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73
冰儿蹲蹲身道:“舅妈也知道,我现在日子艰难。今儿是趁着到园子里陪皇上,回来得早,才想着要来走动。以往礼数多有不到的,还要请舅妈海涵!”
傅夫人拉着她的手,又是仔细看了一轮,见她一身素青袍子,除了玄黑缎条滚边,一丝镶绣都没有,头顶用的也是白色珍珠和银器,知道她尚在热孝中,为见驾不得不换了这么身不伦不类的,也是叹息:“我知道你艰难,你舅舅回来也提过,都为你叹息!孝贤皇后的孩子,都是命……”她觉得忌讳,把那个“苦”字吞了下去,可谁又不知道呢!听到娘亲,冰儿真的落下几颗伤楚的泪珠,自己用手绢掩着,哭了一会儿才抬脸强笑道:“我又失仪了,在舅妈面前哭哭啼啼的,真不像样子!”
傅恒夫人未免也跟着鼻酸,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说:“是我不好,招你伤心了。这样,到后花园转转,散散心也就好了。”使个眼色吩咐服侍的丫头们跟着,搀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外甥女儿慢慢绕弯儿。走了一会儿,西边天上渐渐看见云霞了,冰儿有些疲劳地坐在水畔的亭子里,吹着习习荷风,贸然问道:“水边湿气大,这里蚊虫之类多不多?”
傅夫人道:“有呢!蚊子、蠓虫不说,有时候还有蛇和蜈蚣,有一回石径上的一条蜈蚣把一个丫头的脚咬了,肿了多半个月呢!我就吩咐下面,没事碧纱橱一定要关严实,看到蛇虫就打,防着蹿进来咬着大人孩子,都是极受罪的事。你要是担心这里有蚊虫,要不要去我屋子里坐一会儿?应该刚熏了艾,有点烟味儿,但是虫子都飞走了。”
冰儿笑道:“我哪里怕这些,只是突然想起前一阵我家里也是闹蛇虫,大概园子那片近山,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多。后来自己捣鼓了一个方子,主料是雄黄、冰片,和着一些药材,驱蛇、蜈蚣之类的,效果最好。家里四处撒些,再做些香囊大家随身带着,既好看又有用。我明儿就把药料送过来,舅妈不要嫌弃,用着总比不用好,横竖过了中秋,蛇虫们就少了。”
“那敢情好!”傅夫人由衷谢道,“难为你细心!上回蜈蚣伤人的事出来,我正愁呢!这下子可好了!”
正说着,一个丫鬟过来,脆生生地回话:“夫人,二爷从宫里下值回来了,三爷、四爷也读书回来了。今儿老爷被留在宫里用膳,叫夫人不必等待,和小爷们一起用饭便是。”
傅夫人挽住冰儿道:“瞧瞧,都这老晚了!你也别见外,别多嫌我们这里饭食简陋,一起用个便饭。你的表哥表弟们,都是几十年没有见了,以往瞧着你跟天上人似的,如今随常亲戚走动,反而倒自在些。只是你别嫌我不知好歹,和你没轻没重地乱攀。”
冰儿推辞说:“舅妈这话岂不是叫我没脸!我小时候不懂事,惹了多少祸出来,还‘天上人’呢!三表弟、四表弟以前见到时都还是娃娃,倒是二表哥、又是姐夫来的,以往他多照应着我呢!不过,我如今身上有孝,虽说自己守制也马虎得很,毕竟在外头吃大鱼大肉的,有违规矩,所以饭是不敢领了!见见表哥表弟们,我也该走了。”
这个理由,傅夫人倒也不好强她,忙叫家里三个男孩子过来拜见。丫鬟口里的“二爷”就是福隆安,和硕和嘉公主的额驸,公主去世多年,他却日渐受到乾隆重用,是很得倚重的左右手;而“三爷”名叫福康安,从小聪敏好武,和“四爷”福长安一起在宫里伴读。皇室里等级严格,冰儿在身为公主的时候,除了和经常出入的宫禁的福隆安常能见面外,其他两个表弟几乎不认识。彼此见了平礼,寒暄了几声。
冰儿察人的能力较以往强了很多,一眼瞥去,福隆安行事端稳,说话平和,滴水不漏,颇像傅恒的风格;福康安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自负几乎是写在脸上,而一双眼睛亮如晨星,又是聪明绝顶的相貌;福长安一看就是个纨绔形容,一脸堆笑,油嘴滑舌,却很会拍马屁,“表姐长表姐短”的,喊得傅夫人一巴掌扇他背上:“昏了头了!‘表姐’也是你乱喊得的吗?滚一边去!”
