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72
时间尚早,隐隐可以听见锁着的角门外有护军聊天的声音。她不安地坐在马车里思考,遇到那个人,该怎么说、怎么做。不知不觉日上三竿,冰儿掏出镀金小怀表看看时辰,指针已经快指到IX上了,她心里有点紧张起来,半揭帘子,翘首望着门那里。好在一会儿就听见了尹岱额带着些稚气、又刻意做出威严的声音:“把门开下,我要护送里头人出来。”
一个护军讨好地问:“爷还亲自来?不知护送的是谁?”
尹岱额愣了片刻,没好气地说:“内务府的嬷嬷,人家丈夫是内府管事的,家里有事回去——你怎么这么啰嗦?要不要揭开帘子给你验验?”
那里的声气马上低了下去,似乎在赔笑:“爷说哪里话!小的也是内务府出身的包衣,如今当差挺不容易的,是啵?”
尹岱额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话。然后听见角门门枢转动的“吱呀”一声。冰儿从半透光的虾须帘子中望去,那锁住自己的门终于面朝自己敞开了,尹岱额一脸不快,板着面孔在前面导引。轿班和车夫横竖是自己人,管不到许多,听着马车里轻轻跺脚,知道是示意出门,车夫“嘿”地一声,一甩鞭子,驾车的马匹熟门熟路点着脑袋,轻巧地踏出了公主赐园的角门。
京郊故地重游,心情却很紧张。冰儿让车夫绕着山路随意走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着了,才下车顺着山间小径拾级而上,那座庙宇越发没有人迹,大约上次被官军攻打,没有人再敢住进去。而山下隐秘处的那间宅子,仍然残余着焦烟的气味,里头破败倾颓,不时可以看到鸟铳打在墙面和门窗上的火器痕迹。她在里面绕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焦灼而惶惑,只好掇了一张尚算完整的瓷墩坐下,静静地支颐等待。
太阳在掉了瓦片、只露出椽子的屋顶上慢慢地移动,渐渐光芒从缝隙里射得刺眼,在午间最噪郁的蝉鸣声中,冰儿听见了极为轻微的脚步声,心里虽然紧张,但知道来人是谁,也知道今日没有害怕的余地,反而静下心来,恍若不闻一般。来人似乎也在背后打量她,过了好久才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你真来了。”
冰儿款款回头,淡淡笑道:“不光是我,师父不也来了?”
谭青培冷冷笑道:“那日的字条上,你除了写了字儿给林清那小子,还画了药材在上面——‘使君子’、‘独活’、‘远志’、‘救必应’,不就是叫我一个人来,你顺我的志向,我救你的女儿么?”
冰儿淡然一笑:“师傅智慧,我是深深佩服的!所以我照着师傅的指示,后天、中午、老地方。”
谭青培不喜欢啰嗦,干脆地说道:“不用说这些废话,我们开门见山。我的要求简单得很,清水教已经是强弩之末,我看靠不住。如果你能让傅恒死,我就有本事把博奕雯弄出来,叫你们一家团圆。”
冰儿凝视着谭青培花白的须发和冷漠的神情,这个老人大约已经将近古稀的年纪,可为什么还是放不下?他加入清水教,也未必想着什么“反清复明”,只要谁帮他弄死傅恒,他就不谈任何原则,心甘情愿投身进去。今儿说得直白,也是他心中的戾气到达了顶点。但是此刻,他开门见山,她却必须迂回盘曲:“我想不大明白:事情至少过去三十年了吧?到底是怎么样的深仇大恨,你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谭青培一副不耐烦的铁青脸色:“你不用管!”
冰儿举重若轻道:“若是旁人,我懒得管,不过傅恒是我的亲舅舅,若是我动手害他,却全无道理,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
谭青培思忖了一会儿,说:“不用你动手,我要亲自杀他为芷儿报仇!你只消帮我就行。如果还想和我谈什么条件,那就不用多费口舌了,我的条件只此一条,别无二话。你不帮,这会儿就可以走了!”
芷儿这个名字,依稀还有印象,只是傅恒又是怎么害了这个叫芷儿的妇人,殊不可解。谭青培行事执拗,难以说通,也不喜欢解释,只管任着自己的性子。冰儿这些年,倔强脾气却被磨圆了很多,因而没有当面和他较真。她点点头,故作爽朗的模样:“既然如此,也是师父体恤我。不用我动手,我就帮。不过——”她说:“如今我被皇上派人盯着,不许轻易出门,到时候怎么个做法还要好好考虑周全。事缓则圆,要是太过迫切,我是没有办法的。”
谭青培想了想说道:“好吧,我等了三十几年了,不在乎再多等个把月。”又说:“不过我等得起,你可未必,等官军来了,我想把博奕雯救出来也没本事了。”
冰儿勉强笑笑,说:“我知道。”想着那个小丫头如今可能遭遇的问题,忍不住要问:“奕雯如今好么?”
