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枉生录》作者:未晏斋【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 枉生录by未晏斋.txt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75

他剧烈地又咳了两声,用手掩住了喉咙里涌上来的鲜血,眼睛愈加朦胧,光泽渐渐熄灭了下去,声音低矮却执着:“那晚,我喝了好多酒,想借之浇愁,醉过之后,早上醒来便告诉自己:这个女人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以后不必再想她,好好和妻子过日子便是了。我没想到,她走了居然真的没有再回来;我没想到,谭青培居然逼着她打下了六个多月的身孕;我没想到,她居然因为打胎就没能活下来;我更没想到,这段孽缘竟然让她的丈夫记恨了一辈子。”他“嗬嗬”地哭着,哭声钝而嘶哑,仿佛把心肺都要从喉头撕出来,夹杂着剧咳,嘴角喷溅着血沫,含混不清地自责:“可是我知道,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傅夫人惊得伏在他身上,徒劳地掩他口里的血,哽咽道:“死鬼!你说什么糊涂话!你自己放宽心,有什么坎儿过不去?!……”话没说完,听见小丫头在门外急急的声音:“老爷、夫人!皇上御驾马上就到,要来亲自视疾!”

乾隆在门口下了御辇,看着正门口迎候的人们,心里竟有些怔忡。半年多的时光,竟然两次来傅恒府上视疾,别人看来那是天大的荣耀,而在他,其实更愿意傅恒像往常那样,健健康康,有说有笑,随侍在自己身边,像手足兄弟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如今,他真的病入膏肓?他真的即将离世?而自己真的又要失去一个最亲最近的人了?低头看去,福隆安、福康安、福长安几个人已在门口跪候,乾隆一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进了二门,傅夫人及几个有头有脸的丫头、婆子低头跪着,乾隆看看傅恒夫人:眉眼依旧妩媚,只是毕竟岁月不饶人,更兼着满脸泪痕还在强忍啜泣。乾隆本与她有情,见景越发耐不得,道声:“免了吧。”直奔后院傅恒寝室,其他人也忙跟上来。

傅夫人见不过离开片刻去迎驾,傅恒脸色居然又变过了:面色潮红得异常,嘴唇青白得异常,锁着眉头忽深忽浅地呼吸痰喘,似乎是痰厥晕过去了,一会儿忽然扎手舞脚满口谵语:“情字谁也怨错不得的!……芷儿等等我!”

乾隆不解地望望傅夫人,她却是已经知道了这桩公案,又怨又气又痛又不敢说,咬着唇上前为傅恒额头换了一方湿手帕,岔开道:“烧得火烫的,却一点汗不出……原本是瘴气痰喘,自从征缅回来后断断续续好一阵歹一阵……”说着竟拿袖子掩口痛哭起来。

福康安膝行几步跪在母亲面前含泪劝道:“母亲节哀。皇上亲自来看阿玛来了。——阿玛阿玛,您快醒醒,皇上亲自看您来了!”

傅恒似乎平静了点儿,仍没醒。乾隆看着他,突然心头一酸:皇室亲情单薄,而他却一向把傅恒当成手足般,两个人共事从他当皇阿哥算起已四十多年了,更兼得傅恒禀性纯良温和,又任劳任怨为国事操劳。如今这个人人夸奖的“傅相”眼见就会撒手西去。乾隆偏身坐在傅恒炕上,轻轻叫道:“傅恒,春和,朕来了。你醒醒儿。”

傅恒仿佛听见了一般猛地睁开眼睛,开眼就老泪纵横,手撕着喉咙,喉咙口只能发出“嘶嘶”的痰声,舌头强直,口角歪斜,已经不能说话了。

乾隆握住傅恒的手腕,他的肢体已经冰冷僵硬,这些形容都是中风的前兆,乾隆眼眶子酸上来,几乎要落泪,仍是强作微笑:“你放宽心,病是不相干的,朕刚刚问了诊脉的御医,他们都说只要你心里笃信能治好,这劫难就一定能过去!”乾隆装得若无其事的笑脸:“现在一切都好。军机处并没有大事;黄河的秋汛也控制住了,一切安好;清水教已经在朝廷掌控之中,很快就能剿灭了;你看看,站在你床边的你几个儿子都是好样儿的,朕都会当做自己孩子来栽培……春和,朕还等你好起来陪朕去秋狝呢,上回素伦那里进贡了老大的海东青,咱们一道去试试……”

傅恒眼角落泪,呼吸越发急促,乾隆亲自拿手帕给他拭去泪水和唇边的涎水,见他喘了半天,喉咙嘶鸣了一阵,突然用尽全力咳出一口痰来。乾隆惊喜笑道:“好了,痰咳出来就好!叫御医进来。”

得皇帝特命昼夜不息伺候傅恒看病的御医三两步冲了过来,顾不上行礼,跪在脚踏上帮傅恒清出了口中的稀涎,胡乱洗了下手又赶紧看舌苔、脸色,又搭着脉搏处谛听。半晌后御医回过头来,为难地对乾隆使了个眼色,躬躬身告退了。乾隆愣着,知道御医的意思是傅恒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突然听耳边传来他的声音:“主子……”乾隆忙低头勉强笑着:“瞧,太医都觉着没事了。”

傅恒的声音低矮,眼睛里灼然有光,大约是最后的精气神儿被吊着:“奴才这副样子,也不能给皇上磕头了,皇上也不用安慰奴才,身子怎么样自己有数。好在,奴才并没有什么不安心的,人么,总有这么一天的。”他说着,声音渐渐微不可闻。

乾隆咬着牙关,紧握住傅恒的手。傅恒又似清醒过来:“奴才又失态了。刚才做了好多梦,有缅甸树林子里的,有军机处里的,还有小金川上的白雪,还有早年的故人……先我还和隆儿康儿长儿说哪,说我傅恒不是靠姐姐才挣的这个地步儿。他们还不行,要历练,要吃苦,皇上别心疼他们。提鸟笼串巷的纨绔子弟咱们富察家不出!”

