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77
命运终不可期,爱妻一夜之间天人两隔,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纵已有了三分准备,临了还是无法接受!英祥悲恸得恨不能以身相殉,只是看到病榻上的奕霄,因惊悸悲痛而高烧昏迷,嘴里不时说着胡话,形容极为可怜。若不是为了儿子,英祥不可能挺住这最后一口气,在床榻边不眠不休地照顾惊悸高烧的奕霄,让他终于有了事做,才能排解那如涌浪般把自己埋头淹没的痛苦浪潮,那让自己无法呼吸的浪潮也几乎让他的心脏骤然间停止跳动。
奕霄毕竟还小,遭遇了这样的灾难不光承受不住,而且无法排解情绪,不自觉地把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自责几乎要把他压垮了。英祥知他这一病全是心病,也只好对他细细劝慰。派了家人为奕霄请了病假,接着就是上折子请求丁忧。
奕霄一身洁白孝衣,对英祥道:“爹爹莫怪我不懂事,这个爵位我不想要了。我只想回杭州,离开这个伤心地,以后读书垂钓,了此一生。”
英祥太息一声,对儿子说:“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对这些名位利禄其实早已看淡,也不愿意勉强你去看重这些。可是人生在世,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你想回杭州,皇上同意不同意?你若是为这事再和他闹别扭,我岂不为你担心?你娘的第二个遗愿,是归葬科尔沁草原,但我估计皇上也并不愿意,你若推辞这个王爵,将来她的坟茔谁来祭拜?谁来养护?皇上这话一问,你从何作答?你愿意她仍是怀揣着失望在仙界独伤么?”他看着儿子那有些像母亲的五官,心里坠坠的沉痛,继续道:“何况,能够衣食无忧,而避开朝野纷争,做一个富贵闲人,大约也是莫大的福分。你能够不再萦怀往事,不会自甘堕落,过得好一分,你娘在天上一定会高兴一分。”他抬手拭去奕霄脸上滚落的泪珠:“我将去科尔沁终身陪伴你娘,愿上天赐福,可以使我终老故土。不过,我也决不勉强你,爹爹的话,你好好考虑就是。”
奕霄无奈得几近绝望,他长跪在母亲灵前,“哇”地一声大哭。
“老爷!霄二爷!”家里的门房匆匆赶了过来,“刚才皇上身边的一个公公过来传旨,叫我们预备着,皇上一会儿会过来亲临祭奠。”
奕霄闻听,吃了一惊。本来公主薨逝,皇帝亲临祭奠也是常有的,但冰儿至死都没有正了名分,乾隆此来就是异数。
奕霄看看父亲,英祥脸色冷淡,说道:“你是他的臣子,当尽君臣本分。我是一介布衣,没有迎驾的必要。”转身到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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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御驾已到,奕霄此时也不及细想,赶紧到门口跪迎。
御辇在众侍卫的护持下到了门口。乾隆从里面走出来,奕霄大声报职名请安,听皇帝叫免礼才起身,他眼睛肿着,面色蜡黄,脸上黑黑白白一道道泪痕印记,额发长起老长如同乱草,白布孝袍上膝盖处两块泥印。乾隆关注地瞧了一眼,又问:“你这阵还好?”