谭青培说:“这你放心,你不食言,我就会护着她周全。”言下之意亦很明确。好在两个人互有利用的价值,彼此反倒信任,话说完了,算是达成一致,所以可以扭头就走。冰儿急赶着坐马车回去,或许还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谭青培却闲来无事,慢慢踱上山顶,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峰,心胸却怎么也开阔不起来。
环境屡屡在变,心境屡屡在变,然而报仇的执念,在心里绞缠了三十多年,从壮年到如今华发满头,却一直未变。他卑微得只是民间一员药郎,何曾想过与这些大人物有什么交集。可是上苍弄人,他恨毒了傅恒一辈子,傅恒却还未必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在暗处仇视地望着自己。
“也好。”谭青培暗暗想着,“他起居八座,建牙开府,日常随侍的仆从不知有多少,等闲怎么靠得近?他不知道我,我的法子才施展得开。”
日光毒毒地晒着他,顶心的头发白得几近耀目,而这位老人的眼前即景,恍然间却展开了从前的画卷,让他冷汗淋漓,痛不欲生:叶芷儿面颊黢青,唇舌黢青,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来,张着嘴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可只有喘气的力气。他看着她的血从身体里汩汩的流出来,随着掉下来的那小团白囊包裹的血肉筋骨,怎么也止不住;她睁着眼睛,努力地来握他的手,可当时的自己正在生气,故意不去理睬,她的手终至无力下垂;她的呼吸随着胸口的大肆起伏而渐渐状如叹息,而唯余眼角最后垂下的一滴璀璨珠泪。他疯了似的追出去寻找那个开方子的游方郎中,想抓住那庸医痛打一顿或跪求他再救一救芷儿,留住她胸口最后一缕温暖。可是人如黄鹤,袅袅无踪。
他爱她至极,因而也恨她至极,只有等到天人两隔了,他才知道原来恨也是因爱,才知道人在失去后再追悔早已毫无价值。
作者有话要说: 三观越来越败坏了,是啵?
☆、斗心机兼施软硬
回到赐园的角门,正是大家午睡正酣的时候。守卫的护军因为不是身在宫禁,未免松懈得东倒西歪的,唯有一个年轻的身影钉子似的伫立着,板着面孔掩饰着内心的慌张,直到见到马车,才突然松了口气一般,拿胳膊肘捅一捅执掌钥匙的那名护军,努努嘴道:“回来了,开门。”随即故意上前大声道:“李嬷嬷,回来了?”
旁人不疑有他,欣然开门放人。尹岱额护送着马车到了夹道,见冰儿慢慢下车,车夫驱着车马到后面马槽去了,他才打千问安:“夫人金安。角门这里一切安好。夫人放心!”
冰儿舒了口气,点点头从容地说:“谢谢你!今儿这半天,害得你担惊受怕了。不过,应当没事。”
尹岱额无声地撇了撇嘴,反正大错已经铸成,就是要死也是命中注定了。他听到冰儿的声音又传来:“臣不密则失身,你自个儿好自为之。”忙又是单膝跪了下去:“奴才明白的。”
冰儿回到后院居住的地方,人声阒寂,大约知道主子不严厉,都在钻沙打中觉——这就是不在高位的好处——她舒了口气偷偷进了自己的屋门,几乎是刚刚解开衣裳最外头一层透透风,门口就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午睡醒了么?”
冰儿平了平略有些慌乱的心思,提着声音说:“醒了。”
那个日常在身边服侍的大丫头进来,觑了觑冰儿,赔笑道:“奴婢们服侍得不周到,看主子这一头汗。”打了温水来擦,口里絮絮说:“中午的时候宫里有人来,请主子下午申时左右,不大晒人的时候去宫里陪陪皇上。老爷说,夫人近来晚间睡眠不好,在里间午觉,不会碍着申时的事儿,所以没有直接禀报夫人知晓。”
冰儿心里“咯噔”一响,顿了顿说:“知道了。不过我如今身上还有公爹的重孝在,见驾不方便吧?”
那侍女道:“皇上着人送了素色衣服来,还说,满蒙守孝,只守百日,没有那么重的规矩;且……且是出籍,守制不过是尽尽心罢了,不必忌讳。”说罢,还把那素色衣服捧了过来:一身雪灰,没有另加镶绣,却是绫子的。冰儿不觉冷冷一笑,但和丫鬟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点点头说:“放一边吧。还有多半个时辰呢,慢慢准备也来得及。”
说是准备,脚步却走向后室。英祥自得知父亲去世,虽按当时的时俗,并不会真正“居倚庐,寝苫枕块”,但也只肯住在后室一间简陋的屋子中,蔺席铺地,喝粥茹素,不肯进正寝。他见冰儿进来,放下手中看着的书,淡淡道:“刚刚宫里派人寻你,我替你撒了句谎。”又捧起书,连“你去哪儿了”都不问。
冰儿不由道:“你为什么替我撒谎?”
