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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74

冰儿关心地问道:“我舅舅他身子还好?”

那管事道:“刚刚喘上来一阵,不然早该出来迎接夫人的。我们家三爷先代父迎接了。”冰儿一瞧,果然福康安身着吉服,腰里挂满了荷包、解手刀等精致小物,昂首挺胸、器宇轩昂地站在二门边候着。她知道福康安傲慢,此刻自己身份不过是奕霄这个五品侍卫的母亲,枉得“夫人”一称,在福康安心里实在当不起过重的礼节。果然,福康安缓步上前,只拱了拱手,笑道:“表姐,来了!先时老爷身子不爽利,我心里急,也未能恭迎表姐,怠慢的地方,还要请表姐海涵!”摊手向后,做了个“请”的姿态。

于是,王府的管事对后面冰儿的仪卫客气地说道:“侍卫大人们请花厅里坐,各位军爷请到外厢房休息,车马跟我到后头喂食草料。”谭青培脸色大变,原地站着没动。可巧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二门里面传出来,傅恒,着一身绀青色袍子,身后跟着些服侍的人,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傅恒慢慢地走近,冰儿眼前仿佛蒙着一层雾气,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然而目光慈祥,视她如子女一般。这位深受乾隆信任的军机大臣,平素勤勉国事,任劳任怨,而又能与同僚为善,待人宽仁大度,是朝中交口称赞的能臣贤相。自己年幼失恃,娘舅常常和亲额娘一样,真诚地关怀爱护她。此时,他见到自己,那双因病痛劳累而显得有些无力失神的眸子,霎时点亮了,满含着热切的笑意,躬了躬身子准备向自己行大礼。

冰儿抢上几步,跪在傅恒面前,哽咽道:“舅舅万安!”

作者有话要说:  

☆、谋中谋因爱生错

“不可!不可!”傅恒见她反过来向自己下跪,慌忙上前扶掖,“哪有您给我行礼的道理?这君臣主次岂不都反了?”

冰儿就势起身,迅速抹去眼角的泪水,免得影响视线。果然,眼角余光可见站在马车边一直拖延着不离去的谭青培,唇角扯出一丝狞笑,突然伸手拨开面前几个人,发足向傅恒奔来。

“尹岱额!”冰儿尖锐的声音霎时响起,如同裂帛穿云一般。而一直偷偷、牢牢盯住了谭青培的尹岱额,几乎是刚刚听到这声召唤,已然蹦了起来,他事先早有准备,拉开手边的弓箭,一支羽箭带着“嘶——”的破风声,只朝谭青培后心口_射去。

谭青培听见身后风响,不及后顾,俯身避让,箭镞从他后脑上飞过,锋利的边缘刮出了一道血痕,才偏转了方向落在地上。谭青培来不及考虑自己被出卖的问题,只见傅恒就在自己面前,他的双眼瞪得充血,不管不顾撒开双袖——每每进园子里都要搜检,只有这回出门,他在客栈做好了完全准备——袖中藏着柳条编的瓶子,扭开盖子,几条通体漆黑,带着金环的毒蛇“咝咝”地游动着,直冲着人多的地方而去,速度几如闪电,但是到了人前,那几条蛇却又彷徨不前,竖着三角形的脑袋,露出口里黑色的毒牙,迁延了一会儿,竟然转身又游走了。

谭青培目瞪口呆,这时才想起什么,恨恨地瞪向站在傅恒身边的冰儿,果见她冷峻脸色中带着一些松乏,大约经历过极度的紧张,此刻舒了一口气。他胡乱地在身上摸着:身上还有事先预备的小银镖,上面喂着剧毒,若是能蹭破点皮,也是见血封喉的。却不料他出手虽快,不及早有防备的尹岱额——小伙子事先约过几个伴儿,趁谭青培一副心思全在傅恒身上无暇他顾,一张铺天大网一把罩住了他,这些宫里侍奉的小侍卫,武功未必多来得,但是平时伴驾狝猎,这些擒拿的技巧极好,几下一绕,就把谭青培牢牢地捆在网中,他手中的毒镖,在他被缚时“当啷”落地,就在眼前,他却够不着了,随即,毒镖被尹岱额一脚踢开,更是只能汪洋而兴叹。

这急变让不知情的众人都目瞪口呆,不过变起虽遽,好在傅恒毫发无损,而刺客此时如同被瓮中捉鳖。福康安第一个跳出来拦在父亲面前,继而转脸看着冰儿,恨恨问道:“这个人是怎么跟你混进来的?!”他瞧着冰儿此刻仍松弛不下来的紧张神情,又瞧瞧死死拉着网绳的尹岱额等人,又瞧瞧依然在挣扎不休的谭青培。福康安爱读兵法,好研史书,是个反应迅捷而智慧的人,连起来一想心里便明白了三五分:虽然她消弭了这件事——可这件事也是她挑起来的!

“康儿不要无理!”傅恒在一惊之后脸色有些发白,此刻很快镇定住了情绪,但是面上的潮红又一次泛了出来,咳嗽了几声硬克制住了。他见福康安紧紧捏着拳头几欲杀人的架势,怕他冲动,上前轻轻把他拍开,征询地望了一眼冰儿,旋即转向锁在网中的谭青培,和声道:“这位老人家,不知傅恒是何处有得罪冒犯的地方?”