一旁的福隆安、福康安、福长安早撑不住,哽着喉咙捂着口不让自己放声,傅夫人更撑不住,一个人跑到窗边哭得浑身乱颤。乾隆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朕明白,朕都明白!……你放心吧,你的几个儿子朕都会教培——就和自己的儿子一样。你的……仇也要报……”他蓦地想起福康安的话,福隆安的偷偷制止,福康安的欲言又止,仿佛都指向了一个他们不愿意透露、得罪的人。他不知道是谁,可心里隐隐有些明白,此刻悲恸已极,愤恨已极,不愿让傅恒,也不愿让自己再有遗憾。

“仇?……我的仇?”傅恒突然睁大了眼睛,半仰起身子抓住乾隆的袖子:“奴才没有仇!……没有仇!”他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一会儿眼神又木了:“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别人,怨不得谭青培,更怨不得她……皇上但想着奴才的姐姐,就不该动这念头……姐姐,您在天上看,皇上是仁慈皇帝,自然更是仁慈父亲,您不用担心……”

若不是傅恒已经几近昏迷糊涂,他不会这样说话。可事实已经一清二楚!乾隆原有的一丝丝希望都化为烟云,他不自觉地加力握着傅恒冰凉的手腕,脸上泪水不受控制地纵横流淌,旁边人大气都不敢出,眼角余光察看着皇帝的神色,也观察着傅恒的情形。乾隆在死一般寂静中突然听见傅恒夫人一声尖锐穿云的号哭:“老爷!——”

虽是早有预料的事,可事实发生时,还是晴天霹雳般打得众人呆若木鸡。乾隆低下头去看,傅恒的手腕被他捏着,手指似乎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只是已经离开了乾隆的衣袖,僵直地蜷曲着。乾隆半晌才透过气来,不相信地看看傅恒已经散掉的瞳人,探试着叫了几声:“傅恒!傅恒!!”人却再没有一丝动静。他不认识似的看着傅恒,用颤抖的手为他合上了眼皮,呆滞地四下一望,又看外头,又看天花板,恍恍惚惚什么东西热热地滑到颊上,复又冰凉,他抬手擦掉,可随即又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他送走过多少亲近的人啊,除了孝贤皇后,似乎没有一次,让他这么失却主心骨般痛彻心肺而无助彷徨。

福康安扶住悲痛而昏厥的母亲,咬着牙忍着泪对乾隆道:“父亲为人所害,奴才有事奏禀!”

作者有话要说:  

☆、悼密友乾隆震怒

回到宫里,乾隆像做梦般昏昏然走进养心殿,在炕上一坐下浑身就像给抽干了一样动都动不了。福康安讲得隐晦,可是以他做皇帝的敏锐,一下子就听出了福康安的话意:是她带来的刺客,也是她当场处置掉了刺客——诚然她没有坏心,也好好地布置了一番,但仍然是故意把傅恒置于可怕的风险中,仅就这一条,傅恒身死,她就绝脱不了责任!

这样的胆大妄为,而且自私自利!

乾隆只觉得浑身发抖,气她气到恨之入骨,自己原本还时时在为她着想,犹豫再三没有舍得放弃奕雯,希望有万全之策让她一家团圆;结果,她如毒蝎,利用一切空当,利用自己对她的疼惜与不舍,利用她的地位和背景,终是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

门口的奏事太监大气都不敢出,探头探脑几回,终于见乾隆脸色肃杀,目光似要杀人般投了过来,他吓得身子一矮,此刻真是“进亦忧退亦忧”,心一横还是先行履职,下跪奏禀道:“军机处各位大臣,吏部、礼部尚书均已在门外等候,回奏拟定的傅恒的恤典。”

乾隆这才回转了些颜色,冷冷瞥了那太监一眼,道:“传。”

此时,军机处少了傅恒、福隆安和于敏中(1)三位,领班的成了尹继善,这位聪慧而圆滑的大臣,在督抚的位置上做了几十年,常被乾隆小敲小打,如今终于熬成了正果,此时免不了体察圣意,伏低身子道:“傅恒禀心为国,鞠躬尽瘁,实属国家栋梁。如今溘逝,臣等亦为之哀戚。但求主子思虑国是,节哀为善!”