福康安上下打量着冰儿,笑道:“我与奕霄同在上书房读书,他‘江南小才子’的名号果然不是盖的!《十三经集注》几乎是过目不忘,且在野多年,说话也有见地。我总想着,若是我将来也能在读万卷书后也这样子行万里路,大约才能不辱我富察氏的门风。”
他说的话谦和,表情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孤傲,眼神不见温暖,反觉犀利。冰儿对他笑一笑说:“三表弟这话,太抬举奕霄了。他读书是多些,未免有些呆气,前一阵皇上让他抓总剿灭清水教的事务,我瞧他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就思忖着,若是三表弟能多教导着他,或许能好些。”
福康安略带矜持地说:“表姐说笑了!我不过爱打打布库,兵书读得也并不多。朝廷里打仗厉害的,未必都是武将。早年我敬服兆和甫,没料到正当壮年就战死疆场,可惜之至;后来称得上聪明能干的便是富德,可惜心思用得歪了,皇上不得不挥泪斩马谡,若只论他的能耐,也是可惜了的;现在能让我佩服的,大约只剩阿桂和海兰察两人了。奕霄有海兰察指点,想来不愁打不赢那些撮尔毛贼的。”他没有参与剿灭清水教的事务,因而也不大明白冰儿、奕霄在里头的尴尬处境,说话有些不检点。傅恒夫人却是明白里头利害关系的,轻轻咳嗽了一声。
冰儿虽小有难堪,却很机敏,特特问道:“你说得是!可惜现在奕霄为他祖父奔丧去了,清水教的事务,如今也不知是怎么办的。”
福康安微微一笑,故作淡然:“这个仗不由我负责,不过,如果让我来定计,也不是多难的事——”
“康儿!”傅夫人突然出声,福康安吃了一惊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停下说了一半的话瞥向母亲,见她目光凌厉,带着浓重的警示,忙噤口不言。冰儿见形势尴尬,忙打圆场道:“是我不好,如今提到这个话题,心里总想着多知道点什么。其实,知不知道,也是一样的。”她瞅瞅福康安,转脸对傅夫人道:“打扰了,我该走了。听说我舅舅他从缅甸回来身子骨不大好,还望舅妈转告他注意休息,别太劳心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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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没名没分的侄女儿,”傅恒夫人在正房亲自帮傅恒宽解朝服,见他又在咳嗽,忙先帮他顺背,只等痰咳出来了,才又继续道,“如今大约过得也很不容易啊!”
傅恒长叹一声:“皇上对她是真心疼爱的,但是怪她命不济,摊上的事情总是没法子轻易过去的。若是遇上个胆小肯认命的人也就罢了,偏偏她就是不服命,总要自己闯一闯、试一试,皇上担心她就是这一点。”
傅夫人帮傅恒换上家常的软罗袍子,端上药茶,看着他喝,才说:“你也别说她不服命,服命的,就有好命了么?”
“所以,人这一辈子不好说!”傅恒啜了一口苦苦的药茶,皱皱眉头,但仍然一丝不苟地仰头都喝了下去,哈了一口气,就着夫人的手吃了一枚压药味的蜜饯,摇摇头道,“人生哪有多少圆满的!人人巴望着富贵、长寿,殊不知这二者能居其一就算是上苍赐福了。富贵了,想着多活两年而不得;活得久的,往往又是些穷苦人。依着我说,子孙们有没有功名富贵都是假的,一辈子平安幸福才是真的。可是,参透这点的又有几个?谁又不是冲着拜相封侯,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再譬如,你想想咱们大闺女,人都说做皇子福晋该是富贵荣华到顶了,永瑆又是以才华著称的王子,可你觉得她日子好过?”
傅恒长女,嫁给十一阿哥永瑆为嫡福晋,谁都想不到,以皇家惯常的奢靡,竟然养出永瑆这样的奇人:吝啬得不成话!傅恒家风亦是较为奢侈的,这位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从来没过过日啖薄粥、粗衣布服的生活,结果婚后在永瑆府里全过齐全了,她回来哭了多少趟,傅恒一家除了心疼之外亦没有办法。
傅夫人摇摇头叹息,见傅恒颊上还有浓重的潮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说话间免不了微微喘气的样子,劝道:“倒不是我说你,咱们家就算是富贵人家了,可你这身子骨着实让我担心!皇上再离不得你,也肯定不希望你这么忙碌,生生糟蹋自己的健康。你或是请假好好歇息一段日子,或是换些御医调养调养。如今已经立秋了,等往深秋过,肺气不宣的时节,我实在怕呢!”
傅恒摆摆手:“生死有命,怕也没用。御医请了多少个了,开的药都能当饭吃了,但这病去如抽丝,急了也没用。”
“要不,请你那外甥女给你把把脉?不是说她的医术相当不错么?”傅夫人道,“虽然有些僭越,不过横竖自家人,也要常常走动才是。对了,上回我提起家里闹虫子,这不,才两三天功夫,她还真送了香料来,那么多分量,真够咱们家所有人都用上了。我昨儿个让丫鬟婆子试了试,撒在各处阴湿的地方好像真的能避蛇虫,已经叫人做成许多香囊,回头给你也佩戴上。”
傅恒点点头:“这些小事,你去办就是了。”
夫妻俩正说些家常话,外头来禀报,说领侍卫内大臣海兰察前来求见。傅夫人嗔怪道:“真是!多早晚了!你从宫里忙到家里,成日家没的休息,好人也要给累出病来!这些人真是不知趣!”
