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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76

隔着纱帘,海兰察都能觉察到她原本死灰一般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稍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和颤音:“真的?!……你不怕皇上怪你忤旨?”

海兰察毅然道:“我有这个担当!”

作者有话要说:  

☆、舐犊情视死如归

车马调转了方向,朝京郊驶去。轻快的马蹄声中,冰儿双手合十,感谢上苍给她这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车子停了下来,从帘子中望去,可以看见刚刚被召唤过来的步军统领衙门的禁军整齐排列在前面,严阵以待的样子。冰儿不想避讳什么,径直从马车上下来,疾步走到前面,海兰察看了她一眼,也什么都没说,圈着马头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官兵老早在这个祠堂四面布置好了火炮,只是迟迟没有机会使用罢了。祠堂门口,有人大声喊着:“不要放箭!不要放铳子!我们投降!”

海兰察朝他的亲兵点点头,亲兵们很默契地闪身上前挡住,近处的端着火铳,远处的举着弓矢,其中一人大声喊话:“出来吧!手叫我们瞧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闪出来的第一个人举着双手,赤着上身,昭示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官军黑压压的阵势让他双腿打颤,走路走得异常艰难,近前几步才磕磕巴巴道:“别放箭……我们二当家的真心地愿意投降!里头打得激烈,二当家的马上带王硕祯和博奕雯出来……”

海兰察使个眼色,马上有个亲兵上前把那人带到一边。海兰察对着门口朗声道:“林清,你不用担心,朝廷既然答应你,只要拿王硕祯和博奕雯投诚,就算是招安,过往一切罪责皆俱不算,咱们必然说到做到,不会拿朝廷的面子诓你这个无名的小辈。”

里头传来一声:“这位大人放心,我林清诚心诚意投诚,绝不敢背叛朝廷!”少顷,门口出现几个人影,出了门房暗处,人影的面目渐渐清晰,最前面站的便是王硕祯和奕雯,都用绳子绑着手,被推得行步趔趄,其后才是林清和其他几个人,眼神狐疑而不安,脚步动得缓慢。

海兰察转脸又对冰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以防有诈,见她果然笃定地站在原地,死死看着门口这些人,才放下心来,对林清道:“怎么,你准备龟缩在门背后向朝廷投诚?”

林清身上有些打斗留下的血迹,神情倒还安稳,说道:“大人,恕小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朝廷口头有承诺,但是我没有见到任何文书。我一个人生死是小,这里这些兄弟未必能够笃信,若是临了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岂不是伤了大人的功劳?”他尤其推了推奕雯:“还有,教里好多人欲除掉博姑娘而后快,我怕我现在这样,也镇不住。”

到这个时候,他还想要挟,海兰察瞥了冰儿一眼,淡然笑道:“你还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出来就是。都到眼前这份儿上了,你们早就是瓮里的龟鳖,我想什么时候开炮就什么时候开炮,只不过瞧着你有诚意,给你个机会;也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瞧瞧,朝廷宽宏,还给你们这号人回头是岸的机会。这次把握不住,就没有下次了。朝廷的文书我老早就备在身边,你想要可以,但就这么直挺挺地撅着?”

他表现得不那么在乎奕雯,林清微微有些慌神,朝廷答应招安,明着杀降是不大可能,但——其他谁知道呢!林清是个聪明人,特别识时务,此刻他确实没有迁延不前的时机,过后倒不好说。走到这一步了,也就是拿命赌了——其实以往哪一天不是拿命在赌?他沉吟了片刻,轻轻推着王硕祯和奕雯朝前又走了两步,自己正面向着海兰察,恭恭敬敬双膝跪了下去,向地泥首,行了叩头出降的大礼。其他人照着他的样子,邯郸学步般跪伏磕头,奕雯王硕祯亦被推倒跪下。

海兰察满意地点点头,抬抬下巴,示意亲兵把招降的文书递过去,训练有素的步军统领衙门军士,慢慢包抄过去。祠堂里头突然飞出来一把镰刀,直直地砸在林清背后的地上,里头传出声音:“林清你狗_日的背叛白莲圣母,你死后要进十八层地狱!你要被圣母锯成两截,抛到三昧火里烧得永世不得超生!”一名兵勇“嗖”的一箭放进去,那骂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海兰察问道:“怎么,还有很多人不服么?”

林清叩首道:“教中愚民甚多,轻信教主王伦愚弄之言,扞格不通,小的也没办法说服他们!”

这些人信白莲圣母信到了骨子里,是极大的祸患,海兰察皱皱眉头,淡然对身后道:“先放炮,再派一支队伍佩刀枪、火铳进去,遇到抵抗格杀勿论,其余人等,全部捉拿归案。”他话音落,炮火声便响了起来,轰着门墙,墙便裂塌,轰着梁柱,梁柱便起大火,里头惨呼声连连,时时可见带火的人影飞奔打滚,终至空气中充满焦臭气味。一时间,那小小祠堂内如同寺庙中刻绘的“六道轮回图”,种种惨状在明艳的火光中越发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浑身都要爆炸一般。

海兰察浑若不见,见火势稍小,挥手命早做好准备的一支队伍带着武器进到里面。这才命人搜查了林清和其他人的身子,确定无害后缓步踱了过去,先瞟一瞟惊得脸色发白的奕雯,又看了看浑身筛糠一般的王硕祯,方对林清笑道:“你是个聪明的,不然就和里头人一个下场!当年御前大臣剿灭王伦,想必你也知道,朝廷真要动手,你们绝没有侥幸的道理。”

林清身子低伏,恭恭敬敬答了声“是!”海兰察听他声音平静,竟然丝毫不觉他有害怕之意,那瞬间不由挤了挤眉头,动了杀心。

不过此刻不及思虑这些,先是要紧把奕雯和王硕祯移交到官军手里,查验无误,海兰察才舒了一口气,对冰儿道:“夫人,您过去看看吧。”

冰儿忍住内心的迫不及待,先扭过头问海兰察:“你准备怎么处置她?”