乾隆支着额头,摇头叹息着:“傅恒才识超伦,公忠体国,是朕的第一宣力大臣。如今离朕去了,朕深为震悼,心里一时还扭转不过来。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如今要考虑的还是他身后的恤典,朕寻思着傅恒一生严谨,无论军功还是文治,都是朝臣里顶尖的。他原本就赐封公爵,但一直用的是民公份例,实在太亏待他了!如今要办理丧葬仪节,应该加恩照宗室镇国公之例而行,以示优异。你们觉得呢?”

清代自三藩之后,除却蒙古王公算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是亦臣亦藩的从属性质,因而素有王爵之外,其他异姓均不得封王,也不占宗室的爵位。乾隆对傅恒算是前所未有的特恩(2),但这主子想法多,也不喜欢别人反驳,所以几位资历还不深的军机大臣和尚书哪敢反对,均是唯唯而已,赞颂了一番“皇上厚恩”。商量了一番,不免多为傅恒的荣光添砖加瓦,议定由户部侍郎英廉专项打理傅恒的丧仪,又给傅恒入贤良祠,配享太庙。宫中按例赏下陀罗经被,又发五千两纹银治丧,一切都是从厚从重。

乾隆点点头道:“傅恒谥号,首字仍然用‘文’,他‘经纬天地,道德博闻’都是可称的;次字最宜莫过于‘忠’,他世笃勤劳、虑国忘家、事君尽节、推贤尽诚,无愧于这样的美谥。届时丧仪,朕将亲临奠醊,送一送这位忠荩之臣,诤谏之友。”

大家又是一片颂圣声,乾隆看着身下俯首的这些人,却丝毫找不到平日的那种满足感,心之所想,是无法出口的另一桩公案,这件事,大家的眼睛都会瞧着,但却不宜发下审理,还是自己处置了的好。他无比疲惫地挥了挥手,让这些重臣们退了下去。头脑中空了下来,他一个人定定地瞧着面前那张鹅黄笺上不久前才写就的朱笔谕旨,朱砂的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痛,他刚刚还是那样满怀喜悦地为她的未来打算,结果就如嘲弄的笑话,把他的尊严和感情撕得粉碎!他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傻得好笑,猛然抄起那张上谕,失态地一把撕个粉碎,抛向天花板,任漫天的红黄碎纸屑飘在金砖地上,缤纷得如同烈焰,灼烧得他内心的恨意一点点涨起来、红起来、烫起来。

他的表情依然不带一丝波动,只有眼睛瞥向门口吓得双腿筛糠的奏事太监,牙缝里挤出听起来平静而冷硬的声音:“传领侍卫内大臣海兰察。”

不需多久,海兰察急急赶到,乾隆靠坐在条炕上,说话的声音像是很疲劳,字字却咬得扎实、清楚:“你带禁军一百人,去逮捕博奕霄的母亲。”海兰察不由一愣:这算是什么称呼?而且“逮捕”是很严重的用词了,又是什么意思?乾隆仿佛看出他的疑惑,但没有解释,只是加重语气道:“务必办成!不可有纰漏!如果她敢有脱逃或拒捕……”他犹豫了一下才说:“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朕信得过你!”

这种风雨欲来的架势,让素来活络大胆的海兰察也忍不住打了寒噤,偷偷瞥瞥上头那主子的神色,只知他定是压抑着愤怒,一边嘴角却仍勾着狞然的冷笑。海兰察一句废话也不敢多说,“嗻”了一声,躬身告退。

*******************************************************************************

冰儿浑浑噩噩躺在床上两天,没有进食,也没法入睡,人疲劳得没有丝毫力气,却能眼睁睁看着天色从黑变白,又从白变黑。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生活仿佛一瞬间没有了意义,那样劳心劳力地筹备,甘冒偌大的风险,结果却是与成功一步之遥而失之交臂。周围服侍的人起先还来劝,可无一不被她绝望的泪水吓走,最后是英祥从后室守孝的地方来到她身边,急切地问:“你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值得这样糟蹋自己?”

她对着丈夫流泪,抓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英祥忍着疼痛,低头看自己的手已经被她掐出一块块青色,心里又怜她又气她,柔声道:“这样,我喂你喝点燕窝粥,这么不吃东西,人怎么能撑得住?”

冰儿起身到桌边,勉强喝了两口燕窝,实在咽不下去。英祥看她憔悴得面黄肌瘦,眼睛肿得桃子似的,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苦苦地叹息道:“你这是心病!郁结在心里硬是酿出了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一说?你就是不信我能够为你分忧么?”

冰儿伏在他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许久才断断续续道:“雯儿……雯儿……我没用,没能救她……”

英祥讶异地搂着她,问道:“你是又有雯儿的什么消息了?”

冰儿想着女儿就是五内俱摧,手指甲抠着英祥的衣服,粗粝的麻布磨得她手指生疼她也浑然不觉:“雯儿中了剧毒,可能我也没有办法治,现在又不知她去了哪儿……我该怎么办呀?”

这段话细思内容含量太大,英祥一个疑问又一个疑问从脑子里冒出来,可自己也心乱得迷糊起来,不知从何问起才好,看着妻子哭得伤心欲绝,又是心疼她,赶紧抚慰着:“你别急,慢慢说,我们一起想法子好不好?”

还没等他们有时间慢慢说,门上的人进来怯生生地传话:“夫人,宫里派人来传你进宫。”

“不去。说我病了,没法子见驾。”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应对身外一切,奕雯的命运是她头脑中的全部,睁开眼睛、闭上眼睛,全是!