谭青培许久挣脱不开,绝望到顶点后反而冷静下来,被怒火烧得通红的双目直直地盯着傅恒,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狂笑:“‘得罪’?!‘冒犯’?!你这个伪君子在淫我爱妻的时候想到过这两个词么?”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傅恒脸色大变,踏上两步懔然问道:“你这话我不明白!”

谭青培牙齿咬在肉里一般狠狠说:“是不是你连芜湖城里的叶芷儿也一样不记得了?!”

“你——”傅恒突然失了血色一般,手指颤抖指着谭青培道,“你是芜湖……谭——”

“谭青培!”

傅恒周围的人已经察觉出他的不对劲,见他突然一阵喘上来,仿佛透不过气一般,赶紧上来递茶、顺背。傅恒的脸从煞白变成两颧樱红,额角上都是豆大的汗,可微微喘定,他却一把撇开身边扶掖的人,几步到谭青培身前,抖擞着问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大家见谭青培有斗虎困兽之态,捆在网子里尚思翻腾挣挫,哄着把傅恒往后拉。谭青培学医多年,一看傅恒的脸色就知道八分,身体不能动,嘴皮子却不碍,说得越发刻薄而嘲弄:“如今?她被你所骗,还能够有如今?你看着冠冕堂皇像个君子,谁知道你背地里勾引别家女人时的猥琐下流?我告诉你,她早死了!”

“她那时不是?……”

“是。她那时肚子里是怀着你的孩子。”谭青培道,“是个女儿,成了人形,用药打下来时裹在胞衣里,嘴巴还能一张一翕,肚皮还能一起一伏,她瞪圆了眼睛在看这个可恶的人间!可那该死的庸医,胡用虎狼之药,下了那么猛的麝香和红花,她打下了那个孽种,可她的血都要流干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没有一般老人的慈祥平和,满脸狰狞的笑,一句一句如刀剑穿心——既穿自己的心、也在穿傅恒的心。

他双目死死地盯着傅恒,仇人脸上的樱红逐渐扩大,额角的汗水愈发淋漓,捂着胸口气喘如牛,浑身颤抖得几乎稳不住自己的双腿。好极了!谭青培突然油然而生报复的快意,哪怕这快意也会伤到自己:“你还记得她么?你还记得她么?!你挑逗勾引有夫之妇,始乱而终弃,弄大了她的肚子就夹着尾巴离开了!可叹她临死前还顾念你,不恨你就那样悄然离去,她还知道对不起我这个丈夫,还知道这辈子活得没脸,知道再也无法见人,她盼着下辈子做牛做马给我赎罪……”谭青培边说边笑,脸上却泪痕纵横。

“罗敷有夫,使君有妇……”傅恒喃喃道,“是我年少无知,害了她一辈子……”

福康安见父亲恍惚的神色,心里又急又怒,对谭青培喝道:“你住嘴!”又对旁边人吼着:“捆牢这个刺客!我要亲手杀掉他!”

“康儿……”傅恒几乎透不过气,摆着手道,“放开……”

福康安不敢明着违逆父亲的话,烧红的眸子却瞟向立在一边已然怔怔的冰儿,话音似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钝:“表姐?!”冰儿太明白他的意思了:人是她带来的,如今她自然要负责善后。她脑中倏忽闪过奕雯的影子,不能再耽搁了!于是目视尹岱额道:“交给你了。”转身几乎是奔跑出二门,还没卸下的车马依旧停在那里,侍卫们骑的马匹尚未卸下鞍桥,她扯过一根缰绳,飞身上马,连话都来不及多交代,拨转过马头。

只是在临去的瞬间,听见尹岱额腰刀出鞘的声音,听见谭青培最后一声高呼:“你骗我!你会后悔的!”听见人们乱糟糟呼喊着“傅相”“老爷”“阿玛”的声音……她心里恍惚,却无暇后顾,只稍顿了片刻,夹了夹马腹,扬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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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流逝,一如此刻耳边的风声呼呼而过,一如此刻身边的风景呼呼而过,无数血泪片段,无数生死哀愁,在她,都不重要。她无比怀念着那个小丫头,怀念她圆圆的双眼,怀念她粉嫩的脸颊,怀念她调皮捣蛋却也无比可爱的神情。“无论如何,不管做错了多少,”她迎着风,流着泪,暗暗想着,“我成功了!奕雯回来了!我身上掉下的骨肉,我挚爱的小女儿,又将来到我的身边,不必再过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生活。一切圆满了!”

她几乎是慌乱地爬上客栈的楼梯,喘着粗气一眼就寻见了关锁奕雯的那间,推门进去,小丫头还在,一个人泪水涟涟,楚楚可怜。冰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奕雯身边,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带着哄孩子的口吻说:“乖乖,别怕,娘在这里。娘带你回家,你再也没有事了!……”突然发现奕雯胳膊上还缠着精钢铸成的锁链,临出门的时候匆忙,竟然忘记在谭青培身上寻找钥匙。

不过这是小事,冰儿仔细看看锁口上的铆钉,若是用钢锯也能锯断,找个锁匠,亦不费力。反正此刻女儿在自己身边怀里,那些会伤害她的人离得好远,可以放心的慢慢帮助她。

“娘,我会怎么样?”哭声哀戚,近似绝望。

冰儿听得心酸,抚慰道:“这次,我会好好护着你。官府别想动你一根毫毛。你姥爷若想打你,我也不许——和他闹翻了也不许!你将来想在哪里生活,想找怎样的男人,我都听你的。雯儿,你好好的,在我的身边,娘不会让你有事!”这些承诺太过不实,她却轻易出口,她平素不算宠溺孩子,可真正爱起来,几乎肯掏心掏肺,肯付出一切。其他都不足虑,就怕乾隆会搞出铁面无私的架势要治奕雯的罪,如果只是训斥几句,关上几天,或者那种无关痛痒的不给名分之类也就罢了;若是他想再伤奕雯一点点,哪怕像上次在顺天府那样挨顿痛而不伤的板子,她也会拼死保护孩子,绝不同意。

可是奕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雷轰顶:“娘,我不是说这个。我想知道,中了谭先生的蛇毒,会怎么样?”