奕霄只觉得鼻酸,科场得意、宦场得意,正是春风扑面的好辰光,可随之而来的是身世转蓬,又是妹妹中毒身死,如今连自小依偎的母亲也弃他而去……他遭逢母亲大事,惶然仿佛一场噩梦,夜夜梦见母亲身影前来看望自己,可裙摆衣角,自己伸手却永远捉不到,每夜也就睡得着两个时辰,却都是在这样相似的梦境中哭着醒来,醒来后茫然四顾,却不再有母亲温柔地探着自己额头,温语款款对自己说话……欲待怨怼,可毕竟他是读书人,“君君臣臣”记在心里牢不可破,亦知“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道理,从何怨起?此时不禁垂泪,道:“谢皇上垂怜……”话就说不下去了。
乾隆温语道:“也别伤了身子。”
奕霄点点头应了,又抬头看看乾隆,惊觉不过几日不见,乾隆眼睛下方又比往日肿胀了几分,道道皱纹如同刻在上面一般,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眉心却自然而然地皱着,折出深深几痕印子,嘴角下撇,亦是几道皱纹。
乾隆进了门,伸手解开灰色哔叽呢面、灰鼠里子的斗篷的系带,身后总管太监马国用忙接了过去。门边夹道均是素色棚子,吊唁的人却不多,青石砖路,飘散着黑灰色的纸灰,在细细春雨中斑斑驳驳粘在地面。雨声极轻微,可此时听来,如雷轰鸣,乾隆竟有错觉,觉得这路漫长无涯,不知何处走得到尽头。马国用见皇帝神色恍惚,怕他滑跤,一边扶着乾隆手肘,一边絮絮道:“皇上仔细脚下——那里有一汪水——”
乾隆一甩手,连话都懒得跟他说,抬头已到了灵堂前,白幔随风纷纷扬起,上书着泥金的藏文经文,随着和尚们喃喃念经声翻飞舞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那个小女孩,肤白如雪、星目剑眉,脸上永远是桀骜而不带一丝虚伪的神情,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抿着嘴不说话。仿佛还是和自己有距离,看得清楚她脸上或喜或嗔每一个表情,却触碰不到。
乾隆无声轻叹,后面太监忙递过来一只装满的酒樽,乾隆闭目祷祝一会儿,把酒酹于地面。英祥原是一身白袍跽坐在地面毡垫上,此时跪起身磕头回礼,奕霄也磕头回礼。
乾隆望望后面,除了服侍的几个仆人远远地躲着,灵堂除却英祥、奕霄,也没有别人,颇觉得冷清凄凉,问道:“家里没有别人了?吊唁的怎么这么冷清?”
未等奕霄回话,英祥冷冷道:“又还有谁?”
乾隆被这话一噎,嘴角抽动了一下,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点点头道:“原是朕的疏忽。”
奕霄见父亲还是一副负气的样子,生怕顶撞得厉害了,忙道:“皇上请到后堂坐。”乾隆点点头,说道:“奕霄先在外面待唁客吧。英祥,你进来,朕有话对你说。”
进到后厅,一地都是纸张,上面墨汁淋漓,乾隆捡起一张一看,都是工整的正楷,可是笔画颤抖如结蚓绾蛇,与英祥日常清丽自如的字迹大不相同,仿佛压抑着极大的愤怒,而读来,却又是一段段宁静至极的佛经谒语。
“此日已过,命即衰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
“心如洪炉,罪如片雪;我生已尽,梵行已立。”
“恩爱如桎梏,浮生惜未久。无明覆慧眼,来往生死中。”
“人在爱欲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
这文、这字,再看这人,叫人心怀悲怆。乾隆觉得自己的眼睛和心尖一样酸了上来。马国用端来凳子服侍乾隆坐下,英祥撩起袍子下摆,跪在乾隆面前。乾隆道:“这是你家,你也不必长跪了。”英祥道:“奴才此膝,未能跪送父母,已是今生至痛。君臣大纲,奴才不敢再坏。”
乾隆半晌没有言语,终于道:“朕知道你心里在怨朕。”
英祥很快接话:“奴才不敢。”
“英祥!——”
“奴才在。”接话极快,声音又直又响,全然不给皇帝留些余地。
乾隆见句句话都被顶撞回去堵死了,心里也楚痛,只觉得胸膈间酸胀烦闷,马国用见乾隆脸色有点发黄,赶紧叫人奉了茶上来,又劝道:“皇上要不先出去透透气?”哄得乾隆出了门,才忍不住对英祥道:“五额驸!万岁爷心思你真不懂假不懂?公主是你妻子,也是万岁爷的女儿,以前宠得掌上之珠似的,现在就这么没了,难道他心里不难过?究竟还是为着军国大事,这个结果,任谁都不想见的!万岁爷年纪比你阿玛还长些,就算是只论辈分,你也不该如此说话!”
英祥闭眼凝了凝神,语带悲音,说道:“多谢总管。我这一生,反正已经了然无望了。”
“莫不成小王爷也了然无望了?”
英祥半晌没有说话,然后才道:“我明白。你带我去向皇上请罪。她的遗愿,我要禀明皇上。”
马国用细细看看英祥神色,不似诳语,才道:“你自己掂量,不能说的请你不要说了。万岁爷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做得过分了——到底万岁爷才是天下之主!”