“可是……”门子万分犹豫的样子。冰儿突然爆发一样怒了,猛地站起身来:“你就这么回话!他若是不顾我的死活,叫人拿锁链来绑了我去就是!”门子咽了口口水,求助地望着英祥,一脸无奈。

英祥看了冰儿一眼,对门子道:“我去看下吧。”掀了帘子出去。

冰儿这才觉得浑身浸在冰水里似的凉,腿脚酸软无力,轻退几步才摸到椅子扶手,踉跄地坐下来,脑子里只是一团乱。这阵,她犯下的罪过太多,总会发作,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怖的,只是深深的遗憾,遗憾到开始憎恨这个世界。

英祥再次进来时脸色青红不定,冰儿“霍”地站起,颤声道:“怎么?”英祥平了平心思,扶住冰儿:“说是宫里出来的旨意,领侍卫内大臣海兰察来传的旨。他倒是很客气,但一点马虎眼都不打。还有……”他欲言又止:还有那么多禁军环绕着,个个严阵以待地握住腰刀的刀把,黑压压的阵势吓得他都腿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海兰察客气归客气,说话间也有些无奈,但大概皇帝的旨意下得颇为严苛,海兰察只好对英祥道:“圣意我也没办法,你先让夫人去吧,有什么事我派人来告诉你好不好?你想想,皇上的谕旨都下了,还有什么挽回的法子呢?”

他还在琢磨,担忧,已经见冰儿巍巍起身,半晌道:“既如此,我先去。”英祥点点头:“我叫人备轿。要有什么事你也叫家人传话过来。”冰儿只是呆呆地“嗯”着,心里却想:该来的终于来了,这样的阵势,只怕没有好事。自己带着刺客进到傅恒府里行刺,不管成功与否,不用说她必是项大罪,不知会是怎样的后果,皇帝父亲会怎样处置?她茫茫然地笑着:原仗着乾隆毕竟对她还有恩情和宠爱在,如今才晓得,这些,抵不过他的江山。

英祥伸手握住冰儿的手,觉得她的手心一点热气也没有,心愈发下沉:“冰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得先告诉我!我不能蒙在鼓里!”

冰儿苦涩地摇摇头,英祥急道:“你怎么还是和我这么生分?是嫌我没有能耐帮不了你?”冰儿颊上已是珠泪滚过:“我不放心雯儿,已酿下大祸。只怕是皇上知道了,我必难得善终。奕霄回来,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英祥呆在那里,半晌方道:“从后门走。”

“什么?”

“从后门出去,天下之大,难道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当年我们能走,今儿……”

“今儿却走不了!”冰儿打断英祥的话,“当年身无牵挂,可以一走了之,如今儿女负累,我心也倦怠。”她闭上了眼睛,眼前却是年幼时的奕霄和奕雯,奕霄执着妹妹的手,奕雯却是刚会走路,跌跌撞撞只跟着哥哥,在元宵各色的彩灯中穿梭,明晃晃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只映得兄妹俩的脸如上了油彩一般红润光洁,圆嘟嘟的小脸颊看着就想亲上一口……

如今,奕霄还没有到家,自己逃走,他怎么办?当父母的,岂能真的放心儿子一个人承担所有?

“冰儿!”

冰儿猛然惊觉,抬眼看英祥却总觉得他离得好远,模模糊糊看不大清,她使劲眨眨眼睛,只觉得脸颊上一凉,眼前方始明晰了,映入眼帘的是英祥眉心深深的两道皱褶,冰儿抬手想去抚平那两道皱褶,触手亦是冰凉,发觉英祥颊上也是泪痕宛然。“我们逃不掉……”冰儿语出哽咽。英祥一把将她搂在胸前,箍得极紧,冰儿觉得胸口发闷,气息有些透不过来,头脑里便昏沉,然而反而享受这种不须考虑世事的昏沉,只是在英祥温暖厚实的胸膛里沉沦、沉沦……

亦不知过了多久,冰儿深吸一口气,挣脱英祥的箍制,抹了颊上已绷得皮肤发紧的泪印,尽力展露出笑容:“也许是我杞人忧天,皇上素来待我不薄,未必忍心要我的命。”抬脚准备走,还是忍不住回头道:“奕雯陷在里头,还是一个‘情’字看不破,等她回来,也不要为难她,若是毒性没法子治疗,好歹让她开开心心地去;奕霄太小,官场污浊如地狱,若没有皇上支持,只怕他年轻出头,便是种下祸根,以后我不在,他听你的话更多些,你要教他……还有你,这些年脾胃不调,少饮些酒,粥饭要按时定量……”

“别说了!回来后再说!”英祥粗暴地一吼,不忍卒看。冰儿嘴唇一抖,把多余的话咽进喉咙,他想逃避那个事实,她却逃避不了,拿起刚刚取出来的玉箫,轻轻抚着上面那些变得璀璨夺目的朱红色瑕痕——每每碧玉飘红,便有生离死别——她自嘲地一笑:居然今天才发现!她郑重地把玉箫放在英祥面前的桌子上,又拔下发髻上的鹣鲽发簪,轻声道:“这都是我须臾不能离身的东西,你懂的。还有科尔沁,你也懂的……”