英祥从书页中抬头看着她:“你出入神秘,总有事情,可惜并不想让我知道,我问也问不出来,是么?既然如此,何必招惹麻烦事情,能替你瞒着就瞒着吧。”
冰儿看着他盘膝坐在席子上,脸上消瘦了一圈,眉间眼角,细看有一道道浅浅的皱纹,与他头发里隐隐可见的银丝一起,让人望之而鼻酸。她忍着眼眶的酸胀,轻声道:“皇上召我下午入觐,我得去一下。”
英祥点点头说:“嗯,孝服换掉。言语间不要冲撞他。”抬首见她在落泪,不由伸手过去拭掉她颊上水痕,叹息道:“我知道,你不会不顾家。只是当心自己才是,这个家,再受不得其他打击了。”
冰儿一路上在轿子中泪水涟涟,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绪,头脑里一片胀痛,无心思考。摇摇晃晃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凉风习习,果然是到了园子里。圆明园原是先帝受赐于圣祖皇帝的皇子赐园,后来先帝登极,乾隆即位,一路修缮扩建,终于有了今日宏大的规模,而里间舒适无比,景致别具一格,是乾隆最喜欢的园子,也是他夏季驻跸最多的别苑。她有皇帝谕旨所赐的“宫内乘轿”,因而在园子里一路被抬到乾隆此刻所在的远瀛观,刚刚临近,就听见丁零清脆的水声,光是这声音,暑气就为之一消,下了轿子,由乾隆身边的小太监带着她往里走,一路所见是建造奇特的石龛式西洋楼宇,雕琢繁饰,鬼斧神工。迎面处便是西洋楼最壮观的喷泉:一只硕大的狮子头喷水,形成七层水帘,在下午不大刺眼的阳光下幻化成一道道薄雾虹霓;而菊花式喷水池中,栩栩如生的梅花鹿和铜狗口中喷出水柱,溅起层层浪花;左右前方巨大的十三层喷水塔顶端亦喷出高高的水柱,如精美的瀑布,飞花溅玉,美不胜收。
小太监弓着那似乎永远直不起来的腰板,谄笑着对看得有些发呆的冰儿说:“夫人也觉得这里奇特好玩吧?其实建好也有些年头了,真真是‘此景只应天上有’啊!皇上今日高兴,特特儿地请夫人到这里来,又清凉又有趣呢!”
冰儿收了她一瞬间的失神,皱了皱眉,懒得跟这小太监啰嗦。小太监也是灵醒透的,见她有不耐烦的神情,忙住了嘴,只管哈着腰把人往里头带。
隔着几层水帘,隐隐终于看到站在水法边笑融融看着喷泉的乾隆,他身着一件灰绉纱的袍子,红光满面,精神奕奕,不像六十多岁的人。身边跟着一名女子,远远地只能见她穿着胭脂红的裙子,套着紧身的小坎肩,打扮的不是旗装。冰儿过去请了安,乾隆笑吟吟道:“这是容妃和卓氏,从新疆远远地嫁到北京来。她父亲、叔叔、哥哥都是助朕平息大小和卓之乱的功臣。”
冰儿便向容妃也行了礼,见那容妃虽也近四十年纪,但毫不显老,唇红齿白不减二八少女,高挺的鼻梁,深深的双眼皮,一双有着淡褐色的眼珠、波光流沔的大眼睛,经过人身边时,一股沙枣花香直扑人鼻。冰儿看着美丽的容妃,心里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乾隆对容妃轻声说了句什么,容妃很贤惠的模样,抿嘴一笑,用她很流利、但有些卷舌过当的口音说了几句谢恩之类的话便告退了。
乾隆对冰儿点点手,道:“你来瞧瞧。”含着笑看着那美到奢华的喷泉。
冰儿的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别扭,翣着眼不大满意地瞥着喷泉,听乾隆自负地说道:“这座园子,可谓是万园之园,不光江南的名园尽入其中,就连西洋的景致也不脱朕的掌握。我泱泱大国,万国来朝,朕做这样的天子,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冰儿不知怎么,毫不客气脱口而出:“皇上的园子自然漂亮得紧。只是国富而民贫,最易生蠹虫。”她本来还想发挥两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之类的话,抬眼见乾隆的脸色已经瞬间失却了刚刚的红光,心里一悸,赶紧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巴不再说话。不过乾隆只是轻轻一笑,点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是有些见地的。”他爱惜地抚着汉玉雕琢的喷泉池子围栏,转头道:“国之富,除却器用之奢,也是便于国力集中,朕的定边武功,俱是亲自指挥,战无不胜。若是跟宋明时一般,藏富于民,到得紧要的时候,还有谁会捐尽家资救国不成?”他辩解了两句,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聊、好笑,因而摆摆手笑道:“谈这些有什么意思?今儿唤你过来,一来是听说你近日心境不大好,叫你过来散散心,排解排解。二来也是想说说朕的打算。”
冰儿见他温和,那些牢骚们只好止住了,陪着笑说:“谢皇上宽宏,我这些日子确实有些抑郁,说话也刻薄了。”
乾隆望着她笑一笑,却有些不愿直视她一般,面对着喷泉池子,手撑着栏杆,似是随意地说:“满蒙守制,百日即刻,不似汉人,定要二十七月才满。萨楚日勒去世,朕知道你和英祥心里难过,不过苫块过久,身子也吃不消。朕这样想的,如今已经过了五七,再过两个月等百日服满了,朕就正式把萨楚日勒的郡王爵位,连同他扎萨克里的事务交给奕霄——英祥虽有才干,但毕竟是戴罪之身,不宜直接承袭爵位,在家受儿子颐养,也是挺不错的。至于你——”他慈和地回头看了冰儿一眼,旋即又扭转过头去看喷泉:“亦是等奕霄袭爵,朕复你的名位。”
冰儿只觉得突然,愣愣地瞧着父亲的背影,他不像萨楚日勒似的佝偻,仍是挺拔俊朗如年轻人一般,夹杂着少量白发的发辫梳得一丝不乱,明黄色穗子间还垂着青金石的坠角,那么和蔼的语气,那么令人动心的话,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喷泉水落入池中,其声高低错落,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清脆的水声在耳边漫响了一阵,冰儿突然了悟过来,一字字缓缓问:“皇上是准备清剿清水教了?”