海兰察愣了一愣,想了想说:“大约……还是先听皇上的意思吧?”

冰儿默然无言,奕雯算是获救,但能不能全然无事,还不可知,只可惜自己没有了保护她的机会,也只能看乾隆还剩多少情分。不过更重要的还不在这里,她匆匆几步过去,端详着双手被绑在背后,跪在地上仍梗着脖子的奕雯,她因为害怕而脸色煞白,双颊隐隐有些发青。冰儿心痛难耐,蹲下身解开奕雯的双手,凝视着她嘴唇与指甲上的浅紫色,轻声问:“这几日身子怎么样?”

“娘……”奕雯放松了一些,含泪颤声道,“身上经脉到了晚间会隐隐作痛,手脚发凉,这段日子,痛得一日胜过一日。我……我还能活多久?”

冰儿无法回答,只安慰道:“娘会尽力!”

奕雯惨惨笑道:“这毒我见其他人中过,痛到到处打滚,惨叫连连,死态凄楚万状。我怕疼,如果必须要死,请娘给我个痛快!”她蓦然回首望了望跪在她身边的王硕祯,这少年从来没有自主命运的能耐,此刻被林清所卖,也唯有接受事实而已,他惊怖恐惧到麻木,失神的双眼回视着奕雯,见她脸上同病相怜的慈悲之色,嘴唇颤抖翕动了两下,终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这时,进入祠堂的禁军陆陆续续押解着呆在里面不肯投降的清水教徒出来,那些人,或已被烧得浑身血红燎泡,或是被熏得乌眉灶眼,或是拖着残败肢体,或是在顽抗打斗中伤得一身血污,如各色鬼怪,形容不堪。为首的小军官到海兰察面前单膝跪下,禀报道:“回禀军门,里头的清水教徒已经全部剿除,死了一半,还有的已经押解在此,人数还待确定,里头卑职已派人细细搜查,谨防漏网之鱼。”

海兰察轻轻吐了口气,点头道:“好得很!点数清楚,派人到顺天府收拾出牢房来,为首的、为从的,各有应得之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是给其他心怀不轨的人以儆诫。其他人撤。”他着意看了看王硕祯,这吓得失色的十几岁的男孩子大约逃不了“匪首”的命运,不须几日便会过堂受刑,接着拉到西市鱼鳞碎割,受尽痛楚而死;他的目光又瞥向林清,卖主求荣,必非善类,不过此刻他是朝廷需要拿出来做样子的,可以让他稍稍风光几日吧!正想着,耳边传来冰儿的声音:“海兰察,我想进去。”

海兰察吃了一惊,扭头望着她,她神色笃稳,不像在打诳语。奕雯已经在外头,她还进到里面做什么?海兰察把疑问咽进了肚子:若是她想借这个机会逃走……他极力保持着面色的平静无波:多少年前,在战场上,他曾经说过,她是他的引见恩人,他必会报她的恩情。如果今日就是报恩的时候,那么,随便他会承担怎样的罪责,也算了了夙愿吧。因而,海兰察故意睁只眼闭只眼,点头道:“好吧。你进去就是。外头你放心,我会护好你家小格格,直到移交官府。”

在一旁俯首跪着的林清看着包围祠堂的官兵渐渐从各处聚集到海兰察那里,突然道:“夫人,谭青培所居之地不大寻常,小的可以陪夫人去找,里面一应器物我也熟悉。”他抬起眼睛,钩子似的眼神带着绝对的了然望了过来。冰儿不由自主就点了点头。海兰察有些犹豫:“这……”他寻思着,若是让人陪着林清进去,冰儿少不得被掣肘;但是若是不陪,林清此人又可信与否?

林清察言观色,胸有成竹,转头向海兰察恭恭敬敬道:“海大人!小的得朝廷厚恩赦罪,理应为朝廷效力才是。博姑娘的情况我明白,如果能略略为夫人分忧,也是弥补我之前的大过。当然——”他做出很坦然的样子:“海大人不信,可以遣人监视小的。”

道理上,林清主动投降,接受招安,且愿意立功,堂堂皇皇,朝廷没有不相信他的理由。海兰察虽觉此人奸猾,但冰儿已经首肯,并带着哀求的神色望向自己,他就不大好出口驳斥了。沉吟少许,海兰察方故意笑呵呵道:“我信及你。你是接受朝廷招安的首功,朝廷必不会负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自己也当明白。不要走岔了路,那可是祸患立至了。”

“明白。”林清弛然一笑,“高官厚禄”、“前途光明”,多么诱人!但他以为他林清是傻的?!