冰儿脑子中一片混沌,怔了半天不知所措,直到听到奕雯连着哭喊了几声“娘”才反应过来,她匆忙而慌乱地捋起奕雯的衣袖,瞧见奕雯没被锁着的另一只胳膊,在手腕上赫然两个紫黑色的牙洞。

她眼前昏黑,努力支持着自己,问道:“你看清是怎样的蛇了么?谭青培有没有说些什么?”

奕雯带着哭腔,尽量地把字音咬清楚:“是黑色的小蛇,身上带着环形的金色花纹。咬人是先麻后疼,然后浑身骨头缝里发酸。谭青培说,防着娘欺骗他,他必须这么做。他给这蛇喂了药材,毒性不会很快发作,但慢慢地不治,也会致人死地。他身上有解药,只有他配得出方子,别人都不要想知道……当时教里有人拦着我们不让走,他当时就拿蛇去咬那些人,是没有喂过药材的蛇,那些人痛得倒在地上打滚,一会儿就不能动了……”

冰儿流不出泪来,听奕雯的描述,她已经知道是什么蛇了,谭青培最喜欢研究这些毒物,自己还在定远山里的时候,就常常帮他整理这些东西,看他记录毒性,钻研解药。这种蛇,毒性发作起来极其剧烈,如火烧刀剜一般疼在筋骨、内脏间,会让人痛不欲生。当时谭青培还没有研究出解药来,但他说过,蛇毒通常都有一个化解的方法,只是成功的几率不高,轻易不用尝试。冰儿凝视着女儿的手腕,若是到了绝望的那一步,什么方法都是值得一试的!

她竭力控制自己的心绪,强作镇定安慰着惊怖得发抖的奕雯,站起身理顺了思路想了想:谭青培只想杀傅恒报仇,未必要置奕雯于死地,他想着威胁自己,少不得把解药带在身边才有震慑的作用。她心里有了计较,对奕雯道:“你别怕,娘会尽每一分努力来帮你。我现在要离开去找解药,你乖乖在这里不要出声,不要乱动。”奕雯点了点头。

冰儿飞驰回鲜花胡同,傅恒府上一片乱糟糟的,随扈她的人马、傅恒家的家人,都没头苍蝇一般到处转悠着。谁眼尖瞧见了她,喊了起来:“是夫人!班领不用派人去找了!”

冰儿甩镫跳下马匹,把马鞭扔在一边,见侍卫班领迎上来,先抬手虚拦着道:“你不用多说,事情办完,我自然会跟你走。现在谁拦着我,耽误我的时间,我会跟他拼命!”她目光一瞟,看见尹岱额和几个小侍卫还在处置谭青培的尸首,忙发足奔过去道:“你们让开!”

谭青培已经死了,胸口心脏处一刀毙命,血流漂杵,染得他那条花白的辫子上也俱是赤红。他瞪圆着双目,瞳仁张开,眼神涣散,牙关依然紧咬着,一副不甘心的神态。冰儿恨毒了他的同时,又依然有点浅浅的同情和愧疚,单膝蹲跪在他身前,犹豫了片刻,伸手纳上了他的眼皮。她急速在他身上翻找着,可除了暗器,还是暗器,没有解药的痕迹,直到看到他的掌心,才看到一些残余的碎渣和粉末,少量,呈紫绿色粘在汗水上,大多数已经随风飘飞——他在临死前最后一刻,把解毒救命的蛇药捏成了渣滓,一点希望都没有再留存给自己!

冰儿痛得泪都落不下来,颤抖着双手尽力把那些药渣拢到掌心中。她轻轻捻动着,放在鼻子边嗅着,希冀着找出配方,可这期待渐渐变作了妄想,除了难以辨认的奇怪蜜炼味道,她什么都没有发现,或许是自己这些年倦怠,学艺不精,或许是这蛇药太奇特,并不是随常方剂。周遭人看着这位来时衣着齐整、雍容万分的尊贵人儿,此刻浑身揉皱了,脸上失色,双眼失神,难以克制地战栗恍惚,都不敢多做声。她府里那个善于说话的侍卫班领,犹豫了再犹豫,终还是挪到她身边,说:“夫人……傅中堂他……”

“一会儿再说,好么?”她戚戚然开口,单手撑着地面,指甲里都是用力抠着砖缝的泥灰,一截指甲断裂出血也未曾发现。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不能再让其他事打扰思绪。许久,人们才见她神经质一般颤巍巍起身,茫然四顾着,突然捡起丢在地上的马鞭,重新踩着马镫骑了上去,再一次飞驰而出。

她带去的锁匠还在絮絮叨叨和她讲着价钱,冰儿不耐烦地疾步在前面引路:“不要啰嗦了!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好好把锁解开,不要伤被锁着的人就是!”