傅恒和气劝道:“没有急事,他也不来打扰我的。人家官阶跟我一样,又不是那些赶着拍马告帮的。”吩咐丫鬟给自己披上见客的外衣,戴上帽子,到外书房迎客。海兰察亦是便装,敦实的身子,笑容满面的脸和以往一样,此刻正和福康安在聊天:“……三爷的见解不错,将来如果肯出去历练,说不定胜过令尊呢!”见傅恒到了,皮了脸吐舌一笑:“糟了,当着和尚说贼秃,‘令尊’要不高兴了!”
福康安忙打千给父亲问安,傅恒对儿子是素来的严肃神情,瞥瞥他,先向海兰察寒暄几句,然后才转脸对福康安道:“又不知轻重了吧?你那些能耐放到外头我都嫌丢人,别自高自大的净现眼。”
福康安有些不服气,笑着说:“阿玛训斥得是。儿子是恰巧想到上回表姐提到的清水教的案子,和海叔叔切磋切磋看法。”傅恒板着脸说:“这事你少管!”福康安有些难堪,勉强挂着笑道:“是!”
海兰察忙上来打圆场:“这事里头的麻烦,确实不是一般人所知,傅中堂不要怪公子了。倒不是我当面拍马,康三爷的见地非凡,将来如果走武将的路,真会是中堂家的跨灶之子呢!”傅恒摇摇头道:“这条路是好走的?!”海兰察笑道:“自然不轻松,不过古话说‘若个书生万户侯’,说不定您富察家再兴旺发达几百年,少不得康三爷呢!”他笑着冲福康安一抬下巴:“是啵?”
傅恒看看他那个聪明而自负的三儿子,虽是皱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眼神深处却有层层的温柔,挥挥手对福康安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只白提醒你,富察家是入关时就从龙的大姓,直到今天也算得上为朝廷倚重,家风里却没有‘傲慢’这一条,你真喜欢行军打仗,这里有现成的谙达,以后你多虚心请教才行。若是一例张狂,自以为是,这条路也是条就死的路,前头张广泗、讷亲、富德等人,都是你的‘榜样’。你去吧。”
海兰察见福康安打千告退了,点头笑道:“中堂教子,让人叹服。”
傅恒摇摇头说:“叫你看笑话了!这孩子脑子还算灵活,就是狂妄自大、好大喜功的毛病难改。若是将来真有点出息,还得你老兄帮衬!(1)”摊手邀请海兰察进外书房就座,俟小丫鬟送了茶和点心上来,才问道:“你平日里也忙,今天倒有闲工夫过来聊聊?”
海兰察正拈了一块点心塞在嘴里,傅恒家的茶点,以用料精致、不惮费工而出名,他边拍着手上的点心渣子,边含糊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一个消息,准备明儿觐见是汇报皇上,不过里头有些费猜疑的地方,我心里犹疑,想请中堂帮我拿拿主意。”
“还有值得你犹疑的地方?”傅恒捧着茶杯笑道,“我自问也就是勤劳些,打仗的本领远不如你,你看得起我,我心里倒有些惭愧呢!”
他们俩在朝关系很好,海兰察也不务虚,见周围没有人,凑近道:“昨儿个,清水教里又有人偷偷来官府,说他上头人想自首,肯用博奕雯换朝廷开赦自己无罪。主子爷这阵子,最为这个事头疼,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个大好机会!”
傅恒不由停了啜茶,抬头问道:“前来自首,希望被朝廷招安的人,有没有把握救出博奕雯?”
“他说他有!”
傅恒不信任地眯了眯眼,笑道:“还不知哪个社狐狡兔,也敢夸这个海口?”
“来人说,他上头那人,叫林清!”
作者有话要说: 两章的标题对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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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福康安后来的赫赫战功,海兰察的襄助之功不可没。
☆、故地重游换心境
林清实则是清水教真正的当家作主的人,朝廷事先也打探过,心里有数。傅恒果然疑信参半,不由起身绕室彷徨:“他愿意自首?那清水教不是不攻而破了?”
“可是,就怕他使诈!”