英祥的手指剧烈地颤抖,死死地摁着桌面,目光斜瞥向地面,咬着牙摒着气不能发声,冰儿不愿他爆发出来,都不忍再看他一眼,转身疾步走出门外。不闻脚步声了,英祥抬眼见淡青色棉布门帘好好地垂着,只是微微随风轻动,仿佛不曾有人曾经出去过一般。

*******************************************************************************

冰儿打叠起精神进到宫中,仍像以往一样从养心殿后头的吉祥门觐见,却和以往不一样的是,里头传出的旨意叫她在门口跪候。不远处是大内的侍卫钉子般的值守着他们的位置,虽然目不斜视,可也与监视无疑。

跪到膝头痛不可堪,冰儿心里倒还不怨,自己犯错,还如小时候一般被罚跪,也算赎罪的一种方式吧?

好容易里头又传出旨意,让她进去,冰儿两天两夜眠食俱废,人已经很虚了,起身时一个趔趄也没有人扶,好在多年练武,反应还快,手撑在墙边稳住了身子,头里金花乱溅,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行步时膝盖又疼痛,几乎是一步一打颤,才见养心殿西暖阁门口的太监打起帘子,躬着身子把她迎了进去。

“恭请皇上圣安!”

乾隆正在案头写字,笔走龙蛇,没有抬眼去看她,听到她的声音,嘴角微微一勾,利刃似的目光投了过去,盯了她一会儿,也没有叫起身,任她在金砖地上又跪了半天,才慢慢踱过来,把手中还挂着淋漓墨色的一张素纸递过来,淡淡道:“你念念。”

冰儿不知他是何意,伸手接过纸,乾隆素来喜欢董、赵的书体,都是从容优雅,清丽圆熟的风格,今日这字却写得狂乱,笔头开叉、飞白乱现,时有墨汁枯竭而仍然不肯停顿的笔意,她认了半天才勉强念出一首诗来:“鞠躬尽瘁诚已矣,临第写悲有是哉?千载不磨入南恨,半途乃夺济川材。”最后几个字反而不难认,她却念得艰难:“挥泪……挽……傅恒……”她惶惶然抬起头,那句问题始终没有问出口。她不是把雄黄香料交给傅夫人,挡住了来袭的毒蛇么?她不是暗暗布置了尹岱额奇袭谭青培,当场把他捉拿处死了么?她的舅舅,出了什么事?

乾隆似乎读出了她脸上写着的疑惑,冷冷道:“傅恒受那刺客的刺激,当场咯血;事后病症加剧,已经……不治。”

如雷轰顶的消息,让冰儿低着头,用力撑着地面不让自己栽倒,她猛烈地吸着气,保持头脑的清醒,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忽而抬头道:“请皇上开恩,让我去给他瞧瞧,说不定能有医治的办法!”

乾隆气得几乎要笑出来,斜仰着头嘲弄道:“你还在做梦吧?人已经没了,你能起死回生?”他端详着冰儿憔损消瘦的脸上讶异而惊怖的神情,突然觉得这个在自己身边并没有很长时间的女儿如此陌生而可怕,竟不知以往为什么会那么疼爱她?心里因气生恨,因恨生毒,终于冷笑着:“好得很!看你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你额娘!”

冰儿泣不成声:“我见不到额娘的,我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是该下十八层地狱!”声音恨恨的,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没有半分以往对她生气时还常含的“恨铁不成钢”的亲近与垂怜。乾隆直直地盯着她,怒到极处时并没有雷霆大作,反是一脸嘲弄的笑意,冷静到刻薄,每一句都咬字清楚,仿佛利齿在啮咬她的心脏:“你和那清水教的刺客交换了什么?是拿你舅舅换你女儿?你还真是好良心啊!如今你应该是阖家团圆了,你舅舅家却丢了主心骨,天都要塌了,朕失去了一位能臣密友,一时还不知道谁能堪当重任。如今,你也该满意了?!”

她的脑子一团乱麻,几乎透不过气来,给乾隆挖苦得比以往挨打还要痛楚难熬,可是这是真的,疼爱她、关心她的舅舅居然见到谭青培,知道叶芷儿的情况后就遽然去世,她怎么也算计不到这步!何况,奕雯身中剧毒,命在旦夕,却仍然不知所踪,估计还是被清水教捉走。自己枉费了那么多心血,枉担了那么多罪过,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作者有话要说:  (1)其实按年代,于敏中此刻还活着,还很风光,还在军机处,不过让他提前领便当了,只好略过不提。之前写到的和珅的发达也给他早了近十年,因为为了写钱沣时提前让后面的事件穿越了。此刻军机处其他人物太酱油了,没有知名度,就不再亮相。这文看起来历史很严谨,其实认真考据这文就完了……

(2)然后小乾又给福康安“特”了一下,先封贝子,后追赠郡王,顺便把傅恒一道追赠了。要知道,这不是一般小言里或琼瑶奶奶故事里随便个人都可以是亲王贝勒的时代,傅恒、福康安是整个清代“唯二”的特例!(三藩是特殊时期,不算哈)所以,也不要夸小乾铁面无私,公正秉直,他其实很随着性子来的,他是皇帝呀!