“娘——”奕雯想着在刑部的日子就勾起可怕的回忆,战栗地呼唤母亲,可她只是淡淡地回头一瞥,便义无反顾地跟着走进那硝烟弥漫、阴森血腥如活地狱的祠堂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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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宇残破颓败,焦痕遍布,点点血红喷溅在四处,除却在里面搜查的官兵脚步声之外,死寂一片,无半点生机。浓浓的烟气加上新鲜的血腥味,中人欲呕,冰儿抬起头,浓雾蔽空,灰蒙蒙一片,然而正中仍有一小方天宇,在浅灰色烟霭淡化、散去后,显出日光下的明媚蓝色,溶溶流云,在天空时卷时舒,镶着阳光的明澈金边,透出洁净与温暖的质感。原来天空这么美!

冰儿不知不觉笑了出来,在唇边扯出一个绝美的弧度。她的手抚过院中种植的低矮灌木,蔫耷耷的叶片依然透着生命的绿色,稗草结着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肢,仿佛并没有被刚刚的惨烈影响,还依然固我地生存着。“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她默念着以前在当做书房的值庐,和纪昀读史时记住的少量片段,情境并不一样,但此刻一样可以带来感触。手里一空,那丛灌木长到头了,她站在祠堂最后面的小院中间,野草萋萋,乔木森森,四围是低矮的裙房,幽幽谧谧,在刚刚的惨烈战事后,那些不知人事的秋季鸣蝉,又在高树上继续它们的尖锐高歌,一声响过一声。

是这里了,这样的地方,一定是谭青培的最爱。

她扭过头征询地望着林清,林清点点头笑道:“夫人果然是极聪慧的女子。谭青培无事便在这里琢磨他的药材。不过,奕雯姑娘所中蛇毒,只怕除却谭青培自己,也没有人研究得出解药了。”他摊一摊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把冰儿让进堆满各式柳条篓子的屋子。

冰儿茫然四顾,是呵,时间不等人。自己能剩有多少时间?奕雯又能剩有多少时间?可是,不去试一试,死也不能甘心!冰儿疲倦已极,不愿意和林清多一句废话,淡淡道:“地方找到了,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如若有用,我定叫海兰察多为你美言,招安赐官,说不定能高一两个品级。”

林清“呵呵”一笑,摇摇头道:“我助夫人,是举手之劳,夫人助我,也是举手之劳。我们可惜是如此相逢,不然,倒有惺惺相惜之意!不过,我助夫人,只怕没有什么用,夫人助我,却是再生之恩。”他敲敲焦黑的板壁,薄薄泥垩的一层已经剥落了大半,突然锋芒一露,林清眼疾手快,已经从墙缝里抠出一把匕首。匕首所有锋刃上都显着诡异的紫黑色钢花,林清轻轻掂了掂匕首,对准冰儿笑道:“这些匕首,是谭青培淬过剧毒的,据说是见血封喉,之前的官军没少吃它的苦头。夫人既然聪明,必然见机,为我这样的人枉死,实在不值得,是不是?”

拿这来吓唬她!冰儿亦是“呵呵”冷笑道:“你以为我怕死?”

“夫人不怕死。只是为了奕雯姑娘,哪怕还有一分的希望,也不值得去死。”林清一脸悲悯,继续掂动着那把匕首,像在耍弄玩意儿似的,偶尔投过来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尖利如刀。

“我倒不明白,你已经接受朝廷招安,面前也是康庄大道,为何自寻这条日后需得逃亡一辈子的死路?”

林清收了笑,很认真地说:“我林清,虽是乡野村夫,也读过《水浒》,知道自古接受招安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今儿看海兰察的脸色,我就知道,他忌讳我得很,总有要做套儿给我下的时候!与其等朝廷将来找茬儿杀我,不如退出一步,海阔天空,自由在望,强过一切富贵空谈!只有这会儿、唯有这会儿,已经大获全胜的朝廷兵马全部撤走,海兰察投鼠忌器不敢打扰。若夫人不为难我,我也不为难夫人,各寻自己的前途,岂不最好?”他瞥了一眼门外,阳光透过浓厚烟幕,射出直直的一缕缕白光,他倏然不再笑了,握紧匕首,眈眈地望着冰儿,见她没有反应,便试探地后退了两步,又后退了两步,直至后面角门。林清轻轻拉开门闩,像警敏的猎豹一般向外瞥了瞥,探出半步,又探出半步,掩身出门。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林清的衣角,消失在启开的门缝间,终于不见了。

她竟然被林清玩弄在手掌心里!冰儿颓然一笑,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自己的性命。如今奕雯无救,自己亦不得善终,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从自己眼前逃走,却被他几句话打动,轻易放过了他,自己这辈子,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林清打动她心的那句话确实有效,不管怎样,只要有一份希望,就得试一试。这是谭青培的地方,若他配伍药方时留下只字片纸,那奕雯身中的蛇毒或能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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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兰察有些坐立不安,虽然是下定了决心放冰儿一马,但林清此去,总让他有些担心。两个人迟迟不见出来,他的心也绷得紧紧的,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若是到了酉正两个人还没有动静,他无论如何必须派人进去——如果她要走,也该早就走了吧?