傅恒停下步子,仰着头,眨巴着眼睛思考着,大约太费脑力,少顷就面色涨红,止不住地咳喘起来,海兰察吓了一跳,上来帮着他拍背,忍不住劝道:“傅相,您这身子,不能操劳啊!”傅恒咳定,说不动话,摆摆手半天才有气无力道:“皇上已经很体恤了,我再无事请假,自己都说不过去。没事的,没事的,你继续说说你的看法。”
海兰察道:“我这么想的,现在死马当做成活马医,不妨应了他,看他准备玩什么花样。若真是肯投诚的,也不过赏个把总的位置给他,剿灭清水教,总归是大功一件;若是骗人的——我们原本也没有其他法子救五公主家的小格格,也没有损失。”
傅恒道:“说的是。横竖四面围定了,他们插翅也难飞。说实话——”他看看旁边:“皇上的意思,这事不能再拖了,清水教的逆案从去年秋天拖到了现在,马上就是整整一年了,说起来朝廷那么多精兵强将,竟连这么些毛贼都处置不了,实在丢份儿。如果实在保不住……就不必太顾忌她了。所以,就是你说的,死马当成活马医,能把那小丫头救出来最好,万一……也算是她命不济了。”
两个人都没有见过奕雯,但想着如果真的“万一”了,冰儿可能会有的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发酸,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何况他们都是做大事的人,心硬起来比常人都冷静,所以也算是拿定了主意。海兰察最后道:“我想,还要再诈他一诈:他在清水教里是实际上的当家人,反正是要投诚,看他肯不肯把王硕祯一起交出来,如果犹豫了,就说明其中有问题;若是答应下来,我们就算是不战而胜,哪哪儿都有了交代,也不枉费朝廷的兵饷和那些死掉的士卒了。”
傅恒点头赞许,两个人一起拟了上奏的密折,傅恒抚着黄绢的折子封面幽幽道:“不管怎么说,等皇上批复下来,这次的仗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海兰察沉默了一会儿说:“若是林清敢骗我,我发誓一定将他活捉,千刀万剐来祭奠公主家的小格格。”
傅恒眼神复杂地看看他,沉沉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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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定下了计策,得到了乾隆的首肯。话分两头,冰儿那里,亦知道时不待我,她反反复复把想法盘算了一遍又一遍,谋划基本完善,也知道自己一旦定计,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心这样悬着,毫无着落,烦闷得几欲发疯,偏又无人可以倾诉,坐立不安中,身边的侍女都看着她难受,终于有一人对她战战兢兢说:“主子若是心里烦,不妨出去走走散散,或许心情能够好些。”
冰儿望着那个说话的侍女,眼神呆滞,半日才点头说:“你说得对。”此事一终,自己或许没事,或许万劫不复,只待天命,其实还有好多未完的想法,此刻如泉眼里的水突然冒出来一般。她披上外衣,顺着正院的小门到后面一间陋室,英祥正在里面看书,见她来了,问道:“怎么了?脸色很差啊!”自然而然地起身,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不胜心疼的样子。
“我想出去散散心。”
英祥犹豫了一下道:“外头有人盯着。”
“盯着就盯着。”冰儿容色冷峻,却是无所谓的语气,扯着一边唇角冷笑着,“让他盯我。我和他之间早就一点信任都不剩了。”
英祥看着她,知道她脸上在笑,心里是难言的苦,也为她难过,叹息一声问道:“那你准备去哪儿?我陪你吧。”
这次冰儿没有拒绝,只是敏感地看看丈夫,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准备去法源寺。”
那厢果然愣了一愣,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淡淡道:“好。进香还是扫墓?”
冰儿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愧疚,不知不觉伸手寻着了英祥的双手紧紧握住,他手心的暖气让她冰凉的心有了一点热度,再抬头时已经忍不住含着一点泪光:“刚刚过了中元节,我想,要扫墓,也要故地重游。”
“我晓得的。”英祥轻轻捏了捏手心里那双凉得如玉石一般的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放得开。”
出门并不难,只是身后拉拉杂杂跟了一大群人,亦步亦趋,令人生厌。冰儿知道这也没办法,只好对为首的说:“你们跟着归跟着,远远地瞧着也行,不许来打扰我们。”
这么多年过去,英祥其实还是第一次站在慕容业的墓碑前。刚刚入秋,义冢里荒草横生,碎石遍地,半人高的蓬蒿中隐隐可以看见一方方石碑,或断、或残、或倾、或倒,却并无人迹,也无香火,只那样孤寂地矗立在岁月中,不知曾有过多少年,也不知还将有多少年……
“在这儿。”冰儿熟门熟路走到一座墓碑前,时光的变迁给那简陋的碑石撒上沧桑的痕迹,碑边都已经崩坏了,散落着一地的石渣,上头蛛网、灰尘、雨迹、风痕……不一而足。冰儿小心地用一方手绢轻轻擦拭着,又哪里擦得干净!这么多年无人填红,上头的字迹根本看不清楚,离得近了才隐隐从石纹中寻见“姑苏慕容业之墓”的字样。
“忘了带朱砂。”英祥说。
冰儿凄凄笑道:“不用了,今日填了,日后还是会湮掉,顺其自然吧。”手里却越发小心,青灰色碑石擦不干净,却似乎有了些光泽。
英祥终于蹲下身,掏出自己的手帕,和她一起擦拭,见冰儿惊愕回头,他淡淡笑道:“毕竟他替我照顾过你,替我救你回来,替我成全了这段姻缘。”隔着石头,他想象着下头埋骨的这个人的样貌,无奈脑子中一片模糊,不由在肚子里失笑:自己当年就是为着这个死人,跟自己深爱的妻子闹得天翻地覆,心存报复之念,终至弄得两败俱伤。如今想来真是何苦!可惜时间如河水,逝去就是逝去了,毕竟不能重新来一遍,佛家所说“因缘”,有前因才有后果,有前世才有今生,有造业才有消业,只是谁能从开始就长出一双慧眼,看得通透呢?
扫完墓,为慕容业焚上三支香,酹酒祭拜,英祥把冰儿扶起来,她双膝跪在地上的时间太久,起身时腿有些麻木,脸色却很平静,静静地看着墓碑一会儿,才回头淡笑道:“走吧。还要重游故地呢,再晚,要看法源寺的夜景了。”
果然此刻已经是夕阳西斜的时候,深绿的早秋蓬草,在依然带着炎热余威的傍晚,金光烁烁,随风跳跃。两人相携着重进山门,一名小沙弥似曾相识,双手合十在门口行礼迎客。冰儿停下脚步“咦”了一声,旋即自己一笑,什么都没说,进了山门。
“你笑什么?”