锁匠喜笑颜开,快步跟上这健步如飞的女子:“您是个爽快人!我就爱和爽快人做生意!你放心,我家传的功夫——”

门开处,里面床上空空如也,恍如刚刚所见、所拥的那个小女孩,不过是曾在梦中出现罢了。可仔细看来,床上被单褶皱着,茶几上杯盘狼藉,地上不显眼的地方扔着一条锁链,箍着手腕的钢圈不见了,锁链上是利斧劈开的痕迹,卷着上好白铁的雪亮刃口。

“雯儿!雯儿!……奕雯!奕雯!”

再响亮的声音也没有得到那应该甜脆脆的回应。冰儿发疯般地四下找了一圈,连衣柜桌底床底都没有放过,都没有奕雯的踪迹。她冲到底楼的柜台,急吼吼问:“那个小女孩呢?”掌柜的和伙计都被她的架势吓了一跳,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个伙计指了指门外说:“是不是那个长得挺白净漂亮的小姑娘?刚刚几个人急匆匆把她带走了,说是她的亲戚,没有胁迫的样子。会了账,所以我们也没好多问。”

“朝哪个方向走的?!走了多久?!”

伙计被她吓住了,陪着小心说:“门外停着大车,顺着辙走的,估计是去城门那里了,这会子除了进出货物要经崇文门缴纳关税,随常人等进出,哪有人问?走倒是没走多会儿,但是马匹的速度,这会子起码出了城门了。”

那个不知趣的锁匠凑过来问:“人走了么?我出来这一趟,你总不好叫我空跑吧?!”他突然看见面前这女子转过头来,眼睛通红充血,面目狰狞,方才令人暗自怦然的美貌一丝都不见,而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不由把声气吞了半截,畏畏缩缩道:“好吧……当我没说……”

作者有话要说:  

☆、计外计黄雀在后

奕雯坐在飞驰的马车里,轻轻握着被毒蛇咬伤的左臂,茫茫然看着马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后退,模糊成一道道色晕,什么都看不清楚。害怕到极点、希冀到极点、欣慰到极点,又失望到极点……起起伏伏的心境让她的想法仿佛都被磨糙了,满脑子钝钝的,无法清晰地思考,她的未来,也如窗外急速驰过的风景一般,模糊得看不清楚,也模糊得没有希望。

手腕上有些火辣辣的麻痛,不知道毒性什么时候发作,但知道那一刻到来一定会痛苦万状。小时候听过爹爹说杨朱哭歧路亡羊的故事,那时只觉得杨朱是个可笑的傻子,可是当现实来临时,她第一次感受到,当人矛盾于选择,不知道选择的后果是怎样,却必须做出选择时,那种两面为难的痛苦,也许更甚于身体的疼痛。

如果时间可以推回到刚刚,她还蜷着身子,满怀希望地等待娘带着解药来救自己。没等多久门就响了,奕雯欣喜万分,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不是母亲,却是严阵以待的林清等人。奕雯大惊失色,颤抖着声音问:“你来做什么?!”

林清脸板着,盯视奕雯的眼神尖利中还宛如带着钩子一般,令人不自觉地害怕,但此刻他说话倒很柔和:“奕雯姑娘,莫怕,我是来救你的。”

“我不要你救!”

林清嘴角扯一个笑,眼神的犀利丝毫未变,说话的柔和语气也丝毫未变,娓娓地对奕雯讲道理:“我知道,你在等你娘,我听说谭青培杀了教中的兄弟,把你劫持出来之后,心里着急,怕他对你不利,可是他一身剧毒利器,我们贸然硬抢,未必是他的对手,所以我一路偷偷跟着他,跟到这里,也看到你娘过来,也看到她和谭青培一起离开——想必,他们是去刺杀傅恒了。你知道傅恒是谁吗?”

“我听娘提到过……”奕雯怯生生地说,“是朝廷里的大官。”

林清点点头:“是很大很大的官!皇帝身边最宠信的大臣。你猜猜看,如果你娘联合着谭青培把傅恒弄死了,会怎么样呢?”

奕雯猜不到,但估摸着情况会变得很糟糕吧?林清看着她懵懂的神色,冷冷一笑:“狗皇帝会怎么处置你娘,我也不知道,但一切是因你而起,你必然要承担责任。他们想知道我们的位置和兵力,大约也会从你入手问话。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不过再勇敢,你有把握应对得了官府的一切刑罚么?”

奕雯想到那次在刑部受的那顿刑讯痛打,已经止不住地战栗起来,她却不愿让林清看到自己的怯懦与无助,执拗地说:“我娘说,她会保护我!”

“呵呵,她自身难保吧?!”林清只笑了一声,面色又严肃起来,逼近两步直盯着奕雯的眼睛,“我不会逼你,你自己决定,不过得想好了,如果要和你娘回去,你就算是自认回了做鞑子的身份;如果和你娘回去,你往后或许就要在监_禁中度过一生,或者嫁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如果和你娘回去,皇帝八成不会放过你们俩,未来要遭遇什么,你做好准备了么?”

奕雯平素有点小机灵,但遇到这样的大事,毕竟生活经验远远不足,林清所说的一切,她根本没有想到,现在突然一股脑地摆在面前了,宛如官府的劈山大炮突然霹雳似的轰过来,头里都快炸开了,极度的压力之下,林清的话仿佛黑暗中指明的亮光,向她指引着唯一的方向。她的心已然被说动了,只是还有些纠结:“我跟你回去,我们就胜得过官兵么?最终,我们又一定活得下去么?”

