冷冷的:“若没有遇见你,我不必做这个额驸;若没有娶你,我当年犯死罪自己承担;若如今不为这个尴尬的身份回来,也不会成为这样的不孝子。”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冰儿听得气到泪流满面,“难道你当时死了,眼不见为净,就算是孝顺了?”
英祥根本不打算和她讲什么道理,冷笑道:“若是连死都看不透,生又有何意义?”
冰儿没本事同他参禅,兼着奕雯的事压得她透不过起来,自己擦擦眼泪,不则一声离开了。
她把书房的门反锁,找来文房,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的转圈,一如她重重的心事,交叠堆砌,慢慢渗出厚汁,提笔濡墨,心里却空空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不知官军何时开动,亦不知清水教现在何处。欲待出门查探,门禁重重,无路可走;欲待向苇儿打听消息,又怕这次牵连到她,再无可以利用、构陷的倒霉鬼了。笔尖一滴墨滴落下来,在素纸上洇出一团黑色,顺着纸的纹路慢慢扩散成一大坨。冰儿心情尤为烦躁,看着这一滩墨渍,浑似个狰狞的鬼头,心里慌慌地又开始乱跳,忍不住把纸团成一团。
闭着眼睛枯坐半晌,脑海里却一直是那个墨团,窗外蝉鸣啾啾,她皱着眉突然一松,心里像被闪电瞬间照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只是左思右想,这电光一闪般的主意也未必不可用。既然横竖是冒险,就再冒险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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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反复看着这次传递出来的纸条,枯着眉头把条子往桌上一拍:“全是他妈废话!事情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还叫我们耐心等待!耐心等待官兵的炮火来轰么?她倒是有耐心有闲心,还在纸头上画画花儿,倒不怕她女儿被官兵一索儿杀掉了?”
下面的人们立刻喧闹起来,有嚷嚷着说宁可与官兵同归于尽的,有坚决反对而希望用奕雯来换取逃跑的机会的,各执一词,吵到几乎揎臂捋袖打将起来,互相指责对方是不顾大局、叛逆白莲圣母的人。吵到激烈处,一个大汉怒不可遏,提起一把剔骨尖刀奔向奕雯而去,嘴里叨叨着:“娘的!老子杀掉这个鞑子,看你们拿什么去跟清妖投降!”周围人欲待去拦,那汉子力气不小,抬手就把面前一个人一掀老远,尖刀挥舞起来气势颇为吓人,谁都不愿意被他误伤,只是嘴上叫嚷。
奕雯眼看这白刃就要到自己眼前,不由尖叫起来,她身子后退着,却终于退无可退,背倚着墙,止不住地落泪。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王硕祯横身上去挡在她前面,声音因害怕而颤抖,但很是坚决:“葛大哥,你要杀她,就先杀我!”
林清在那汉子身后大声吼道:“你造反了!你敢动少教主一根寒毛试试!”
那汉子馁了下来,嘴里咕咕哝哝的,愤然把尖刀扔在地上。
众人吵吵嚷嚷,王硕祯偷偷拉着奕雯的手,他能感觉到奕雯浑身颤抖,手指冰凉,悄悄转头看她的脸,那丰润的双唇紧紧抿着,美丽的大眼睛透着迷茫和痛楚,已经锁不住泪水,湿痕不断倾泻在她粉嫩的脸颊上。谭青培踱步过去,拿着那张新送到的纸条,先时没有注意,此时的凝神细睇,让他的目光“霍”地一跳,但他随即轻轻把纸条放回原处,未则一声。
林清气得发抖,瞪着眼瞧着王硕祯松了一口气,转身安慰哭得梨花带雨的奕雯,他对王硕祯厉声道:“少教主也请自重!这是什么时候了,当不起你们俩还在这里卿卿我我的!”王硕祯其实颇为惧怕林清,且在众目睽睽之下,脸不由一红,好在他肤色深,倒也看不太出来,讪讪然放开握着奕雯腕子的手,嚅嗫道:“奕雯和其他鞑子不一样,她一直从善如流,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我们互相称一声兄弟姐妹,难道这点包容和照应也没有么?”