冰儿道:“我刚刚似乎糊涂了,突然在想:‘怎么又是这个小沙弥?那年我们相逢,不就是他在门口的么?’后来想想不对:‘都快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小沙弥,如今是半老和尚了。’你看我是不是糊涂得很?”
英祥边引着她向后院走,边笑道:“依我说就不是,是你骨子里有佛性,悟道了!白云苍狗,看似变幻莫测,人生万事,仿佛无不尽有。其实想白了:色即空,空即色,有即无,无即有。一切变幻只在人心里,心向定处,人便生智慧。记得我们相逢那次,那个小沙弥就对我说:‘诸法实相能灭诸苦,是诸圣人真实行处。若是法空有性者,说一切法空时,云何亦自空?若无法空性,汝何所难?’这么多年,故地重游,我才突然悟到了。”
冰儿苦笑着摇摇头:“你别跟我转佛经,我听不懂。我以前也抄过几本经,看得一知半解的,大约只知道‘爱欲生忧怖’。不过,我是逃不脱了。”她愣了愣神:只有她自己明白,现在一切已经到了哪步田地,往下走亦是死,不往下走亦是死,倒是把这个“死”字挂在额颅前想通了,心里就不觉得有那许多畏惧担忧,只是儿女挂累,是唯一的牵绊。她不由又叹了口气,抬眼望向院里的丁香,此时已经过了花季,印象中团团簇簇的绝美花树已经换了模样,丁香开花处结着一簇簇丁香子,凑近能感觉到它散发着独有的烈香,不浓郁,却也冲鼻。
曾经,他们如花期一般美好,如今,繁花落尽,总归有种子在生长,也不枉旧红零落,花入泥泞。“‘事往前朝人自老,魂来沧海鬼为雄。’是这句?”
英祥赞道:“说你不爱读书,居然还记得!”
冰儿并不自谦,只是轻轻倚进英祥怀中,太阳落山了,早秋暑气突然间为之一消,习习凉风吹拂在面上,惬意之至。英祥舍不得放开她,只低头探在她耳边呢喃道:“不是说有人盯梢?”
“盯就盯吧。”她仍是潇洒之极的这句话,慵懒地靠着他的胸膛,随意笑道,“让他们看看,我们比翼齐飞,鹣鲽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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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鹣鲽情深,但回到住处,英祥依然要为父亲守制,依然苫块在后室。随行的侍卫跑了半天,累得半死,此刻无不倦怠,除却几个还要值守的不得不钉子似的矗在那里外,其余免不得东倒西歪。突然,内里有人走出来道:“今儿服侍夫人出门的尹侍卫在不在?夫人说有件东西找不到了,想请尹侍卫问一问。”
尹岱额心里顿时“咯噔”一响,暗道“倒霉”,也不知怎么又招惹到她了,还是依然要被威胁着做为难的事。他万般无奈,都不想动弹,旁边人还偏要说风凉话:“哈哈,小尹颇得主子青睐啊,什么事都招呼你去,真是公主的近臣了!以后升发了别忘了提携弟兄们!”尹岱额脸涨得通红,侍卫班领站出来驱赶道:“去去去!闲得慌就给我四处巡视去!嚼什么老婆舌头!”安慰地拍拍尹岱额的肩膀:“没事。前两天里头那主子还问到你,大概也知道上次对你动手是有些莫名其妙,大约真的要提携你呢!你懂的,她是什么人!真在皇上面前说你两句好话,你的名字就到了御前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去吧!”
尹岱额几乎是眼里含泪,含糊道:“班领大哥,若是有一天我犯了大过失,你可要知道,我是冤枉被迫的!”
那班领被刚刚那些人的说笑拉偏了心思,以为尹岱额也在胡思乱想,“噗嗤”笑道:“你乱想什么呢!好好当差就是了!”
尹岱额怕被牵连,不敢解释,一步懒似一步地进了二门穿堂。屏风后头,已经有人在等他,内室里面,督察不严,没有外人在,尹岱额打千请安,忐忑地等着那人发话。
冰儿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看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几岁的小伙子,虽是单膝跪着,背上肌肉紧紧绷着,是蓄势待发、紧张万分的模样,她怔了怔,才方平心思说:“我又有事求你。”
尹岱额心里发寒,半晌才回话:“夫人,你放过我吧!”
“你别怕!”冰儿道,“虽稍有风险,但这次,我是给一条功劳你,决不会害你!”她低头俯视跪在脚下的这个小伙子,他连头都没有抬,一副不信任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由亲手去扶他:“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我也没有办法。只是你放心,我说不害你,就一定不会害你。你和奕霄差不多年龄,家里也有疼你的父母——”她有些说不下去,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这是求你!”