林清叹了一口气,换了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凝视着窗户外头,半晌才做声:“我们胜不过,可死,也能死得荣耀。再者,你想想少教主……”

奕雯怔忡地听着他的话,不自觉地抚到胳膊上那两个小小的毒牙牙洞,现在只是隐隐的麻痛,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刚刚,母亲是一个人回来的,无论他们的刺杀成功与否,谭青培大约是死定了,自己的毒大约也没有解药了。横竖都是死,死在清水教,可以和阿祯在一起,过一天是一天,也不用担心受刑、监_禁,或者被迫嫁人。只是如果跟着林清走了,自己还能再见到父母和哥哥吗?

这片刻的犹豫,被接下来的话打碎了,林清冷漠而抑扬顿挫的话再次鼓胀着她的耳膜:“我们能坚持到现在,实话说要谢谢你。如果你回到父母那里,皇帝就可以毫不犹豫炮轰我们,一战便能取胜。我们这些人死不足惜,阿祯是本教少教主,被擒之后,少不得明正典刑,凌迟处死,尸骨枭首示众,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你若想害他这样惨——你就留下吧!”林清说完,几乎不给她思考的时间,转身拔脚就走。

人,在容不得思考的瞬间,最容易为别人左右,林清越是表现得坦然而无奈,奕雯越是把他视作救命稻草一般,不自觉地就认同了他的话。她与王硕祯,说是两小无猜,但在一起这么久,这个清水教里人人尊崇的男孩子,总是对她伏低做小、悉心照顾,不能不说心里是有感情的。如果是因为自己自私地想回家看看,就害得王硕祯不得好死,不能超生,怎么都是要让人歉疚一辈子的。奕雯哭泣着起身追林清:“二当家的!你别走!”她忘记了手腕上拴着的铁链,只听得“哗啦”一响,用力过猛的小人儿已经扑倒在地,膝盖摔得疼痛不已。

林清返身过来扶起她,带着父辈一般的慈爱,摇头叹息道:“你呀!……”

奕雯所坐的马车一路疾驰到京郊他们的地盘。林清毫无惧色,大方落落地把奕雯扶下马车,拔出腰刀,似是在守护她,其实意在告诉周边虎视眈眈盯着清水教的番役们:博奕雯在我手里,谁敢妄动,我随时可以伤她。我将用她换取朝廷的招安,功劳大家一人一份!

奕雯哪懂其间的门道,一心只把林清当做护教的好人,懵懵懂懂、踉踉跄跄跟着他的步伐进到祠堂里面,里面或坐或站的,是被担忧害怕磨钝了的、也被未来飞升仙境的愿望蒙蔽了的教徒们,他们目光呆滞望着走进来的奕雯,全然不知自己和这个小女孩一样,都将是炮灰的命运。王硕祯跌跌撞撞奔跑出来,见到奕雯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奕雯几乎可以看见他惨惨笑容下满眼的湿润,一瞬间,两个孩子感受到了劫后重生的快意,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意思怎么样,回到房里就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

“雯儿……雯儿,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王硕祯抬起泪眼,“可是,你还回来做什么呢?”

奕雯亦对着他的泪眼,忍着心头的酸楚:“我回不回来,对我自己而言都是一样,可是对你不一样。阿祯,我要是离开了你,我怕!……”

两个人正在互诉衷肠,突然听见房门外面“咔哒”一声,他们吃了一惊,过去看时,才发现房门从外面锁上了。他们愤怒地摇撼着门扇,门被摇得“嘎吱”作响,却不能打开一道缝隙来。转而,又听见有人在用木条钉窗户,林清在外头说:“请少教主好好闭关修炼,成就我教大业!”

死棋肚里走出仙着,林清今日对自己非常满意,只是在客栈听壁角的时候,听到奕雯中毒的消息,让他不由盘算着:谭青培死定了,奕雯的毒不知何时发作,如果想接受朝廷招安,还真是事不宜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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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英祥接到奕霄的家信同时,乾隆也接到了奕霄汇报处置萨楚日勒丧事的折子。算计着这一两天奕霄就能够到京城了,乾隆心情愉悦,轻轻摩挲着折子上一笔隽秀的楷书,百日丧仪告终,奕霄可以袭爵封王,这个聪慧俊朗的小外孙,将登上寻常仕子们想都不要想的高位,享尽人间福祉;而不久后是太后八十寿辰,可借此机会大赦天下,借太后思念孙女的口吻,恢复冰儿的身份名位,也算给他们一家一个完满的交代。他从御案上拿过一张撒花鹅黄笺纸,用帝王才可以使用的艳红色朱砂,为这份旨意打一个草稿,等会儿交给礼部润色之后,便可以发旨,他那个受了不少罪的女儿,终于可以开始幸福的日子了。

不过,他的笔顿了顿,因为突然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外孙女,微微怔忡了一下,旋即自我开解:该为她做的都已经做了,清水教中人愿意以她来换取招安,这些撮尔邪教,本来根本没有资格和朝廷谈招安,但是自己也答应了。如果这样还是救不出来,只能说是天命难违,谁都怪不得了。