☆、断腕心终付流水

父女俩对峙着,很久都没有交一言。乾隆凝视着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匆匆梳就的发髻不时翘起不服帖的发丝,清水似的未加脂粉的皮肤,显出因疲劳和焦心造成的黯淡,她的泪水断线似的向下滚落,却让他觉得好笑:是不是她以为只要后悔了、认错了,发生的事情就可以既往不咎?她一再挑战自己的底线,枉顾国法,不念亲谊,自己若仍是一如既往地保着她,是不是其实已经成了举国的笑话?

他终于淡淡问道:“奕雯救出来了?”

冰儿的胸口如被千斤大锤狠狠砸了一下,他还要往她心头的伤口上撒盐!此时只有默默地摇摇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遥遥的,听见乾隆的一声冷哼,冰儿木然地抬头望他,累丝金龙冠顶一颗硕大的东珠光泽耀眼,项上一挂同样圆润光致的东珠朝珠,这些熠熠的光辉,让她总有这样看不清他面貌的时候,但可以想见他此时脸上必有的嘲讽的意味。

女儿脸上的哀婉,让乾隆的心略微的酸软了一下,可旋即又硬了起来。傅恒临死时的模样,福康安向自己讲述一切时的悲怆,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这不再是一件可以、或应该压下去、继续包庇她的微末小事!奕雯还没有救出来,意味着如果她还有机会就仍然会不顾一切地重复那些自私而大胆的罪行。“毒蛇螫手,壮士断腕,岂不惜其肌骨?所存者大也。”他在这相互沉默的间隙里反复默念着这段话譬解自己,终于还是冷冷道:“你的罪过,你觉得朕怎么处置你才是?”

冰儿在悲伤中突觉得好笑:他想得到什么答案?他直说不就是了!何必反反复复作弄她?她似笑非笑道:“皇上想我抵命,我自戕就是了。”

没想到几乎没有停息,乾隆只稍微闭了下眼,就清晰地说道:“好。朕成全你。”他背过身,按着案几,眼角余光可以看见她涌上满脸、满眼的惊诧——她还以为这是在撒娇时一般可以说些负气的过头话?还以为他坐了几十年孤家寡人的位置,也和她一样囿于儿女私情,这点狠心都下不了?!

乾隆声音清楚而有力,对门帘外道:“传海兰察。”

外面人大气都不敢出,匆匆而去。少顷,海兰察在外头求见。乾隆叫他进来,抬抬下巴指着冰儿的方向,像是嘱咐家常事情一样说道:“傅恒身死,担责的人难辞其咎,她已经愿意以身赎罪,朕也准了。你送她回去,今儿就把事情了了吧!”

海兰察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听到乾隆不耐烦地斥责:“怎么的?圣旨听不懂了?!”海兰察才“咕咚”一声磕下头去,结巴了两声才把话说流利:“皇上请息怒!这样的旨意,还求主子三思!”

乾隆冷笑道:“朕老早想清楚了。她也清楚。养虎自啮,长虺成蛇。朕若没有断腕之心,只怕将来祸患无穷。你不必多言,奉旨就是!”他瞥向冰儿,等着她歇斯底里地爆发,等着她痛哭流涕地求饶。但都没有等到,她仍然像小时候一样,仍然是那么倔强而不屈,一副不识时务的模样,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梗起脖子高声顶撞,而是深深地磕下头去:“冰儿不孝、不忠、不义。能回家了断,得多谢皇阿玛垂怜。”从脖子里摘下一枚玉佩,轻轻放在地上,起身退出了门。海兰察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幕,瞟瞟皇帝一脸肃穆,别着头并没有回心转意的样子,他心里哀叹,又没有法子,急匆匆告了跪安,也跟了出去。

博山炉里袅袅的沉香细烟袅袅地升腾,遇到微风时轻轻地挪转方向,轻若无物,细若游丝。他的耳边遽然一阵轰鸣,时间不知是停止在同一刻,还是在飞速地流转,他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没有伤心、没有痛楚、没有满足,更没有为傅恒报了仇的喜悦。

她临走前唤了自己那三个字,等了这许久,却在最不想听到的时候听到了。她冷静得出乎他的意料,却让他冰冷失血的四肢在麻木之后突然奔涌起一阵滚烫,继而真切地痛楚起来。他偷眼看着地上摆着的那枚龙纹玉佩,洁白的底色,盘旋的黑龙,镂空的纹饰,莹洁的宝光,用细细的银链拴着,拴着那些不可逆的过往。他竭力地忍着,忍着,连端详这枚玉佩都不敢,生怕自己一个不舍,复又对她心软、怜惜,终又将恶性循环,走入他们因不信任而相伤的死胡同里。

他在“嗡嗡”的轰响中,终于好像能听见有人在对他说话,微微撇过头一看,枣红色缂丝门帘子边,奏事太监大约已经奏报了好几遍,既有些战战,又有些无奈的样子。乾隆觉得他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话,近前几步问道:“你在说什么?”

那太监咽着口水,只得又重复了一遍:“回皇上的话,是外头刚刚递过来的奏事牌子。”

朱漆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十数支绿头粉牌,乾隆皱着眉头翻检了一下,其中一支上的名字让他像被火烫了似的,愣了许久才问:“奕霄从科尔沁回来了?”