里面的人没有出来,外面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远远见一骑飞驰过来,早有警觉的禁军拦了上去:“这里封禁!你是什么人?没特别的事绕道走!”

“海军门是不是在这里?”

“是。此间办理军务,请先下马!”那禁军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看清衣着,语言恭敬了许多:“大人找我们军门,有何贵干?”

来人一身玄黑官服,素净的玉草凉帽,急急问道:“他是不是和博夫人在一起?”得到肯定答案后,那人滚鞍下马,语气越发急促:“快!你快去汇报!皇上旨意,请海兰察接旨!不能耽误!”紧步随那禁军一起朝海兰察的方向走去。

未几,便见到海兰察,还有海兰察身边的博奕雯。奕雯张着嘴,懵懵然道:“哥?”

海兰察已听说有旨意,疾步上前,拍下马蹄袖行了接旨的大礼,奕霄没有宣读旨意,把一份手谕递到海兰察面前,海兰察举手接过,打开一看,立刻对身后人吼道:“快!派一队人进去!告诉博夫人,皇上恩旨特赦!!”他怕旁人不够妥帖,亲自撩着袍子往门里冲,没几步突然听见身后奕霄锐利的声音:“奕雯!你干什么?!”

海兰察急遽回头,见奕雯手持滴血的金刃,一脸又似哭又似笑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2.0版。

还雷人不?敬请提出意见。

☆、溪云断春生囹圄

刚刚,也就是一瞬间,奕雯感受到王硕祯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啜泣,她已被松开了双手,而在她身旁的王硕祯仍然被五花大绑,身旁一边一个人扭着他的胳膊,生怕他逃跑。

奕雯见哥哥一脸焦急,却正眼也没有望向她,她从小会看脸色,知道这所谓的“恩旨特赦”与自己全然无关。她轻轻探手到身边绑得牢牢实实的王硕祯背后,捏了捏他的手。王硕祯的手既是因为害怕,也是因为久绑,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还在微微颤抖,掌心却湿漉漉的。他一脸绝望的木然瞥了瞥自己,惨惨一笑,似在祝福,又似在告别。她记得他说过的话,心里着实为这个两情相悦过的男孩子难过。奕雯四顾茫然,忽然笑了两声,猛然间别转身,从海兰察亲兵的腰间拔出一把长刀,大家本能地护住了奕霄,却不料奕雯的刀锋直朝王硕祯插了过去。

王硕祯被反扭着,根本没有挣扎的力气,旁边押解王硕祯的人一吓,反应虽快,也不过让他的心脏偏离了刀锋而已。奕雯下刀狠辣,一下直戳进王硕祯腹部,之后还用力扭转了刀刃,再拔出刀时,鲜血喷涌,王硕祯疼痛得一身冷汗,有气无力道:“阿雯,我……”他失血过多,剧痛到几乎休克,瞬间就说不动话了,嘴唇翕动,隐隐可见“喜欢”二字,却没有声音。王硕祯努力看着他喜欢过的女孩子,有些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向自己下这样的辣手,但他旋即明白了,因为奕雯看向他的目光里俱是慈悲……

奕雯吞着声,似哭又似笑,浑然听不见哥哥的训斥。这时才有反应敏捷的扑过来抢过奕雯手上的刀,把她按倒在地。奕雯一侧脸颊贴着地面,眼角斜着能看见地上蜿蜒着的王硕祯的鲜血,终于忍不住一顿一顿、“嗬嗬”地哭起来,尘土随着她哭泣时的气息飞扬着,而她,在被揿住的情况下,手指尖努力地向前伸着,指甲缝沾染到那些红色,顺着甲缘洇成一片。

奕霄怒喝道:“你疯了!你还要大家为你操心到什么地步!全家为你急得茶不思饭不想,娘更是为你耗尽了心力,为你赴死,眼睛都不眨!你呢?你自以为是,不忠不孝!我那时还切切地盼望你出生、盼望你长大,原来你长大了,就是来讨债的!!”

奕雯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抗声反驳,她闭着眼,只是“嗬嗬”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气息欲绝,嘴唇上淡淡的紫色仿佛掩住了那娇小樱唇原本的水红,指尖的血红凝结在发青的皮肤上,越发显得浓丽得可怕。返身过来的海兰察惊了一下,毕竟他见多识广,很快调转心思,只是心恨自己分_身乏术,挥挥手命令自己的人先去祠堂寻找冰儿,自己扶着气得发抖的奕霄的肩膀说:“小王爷,别急。让你妹子起来缓缓气。”

进祠堂的人很快回来了一个禀报消息:“军……军门……林清逃逸了!夫人说,她还要找些东西,一会儿再出来。”

海兰察觉得头疼:该走的没有走,不该走的却溜了。此刻,四围监视的人已经全部被撤走,林清敏锐得像山间的野兔一般,竟然利用这个万全的机会逃跑,所谓的功名官位也不想要,果然是个头脑清醒、不受控制的,自己须立刻下发命令,捉拿他才是。这里奕雯又把王硕祯捅成重伤,眼看就要不治,只怕于她又是一桩大罪。这趟差使,办得既憋屈又免不了地犯错,真是劫难!他苦笑了一下,既然都这样了,还是依了她吧,乾隆手谕里命令赦免冰儿的死罪,但改送宗人府高墙圈禁,圣命如火,连回家告别的时间都没给她留下,这会子大约是她最后所剩的自由时间了!