隔着薄薄的马褂,尹岱额几乎能够感觉到她掌心的绵软和手指的冰凉,他偷偷抬眼望去,面前这个女子是可以做他母亲的年龄,可依然美得炫目,他遽然觉得自己竟然在往哪里想,陡然又生出害怕来,只是终于没有了拒绝的勇气,期期艾艾道:“夫人不必说这样的话……您吩咐便是……”
她的吩咐的确不复杂,掌管出行的车夫要加一个人,平日里添一个下人,实在是小之又小的事情,尹岱额却有点不放心,再三问道:“他是什么人?若是要进这里,肯定要搜查齐整,不能带着白刃的!若是要进宫,还须用内务府为您专配的轿班,也不是外面随便谁就可以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冰儿淡淡笑道:“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懂的。自然要搜查齐整,决不能留白刃,不仅仅是白刃,所有尖利的、奇怪的东西都不许带进来,也不许带出去。我要自矜身份,不好跟一个下人去说这些,你帮我转达,强硬点便是,每每进出,都要加以搜身,不许夹带。他想要进来,就不能不听你的。”她最后极其认真地盯着尹岱额问:“你懂不懂?”
尹岱额觉得哪里奇怪,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唯有应声而已。过了几天,换进来的那个车夫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头,对马匹的驾驭不大熟悉,也不喜欢说话,眉眼间反倒有一股执拗傲岸的神气。不过听到尹岱额的吩咐,虽然皱着眉头满不情愿的表情,但也没别扭,张开双臂让门口的护卫好好检查了一番。那车夫有些不耐烦地说:“你们家夫人什么时候出行?”
尹岱额仰着头说:“到底谁是主子,你弄明白没有?主子要什么时候出行,你听吩咐就是。”
那车夫眉毛打着结,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不则一声,自己进到后头杂院里,若有所思地站在马匹车辆前面,一愣就是半天。
尹岱额偷偷对车辆出入的角门护军们吩咐道:“这个老头给我看好了!若是有什么异常举动,第一时间报我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
☆、蜂虿怀袖渡陈仓
谭青培在马棚里蹲了三四天,几乎已经要忍耐不住了,突然这天见到冰儿到后头来,满脸冷峻的笑意,对其他车马夫道:“我来瞧瞧我的马,这阵子天热,可掉了膘?”那些人乱七八糟回着话,冰儿的目光却不时地瞥过谭青培的脸,木着一副表情好久才挥挥手道:“你们尽心就好,该干嘛干嘛去吧!新来的,跟我过来,这匹马日常侍奉我车驾,它却有些小毛病,我指给你看。”
她浑若不见谭青培脸色一般转过马槽,到马侧面一个背人的地方,自顾自疼爱地拍拍马脸颊,给马喂了几把草料,见谭青培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死着一张面孔跟过来,才轻声道:“师父委屈了!”不待他答话,又抢着说:“不过,我如今身不由己,到处有人看着——您也都瞧见了的。若是彼此不受点委屈,您的大事就办不成!”
谭青培给她一说,纵有满心的怒火也只好压下去,气哼哼说:“委屈不要紧,但我不是专门来给你喂马的!事情到底什么时候能办?!”
冰儿微微一笑,并不就这个话题多纠缠,直截了当问:“你准备怎么把奕雯带出来?”
“直接带就是了。”
冰儿道:“怎么,清水教里倒没有人看着她?”
“有。”可谭青培并不放在眼里,轻蔑笑道,“那些牛黄马宝还在我眼睛里?敢拦我的路的,我杀了他就是了。林清那小子忌惮我,不敢怎么样的。”
冰儿觉得他年纪大了,反倒有些自负的感觉,不过此刻唯有靠他,切切嘱咐道:“林清狡猾奸诈,你当心着他!十天后是中秋节,当天宫里会有大宴,过后会有假期。傅恒身子一直不爽利,如果没有要紧事,皇上大约会让他休息一两天,我们就趁这个时候过府,算是我作为亲戚去他那里走动走动、送送节礼。你跟我一道去。到时候……我就不多管了,你看着办吧。”
谭青培这才露了点笑意,点头说:“好。希望老天爷别让他撑不住先死掉了,我的心血可不就白费了!”
冰儿本来并不打算和他多费唇舌,听到这里不由第二次问:“他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你会这样恨他入骨?”
谭青培大约是有点兴奋,眯着眼睛露出了大仇即将得报的喜悦神情,一时口滑说道:“他奸人_妻子,以至殒命,如此深仇大恨,我该不该杀他?”
冰儿极端诧异地抬眼望着他,而他转瞬也回过神色,脸色刹那变得一片青白,额头上青筋曝露,睁圆着眼睛像要杀人灭口一样,形容极其可怕。冰儿忙撇开视线,假作没有在意,心里却绝不肯相信——傅恒为人谦和,也从没听说过有贪淫好色的行径,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她心里的疑问不是变少,而是更多,但谭青培刚才恼羞成怒的神情,任谁都知道再发问点燃他的怒火,后果将不可测。冰儿强制压下了心头的大惊和疑惑,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中秋节转眼就到了,冰儿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参加宫里的赐宴,家里却例外地开了一小坛祭祀先人的酒,英祥见冰儿一脸诧异,淡淡笑道:“阿玛去世已经满百日了,科尔沁的习惯,百日就能除服,算是孝心已经尽到了。我虽打算按着汉人的风俗为他守制三年,但是不好让大家陪着辛苦,今儿又是中秋,薄薄地饮一杯酒,吃点肉菜吧。”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冰儿的颌骨,叹息道:“你看你,如今那么瘦!”