内奏事处把新递上来的折子送达御前,不敢言声地又退了下去。乾隆随手翻着略节,倒也没有看到什么大事,心里松乏,便看密奏的请安折子。头一本是傅恒的,翻开里头的字却不是傅恒的笔迹,乾隆眉一皱,往下看去,原来是傅恒重病告假,顺便把他手头几件急办的差事汇报了一下,以便后头接手的人好平稳地过渡。

乾隆暗忖,以傅恒素来的勤谨,很少有把写密折这种事假手他人的,心里不由有些担心,不知道他病到了什么程度。他叫人进来道:“去看一看,福隆安在不在差上,叫他赶紧过来,朕有话问。”

递牌子进来的不光是福隆安,还有福康安。这兄弟俩都是傅恒家颇有出息的孩子,也一直很得乾隆看重,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都传召了。

少顷,两人打帘子进来,拂下马蹄袖免冠磕头请安:“奴才福隆安、福康安恭请皇上圣安!”

乾隆和声道:“朕安。傅恒告假,说是病重,到底怎么了?御医前去看了没?”他说着,已经看到三十多岁的福隆安和二十多岁的福康安有泫然的神色,不由心惊,按着椅子扶手又问:“怎么,很严重?”

福隆安在御前时间长,深谙皇帝心思,也和傅恒类似,颇为委婉大度,磕下头道:“奴才感恩皇上垂问!奴才的阿玛如今……如今……”他连连重复了几次,忍着不敢在御前落泪失仪,终于憋出了带着哭腔的一声:“如今在备遗折了。”

乾隆如雷轰顶,摇摇头道:“中秋宴上,朕看傅恒精神还不错,赏下了川贝和雪花梨,说是吃了镇咳颇为有效。怎么没有几天,就——就成这样了?”

福隆安已经忍不住失声,伏低强忍,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乾隆焦躁,目视一边的福康安是直直地挺起上身,梗着脖子的模样,傲岸之余,却能很清楚地瞧见泪珠直在他眼眶里打转的样子。从来看他,虽然高傲浮躁,却是吃得苦耐得劳、坚猛如钢的,没有见过这种表情。福康安一把擦掉眼角挂下来的泪滴:“奴才的阿玛,前几天身子是有起色,但是遭了人的陷害,病情就加剧了。”

福隆安偷偷伸脚在福康安小腿上踢了一下,乾隆一眼看见,不由怒道:“福隆安干什么?福康安你有什么说什么!”

福康安的性格和福隆安完全不同,从不肯屈居人下,也不喜欢转弯抹角,更不是以德报怨的主儿。他有一说一,毫无顾忌,当下直白地说:“请皇上先恕奴才失仪之罪!”

“说实话便没有罪!”

“嗻!”福康安眼睛里带着隐隐的愤怒,磕下头掩盖着几乎要喷薄的情绪,“奴才斗胆问皇上:富察家从高祖米思翰起,到奴才这辈为止,有没有不忠不孝对不起国家、社稷、君王的地方?”

这话说得像是在兴师问罪了,也只有福康安说出来,乾隆才没有雷霆大怒。他目中带了几分阴沉:“话不要拐弯,朕没听懂!”他暗想,傅恒征缅失利,自己是有少许不高兴的,但见傅恒一身重病回朝,也没有说一句重话,寻常还是一样对待:朝上把他当作国可倚重的能臣,私下里又是如手足兄弟一般看待,每日“晚面”便是独独为傅恒所设,不光论国事,也会聊些私话,若说自己这个独自坐在须弥座上的“孤家寡人”还能有什么知己好友,大概就非傅恒莫属了。傅恒位极人臣,万人之上,除却按着祖宗家法不能封王,其他都已经是众山之巅的位置。——凭什么福康安这么问他?!

福康安一身硬气,挺脖子就顶了上来:“那奴才斗胆,请皇上详查,为家父洗耻……报仇!”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乾隆瞪着眼睛听他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凡事都会三思,福康安平素不这样说话,今日这话背后定有含义,他心里突然如闪电劈过一般一惊一悸而后透亮,只是不敢相信,嘴唇抖动了半晌后才道:“其他慢慢谈。先告诉朕,傅恒已经病到如何?”

福隆安、福康安再也忍不住了,软下身子号啕起来:“皇上皇上,您对富察家恩重如山,奴才等是万死不能报答的。可阿玛他……请太医院五六位太医看过,后来病急乱投医,还找了数个江湖郎中,可他们都说人受了太大刺激,心血不能归经,已经出现了痰厥中风的症状,怕是……怕是只在这两日了……奴才的阿玛清醒过来的时候,念叨着要再见皇上最后一面,亲自向皇上谢恩、谢罪!……”

作者有话要说:  

☆、追往事傅恒身死

傅恒的公爵府在京城鲜花胡同,门面不宽的宅子,里头进去富丽堂皇,穿过几重院落,沿着雕花围栏、苏造彩画的游廊,便到正屋,西侧稍间为傅恒卧室,门窗关锁得严严实实,唯恐透风进来,加重病情。傅夫人一脸泪痕,端着药往傅恒口中送,带着哄孩子的口吻:“吃了就能好!老爷,您别犟着不服药了,什么能比得上您的身子骨!”