作者有话要说: 也就是这么着淡淡的,快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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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祭文是俺写的,但其实是东抄一句西抄一句的,也就是说也算不得俺写的。(说这段话的目的其实是嘚瑟……爬下……)
☆、一梦还来长恻恻
乾隆并没有走远,坐在院中远远地瞧着棺椁和神主。冰儿已经躺在里面,看不见模样,只是谁都知道,那原本神采飞扬的脸,永远都不会再哭再笑了,他也觉得茫然,生离死别,并没有少经历,孝贤皇后去世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事出三年内,是想起来就是锥心刺骨的疼痛,如今时日久远,这种痛也仿佛钝刀子反复在心头割,流出血、结成痂、磨出茧,终至老朽麻木,只是钝刀子那声响,依然刺耳,让心底里发酸发胀。儿女成行,去世在自己前头的也是大半,每每想起,无论大小,均只记得他们孩提时粉妆玉琢般细嫩娇弱的样子,原来孩子长大,终究是必须放手的。这一辈子,长长久久陪着自己又有谁?
这就是孤寂吧?逃不开的。就算富有四海,就算江山如锦,就算长命百岁,心里缺的这一块用什么去填?
“皇上!”
正想得出神,突然听马国用一声唤,试探,带点恳求,乾隆一皱眉,英祥清楚地看见,皇帝眉梢挑起长长的寿眉,不过眉毛也已经花白了,比起自己上次觐见,显见的苍老了许多。英祥想起自己父亲,又想起冰儿,心中一酸,终于放下执念,恭敬上前叩首道:“奴才给皇上请罪。”
“不必了。朕过一歇也要回宫了。”乾隆道,“你的痛苦,朕能感同身受,可也只能节哀顺变吧,人总不能与天争。你还不到四十,其实还在壮年,将来若有续弦的意思,朕也为你多留意。”
英祥眼中堕泪,又一顿首回奏道:“奴才这辈子,对不起冰儿的地方太多,现在想来,后悔莫及。‘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再不会有另纳他人的想法,这一颗心,只为她一人而留。不过冰儿曾对奴才、也对奕霄说过,希望葬回科尔沁。奴才想带着棺椁一起回去——皇上放心!奴才不带一个人走,也不要任何东西,苦日子奴才过过,到科尔沁后,在大漠边养些牛羊,放牧打猎,足以了此残生。这是冰儿的遗愿,她这辈子不顺利、不如意的时候太多,如今人没了,这个愿望求皇上能成全!”
这遗愿,乾隆早就在奕霄上的折子上看过,奕霄虽求了他数次,他却只当是冰儿在幽禁中的任性使气,并没有认真考虑过,本来今日亲临祭奠之后,打算命礼部复还冰儿一切名位,照固伦公主的规格拟定丧仪,归葬公主园寝。而今与英祥一番不太融洽的交谈,他却心里顿悟:女儿向来所求,都不是这个名分。乾隆点点头道:“好。”
英祥重重磕下头去,饮泣道:“奴才谢皇上厚恩!”
乾隆道:“如果要葬她在科尔沁,就不便复还她的身份。不过她从小爱自由,既做出这样的选择,亦即不愿身属皇室,朕也不勉强,以后玉牒里、实录里一应记录都会销掉。”他想了想对马国用说:“你帮朕记着,回去拟旨给玉牒处:乌喇那拉氏曾有个出生不久就夭折的女儿,可以顶五格儿的序齿。”
乾隆抚着膝,抽换档案、删改玉牒,处置这些都不难,只是一个人就这样从历史中消失不见,竟还让他有些许不舍。“你带她,到一处水草丰美,鲜花繁盛的地方去,她一生颠沛流离,此刻终于可以安享常人福祉。朕……”他终于说不下去了,胸腔里怦怦乱跳的东西,倏忽化成灰烬。他抬手拭了拭眼角落下的泪珠,对英祥点点头。马国用看到,忙道:“皇上起驾!”英祥和奕霄跪伏于地,目送乾隆圣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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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芳草,经几日杏花雨水的滋润,早已不是“草色遥看近却无”了,而是绿得鲜嫩欲滴。乾隆挡开为他撑伞的小太监,也不理会马国用的劝告,慢慢顺着长长甬道踱步,恍惚间抬头,脚步从心,已经把他带到了长春宫门口。
孝贤皇后棺椁,早已入葬东陵二十余年,宝顶未封死,留着乾隆百年之后与皇后合葬。而长春宫依然保持着孝贤皇后去世前的原貌,每日有宫女太监打扫洁净,一应陈设照旧,乾隆每次进去,都还有种“皇后还在等着”的错觉。他沿着路抚过去,墙面、扶手、围栏、门框、窗棂、台几、条炕、碧纱橱、多宝格……纤尘不染,反被摩挲得光滑润亮,他怔怔然站在那里,等着她从里间出来,头上是通草花儿,身上是素绢衣裳,手指修长而不染蔻丹,样子朴素清丽,笑容温暖明媚,声音柔和贴心,她永远比那些个艳丽的嫔妃都更加美好可亲。
乾隆手触到无人落座的冰凉的锁子锦条炕褥子上,心似乎也遽然变得一样冰冷——这里一切再相似,也不同了,人,到底不在了!每年祭奠孝贤皇后,无论是到皇陵还是在宫里,自己总有不尽的诗思,仿佛要把心里话用诗文说给孝贤皇后听。唯有今天,脑海中一片空茫茫,竟连想对孝贤皇后说什么都想不起来。
慧贤皇贵妃去世的时候,自己几番在梦中遇见,流泪而醒,总是皇后温柔伸手,为自己拭泪,自己那点帝王尊严,从来不用在皇后面前硬装出来。天人两隔二十余载,今日羞赧,只为自己的食言:“孝贤……我没有照顾好冰儿。你在那边,看见她了没有?”