并没有等候多久,焦糊的黑色大门闪开,秋风习习,吹动里头人的葵青色衣袂,如翻飞在云端。她手里捧着一大叠字纸并书籍等,不少已熏成褐色,翻卷着焦黑的边缘。大约进去的人已经把“恩赦”的事告知了,但她脸上依然不见丝毫大难过后的喜悦或放松,仍是绷着,见海兰察迎过来,才说:“他们说的是真的?”

海兰察躬身道:“是!皇上恩赦夫人死罪,不过……今日就要送夫人去宗人府。往后日子或许不大好过,但对于家人,总是个希望,对夫人也是!”

他是在开解,冰儿只有苦苦一笑:“总算多几天时间,只不知道这些谭青培的手书文稿和日常读的书籍里是否有奕雯的解药。瓶瓶罐罐都被他毁了,他还真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决绝得彻底!”她转头望着海兰察:“奕雯呢?”

“在那儿。”海兰察犹豫了一下说,“小格格刚才手刃了王硕祯……若是再早些,倒能算她剪除逆党的功绩,只是人都已经捉定绑好了,她这一举动,实在……”

冰儿诧异地直视着他:“怎么,她还会被问罪?”

大约免不了!海兰察不敢再刺激她,低了头不说话。冰儿自然明白意思,转脸找寻奕雯的身影,却见奕霄疾步过来,含着热泪跪倒在面前:“娘!”

冰儿不由欣慰得热泪滚滚,颤抖着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蹲在他身前仔细地打量他的脸:“瘦了……黑了……老天爷眷爱,我还能再见到你!”

奕霄哭着说:“娘!我和皇上说去,请他放过娘吧!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不当什么劳什子郡王,换我们一家子还回杭州当平头老百姓好不好?”

人哪,总是千方百计求取功名利禄,再想抽身谈何容易!冰儿不及与他说这些,摇摇头,含着泪抚摸着儿子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恨不得把他的样子刻在眼眶子里,半晌才从抖动的嘴唇里发出声音:“我罪过大了,皇上肯饶我的命,我还敢求其他什么?你妹妹……”她回头看着呆立一边的奕雯,心疼难当:“你不要怪她,她年纪小不懂事——不经历那些,她怎么懂人间的道理呀?可惜她身中剧毒,我还不知道有没有法子救她。你求求皇上,不要再熬审了,更不能再动刑了,让奕雯好好回家过她最后的几天日子吧!”

奕雯“哇”地一声嚎啕大哭,醒过来似的跪扑到母亲怀里,哽咽了半天才说:“我后悔我不孝顺,我后悔我遇见阿祯……”她想着那个明媚春日的明媚午后,他们初见时愉悦放松,哪里能够料到牵出这样一段孽缘!若是从来没有遇见过,日子又会怎样?奕雯无数个“悔”字说不出口,可心底里又无比怀念曾经的美好时光,被王硕祯捧在手心里稀罕、宠爱,他们的感情如此纯美,有过了,又何必后悔?!

“娘……”奕雯把脑袋蹭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鼻端还残存着王硕祯的血腥味,但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低声道,“明明知道自己的结局,已经慢慢接受了,最怕的只不过是不能好死。我希望有人,能像我对阿祯一样对我……”

“傻孩子!”冰儿搂紧了失而复得、又要得而复失的女儿,“最难莫过于坚持,明知道希望不大,还是要坚持。想想你爹爹,你还想做傻事么?”奕雯在她怀里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昏天昏地不知道是多长时间逝去,只觉再次抬眼,西边天空透过铅灰雾霭,终是飘满赤缯般流丽的云彩。海兰察无比耐心地等待着,终于见到冰儿从哭泣的儿女中抬起头,坚毅的目光飘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海兰察暗叹一声,发声道:“不早了……还要赶回去,天黑了,进出城门都得记档。”

冰儿在奕霄的额头上,奕雯的脸蛋上轻轻吻了一下,对奕霄道:“高墙锁禁的惩处,只怕日后不光不能见面,也没有传递只字片语消息的机会。你去求皇上,说我不求其他,若是能侥幸找到解救奕雯的药方,请他无论如何许我传递出来,我会永远顾念他对我的这点垂怜!”

拖不过的!她忍不住又将嘴唇触在奕霄奕雯的脸上,少年少女的肌肤,光润得能掐出水来。靠得太近,她几乎瞧不清他们的容貌,缓缓站起身来,才能望出他们脸上的泪痕,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反光。不远处那辆马车,马匹早已整装待发,不时“咴咴”地响着喷鼻,她缓缓地踏上车,等待面前那条路在马蹄下移动,这路,看似漫长而没有尽头,其实一直走向炫美夕照后的黑夜中去了。

马蹄扬起漫天黄土,绝尘而去,远远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男子一身素衣,黑发中寥寥的银丝在晚霞中反射着光,他额上带着薄汗,大口地喘息,茫然四顾。

然而今世暌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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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设有空房,专门用来囚禁犯罪的宗室觉罗,比照老百姓触犯国法所受的刑罚,自然是从轻,但两进的小院,孤独一人离群索居,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时光,亦足以叫人痛苦到发疯。