傅恒勉强吃了一口,一阵剧咳,褐色的药汤喷溅了傅夫人一身,他眼里满含歉疚,喘息着却说不出话来。傅夫人心里有恨他的地方,可是此时命悬一线,哪里还顾得上,强笑道:“不妨事,能喝进一口半口的,就是好的!”伸过汤匙继续喂他。

不知是不是药的功效,忽而可见傅恒的脸色由潮红变白了些,喘息也平稳多了,他看着床顶设着的绣着荷花鸳鸯的帐子,恍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这帐顶是自己妻子执拗着要用的,自己虽觉得花样小气,但这等小事没必要躬亲,也就随了妻子的心愿。两个人日日躺在这张床上,看这鸳鸯锦绣,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他们未必同心同德,不过长年累月习惯了,和睦夫妻的假象做惯了,已经觉得自然而然就是这么凑合着一辈子,也算是“白头偕老”罢了。

床边人的泪水是真心的,但看她明艳而端庄的容貌,保养得宜的皮肤,换做谁都该满足。傅恒心里清楚得很,妻子与乾隆曾经有过一段过往,这压顶的绿云,竟然从未让他感觉过尴尬和愤怒,大约源自他内心的一段秘密,因缘冥冥中而定,他之前的恶因,如何结出善果?妻子的不贞,让他常有赎罪的错觉,心里反觉得轻松了不少。“阿蘅……”他轻声地呼唤枕边人的小名,傅夫人果然带着些惊诧,轻轻探手掖了掖他的被角,柔声道:“别多说话,养养神罢!”

他执拗地摇摇头,用尽力气声音还是无法响亮,只能如耳语一般轻轻地说着:“你想不想听一段故事?”

傅夫人愣了愣,大约有些明白故事与那个刺客有关,更与那刺客的妻子有关。她刚刚嫁给傅恒时,身为国朝大姓叶赫那拉氏的尊贵小姐,满含着对未来丈夫的期待,洞房花烛照耀间,年轻的丈夫英俊而温和,新婚的洞房奢靡而喜庆,一切都符合自己的想象。唯有那最美好的一夜,被灌得烂醉如泥的新郎官,亲吻自己的时候喃喃地喊着“芷儿”这个陌生的名字,自己当即就傻在牙床上,连初夜的疼痛都几乎没有觉察。后来,自己在府里暗暗排查叫“芷儿”的女子,可惜一无所获。而傅恒也是谦谦君子,洵美丈夫,从不在外沾花惹草;按着富人家的习俗纳妾,也必然要经过她这个正妻的同意;也从来不在妾室房中流连过久。虽则如此,因着新婚之夜的那个名字,她总能敏感地察觉他对自己的敬重几乎带着客气和疏远的成分——直到两人慢慢把这种日子过成习惯,再没觉得异样为止。

“阿蘅?……”她又听到傅恒低微可又迫切的呼唤,忙低下头看着他挤了一个笑:“你说!我听着呢!”

傅恒见她在听,似乎放松了下来,陷入了回忆,娓娓道:“那年,当今皇上还没有登极,我还是个刚挑进宫的蓝翎侍卫,还没有娶你……”

先帝雍正喜欢派亲信到外地办差,密折制度的建立,方便他掌控全国各地的情况、官员的好坏廉贪。傅恒到安徽芜湖处置一件“谋逆”案——已经去世的八阿哥,家中下人均被发配流放,但一路上言语不恭,颇有诬蔑当今的语词,传到皇帝耳朵里,是件很不快的事,因而命这些贵胄少年前往各地暗访,把那些谣言消灭于滥觞。

“我就是那年,查一件八阿哥寄放在芜湖当铺的东西,传说里头记了些诬蔑先帝的事情。我到芜湖,就听说东西被一家镖局护送到云贵,心里着急得很。打听到当时镖局走这趟镖的镖头名叫谭青培,是刚刚去世的总镖头的女婿,便打算从镖局入手,把东西截下来。”

可巧不巧,镖局里坐镇的东家,就是总镖头的女儿叶芷儿,比傅恒还大两三岁,听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父亲去世前,为了冲喜而嫁给了大自己十来岁的谭青培。谭青培很疼爱这个妙龄的妻子,可年轻的叶芷儿却对粗豪且不知情趣的丈夫找不到那种小儿女应有的感觉。甫一见傅恒,那颗还属于少女的心便怦然而动,虽知道名位身份相差太大,可不知不觉竟然陷了进去——更为糟糕的是,陷进去的还不止是她!

傅恒喃喃道:“一开始,我们还彼此客气着,也彼此提防着。叶芷儿——谭叶氏——为了保着家业,证明他们没有通逆,没有送八阿哥寄放的东西,打开账房让我彻查进出账目。账目极多,我那时年轻好胜,不肯假手他人,定要亲自检视,每每看账就弄到好晚。”

他朦胧中又回到几十年前,他是勋贵子弟,看多了粉光脂艳、大方落落的旗下姑娘,却在不经意间从背后瞧着叶芷儿小巧圆润的耳珠掩在乌云般的喜鹊髻后,白腻柔婉的颈脖从靛蓝色的府绸衣领下露出一小截的模样,而难以克制地堕入情网,起先,这感觉痒痒的,却憋着不敢说,没成想几番相见谈事,竟然一时干柴烈火,按捺不住做下了那种事情。事毕,傅恒惶恐不安,连连向叶芷儿告罪,叶芷儿反而伉爽起来:“不怪你。但是,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互相都忘记吧!”

傅恒见她镇定地穿上衣服,却背人掩泪,心里免不了难过,从后面搂住她道:“芷儿!你跟我走吧!我娶你!”