林清心里远比那些大老粗们清明,其实早在与谭青培交谈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奕雯的身世,也明白朝廷这一举试探的意味甚重,但自己这里早落入官兵的眼睛也是确定的,如今给人家弄成了这样子瓮中捉鳖的格局,想靠自己个儿硬冲硬闯肯定是找死,但想凭这间小小祠堂困守,只怕也坚持不了多久。唯今之计,还是需要奕雯这个质子,但是怎么和朝廷谈判,还是需要仔细考虑清楚。于是林清清清喉咙对剑拔弩张的清水教徒们说道:“这是少教主仁义,也是白莲圣母仁义。我昨夜还得到圣母托梦指点:本教日后必成大事,少教主必登帝位,在座诸位都是皇帝的重臣。但,若行事不谨,滥杀无辜,岂不是和清妖当年入关时草菅人命相同?圣母岂能首肯?”
抬出他们的“神”,众人皆唯唯而已,也不敢再吵,听林清挥一挥手道:“诸位如今是要勤练武功,兼修圣道,就算他们攻打进来,就算官兵的炮火刀枪再厉害,我们有圣母护体,潜心修为的人也不会为之所伤;在人间得圣母保佑,享洪天巨福,羽化之后亦将荣登天界,极乐无忧!……”
一场风波算是暂时压灭了。林清回到房间,他的一名心腹也跟了进去,四下看看,闩上房门才问道:“二当家的,如今该怎么处?”
林清双手枕着头,闭着眼睛叹口气道:“难!”
那心腹枯坐在一边,半晌说:“二当家,我说句不好听的,您是明白人,为少教主搭上一条命,可不值得!”
林清道:“这小子是扶不起的阿斗,见到女色就顾不得大局。要成大事,靠不得他!但是如今我们也被逼到墙角根儿了,这会子就算是反戈,想接受朝廷的招安,也得有凭恃,否则,水浒里头的那些好汉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
“那奕雯……”
林清“嗖”地直起身,双目炯炯:“我们的凭恃大概也就是她了。今儿我的手一直扣在暗器上,姓葛的那个莽夫要是再近两步,我就必须杀他了。这群乌合之众,看问题从来看不到日后,想要靠他们成就大事,只怕困难得很。”他有野心,但首先还是要保全自己,他忖了忖道:“你仔细盯着王硕祯,我怕他一时糊涂放走奕雯,我们手上没了她,就等死吧。”
“可是如今怎么凭奕雯和官军去谈招安呢?”
“虽然之前官府杀得厉害,但信奉圣母的人也多,刚到直隶时才不过二三十人,我们如今也有百来号人了。这个人数在这个情况下很是尴尬——要与官军抗衡,不够;要接受招安,又多了。”林清那双眼半眯着,光色灼人,哪怕只是盯着桌面也显得愤愤然有杀气,而实则他却很冷静,瞟了瞟窗外,淡淡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施小计孤身筹谋
这段时间,对奕雯来说和年初时被顺天府刑讯一样,是异常痛苦难熬的日子,如果说那段时间痛苦在肉体,如今则是一颗心蓦然被放置到万丈悬崖边上,轻轻一个转身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可怕境地。她这才晓得,原来一个身份,会让自己瞬间剥离原本生活的沃土,而流离失所,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和希望。
好在,王硕祯一如既往。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已然肩负了太多:亲人的被杀,自己的颠沛,都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无法承受的苦痛,如今又如傀儡一样被林清捏在手上,众人尊敬他而不信任他,他就如清水教中所供奉的“白莲圣母”一样,高高在上,其实连话语权都没有,总有人代他发言、代他下令,他只需要尸位素餐,听着那些“夺取天下”“登极称帝”之类的美好梦想——而今,随着形势的恶转,他对这些梦想早已不抱希望,甚至充满深深的厌恶——只是他不知道如何摆脱一切,就如同不知道如何摆脱“清水教主王伦之子”的身份一样。
王硕祯轻轻挽着在床角蜷缩成一团的奕雯,柔声劝慰她:“你莫怕,只要我在,我一定不让他们伤害你!”
奕雯跟他说话却不大客气,带着点日常撒娇时惯常的恶狠狠声调,昂起头直视王硕祯的眼睛:“那要是你不在呢?要是你和二当家的意见相冲呢?要是真到了推车撞壁的时候,要拿我当质子去和官府交换呢?你怎么保护我?!”