冰儿垂泪,强笑着说:“既然如此,我就拿这酒,先奉阿玛额娘在天之灵!”轻轻举起酒杯,把酒浇在地上,看着酒液蜿蜒了一会儿,渐渐渗入砖缝中,又举杯道:“还要遥祝……”她咬了咬嘴唇,终于道:“祝我皇阿玛万寿无疆……”
英祥看她眼眶发红的模样,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敬他、爱他、孝他。别再和他闹了,两败俱伤,有什么意思?”
“不是我想和他闹,是因为雯儿……”
这又戳到英祥的伤心处,那个曾经抱在怀里爱不够的小丫头,这么久未见,如今竟然连是什么模样都模糊了,当爹爹的几乎要为这个不知命运如何的女儿落泪,掩着眉骨摆摆手说:“天命!我不能与天争!”
冰儿怔怔的,却又什么都不敢说,只好把酒倒在嘴里,让那香醇甘洌的滋味在舌尖打了几个滚,咽了下去。想到明天那极其重要的计划,她不敢过量饮酒,把杯子放在一边,叫侍女过来换上了木樨清露,以水代酒陪着英祥饮了几杯,才劝道:“不管天命是怎么样的,你都别喝太多,喝酒也帮不了忙。”
英祥心里愤懑难言,但许久以来养成的自制的习惯,果然不再豪饮,在菜盘中挑些蔬菜慢慢吃着,时而抬头望望天上那轮圆亮如玉盘般的明月——如今月圆,人却不圆,他们两个,明明儿女双全,却孤寂地对坐在这里,相视无言,都不知要讲些什么能让自己开心的话出来。
想了许久,才终于想到一个或许能高兴一点的话题,英祥说:“都忘了告诉你,今儿傍晚才从驿站里送到的家信,奕霄在科尔沁办完了丧事,准备就是今日出发回京。估摸着若是快马,不出十天就能到家。”
冰儿眼泪潸潸而下,这是喜极的泪水,迫不及待问:“他一切可好?”
“还好。”英祥道,“皇上的意思很明了,将来这个位置就是他的,所以扎萨克里各部的台吉也还敬重他。丧事虽然辛苦,好在也顺利办下来了。只是让奕霄以后一辈子呆在草原,不知他习惯不习惯?”
冰儿此时已经想不到那么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这次,奕霄回来,也与清水教的事情全不相干,也与自己斗胆即将犯下的大错全不相干,她可以放下心来大胆算计,做母亲的唯有最后一个愿望,希望就算自己被问罪,也还能有机会和奕霄再见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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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儿子的这一面是否属于妄想殊不可知,但第二天眼睛睁开,一条布满荆棘、却一定要走的路已然摆放在眼前。冰儿瞠瞠然坐起身,还带着一丝做梦般的恍惚,可是四下里望望,一切如旧,她的计划也应如旧。
坐在妆台前,西洋的水银玻璃镜照出的人影极为清晰,藕荷色的衣领上别着一枚珍珠饰扣,领子上方露出的皮肤亦如那颗滚圆的南珠一般洁白细腻,周围服侍梳妆的侍女由衷赞道:“夫人今日重新穿回正常颜色的衣裳,真是好美!”出门做客,自然不宜再穿素服,冰儿浅浅笑着,也不答话,任那个小丫鬟在自己发髻上小心插上珠花和宫花,在发髻上插着的带些灰调的藕荷色宫花的映衬下,镜中人有绿云般的鬓角,珍珠色的额头,眼神有些迷离,定定地凝视着耳边打秋千的珍珠坠子,直到那小丫鬟又道:“夫人觉得怎样?要是满意的,咱们先开早膳出来可好?”
冰儿含笑点点头说:“你是个聪明丫头,我很满意。早膳就开在堂屋里吧,我简简单单吃一点,要出去串门子。”
早饭和英祥一起,他仍然只肯啖些白粥咸菜,不过也较以往脱了些悲哀神色,对冰儿道:“你今天是准备到傅恒那里走动走动?”
“嗯。”冰儿点点头,“先还要去城隍庙边的集市逛逛,想买些东西。”
女人家喜欢逛街买东西——哪怕不缺也爱这口——英祥丝毫没有多想,点点头随意嘱咐了两句“小心”之类的话。
她去的是城隍庙边的集市,但并没有逛着买东西,直接嘱咐车夫把车子驶进一家小客栈。随扈的几员侍卫有些惊诧,其中为首的一名问道:“夫人到这里做什么?找人么?”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冰儿连隐瞒撒谎都不觉必要,点点头说:“嗯,约了人在这里见面。你们外头等。”
几个侍卫大眼瞪小眼,终于,那个为首的陪着小心说:“夫人明鉴,这……皇上的意思您是明白的,如果要见人……”
冰儿毫不客气说:“怎么,大过节的,你们非要让我不痛快么?哪里觉得不对,你们就去回报皇上就是了——现在就去!”自说自话下了马车,眼光一横,抬抬下巴对车夫打扮的谭青培说:“你服侍我进去,让他们赶紧地去宫里回话便是。”头也不回走进了客栈。
那名侍卫咽了口吐沫,回报自然是要去回报的,但她说的也没错,大过节的,皇帝在自家宫里忙着祭月、赐字、设宴、招待蒙古亲贵……自己也不至于快马加鞭赶进宫里就为了说这一句话,横竖这趟门子出好回家了,自己这里再派番役过来查验,再亲自上折子回报乾隆——她那么笃稳而自信,一点害怕担忧的意思都没露出来,想来也没啥急事。
她上了客栈的小楼,隔着镂花的窗棂看着下面的人,果然她做戏做得好,他们没有生疑,只不过牢牢地看在门口,互相说些闲话,大约等发现不对劲再去汇报,一切都已经终了。冰儿回头严峻地看着谭青培,泠然问道:“奕雯在哪儿?”