她记得他说过:因为奕雯的事出,他要顾忌着清议,不能太过张扬地赏还她和英祥的名位。难道如今他已经下了决策,准备动手了?那一瞬间,冰儿背上冷汗涔涔,直直地盯着乾隆的背影,果然见他背向自己,轻轻地点点头,一刹那,血都凝固了一般,周身冰冷,泉水溅到身上都是刺骨的寒。他终于下手了,再不顾念情感,在他,奕雯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或许她自己也一样!
乾隆微微偏过头,看见冰儿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样子,于心不忍,返身轻轻抚着她的肩头劝慰道:“你不用担心,朕这么急下这个命令,也是因为清水教确如海兰察所料,起了内讧,有人偷偷到官府出首,愿意用奕雯保自己的身家性命,换个官做。只要计划得当,你的孩子不会有事。”他怕她不信,几乎要把计划全盘托出:“那人会护送奕雯偷偷出去,我们的人接应之后立刻炮轰清水教据点,叫他们插翅也难飞。底下只要商定具体的时间和接应的地方,多寻思些意外的对策,不说万无一失,也有七八成把握——说实话,你要十成,那也是不可能的,打仗本就有赌命的成分,就是古来名将,谁又是从没输过的呢?”
冰儿摇着头,眼眶里烧得发痛,泪水一滴都流不出来,喃喃道:“没有那么容易……没有那么容易……”她缩起肩膀,避开父亲爱抚的手,颤着声音说:“他们里面,抓总的是个老狐狸;下面的,各有各的心思。好多双眼睛盯着奕雯,哪里是随便一个人可以把她送出来的?何况,她自己也要肯啊!……她是个傻孩子,她会做傻事……皇上,再给一点时间吧!这么仓促,一定会出事的!”
******************************************************************************
“他每日也盯着奕雯?”林清眯着眼睛,嘴角下撇,得到自己人肯定的回答,他眼睛和嘴角都变化了样子,转成一个成竹在胸的冷笑,“他起了叛心了!我就知道,不肯信白莲圣母、没有控制住的人信不过!”说话笃定,实则心里并不笃定,林清背着手在室内绕圈:官军的计划确实有些效果,自己手下这些愚民,除了有少许还诚挚地信仰白莲圣母之外,多半已经在为自己考虑,大约他们若有能力,也要抢夺博奕雯这个香饽饽,跟官军换自己的性命。这样子下去,他们更是一盘散沙,还不是不攻自破?
“找少教主过来!”
王硕祯战战兢兢站在林清面前,骨子里他很怕这个二当家的“叔叔”,倒不是他严厉,而是他永远捉摸不透,时而掏心掏肺好似自己的亲人一般,时而又冷酷无情仿佛随时就可以一巴掌把自己拍死。此刻,林清面部表情是笑容,可是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僵硬,那笑容如泥塑面捏的一般,挂在奇峻的骨相上;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似乎是假的料器珠子嵌在眶里,可是说是假的,眼神又锐利得出奇,下死地盯着人看,几乎要把你扒得皮都不剩,望进你骨子里、心窝子里去。王硕祯低下头,强笑着问:“二当家有什么事?”
林清“呵呵”笑着,上前拍着王硕祯的肩膀,用的力大,痛得王硕祯龇牙咧嘴地忍耐,林清观察了面前这少年半晌,才说:“如今局势危难啊!少教主可有什么打算?”
王硕祯恭敬说道:“我懂什么,还是要请二当家作主,帮本教兴起才是。”
林清冷笑着:“我做主?只怕我的主意虽好,少教主接受不了啊!”
“要做什么?”王硕祯有些懵懂,林清的话很快就如霹雳一般炸响在他耳边:“如今官兵想拿博奕雯坏我们的齐心,你知不知道,好些人想拿博奕雯去换自己的命——这要换了,你我就死定了。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博奕雯——让他们断了这个念想!”
王硕祯嘴张得老大,本能地摇着头。林清逼近一步问:“怎么?少教主果然是接受不了?”未等王硕祯回答,他抢着仰天长啸:“妇人之仁啊!如今本教生死存亡在此呼吸之间,少教主却为了个人的私欲,置白莲圣母于不顾!置百余教众性命于不顾!置你爹爹的心血于不顾!”他突然瞪圆眼睛,双指戗起几乎要戳到王硕祯的脸上:“你这个不孝、不仁、不义、不慈的罪人!圣母天上有灵,定教你来世下地狱!”俄而,他又换了痛心疾首的表情:“憨娃!你对博奕雯心存一厢情愿的仁爱,她活着,不外乎最后被清妖救出,你苦苦护着她,最后她还是会被指婚给一个清妖为妻妾,你的女人,生不同衾,死不同穴,头顶好大一顶绿帽,你倒也甘愿?且真的事如我所料,你是本教教主王伦之子,你以为你被手下的这些人献给清妖之后,你还能有活路?你爹爹焚身自尽,魂灵上了九天成了仙果,可他的肉身焚至焦黑,还给清妖千刀万剐,剁成齑粉。你若是落到他们手里,你想要有个好死,只怕也不能够了!”