王硕祯神情无奈而痛苦,半晌说:“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办法。”他低下头,世界上的事,多半都无法被他左右,他只能给喜欢的女孩子一点点他做得到的小小承诺,但是,这承诺太卑微了,他甚至不敢想象奕雯提出来的那些问题,如果遇到那样的情况,他除了为奕雯而死,只怕什么都做不了了。
又过了好久,他听着奕雯凄凄的哭声,心里痛苦得几近烦躁,突然轻声对奕雯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奕雯抬起亮汪汪的泪眼问。
“我也不知道。”王硕祯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反正在这里是不行的。他们要么想杀你,要么想拿你换自己的平安,到最后我们俩肯定是没有结果。与其这样,倒不如现在我们就一起逃出去。我想,天下之大,总不至于没有我们两个人的藏身之处吧?”
奕雯低头想了想,逃出去诚然前路一片未知,但留在这里日子不好过已经可以确定了。她仍是怀着少女天真的心思,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管他未来如何!于是点点头,抹了泪水露出笑容:“好!这主意好!我们这就走!”
王硕祯见她甜美的笑容,自己忍不住也笑了:“我原来还想着,夺取天下之后,就封你做皇后。如今也不做此想了,我们俩出去,找个山谷,搭间草棚,种菜养鸡,我就不信我养不活你!”奕雯红了脸蛋,用胳膊肘杵了他一把:“谁要做你的皇后……”他们沉浸在梦想中,浑然不觉身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险境。依偎了一会儿,他们悄悄起身收拾包裹,携着手,猫着身子往外头跑。“出了门,就向西边的大山那里去——”王硕祯指点着。
不料刚出后夹道,迎面就来了个人,抱着胳膊拦着问:“少教主,你们去哪儿?”
“去……去散散心。”王硕祯做出一副昂然的姿态,“怎么,我的事也要你来问么?”
那人根本不惧他,笑道:“散到这里不大方便吧?少教主应该知道,如今官兵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位置,不定哪里射一支冷箭过来,伤了我们是小,伤了你可就事大了!少教主还是赶紧地回去吧。”他伸出手,用着些暗劲儿,把王硕祯往院子里推。王硕祯被他推得踉跄,心里又气又没有办法,怒道:“你干什么!当心我明儿告诉大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呵呵冷笑着:“少教主这话,小的不敢领,别好心当做了驴肝肺是不?”他狠狠地看了奕雯一眼:“若是少教主为人蛊惑,明儿闹开了,不知又会不会像今天似的几乎搞出人命来?今儿个是您拦得快,要是没拦住呢?少教主,听小的一句劝,没意思的,赶紧地回屋吧!”
他说着,语气不重,但叫人无法反驳,王硕祯听他拿奕雯的性命来威胁,心里害怕,求助地瞟瞟奕雯,奕雯心里气愤,可是这情势她更做不了主,只好气哼哼地甩手道:“回去就回去!等以后……”
以后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这样幼稚的威胁语实在是一点威胁的效果都没有。那人像看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一脸好笑嘲弄的神色,盯着两个半大孩子嘟着嘴、跺着脚,敢使性儿却无可奈何的模样。两个人进了屋,转而就听到奕雯“哇”地一声大哭,然后是捶着王硕祯撒气的声音:“都是你都是你!你是什么破烂儿少教主!你说什么喜欢我,我看你喜欢个屁!……”
那人闷声一笑,转头离开却差点直接撞到一个人身上,黑里细看,一头华发,不苟言笑,不是谭青培又是谁?他素知谭青培是二当家的特特请来的“异人”,人古怪,但用药用毒本事上佳,前几回官兵派若干兵卒进来探路,都是中了谭青培所设的毒而死,死态可怖而痛苦,叫人心里直发毛。他干干一笑:“谭先生!你也出来遛弯儿啊?”