昨日谭青培借故请假,回去把一切都办妥了,他抬抬下巴指向一间屋子,随即抱着胳膊跟着疾步的冰儿推门进去,才说:“我没有骗你吧?”
冰儿顾不上与他答话,早已双目盈盈,里面床上抱膝坐着、一脸紧张神色的不是奕雯又是谁?!又是三个月没有见到她了,与上回见面时小丫头的眉目舒展、一脸笑意比起来,这回她的眼睛里满是惶遽和惊忧,原本滋润饱满的小脸也消瘦憔损了许多,一看就知道这段时间的日子并不好过。奕雯似乎不认识一般盯着母亲看了半天,才扁了扁嘴,大眼睛里落下几滴泪来,可她依然牢牢抱着膝盖,连张开双臂等待拥抱的动作都没有。
冰儿内里酸楚,顾不得心头的大事,先抚慰女儿要紧,她恍若没有听见身后谭青培的咳嗽示意,几步上前,捧着奕雯的小脸,心疼地问道:“你还好么?”这时才发现奕雯的胳膊上拴着一条锁链,没有钥匙,要用锯子锯开,绝不是一个人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事,她心里恨谭青培,可是她警惕,人家也一样会警惕,也怪不得他,只好假作未见,只轻轻地抚摸着女儿那已经被勒红了的手腕。
奕雯浑身剧烈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才努力摇摇头,泪水断了线似的直往下坠。冰儿抱紧了她,努力融化她的害怕,柔和地对她说:“别怕,别怕,一切就快好了,娘会救你出来!”
奕雯好久才终于肯松开一只抱膝的手,轻轻放在母亲肩头,磕磕巴巴小声道:“娘,这个人……你别信他!……”
这个人指的是谭青培无疑,冰儿不晓得他把奕雯弄出来用了什么手段,但是这孩子很害怕是一定的。身后,谭青培流露出不耐烦来:“婆婆妈妈做什么?等事情办完,我自然把她交给你。”冰儿暗暗咬牙,眼角余光瞥去,这位她称作“师父”的老人一脸亢奋的红光,乌珠里灼灼闪耀,盯着自己时带着可怕的狞厉。她知道,如果想这会儿翻脸救奕雯,她绝不是谭青培的对手——哪怕她袖中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也未必有胜算,反而会害了奕雯的性命。且他此刻如此警惕,楼下那些侍卫,亦是鞭长莫及。
“时机未到,必须忍耐、等待!”冰儿好容易劝住自己,不敢冲动冒险,默默放开环抱奕雯的双臂,轻声对那个害怕到极点的小丫头说:“别急,听话,娘一定救你!”奕雯瞪圆着美丽而惶恐的大眼睛,似有千言万语,可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屡屡感受人在命运中如小舟在急浪中一般无法自我左右、无法翻转腾挪的感觉,此刻那种无助感到达顶点,满肚子的哀求出不了口,唯剩泪水滚落,来宣告她心里那无以言喻的愤懑与不平。
见过奕雯,谭青培算是说话算话在先,接下来该由她来履行承诺。他作为她的“车夫”,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花样玩不了,若是硬上也怕那些扈从的侍卫护军不是他这用毒高手的对手。为了女儿的万无一失,冰儿不准备以身涉险,她默默地上了马车,只偷偷地瞥了瞥随侍在身边的尹岱额,清清嗓子对周围人道:“去鲜花胡同吧。”
她在后面透过半透光的妆花纱帘看着谭青培的背影,三十年后终将大仇得报的快意,催使他挥鞭驱马的动作夸张而微微颤抖,她要等的时机,将在他的亢奋到达顶点时,在他心里身外除了仇恨再无旁骛时,才能实现。
因为是早早地下了帖子,傅恒一家对这位没有名分的公主的迎候还是很恭敬,开了正门,并让车马直接进到影壁内的二门之外,才由傅公府的小厮摆放下车的踏脚凳,两位嬷嬷一左一右站在车下搀扶。冰儿小心下车,眼角余光瞥到谭青培四下张望的焦灼之色,不由又瞧了瞧服侍在一边的尹岱额,尹岱额轻轻摇头,做了一个“您放心”的眼神。这时,傅恒府上的管事上来打千问安:“夫人万安!老爷正从里头出来迎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