那太监忙道:“回皇上的话,三等侍卫博奕霄今日刚刚到京,依着规矩先来面见皇上缴旨。”

乾隆觉得腔子里空落落的,呆呆望着不远处擦得锃亮乌黑的金砖地面,反应比平常滞缓了许多:“啊……先叫他进来。”见那太监要出去传话,突然又道:“以后他的牌子换红头牌。不许再叫三等侍卫,直接就称呼冰图郡王。”

等待的时间只有片刻,可乾隆的心思百转千回,终于见到门帘子揭开,枣红缎光下闪出个乌青青的人影,定睛一瞧,奕霄大约还按着汉人习俗,没有肯更换鲜衣,见驾时不能服素,所以他摘掉顶戴和朱纬,绀青朝服换了元青,琥珀朝珠换了乌木,辫绳儿都是靛青色的。他倒还从容,朗声报名请安,一丝不苟行了大礼,跪在乾隆面前的跪垫上。

经历了辛苦的丧仪,小伙子略瘦了一点,肤色也被草原的阳光晒深了些,但神色平和,带些比以往淡定成熟的韵致。乾隆清清喉咙,刻意平静地问:“此去一切顺利么?”

奕霄回话道:“托皇上洪福,一切还算顺利。臣的祖父已经入土为安,扎萨克里各部恭谨有加,对臣也很客气。”

“顺利就好。”乾隆点点头说,“将来你要管理这么大的草场,各部里头的事宜其实都要心中了然才行。”

“是!”奕霄道,“臣也想明白了,倒不在乎身份名位,也不是在乎这个王爵和权势。臣自诩为读书人,原本希冀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能让一腔所学得有用处,尽忠君王,功在社稷,造福百姓。现在想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在科尔沁,管好一方水土,也是行圣人教化,也是报效皇上、报效天下,也是造福民众,也是守土有责。其实,是州县官还是王贝勒,道理心思立定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乾隆心里头酸楚落寞,见这孩子带着平静满足的笑意,有长剑一样的浓眉,窄窄的双眼皮,稍稍斜翘的眼梢,乌黑的眸子光闪闪的,他侃侃谈论着自己的宏远志向,抿嘴时唇角外会出现一对或深或浅的小涡,那样清朗,那样无邪,那样惹人怜惜,那样像他的母亲!他浑然不知自己的家中马上是天翻地覆的大变。此刻,乾隆唯有故作镇定地点头,无数夸赞的话不知怎么就是出不了口,直到听见奕霄说:“……臣,一定会为果洛玛法争气。”乾隆突然觉得心酸得难忍,捂着胸口道:“奕霄,别说了……”

奕霄吃惊地看着以往视如天神的皇帝突然泪流满面,一瞬间那些从容、肃穆、高贵、不可企及……全部被泪水击得破碎、不余分毫。

乾隆心思百转千回,终于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舍不得。

以前打她、关她、流放她、把她置于民间不闻不问,是因为他知道,活着,总有来日。然而今日这道圣谕一下,他们还有来日么?生离死别,毕竟生离胜过死别,哪怕天涯海角、哪怕一息尚存,知道人还活着,总是有安慰、有希望。

她罪戾虽重,但比照当年色布腾的处置,削籍夺爵,高墙锁禁,也算是极为严厉、仅次于死罪的处罚了。虽则这样的处罚对于受刑者而言生不如死,但他可以自私且执拗地认为,这样对他自己和她的家人,总有希望存在。想定了,乾隆突然匆匆在御案上扯了一张素纸,朱砂笔走拟了一道旨意,他加快了语速,急急对奕霄挥手道:“你赶紧回家,看到海兰察,就把这旨意给他。快!快!快!”

奕霄被这屡屡的异常变化惊住了,捧着旨意不知所措,乾隆生气地跺脚道:“赶紧走!出了东华门就骑马!晚了一步,后悔就来不及了!”

奕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告退离开。乾隆一下跌坐下来,气喘不均匀,心跳也快得异常,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好在,像冰儿这种身份的人被赐死,通常监刑大臣都要等最后的驾帖或恩赦,海兰察深谙这点。奕霄只要不耽误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

奕霄飞跑着出了东华门,来不及在休息的值房换上日常穿的便服,牵过自己的马,捞起袍子下摆就骑跨了上去,大街上,只看他官服皱成一团,伏低身子大声地自己喝道,后面随侍的人哪里还跟得上!

他一路听着耳畔呼呼的风声,飞快地到了家里,滚鞍下马,顾不得门口那些侍卫们热情的招呼,充耳不闻地直接冲到里间。英祥猛地听到匆匆的脚步声,本就是惊惶万分的,吓得几乎跳起来,及扭转头看见是儿子,心里百味杂陈,定了定神才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先进宫缴旨?”

奕霄道:“我刚刚从宫里赶过来。皇上发的谕旨,叫我当面交给海兰察。——海兰察在吗?他怎么会在我们家呢?”

英祥有些茫然,忖了忖才说:“皇上有没有和你说旨意是什么?”