谭青培闷闷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表达什么意思,他神情冷漠,淡淡地瞟了里屋一眼,转身就走。
那人还待拍马,笑道:“上回谭先生说,等天下落定了,要给您妻子的骨灰找个合适的地方。我寻思着先生这愿望咱们怎么都得放在心上。要不先生把骨灰罐子交给我,我替先生办——”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谭青培冷得入骨的声音:“你敢看它一眼,我就挖了你的眼睛;你敢碰一指头,我就废了你的手!”袖子一拂,步履变得浊重而疾速,仿佛怒不可遏一般。那人被噎得无话可说,半日才偷偷嘟囔道:“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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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很快就在院子里看到小蛇传来的新的纸条。这次笔迹不是奕雯的,但她识得,多年前在黄山余脉的一座山谷中,她曾帮这个人抄了几年的医书,那斜仄而劲朗的一勾一画,带着不羁与散漫,直到如今也丝毫未变。
她闭上了眼睛,狠狠地呼吸着盛夏带着青草气息和灼热感觉的空气。一切难到了极处,但不想法子应对就对不起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她也想过信任自己的父亲,他或许会像当年发恩旨开赦英祥一样,实际上是竭力在救奕雯;但想着自己曾经苦苦哀求,亦没有换回义父慕容敬之和义兄慕容业的性命,她又实在不敢拿女儿的命打这么一个赌。现在所走的这条路,也许走错了,但除了把错路走到底,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
心中惶惑而惊恐,因而步履显得慌乱,英祥在外书房写字,远远就听到她过来了。英祥心里的气仍然没有消掉,明知道这怪不得妻子,但那无理的命令就是她父亲下达的,恨屋及乌,免不了把一腔愤懑转嫁到她身上。眼角余光瞥见冰儿掀开门帘进来,神色无措,和平时不大一样,但英祥还是克制着不去理睬她,故意别转过脑袋,却把手上正在写的字儿露了出来。
冰儿进门见英祥在,本是愣了一愣,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好笑:这段日子,乃至他们到京之后,英祥无事时就爱在书房读书写字,过他淡然而平和,与世无争的生活。今儿是自己想着鸠占鹊巢,才来到这平时很少光临的书房中。面前这男子着灰白色生麻衣,衣摆均不加缝缉,腰间束着布带,一眼望上去似乎瘦了不少。笔下是带着些缭乱的行草,读书人必读的《孝经》:“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哀,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口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点划纷纷,笔意连绵,时见墨干而飞白,纵是不谙书法,也知道其中自然而然的哀戚之意溢于言表。
冰儿望之心酸,上前道:“对不起……”
英祥无声太息,半晌才说:“我知道,不干你的事。”他别过头,不大想和她继续说话,然而刚才一瞥而过,那眼里的泪光点点早已映入自己的眼帘,止不住心痛,又不知满腔的情绪该疏散到哪里去才好,终是摇摇头,搁下笔道:“你忙吧,我到院子中散散。”
冰儿见他出去,心里陡然一酸,跌坐在椅子中,手里仍然捏着那张纸条,她没有什么需要忙的,只是在默默地筹划,想了不少主意,但都不通,不由得渐渐烦躁起来。
突然,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英祥亲自进来,语气平静如水:“门上护军报过来,你以前的侍女、如今的副参领夫人,说有急事求见你。”
“不见。”
英祥吃惊地打量着她,犹疑地重复道:“是苇儿。她,你也不见?”
“不见!”语气愈发坚决。
“她说有万分火急的事情。”
冰儿抬眼直视着英祥,一字一顿道:“不见。”
英祥无奈,点点头说:“好,我叫他们回了她。”转身出去了。
晚上,他见书房的灯烛都熄灭了,才捧着一盏琉璃小灯进去拾掇,没料到里面黑黢黢一片中居然坐着个人,身上是扑鼻的酒气,一旁翻倒着一只酒盏,里面残余着少许烈性的白酒。英祥要紧上前,放下灯,见那人鬓发散乱,面色醺红,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英祥禁不住道:“你干什么呀?!”
冰儿意识稍有模糊,说话似哭似笑,含混不清:“不是说酒可以浇愁么?……”
英祥见她这副样子,既是难过又是心疼,不由放下之前的执念,扶起她坐直身子,埋怨道:“借酒浇愁愁更愁!你又是个不会饮酒的人,不怕弄伤了自己身子!我叫丫鬟给你做椒醋汤来!”