叶芷儿好笑一般回过头:“罗敷有夫,使君有妇。你怎么娶我?我怎么嫁你?”

“我还没有娶亲!”

“可我嫁人了!”叶芷儿幽幽道,“我们没缘分!这段露水姻缘也是孽缘,注定我该下地狱的!只求你——无论如何别为难我丈夫。”

两个月后,谭青培和他押的镖被从前往云贵的路上拦截下来。“东西”到手,身为钦差的傅恒上下走动了一番,硬把镖局收这件物镖说成是“失误”,免除了谭青培的罪过。可谭青培却无法谢他,因为离家两个多月的谭青培发现,屡屡呕吐的妻子竟然是因为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那夜,叶芷儿披头散发逃到傅恒所住的驿站,见到他就嚎啕大哭:“你带我走!你带我走!”

“怎么了?”傅恒见叶芷儿的样子,又惊又痛,尤其见她脸上几道指痕,更是几乎要找谭青培拼命,“他打你?!”

叶芷儿握着傅恒颤抖的双肩,死死按着他不许他冲出去,她痛哭流涕:“你别冲动!求求你!……他平素对我很好,这次确实是急透了!他不爱我至深,也不会急成这个样子!我来找你,倒不是怕被他责打,只是他刚刚虽然很后悔打我,却仍是铁了心不肯我留下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孩子!”

傅恒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百味杂陈。他当时还是个少年,初次品尝到女人的滋味,初次陷入那么美好的爱恋,又第一回听说自己的爱有了结晶。那时的气血方刚,哪里顾得了前思后想,当即大声承诺:“你别怕!我带你走!你跟我,我不会叫你吃苦的!”

谭青培很快听说了妻子的所在,气得半死,赶到傅恒住处,却被驿站的驿卒和傅恒随侍的长随拦了下来。少年清贵,而颇有富察氏家风的傅恒,自有一种骄傲和威仪,把叶芷儿藏在后院,自己出来对谭青培老气横秋地说:“你自己的妻子,你不会疼爱,还不如放手!你年纪比我大,走镖的时间大概也不短了,应该知道镖局子要做下去,一靠在官府有硬靠山,二靠在绿林有硬关系,三才是在自身有硬功夫。我虽不才,你问问这里的州县,敢不敢不听我的?你放心,叶芷儿跟着我,绝对有好日子过——绝对强过跟着你!”

那时候少年轻狂,傅恒回忆起来只觉得自己幼稚得好笑,越是见谭青培气得面孔铁青、浑身发抖,越有种“终于给芷儿报仇了”的快意。镖局的人虽然武功高强,但鲜有敢和官府作对的,镖局的大小镖师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纷纷劝着谭青培回去再说,硬把他拉了回去。而傅恒,春风得意地带着完成任务的奏本和怀着肚子的叶芷儿回到了京城。

他的父亲李荣保很早就去世了,家中哥哥姐姐们都寄住在二伯马齐家,马齐是雍正的重臣,颇得宠信之余,也深谙韬晦,绝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性格。傅恒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也最得伯父的喜爱,这次办差功成回京,马齐兴致勃勃对这位侄子道:“好小子!有出息!你姐姐是四阿哥的福晋,四阿哥是皇上爱子,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疼爱地拍拍傅恒的肩膀:“年纪也到了!明珠家的重孙女,你伯母相过觉得不错,准备着人说亲。好小子!也该娶媳妇了!”

傅恒有些发傻,半晌才低声道:“侄儿还不想娶……”

马齐变了脸色,冷笑道:“怪道人家在传,说你这回去芜湖,带了个有夫之妇金屋藏娇,我还以为是有人妒忌你,难道竟然是真的?——你别想左了心思!别说娶有夫之妇简直是个笑话,就算她没有丈夫,满汉不能通婚的祖制家法你也不记得了?”他最后狠狠一戳傅恒的额头:“我看你是在发昏!那女人给我打出去!”

傅恒一下跪在马齐脚下:“伯父!你放过她吧!”

马齐恨恨道:“皇上眼里最不揉沙子,你找死是么?!你不怕丢人,咱们沙济富察氏从龙这么多年,面子难道就栽在你的手中不成?!你怕伤阴骘我可以理解,但是若是叫我知道这女人还在京里,我就直接命顺天府把她当游娼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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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我们新婚燕尔的那晚上,我万般无奈,对叶芷儿做了我这辈子最为后悔的事。”傅恒喃喃如同自语,“我们合卺的时候,我对你的美丽其实还是很动心的。后来你在洞房‘坐床’,我出去陪客。后院的小丫头偷偷过来告诉我,一直被我藏在别院的叶芷儿想再见我一面。我拖延了很久,才应付了客人,到外头略略透气。那天——你还记得么——是个大雪天。叶芷儿的肚子已经挺大了,裹在来时穿的薄薄衣衫里,只在外头加了件夹棉披风。可她的脸,那么瘦,那么憔悴,眼睛里都是无助。她戚戚然问我,到底还记不记得她了?我说:‘你让我忙过这阵子吧!’她惨惨地对我笑,说:‘你忙吧,我不打扰了!’我问她想干什么,她告诉我,她想丈夫了,想叶落归根了。我当时居然对她的无奈无法理解,反而对她生气了,叫她想好了,回芜湖就没有再回京的机会了。她头也没有回,真的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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