他的话说得王硕祯一层层地出汗,可他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绝望地捧着脑袋半天捶打了半天,央求林清道:“二当家!我知道你说的有理,可是,你留奕雯一条命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扒在网上看招远的案子,邪教真特么该杀!
找了些相关资料,算有了点写作灵感。
☆、心离于千里之外
林清极其为难地嘬牙花子不说话,直到看到王硕祯绝望至开始无声饮泣,算计着盘马弯弓的时候够了,才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再留她活几天,但是到了没奈何的时候,随你怎么求我,我都是不会应的。这件事我依了你,其他的事你就要依我,否则——”
王硕祯见他答应了,简直如久旱逢甘雨,快溺死的人抓着稻草一般欣喜若狂,连连点头道:“我晓得!我晓得!二当家只管吩咐!”……
王硕祯来到祠堂的正堂里,正堂里面和外面的庭院都已经满满地召集了人。他望了望下面黑压压站着、脸色麻木的百余人的一群,心里有些同病相怜的悲观。但是为了奕雯能多活几天,他必须帮助林清,也是帮助自己,把教里的事务扫平,让大家还是一心皈依白莲圣母,当清军的炮灰也在所不惜。他清了清喉咙,巍巍然道:“昨日先教主托梦给我——”
下面有些眼睛闪亮了起来,殷切地望着王硕祯,王硕祯装着大人似的板着面孔,一字一字不敢稍有错乱:“先教主说,他已经飞身到九重天外仙界,作为圣母一等护法,掌世间一切生老病死、超度投胎、地狱受刑。凡不信圣母者来日地狱三昧火焚身,斧锯相加,再无超生为人的机会;凡笃信圣母,愿为圣母护法,虽此生或有劫难,却定能保来世平安!”他故作威严地环视着下面,果然有人顶礼膜拜,一派热衷之色,王硕祯未免也有些沾沾自喜,刚露了一点笑意,突然听见严厉的一声咳嗽,吓得一激灵,眼角余光瞥了瞥林清,双腿都忍不住筛了一下,忙克制住自己,又道:“如今是本教劫难,渡九九八十一劫,则灵山日近,羽化未远。信我者,天佑之!黄天当死,苍天当生,灭绝清妖,我教重兴!”
下面有人跟着呼喊起来:“黄天当死,苍天当生,灭绝清妖,我教重兴!”
声音渐渐成浪,一波高过一波。然而这声浪中,也未免有几个不和谐的身影,左顾右盼,仍然撇着嘴不肯做声附和。王硕祯在上面椅子上坐着,看得清楚,怒目圆睁指着其中一人道:“唗!你何人?混入我教中欲为何事?!”
那人吃了一吓,未及解释,便听到林清一声怒喝:“少教主得教主魂灵钧命!把这个人拿下!”
那人磕磕巴巴说:“少教主、二当家,我……我是临沂跑小生意的,如今我也不是不信圣母,实在是老母还在家里,我惦念得紧……”
林清冷笑道:“好大的借口!平素你就不敬圣母,不敬教主,你当我不知道?谁揭发他的不敬之举,可以多飞升一重天!”
立刻有人指责道:“是!少教主、二当家明察!上回他就抱怨说:‘操他娘!入了这个倒霉的地方,死都不知道啥时候死!’”立刻又有人说:“是咧!我还听见他说:‘少教主是个小憨娃娃,懂得他娘个脚!’”那人脸血红,昂着头欲待辩解,王硕祯听着心里也很是生气,一拍扶手道:“混蛋!”