她头昏脑胀地慢慢啜饮着椒醋汤,辛辣而浓酸的汤水,叫她一头细汗,不过一碗下去,似乎清醒了一些,眼中渐渐坠泪,埋头在英祥的怀里哭道:“你不知道,我心里好苦!……”
英祥心酸之至,陪着她落泪:“我知道……我也有过失……这次的事怪不得你,是我任性迁怒,叫你受委屈了……”他揽着妻子好好在书房坐了半天,看她渐次平静下来,双目濛濛似乎要睡,柔声道:“你早些回房睡吧。我还要为阿玛写行述,让驿递早早送到科尔沁去。奕霄是孙辈,好多事情只他一个人办起来太困难了。”
英祥提着笔,怔怔然看着面前的素笺不知如何下笔。萨楚日勒行事糊涂,纨绔性重,然而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如今人已随风,自己做儿子的却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亦不能亲自送葬,只能在家披麻服孝,他平素写文章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如今这万千难言滋味,临到笔头,却不知从何写起,发了好久的呆,还是投笔叹息。目光转处,突然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张小小的字条,他心里疑惑,拿起来一看,这是一张普通的竹纸,上面写着“熟地、厚朴、午时茶”,又有药材,又有成药,不知是什么意思,正在思索中,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赶紧放下手中纸条,出门问道:“怎么了?”
外头人道:“呃……好像是夫人喝醉了酒,硬要出门被门上拦住了。可要去看一看?”
怎么这么不省心!英祥觉得尤为心烦意乱,提起灯快步朝正门走去,那里不论昼夜,都守着宫里派来的侍卫和护军,说起来是保护他们的安全,其实两个人都类同于被软禁府中,等闲不能出门,出门也都有人陪着守着。看到门口亮堂堂地围了一圈人,远远就能听到冰儿带着醉意的声音:“我自己住的地方,进出不由我,还由你们了?你去哪里评评理,我就不信说不通!……”
门上的侍卫万般无奈地劝解:“夫人见恕,实在是皇上的严命,奴才岂敢不遵旨行事?你体谅奴才吧!”
“哼,你口口声声这是皇上的严命,我这就去宫里问问皇上,他给我这宅子园子,是不是就当我的牢笼?!”
“夫人这话,不止是不体贴奴才,甚至是不体贴皇上的苦心了!”那侍卫声音娓娓,不急不缓劝道,“这会子老晚了,园子里也下了钥了,皇上也该休息了。您这话,太为难咱们了不是?若是您要进园子,明儿早上奴才侍奉您过去成不?要是皇上责怪奴才侍奉不周,该打该罚,奴才都听夫人的处置就是!”
英祥加急步伐向前,欲待阻止冰儿,人还未到,先听见一阵纷乱,旋即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他不由有些慌了,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见一名小侍卫脸涨得通红,一手捂着腮帮子,低头跪在地上连连顿首,旁边人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见英祥来了,都是松了一口气,为首的侍卫班领——亦即刚刚说话的那位赶紧说道:“您可来了!这情势,还得您来排解……”
英祥尚未来得及问清缘由,冰儿已然哭着扑到他怀里,揉着他的衣服推搡:“如今是任什么人都可以欺负我了!我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英祥不知道怎么会闹得这个地步,扶住妻子,征询的眼光望着门口的侍卫和护军们,可他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则声。反倒是跪在地上的那个,撒开捂脸的手,摘掉帽子磕了三个响头,说话间带着泫然欲泣的声调:“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英祥看他,不过是弱冠的年纪,衣着虽是统一的,腰带上系着的都是些漂亮器玩,大约也是个官宦世家的子弟,从来没受过什么委屈的。英祥轻声道:“这么晚了,不要装什么幌子出来,给街坊看着闹笑话!都散了吧,有什么明儿再说!”
他不怒自威,周边人都不则一声,默默退了下去。英祥扶住冰儿,闻到她鬓边的酒气,不免有些生气,压低声音道:“你真醉了么?赶紧地跟我回里面去!”