这方小院,横着走是六步,竖着走也是六步,里间更是只砌着一张炕,上头摆一张吃饭的小几,到处也就满满当当的。墙上砖头的粉垩掉了一多半,每一块的样子都熟悉得生厌,院墙外一棵小椴树,稍微地探出点头来,可惜冬季它只会余下光秃秃的枝条,一片绿叶都看不见。现在刚刚过了年,四处还挂着红灯笼,雪下得很大,灯笼上积了一层,被火焰融化,又继续积上去,渐渐连红色的灯光都氤氲得模模糊糊,带着雪后的清冷色调。

冰儿倚着柱子看着天空,黑夜里瞧去,只能看见灯光下那无尽的细碎雪片纷纷扬扬打着旋儿落着,似乎无根、无垠。昨日是过节的饽饽,倒是没克扣的肉馅儿,但吃了不大克化得动;内里的炭火不好,不起温度,反而有股潮烟的味道,闷得她透不过气来。所以冰儿宁可站在寒冷的门墙边,固执地看空中飘飞的白絮,然而断断续续咳嗽了好一会儿,喉头渐渐有些甜腥味涌上来。

天终于亮了,雪也渐渐地停了,又是一夜熬了过去,可不知道还要这样煎熬多久,她总是觉得,这么着受罪,还不如死了,周围不过偶尔有人查看一下,自己身边虽然没有一件利器,但当真求死,也不会全无办法。可是心里总是残存着一个希望,想再见见熟悉的人们,哪怕只一眼,也觉得煎熬得不是毫无价值,自己总归在这样的热盼下胸口留得下暖意。

可惜这大概又是一次奢望吧!她自失地苦笑着,脑子里迷乱地转着好多人、好多事,却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是能够想清楚的,浑浑噩噩,如梦似醉,方生方死……

院门响了,她没动,懒懒地斜倚着柱子,连门的方向都没有望过去,可随即传来的声音却让她浑身热血涌上来一般一阵痉挛。

“娘——”

冰儿迟钝地望向门边,不是奕霄又是谁!

不觉时光已匆匆过去两载,出了萨楚日勒的孝期,奕霄换了身装扮,大约也是要赴宫中赐宴,须是一身公服,在累丝金冠顶上一枚红宝石熠熠闪光,绀青织金的团龙补服,蜜蜡朝珠,领袖口都是丰厚的貂嗉,他打理得那样一丝不苟、富贵辉煌,却毫不怜惜地一下跪倒在地上雪泥中,双泪滚滚而下,忍着没有发悲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娘身子好?”

“你怎么来了?”

奕霄强笑着说:“儿子要成婚了,皇上特许我给娘磕个头谢过养育之恩。可惜,只让我一个人来。我还带了些吃的用的,他们在后头检查,大约得过一会儿才能送来。”

冰儿欣慰地一笑:“真是好消息!是……阿柔吗?”

“嗯!阿柔深恨没有给您献茶磕头的机会。”奕霄忍着悲怆,硬在唇角挤出笑意,随着笑意的,还有那浅浅的小涡,若隐若现。他不敢说,那天乾隆看到了御医给她诊治的脉案后,把自己独个儿关在暖阁里一个多时辰没有见人,其后方唤了他过去,定神望了半天,才把脉案推过去,说道:“你不是说,杭州有个下了聘了女孩子么。筹备筹备,娶回来给你娘冲冲喜吧。”当时奕霄就懵了,脉案上那些术语他只一知半解,但“油尽灯枯”四个字仍然足够触目惊心!

他当时就在乾隆办公的暖阁里失声嚎啕,皇帝也没有怪他的失仪,反而跟着坠泪,只等奕霄哭累了,停下了,才说道:“朕顾忌着清议,此刻什么都不好给她,但若是……将来哀荣,不能再有半点辜负。朕说话算数!”

此刻,奕霄获得乾隆首肯,终于可以站在这里凝望着母亲,她形销骨立,迎风摇摇,然而皮肤极白,眼睛极亮,笑容极美,依然是他记忆中那个伉爽性子、坚毅勇敢的娘亲。娘亲开口问道:“后来,雯儿怎么样?”

“只……只半个月……就没保住……”

大约是在意料之内,冰儿闭了闭眼,滑下眼角两滴珠泪,面容却无喜无悲,只问:“皇上有没有为难她?我开的方子有没有减轻她些痛苦?你爹爹……他身子好么?”

每一个问题都是那么难回答,奕霄望着冰儿期待而淡定的眼神,终于回答道:“皇上听说她捅死王硕祯,初始有些生气,后来听说中毒的事,叹息了半天,最后没有为难,叫刑部的人上家里问了几句话,就遣御医过来诊治,可惜毒性太重,已经发作到心脉,娘的药只略略减轻她的痛楚。好在,最后也快……最后的时辰,是爹爹抱着雯儿两天两夜……”他说着就不忍回忆,顿了半天,忍到眼泪干在眶子里,才继续说道:“爹爹安慰她别怕,安慰她家人都在她身边……雯儿很勇敢,怕爹爹心疼,最痛的时候也咬着嘴唇不发声、不哭闹,她偷偷跟我说过,她任性胡闹,最对不起爹娘……”

那厢的泪水如走珠般落了下来。她仿佛能看见奕雯的模样、英祥的模样,女儿发紫的脸色,丈夫夹着银丝的发辫,那种锥心至痛,刺在她如此麻木的心头上都疼成这样,不知道丈夫和儿子是怎么熬过那样惨烈的时光!