见他发火,有些人便一般的义愤填膺起来:“不敬少教主,就是不敬圣母!就是与本教意旨相悖!”“他定是清妖派来的奸细!是阻挠本教一统天下的妖孽!”……更有甚者,突然冲过来冲着那人的脸就是狠狠一拳:“我打你个不忠的妖孽!”那个人被打翻在地,口角流血,捂着青起来的脸颊尚要反抗置辩,又几个人打太平拳一般上来对他拳打脚踢,不知是确实对他的不敬生气,还是仅仅要出一出自己心里的恶气。被打的挣扎了几下,愈发如同想要对抗还手一样,打他的人也渐渐增多,围成一圈,中了邪一般下手越来越重。
王硕祯在高高的位置上,见那人先还被打得连连惨叫,后来除了喊打声就听不到他的动静了。王硕祯心里发慌,站起来想说点什么阻止疯了的人群,突然耳边一声咳嗽,他的目光飘向林清,林清一脸峻色,嘴角下撇,冷漠地轻轻摇了摇头。王硕祯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杀鸡儆猴的意思,只是用这样一条人命来内斗,纵使是成功驭下,也实在太残忍了。可王硕祯一句话都不敢说,呆呆地坐下,屁股下的那张椅子,宽大而冰冷,让还身处炎炎早秋的他起了一身粟粒。他的眼中渐渐映入一滩血迹,鼎沸的人声也渐渐淡了下去,众人散开,庭中血泊里的那个身体,异样地扭曲着,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脚里短短一阵抽搐,就再没了动静。
林清清清喉咙说:“诸位果然正义凛然!这个人,死有余辜!”他指着下面那具新尸首,锐利的眼睛环视着四周,盯牢了每个人的眼睛,声色俱厉:“我教生死存亡之际,不能再有这样的叛徒。望大家能够随时警惕,互相检举,把危难消弭在开始之际。谁告发叛教之人,赏红莲一朵,来世圣母亲自审判,可减罪孽一条!谁敢做对不起本教的事,今日这人就是例子!”他的话说完,又是狠狠地四下看了一圈,见人人自危的模样,才转换颜色,对王硕祯跪倒叩首,举起双臂三呼万岁:“少教主洪福齐天,英明神武,乃白莲圣母在人间的化身!少教主领导本教,定能消灭清妖,驱除鞑虏,恢复我汉室江山!少教主万岁万万岁!”
虔诚的人们跟着他对王硕祯顶礼膜拜,高呼着“万岁万万岁”。王硕祯以往很享受这个感觉,今日却觉得异常的恍惚,面前这些熟悉的人影,如今妖魔似的,与自己远隔着十万八千里,又与自己逼近得呼吸相闻。他努力动了动寒冷麻木得失去知觉的手指,却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硕祯僵硬地回到自己住的屋子,里外两进,他与奕雯是一人一个房间,不过两小无猜,常常会混在一起,也就是聊聊天谈谈心,偶尔握一握她雪白的手腕,看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美丽眼睛。他打起奕雯房间的竹帘子,里面陈设简单,桌上一个陶瓶里插着一大把野花,鲜艳而蓬勃,让他枯死般的心稍稍有了些生气。奕雯呆呆地望向他,脸上犹有泪痕,问道:“你来干嘛?”
王硕祯满腹愁苦,又不敢说,坐在奕雯身边,自然而然地执起她一只手,奕雯也没有反抗,顺从地让他握着轻搓。“我们如今还走得了么?”奕雯问道。
王硕祯大人似的叹着气:“大约是走不了了。”
“为什么?”
“我被盯着,你也被盯着。走到哪里去呢?”王硕祯凝视着眼前那双白净修长的手,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可这美丽,如今可以握在掌心,以后呢?他们真的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么?
“那我们该怎么办?等死么?”
“我也不知道。”王硕祯想着今天死在庭院里的那个倒霉鬼,心里禁不住惊悸、发憷,前路一片渺茫——不,甚至连路都看不见!他无比地低落、悲观,对奕雯道:“雯儿,我看我是死定了——你不用劝我,我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我们是打不过官军的;其他人可以投降,我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其他人投降了可能可以活命,我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连逃出去找个地方藏着都做不到了。雯儿,我其他不怕,也不怕死,不过我以前在兖州曾经看到一个谋害亲夫的妇人被凌迟的场景,一刀刀割肉,割到最后血都流干了,骨架子上流的都是黄水,我当时吓得一个多月都做噩梦。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们被官兵攻破了,你给我个痛快好不好?我可不想被千刀万剐,太可怕了!”
奕雯生气地一把掩住他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她心里却知道他不是胡说八道,王硕祯不仅是王伦之子,现在还是清水教名义上的主宰,朝廷心目中的首犯,如果被擒,凌迟磔刑是跑不了的——对一个本性善良,几乎无辜的孩子来说真是残忍极了!
他们俩喁喁地说些悄悄话,排解心里的苦闷,突然听见门帘子一响,抬头一看,一个教众拎着一把刀,瞪着通红的双眼,对奕雯嚷道:“清妖!吃我一刀!”
奕雯一声尖叫,闪身躲开,她虽然不大习于练武,但从小好动爱玩,反应很迅捷。那刀带着风声砍在桌子上。王硕祯蹦起来怒喝道:“你干什么!上回葛老大的事情不记得了么?”
那人对王硕祯执礼甚恭,可随即又用刀指着奕雯:“葛老大对少教主不敬,该杀!可杀掉这个清妖,就是对白莲圣母最好的祭奠!少教主洪福齐天,让小的也多得一朵红莲吧!”
王硕祯闹不明白这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张口结舌只是本能地挡在奕雯前面。外头脚步嘈杂,旋即门帘被用力扯脱了半边,谭青培沉着脸站在门口,很快抢步上来,王硕祯怕他也要对奕雯不利,紧张得直咽唾沫,却见谭青培狠狠一拳砸在那人后脖子上,趁他踉跄不稳之际,抱着他的头用力一扭,“咔吧”一声,颈骨折断,这个人无声无息地死了。谭青培瞥瞥奕雯,厉声道:“你不会当心点!”也不多废话,转身要出门,几乎与迎面一个人撞上。
迎面这人脚步匆匆,差点被撞后第一件事却是向里头瞟,待看见王硕祯和奕雯都好好地站着,才松了口气抬头看挡着自己的是谁。他目光“霍”地一跳,脸色更加阴沉,嘴角一如既往是皮笑肉不笑的:“哟,谭先生来得好快!”