那厢不再闹腾,乖乖地被他扶着,乖乖地进了后院。里头的丫鬟嬷嬷赶紧端水来给冰儿洗漱。英祥道:“换冷手巾!”亲自把冰凉的手巾拧到半湿,在冰儿滚烫的额头、脸蛋、手心里糙糙地抹了一遍,又叫人送茶,见她脸上酡色褪淡了,才遣退服侍的人,把她一把拉到床边,气冲冲道:“家里已经够乱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别再闹了?!以后再让我看到你这么喝酒——”
发狠的话说不出来,只是赌气似的使了五六分力气在她臀部掐了一把,见她不吭声也不叫痛,仍是不胜酒力一般轰然倒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也不知道她是真醉了还是借酒装疯,无奈地帮着把她的鞋子脱了,双脚抬到床上,拿薄薄的丝绵被盖着,自己也吹熄了灯,解衣上床,迷迷糊糊在睡梦中,仿佛听见她轻微的啜泣声,只是英祥他自己也是身心俱疲,沉沉梦魇中,也顾不得身外许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动唇舌如临刀剑
早上,就能看出这日是个艳阳天,天边一丝云彩也没有,刚刚崭露头角的太阳已经在发射着它的炎威,院子里鸟鸣阵阵,树阴微动,却感觉不到风凉。最早起来洒扫庭院的小丫鬟见女主人披着衣服踏下台阶,忙放下扫帚,垂手请安:“夫人今日起得好早!可要吩咐厨下为您预备早点?”
冰儿摇摇手道:“不必了。中酒睡不好,不如起来散散,一会儿困意来了,也许还睡个回笼觉呢。”
小丫鬟抿嘴儿甜甜一笑,道:“也是的,那么,奴婢就不咋呼着叫其他人过来服侍了,清清静静的,一会儿还能再睡着的。”
冰儿对这善解人意的小丫头一笑,过去轻轻拍拍她的后脑勺:“你真是聪明伶俐!”又道:“我到前面看看。”
小丫鬟只管粗使、服侍,管不到主子的许多事,正被夸得美滋滋呢,越发乖巧地点点头。
慢慢顺着抄手游廊踱到前面,二门内是个穿堂,中间摆着一架紫檀雕人物山水的大插屏,穿过这个穿堂,过二门后便是正门的影壁了,再过影壁……冰儿轻悄悄走过去,门上几员值侍的侍卫钉子似的杵在那里,旁边,乃至围绕这座公主赐园四处的,还有几十个护军,亦是轮班儿值守,日夜不息。
她仔细看了看,昨儿被她打的那个年轻侍卫也在那里,脸颊上余着一些粉红的指痕,面无表情,眼睛中还是有些委屈。冰儿上前,扫视了几个人一眼,大伙儿立刻紧张了起来,怕昨晚上那段再来一遭,自己职责所在,不敢不尽职,但是面前这女子又有个惹不起的身份,横竖都会很尴尬。冰儿带着些似笑不笑的表情,最终盯住了那个年轻侍卫,点点手,和蔼地说:“你过来。”
那侍卫心陡然一拎,战战兢兢上前,打了个千儿请安。冰儿偏着脑袋问:“昨儿我不该动手的,还疼不疼了?”
那侍卫声音瓮瓮地道:“回夫人的话,奴才昨儿个犯过,这点子惩处,实在当不得什么!”
冰儿笑了笑:“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叫什么?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个忙?”
周围侍卫忙轻轻碰碰那年轻人,示意他赶紧抓住机会,那侍卫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低着头说:“奴才叫尹岱额,夫人有话只管吩咐,给夫人做事,是奴才的福分!”
冰儿指了指穿堂的方向:“那里一架插屏摆放得不好,我想挪一挪,不过死沉死沉的,里头的丫鬟嬷嬷都没有那个力气,你帮个忙吧。”
尹岱额赶紧道:“嗻!”虽然这活计不该由侍卫来做,不过此时主子这是给面子,大约也是想消掉昨晚上事情的影响,那么自己自然责无旁贷。他站起身,哈着腰跟着冰儿往后走。紫檀的插屏很是沉重,那小侍卫使了吃奶的劲儿抬了半天才算把它抬到合适的位置,累得一头汗。冰儿绕着插屏看了一圈,见周围确实无人,才道:“你是怎么当班的?“
尹岱额回答道:“奴才值守六日,休沐六日。今儿、明儿、后儿还都是奴才的班。”
果然恰到好处,冰儿问:“昨儿的事你怨不怨我?”
尹岱额忙说:“奴才昨儿手里失了分寸,夫人不过开导奴才一巴掌,又不曾怪罪,奴才怎么敢怨?”