奕霄摇了摇头,手里的那份圣旨其实只是匆匆写在素纸上,淋漓的朱色透过纸背,隐隐可见盖得有些歪斜的玺印,他们心照不宣,悄无声息地打开。上头寥寥十几个字,奕霄还没有看明白,英祥已经是满头冷汗,身子摇摇欲坠。奕霄见父亲脸色不对,赶紧上前扶住他,英祥捏着奕霄的胳膊,抖着声音道:“你别管我!没有时间管我!你和我分头走,沿着从宫里到家的几条路,一条一条去看!见到你娘,或者海兰察,告诉他们,皇上恩赦!”

“恩赦什么?”奕霄尚在莫名其妙中,英祥不知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痛苦地摇摇头,示意儿子先别问了:原本已经到了最坏的结局,好在乾隆临时转念,一切还有救。其他不怕,只怕那些阴差阳错——否则,她早该到家了!

奕霄知趣地没有多言,和英祥一起骑上骏马。英祥从文多年,闲居在家日久,骑马的滋味已经不太熟悉,但只要上马,自然而然会找到感觉。他拎着缰绳,马头转了一圈,朝向一条路。此间无数歧路,不知她在哪一条。不可确定的世事那么多,杨朱哭歧路,他却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咬着牙要把这些歧路一条一条寻遍。

*******************************************************************************

海兰察亦步亦趋跟着身前的女子,看着她纤纤背影,没有穿花盆底,走路轻得像猫一样。他有无数难以出口的话和无数没法宣泄的情绪,可除了亦步亦趋跟着,别无他法。

他们有交集时,她还是个任性的小姑娘,聪明、勇敢、感情丰富、不顾一切。后来,慕容业自请就缚,以换取她的自由。他作为在宦场起伏多年的武将,深谙其中利害,也明白自己的职责,捉拿慕容业回京,且隔绝慕容业与还是公主的她的一切见面,她恨死了他他也没办法。后来,自己常年在西北、西南作战,沙场上血葫芦似的争取功名,只耳朵飘过少许关于她的事情。再后来,他终于为自己挣到了应有的高官厚爵,也没有料到还能见到身份地位迥异的她,更没有料到乾隆竟然派自己处置赐她自尽的事。

海兰察接过无数苦差、难差、要命的差使,却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为什么是他?他连一句抱歉都没来得及说,却要做下更抱歉的事了!出了宫门,他见她惶惶然的样子,压低声音道:“夫人,不着急的。”

冰儿回头看看他,面无表情说:“能拖多久?有意思么?”

“还要等皇上的驾帖,或是恩赦。”

她一脸冷笑,摇摇头说:“算了吧。皇上的话就是天命,我命该如此。怨不得谁。”

他几乎想叫她就这样走掉算了,他来承担责任和后果。可是,多年来军旅里对皇帝的忠心不二,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海兰察无论如何出不了口,他看着眼前人黯淡无光的眸子,她以前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这会子感觉不到美丑,只觉得她的绝望气息铺天盖地,掩住了所有。

冰儿在神武门上了自己的马车,透过车窗上的纱帘,可以清楚地瞧见海兰察矮墩墩的身子骑在一匹高头马上,娴熟地纵送,但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马蹄嘀嘀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而眼前的一切景色与声响却慢慢幻化,消失殆尽。她的眼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没有雷霆大怒,但是更叫人胆战心惊、冷汗淋漓,直到他云淡风轻地把自己绕进陷阱,云淡风轻地说出“成全”二字,她悚然大惊之后,突然放松下来——原来,也就那么简单,人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操心,不会再有疲劳,不会再有烦心,除了一些牵挂,死亡,也许是最好的解脱。

她真心的,不想再说什么去激怒他,或让他伤心难过。小时候,她渴望家庭的温暖,但又不知道怎样珍惜和经营,总是那么的别扭、让人讨厌;长大了,她又是那么的自私自利,为了所爱之人,一再地与他明着暗着作对。她已经是一个不孝顺、不听话、不能为父亲分忧的坏孩子了,不应该在最后的时刻再留遗憾。此刻坐在马车里,高爽的秋风从帘子的缝隙吹进来,她的身体有些寒意,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同样的姿势,她回忆起乾隆也这样抱过自己一次,柔情似水地抚慰受了责打、疼痛不堪的她,那种温暖,让她第一次对皇帝父亲充满亲爱和感激,终身对他的父爱念念不忘。

为了赎罪,她愿意接受这一切!

她在平静中泪水涟涟,突然一颠,马车停了下来。她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中,透过半透明的烟霞纱窗帘往外看,只见有人跪在海兰察马下,在匆匆汇报着什么。冰儿无心关注这位繁忙的领侍卫内大臣的事务,百无聊赖看着马车里侧的装饰,算计着回家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英祥——他心里有数,但估计仍然无法接受。

“夫人!”海兰察下了马,站在她轿子的一侧,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也很有穿透力,“有件事,得让您知道,请您拿主意。刚刚顺天府的人来回报,清水教里一个叫林清的人,遣人告诉官府,他愿意拿您家小格格和清水教逆首王硕祯,向朝廷投降!我这里已经叫把消息传到宫里去了,不过以前皇上曾吩咐过,如果清水教中人真肯投降,便招安愿降的首领,只处决王硕祯和其他不肯招降的教匪,估计圣意仍不会变。我准备这会子就赶到林清约见的地方去,迅速把事情办下来。夫人……可以和我一起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