谭青培拱拱手道:“二当家的来得也很快。”
林清笑道:“我来么,是因为听说有人要对奕雯不利,刚刚听说,一口气没喘就赶来了——”他故意只说半截,抬头去看谭青培的脸色,谭青培是个肚子里不藏奸的人,根本没有多想,只是说:“那就好。幸好我来得早!”他不喜欢多说话,厌恶地看了看尸体,转身出门了。
林清眼神复杂,一个人思忖了半天,才又抬眼看着王硕祯和奕雯,王硕祯很怕他,几乎又要腿里筛糠,林清却笑了笑说:“这个人意欲滥杀无辜,确实该死。谭先生杀得好!”意味深长瞟了王硕祯一眼,又道:“刚刚到我那里检举揭发的人很多,一些教众不大听话,该当处置还是要狠狠地处置。他们互相盯着,我们这里消息才充分,少教主驾驭也才容易。”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奕雯这才敢偷偷凑在王硕祯耳边道:“怎么?我反而是‘无辜’?那个人反而是‘该死’?”
林清的话自相矛盾,但对错与否全在他嘴里,他替天发言,别人除了唯唯诺诺,别无置喙的权力。王硕祯“嘘”了一声,怜爱地看着奕雯嘟起的樱唇,示意她不要口角招祸。
而林清,对今日自己的手段非常满意:人与人之间,最怕的就是互相不信任,当人们欲求自保,而互相提防、互相窥探、互相告密、互相撕咬,来讨好首领时,背后已经形成了一张互相监督、互相制约的天罗地网。只要用好王硕祯这个傀儡,这些信教的愚民们,将俯首帖耳,忠贞不二;自己将是他们的“神”,永远不会错,永远不会倒,说一不二、金口玉言,具有绝对的权威和地位。只是,这个特立独行的谭青培,从来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现在更是比自己还关注奕雯的安危,怕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了。自己只怕要对他也施点特别的手段,才能免得他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
早秋的时节,秋老虎余威不减,每日在屋里听着蝉声嘶鸣,好在早晚凉爽松快了许多,英祥在后院独宿,冰儿在这样的静朗的秋夜,看着明月从弯钩变成玉盘,又渐渐缺了角,默默计算着奕霄去科尔沁已经快两个月了。她孤独之时胡思乱想,总也会思念起儿子,不知他孤身前往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与他从来不认识的人打交道,办理他从没有经过的大事,会是怎样的艰难困苦,又是怎样的惶惑无助。不过奕霄在外,她唯一能够放心的是:不用再担心“二者择其一”的迷局了,奕霄能和这一切摘开,自己能独自承担所有,此刻就是最大的幸福。
小蛇上裹着的密信已经催了好多趟,有时是奕雯的手书,有时又是谭青培的笔迹,那些溢于言表、渗透纸背的慌乱,让冰儿有时确实有些佩服海兰察的计策:清水教中其乱如麻,虽然林清靠激烈狠毒的手段镇住了大多数人,但只要有一丝不安分的苗头,就是灾祸的火星子,那起于青萍之末的细细微风,终将变作飘忽淜滂、激飓熛怒的大风。朝廷在等这个时机,她也在等这个时机,所不同的是,朝廷等的就是“乱”,搅一潭浑水,虾兵蟹将自然入彀;她等的却是“机”,谭青培不爱受人控制,特立独行,本事也来得,借助他解救奕雯——而不是靠那个尚不知在何处的出首投降之人——要牢靠得多。
她试探了几次,也弄明白了单独和谭青培交流而不被外人知的方式,因而,当再一次看到送信的小蛇不是绿色花纹,而是黄褐色时,便把纸条封在蛇身上面,明白了当地告诉谭青培:他想去傅恒府上,先带奕雯来见面。
接下来是对细枝末节的讨价还价,商讨敲定:约好半个月的准备过后,谭青培把奕雯送到京里某家客栈,而冰儿在见到女儿之后,就把谭青培带到傅恒府中。
半个月的筹谋,其实很是紧张,一步步都不能算计错误,冰儿几乎夜夜难以入眠,怀着一丝担心至极而生的亢奋,也陡然生出满腔孤勇,敢去面对或许荆棘丛生的前路,以及,或许会万劫不复的未来。
隔三差五还会奉旨入宫陪伴父亲,有时是侍奉进膳,有时是陪同散步,有时是请脉按摩,父女间的关系很微妙,明明看起来亲近之极了,而其实彼此防范得厉害,也免不了心累。乾隆看着女儿眼睛下方洗不去的憔悴疲劳,忍不住问:“赏给你的燕窝和人参还在服用么?”
“还在呢。”
停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乾隆又问:“那怎么这一阵脸色这么差?”