冰儿冷冷笑道:“是了,昨儿你太失分寸了。不过如果明日你帮我个忙,昨天的就都算了。”
尹岱额愣了愣,不禁抬头看了看,对面这个身份尊贵的女子正微微侧着头,眯着眼睛,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自己。她真是美丽,纵使已经不再年轻,纵使表情里的冷意那么浓重,还是让尹岱额有些心跳,他迅速滑下眼帘,目光不经意间瞥过她的胸口,在宽大的袍子下,仍隐隐可见里面的起伏挺拔——昨晚上她硬要往外闯,班领示意他上前拦阻,他伸手时不小心就按在那里,夏季衣裳单薄柔软,手心里似乎依然残存她柔软、滑腻、温热的滋味……只是这个动作简直太是大逆不道,随即挨了一耳光,自己紧张又害怕,一句辩驳都不敢,旁边人看到,也不敢多言——真是倒霉透了呀!
他还在面红心跳,那里已经又问了起来:“你听到没有?”
尹岱额突然心里一揪:这是什么意思?他愕然抬头问道:“夫人这话?……”
冰儿垂着眼帘,俄而突然抬起眼睑,眸子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如箭,光寒彻骨,一字一字轻轻而咬得扎实:“我是什么人,想必你们班领偷偷告诉过你。若是我跟皇上告上一状,说你占我便宜、吃我豆腐,你猜你会是什么结果?”
尹岱额觉得头上汗水涔涔而出,慌乱得不知所以,磕磕巴巴说着:“我不是故意的……”
冰儿冷笑道:“明儿我要出去,走园子的角门,那里素来只有护军,我的马车行到门口,你通融一下,别叫其他人查看或跟着。此事就彼此两消。”
“奴才……奴才不能从命!”尹岱额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顾不得擦额头的汗,一下子跪下来坚决地说,“皇上严命,夫人如果要出府,必须由侍卫和护军扈从……”他有一阵听不到答话,偷眼一乜,那厢似在思忖,好一会儿才说:“你不用跟我摆公事公办的腔调,你放我出去,有些风险,但未必一定被发现——你放心,我不会做引人注目的事情故意来害你。”
已经被陷害了,这承诺也没有什么意义。尹岱额毕竟年纪不大,也不大稳得住,因急迫而结结巴巴的话音里已经带了些愤懑:“夫人明鉴,要是奴才放您出去,不发现也就罢了,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奴才与夫人虽无亲无故,但也无冤无仇,夫人何苦这么为难我?一定要奴才的命么?”
冰儿看着他,这小伙子大约也只比奕霄大一两岁的样子,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她心里有一瞬间的同情和气馁,但是很快被打消了: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己要想法子救奕雯,少不得利用无辜的人——若是以后还有机会补报,以后再好好补报这个年轻人吧。她冷冷说:“那你自己算计吧:放我出去,可能是死,可能全然无事;不放我,我告上去说你故意揩我的油,这么多人看见可以作证的,你一定活不成。”她看着这小伙子急得要落泪的样子,狠狠心又雪上加霜:“因为放我出门而被杀,知道的人还说你句‘可怜可惜’;因亵渎侮慢我而被杀,你就是个让人不齿的笑话,家里人也会因你而抬不起头来!”她不再说话,直直地盯着他,等待他的选择,也是她自己的抉择。
尹岱额急得眼眶里湿了一层,追悔万分也没有想到合适的法子。冰儿却知不能给他太多与自己讨价还价的时间,冷冷道:“你慢慢考虑吧。明日巳初,我在西角门等你。过一刻钟见不到你的人,我就请侍卫和护军们随扈,送我到皇上住的园子里去说说话儿。”说完甩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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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第一次放弃了骄傲,为这样自己都不齿的事。箭在弦上,自己安慰自己,就当为了孩子。女人生孩子前千娇万贵,矜持身份,自有一种羞怯而端庄的态度;生过孩子,撇开腿什么隐私都给不认识的稳婆看过了,敞过怀不管在哪里都先尽着孩子吃奶,为了子女,就如母鸟守护雏儿一般,再凶狠的鹰隼都敢扑过去。冰儿穿着为公公服孝的白色麻布衣衫,趁着早间英祥在书房为萨楚日勒写行述的时候,坐在自己的轿子中,来到园子西边的角门。与英祥这几天相处淡漠有淡漠的好处,他不来管自己的事,自己也因之有了些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