“霄儿!”她钝钝说道,“我自知已经没有几天了——你不用假装劝我,我学艺不精,好歹在兰溪时还算个出名的药婆;如今御医每每来诊脉,必然把结果告诉了皇上。人,不过就是那样,我也没有什么还放不下、还要牵挂的事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求求皇上,一是让我再见你爹一面,二是让我,将来归葬科尔沁。”

她的眼前出现了那极蓝极明媚的天空,上面有好几只鹰在盘旋,她与英祥躺在绿得几乎流淌出来的草地上,年轻而热烈,自由而浪漫,身与心与大自然交汇为一体。天上的清风吹动敖包边挂着的彩绸,猎猎作响,这是上苍在为他们祝福:生生世世、朝朝暮暮、相濡以沫、执手偕老……

怎么有那么多那么美好的词汇啊,道尽了人心中对幸福最永久的期许!她就在草原里,迎着风,依偎着爱人,享受着美好的时光,可以这样直到永远!

她知道这些是梦,白日黑夜,她常常在那样的梦中麻痹自己,可以在长久处于半睡半醒、不人不鬼的幽禁时光中,给自己的眉梢眼角带点真切的笑意。

“王爷,时辰不早了!”外面传来宗人府吏目的声音,“今日宫中赐宴蒙古王台吉,王爷不该迟到才是!王爷带来的东西看好了,一会儿就送进来。您放一百个心吧!”

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可终有尽头。冰儿送奕霄到院门,门口两个护卫虽不言声,却拿身子挡了过来,阻绝了冰儿和奕霄之间的视线。太阳透过冰冻的云层,隐隐可见灰白色的轮廓,散着些许淡金色光晕。地上积雪刚被扫除,冻泥里竟然钻出一丝丝新绿。冰儿抬头望着远处,在奕霄滞重迟缓离开的脚步声中,看到那棵椴树枝桠新生的鼓胀芽包——春天,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凄凉咏银月成玦

曾有近二十年没有见到女儿,对乾隆来说,两年的时光似乎并不难熬。自从傅恒去世,他的心越发觉得空落落的,军机处使用的人都嫌不够趁手;后宫里,不需烦心,令皇贵妃把一切打理得都好,平素陪伴自己的几个年少嫔妃,叽叽喳喳的也很解闷,却难以解语;原本儿女众多,还在世的却已不足一半,大多殁在他的前头,那么多回白发人送黑发人,伤痛的心也似渐渐磨钝了一般。

只是御医的奏报,仍丢在案几上,黄绢的封面亮得刺眼,让他每每瞧见都重拾那种熟悉的痛楚——曾有一个午后,乾隆在早春的微雪中瞠瞠然回忆了半天,才回忆起同样的感觉曾来自乾隆十三年春季,孝贤皇后遽然去世的那天,所不同的是,当年血气方刚、爱意浓烈的自己,是多么地控制不住脾气;而今,却明白地晓得,这是注定,无法挽回,亦无法后悔。脉案上清楚的小楷字准确描述着一个个症状,出离事外,冷静细腻,但他要看完,却费了好大力气、好长时间。几回胸口疼痛,气急心慌得几乎难以为继,却不愿传唤太医,总是自己歇一歇调整个七七八八,又继续向下读,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可以挽住她的性命更久些。

两年前那场剿杀清水教的战争,官军胜利了,除却二把手林清借招安之机逃脱之外,余外人等或死或囚,王硕祯受伤甚重,未到顺天府已经没用了。一场借白莲教起义,战火燃遍半个山东省的大案就此算是终结,可此刻回忆起来,乾隆心中没有半分应有的喜悦:这场胜利,是不是代价太高昂了?若是可以回头再来,自己是不是愿意做出截然不同的抉择?

好在,她还在那里,好在,自己没有冲动。乾隆被心里涌上来的一阵思念纠缠得难以解脱,终于起身对外头道:“备朕的御辇,去宗人府瞧瞧。”

马国用跟在乾隆身边多年,对他熟悉得很,自然知道其中意思。皇帝看视生病的兄弟、子女、勋戚、大臣,都是常见的事,亦是难得的恩宠,他略略舒了口气,急急吩咐下头准备。回头窥见乾隆果然神情里带着些憧憬般的悦色,不由要上去凑趣:“冰图郡王刚刚成婚,皇上厚恩厚赏,郡王感念皇恩,几回递折子过来要谢恩呢!”

“跟朕少玩花头!”乾隆淡淡道,瞥了马国用一眼。奕霄折子里请求什么,他非常明白,之前有些犹豫,现在想想倒也好,今日看望过她,若是她也愿意放下身段恳请,倒也不妨让英祥进来见一面,或者让她回去两天,接受新妇的叩拜,也算是再次施恩于她,不定心情一好,她身上绵延的重病症也能得缓解呢!