冰儿抬头幽怨地看了父亲一眼,低头道:“左不过,还是为那些事……”她静静地等待,眼角余光看着他欲言又止,才轻声道:“我知道皇上怕告诉我,可我心里也急,也怕。这么多天过去了,不知道一切到了什么程度了。”
她的时机找得准确,再早一点,会引起乾隆的警惕,再晚一点又会让他想明白,恰恰是这样他正好在纠结为难的时刻,含蓄地发问,让乾隆心里生了一点愧疚和不忍。他叹口气说:“上回想自首的那人,后来没有了动静。听探查的番役说,清水教近来死的人不少,只怕在内讧,但也怕是在清理门户。”这是个有点危险的信号,当得知海兰察汇报来的这个消息,一瞬间他是犹豫了,如果按计划强攻,奕雯凶多吉少,想着那日冰儿在他面前那样伤心的哭求,实在不忍心给她那么大的打击,只好命海兰察继续待命——但这样等待下去,在清水教里如此混乱的局势下,奕雯活下去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小;而且朝廷明明几近胜券在握,却迟迟不对已经在掌握中的清水教动手,如今也开始惹起物议,弹劾海兰察“玩忽军机”的折子这个月就批了四五份了!
果然,对面那双酷似自己的明亮眸子里,渐渐积蓄了水光,又终于喷薄了出来,但是,并没有哭喊吵闹,反倒是竭力克制着,好半天才声音颤抖地说:“那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风起于青萍之末
许久听不到回答,不是没有答案,而是太难以启齿,想了半天转弯抹角、虚与委蛇的话,还是觉得终不如明白了当地直说,乾隆看着女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慈和些:“实在不行,也只有强攻了。”
“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果然引来了警惕:“你问时间做什么?”
这是不必撒谎、撒谎也瞒不过的,冰儿毫不犹豫道:“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乾隆叹息道:“若有齐全周到的好办法可想,还能等到今天?你不要又偷偷想那些歪门邪道了,真有好的法子就说出来,朕能不用?”
她几乎就要张嘴说出来,可究竟还是忍住了:万一他不肯同意呢?万一他不值得信任呢?奕雯、自己、乃至一家不就灰飞烟灭了?所以此时,最佳的法门莫过于惨惨笑道:“是啊,哪里有齐全周到!左不过在跟天赌命罢了!”
乾隆默不作声,他知道她有怨气,可此时也没有办法消解,他又何尝不是觉得此役如同和老天爷打赌?只是自认为文治武功都称得上卓绝,不愿意承认若不是敢于抛弃人情,他也有无能的时候——朝廷打了那么多仗,为了“胜利”的面子,多少次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巍巍天_朝_大_国,人力财力物力足够,唯独面子是输不起的,咬着牙也要赢!
每每谈话至此,两个人都很难堪,话碰僵了,都不知道如何转圜,只好呆呆地望着海子边上的锦鲤,仰着头等待喂食的模样,发上半晌的愣,最后一句例行的“朕乏了,你跪安吧。”来结束这次会面。
冰儿脚里拌蒜,几乎用尽力量往外头自己的轿子边走,每行一步,都觉得心力憔悴,累得透不过气来;可每行一步,又会感受到自己肩头重担不能松开,只能用她唯剩的智慧和勇敢,踩稳脚下的每块砖石,一点点扛下去……
离开圆明园,抬头看天色尚早,冰儿沉吟了一会儿,对随扈她的侍卫班领道:“这会子不回去,带我到鲜花胡同,傅中堂府上。”
那班领愣了一下,陪着笑说道:“傅中堂常常蒙召晚面,日日在军机处老晚才回去呢!”
冰儿不由一笑:“你脑子没转过弯吧?他当然是忙,可他是我舅舅,我去舅舅家看看舅妈和表弟表妹、小侄子小侄女们,还非得他在不可么?”她知道这个班领在担心什么,淡淡说:“你不放心,你去请示皇上,我是不是不可以到亲戚家串门儿?”
班领忙赔不是:“夫人这是哪里话!我今儿糊涂死了,真真闹笑话呢!夫人要去走亲戚,哪里有不让的!奴才护着您的驾就是。”
这根老油条也是滴水不漏的主儿,冰儿暗里冷笑,嘴里很甜:“如此就麻烦你了!”一路上无聊,也随意问着话:“尹岱额这孩子倒是挺老实的?”
班领笑道:“可不是!他家里阿玛在东北做都统,他自己年纪轻轻就是二等侍卫出来历练,将来出息可大着哩!上回他……无意触犯了夫人,我看这孩子也慌张了好一阵,好在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真是宰相肚子里撑船。”
“他没找你们聊聊委屈?”
班领呵呵笑道:“委屈啥!要长大成人,哪有不挨巴掌的?他爹临去赴任时就关照过我:不必顾忌他是都统家的孩子,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不打不成器。夫人肯开导他,是他的福分!”
冰儿陪着呵呵笑着,放下了些心。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傅恒府上。通报进去,在二门迎接的是傅恒的夫人,近五十岁的妇人,皮肤几乎还是光洁白皙的,只是脸颊微微有些下垂,眼角稍稍有些细纹,她蹲身请了个大安,冰儿抢上两步扶住,又回了礼,嗔怪道:“舅妈这个样子,叫我多为难!”
傅恒夫人打量了一眼冰儿,眼角微湿,道:“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来走动,我总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周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