等待的间隙,内奏事处送来各部的紧要奏折,乾隆随手拿起,先翻略节,后看正文。翻到宗人府的一份折本,他怔了怔:宗人府素是闲差,有什么要紧事正儿八经写折子过来汇报?打开翻了一页,他的脸就变了色,没看完奏报,从“病情加剧,阖然长逝”的字样开始,那些端秀的浓墨楷书在乾隆的眼前已经模糊成了一片,耳朵里“嗡嗡”乱响,心脏似要弹出胸膛一般,鼓胀得气都透不过来。马国用见乾隆一手摁着才读了一页的奏报,一手揪着胸口衣服,脸色发青,摇摇晃晃的样子,吓得肝胆俱裂,上前边扶边道:“传太医吧?!”

乾隆无力地摇头。马国用不死心,又道:“那,那叫令主子过来?”

乾隆突然暴怒,反手把马国用一推:“滚!让朕静一静……静……一静……”那爆发的力量远远不足,瞬间就被悲恸淹没,声音低至几乎听不见,人也踉跄得跌坐在条炕上,唯有那冰冷的感觉,弥漫在四肢百骸——他还是误了,还是误了……若是去看望她再早一天,又若是自己当年没有在情急之下说“赐死”的话,又若是肯对她在自己眼下弄权假装不知,又若是依着傅恒的遗愿不再想着“报仇”……怎么会有此刻楚痛?泪水毫无顾忌地涌落,在六旬皇帝明黄色的衣襟上溅出一朵朵水渍,上面的十二章纹样五色斑斓,一条正龙栩栩如生,冰冷的眼睛透出傲岸和漠然,下面江牙海水,翻滚着巨浪。这是他的江山,他用尽心力保全爱护的江山,他仔肩重荷不敢稍有疏忽的江山。如今他无声地流着泪对着这片江山惨笑。

皇帝把自己关在阁子里几乎到半夜,马国用在外头支着耳朵听动静也听到半夜,终于听到里头苍老的声音:“来人。”

马国用几乎是舒了一口气,赶紧揭开帘子进去,躬身问道:“皇上有什么吩咐?”

乾隆一瞟外头,影影绰绰站着、焦急地向里头张望着的似乎是令贵妃,他眉毛一皱,却没说什么,只是道:“打水洗洗脸。回寝宫。”马国用偷偷一瞄乾隆的脸上,犹自有未拭尽的泪痕,心里不免也酸楚,不敢多言,赶紧照吩咐做事。乾隆用热水焐着肿起来的眼睛,淡淡道:“她的祭文,朕亲自来写。”

马国用不敢表示任何意见,低一低头表示听见了,无奈乾隆眼睛被遮着,并没有看见,只是在半轮青白月下轻轻念着:“……秋生衰草,寄悲思于素笺;风摧兰戺,转匝地之悲声。念银箭初残,泪尚如霰;北风吹雨,玉匣梦归。独忆当日母氏垂怜,而今朝帝子魂归南浦;性命终不可期,徒夏日冬夜长哀思。登望故冢,唯嘘唏而涕零,彤庭辉辉,何重铸望思台?薤歌无异,顿觉音容之隔;冀尔有灵,歆兹芳荐……”(1)

他闭上眼睛,温热的手巾掩住了涌泻的泪水,寄哀愁于诗思,是不得已下的发泄。那一字一句缓缓念来,眼前就是那个小女孩,让他犯愁、让他垂怜、让他喜爱、让他心疼、让他矛盾纠结,也让他享受了做父亲时那种应有的、原始的快乐。

从手巾里抬起眼,天上那将缺之月倏忽变成血红色,在自己一身明黄服制上洒下一层抹不去的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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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旨意传来,新婚燕尔的奕霄驰往宗人府,打理母亲的丧事。他远远瞧见躺在凉凉炕上,盖着白布的那个身体,腿里已经软得动弹不得。宗人府的吏员劝解道:“人死不能复生,王爷还是节哀才是……”他影影绰绰听着,拌蒜般的走着,白布下露出一只手,白腻如旧,握上去却无比冰冷。奕霄一声长恸,眼前昏黑,栽倒在地上。

他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冷得如置身冰窖一般,可身上沉沉,压的是还带着阳光气味的棉被。奕霄多希望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扭转头去,正在往他额头上敷着冷毛巾的,是一脸可怕憔悴的父亲。那神色直接告诉了他,一切都是真的。

英祥牙关一直没有松开,见儿子醒来,嘴唇颤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终于醒了。”仿佛是雪花飘零在他头发上一样,不知是不是一夜之间,点点斑白夹杂在黑丝之中,亮得耀眼。

奕霄霎时泪如雨下,脸颊上零零落落尽是水痕。他挣扎着爬起来,“扑通”跪倒,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爹爹!是我去得太晚!是我没有执着地求皇上!是我没有达成娘的心愿!是我那时候不听话!……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哽咽着,但每一个字都是喊出来的,这样的愧负自责,并不带半分虚伪。英祥颤抖得许久都克制不住自己,终于上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扶住他,自己也撑不住单膝跪地,才稳住身子,戚戚然开口劝道:“你千万不要这么想。这全都不是你的错……是命罢了!”奕霄扑倒在英祥的怀里,任他搂着,父子俩抱头流泪,只觉得世间天昏地暗,再无半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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