忽觉颊上冰凉,也没有去拭:“她天性至孝,只是不合时宜。我爱她若珍宝,只是不能抛别国事。若我早些准奕霄的请求,也许挽得回她的性命,只是那一刻的犹豫……是我亲手扼死了她,把她逼进刀山火海、三途地狱。你劝劝她吧。我知道她不肯原谅父亲,怪父亲的冷酷残忍、无情无义。她不肯再当我的公主,不要葬进皇家的园寝,唯一遗愿就是远离京都,远离我。你劝她不必萦怀此生不幸,身后哀荣我不好给她,其他恤典,总叫奕霄尽善尽美,她辛苦飘蓬了一辈子,如今我决不让孩子在那里再受半点委屈。……”
周围人见皇帝疯魔了一般对着空空如也的条炕自言自语,都不敢打扰,也不敢插话,面面相觑,屏息侍立在一旁。
“皇上,已经交了未时了,您还没有用晚膳,是先进点点心,还是……”远处终于传来服侍的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
“知道了。叫长春宫的小厨房简单预备吧。”乾隆收了泪,声音如常。回身抚着条炕上的纹样,轻声道,“若能不生帝王家,也许能多享些平常人的幸福。”
自这日后,乾隆一连几天都恹恹地毫无精神,过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勉强进了些膳食,又遣御医来请了脉,御医只觉得老皇帝虽无病症,却有些气郁而血虚的表征,象征性地开了些汤药。马国用瞧乾隆无精打采的样子,道:“皇上,今儿内奏事处没有什么紧要折子,你歇个中晌,养养精神。”
“睡不着的。”
“皇上!闭闭眼睛也好。”
乾隆没有再坚持,任他服侍着宽了衣服上床,没成想片刻后马国用就听见了他的鼾声。见皇帝睡得香甜,马国用悄悄放下帐子,蹑手蹑脚准备离开,到了门口,见一个小太监一头油汗,正焦急地向里头张望,不由轻声呵斥道:“你哪个宫的?干什么?万岁爷好容易睡着了,要是被你吵醒了,我看你要脑袋不要?”
小太监挤出个难看的笑,陪着小心道:“大总管,我是翊坤宫里的。我们惇主儿前一阵不是说天癸不至,贵体欠安么,今儿刚唤了御医好好把了个脉,发现竟是个喜脉!”他压低了声音道:“总管!你晓得的,万岁爷圣寿六十有五了!寻常人早是那个了——到底万岁爷龙马精神,又让后宫添了喜,这不是好事?!”
马国用一听也觉得高兴,笑道:“我明白了,待会儿万岁爷醒了,立刻就让你进去回禀,这个彩头归你!”
小太监笑道:“马总管一向体恤我们!其实奴才也不图这个彩头,只是太医说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们主子还有点胎漏,怕要格外小心着点。”马国用道:“那是自然。我待会儿和皇上回,叫太医院日夜值班,好好保着这一胎。”突然听见屋里似乎有动静,马国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拿捏着步子走了进去,进门见乾隆怔怔地坐在床边,没有穿鞋,白绸袜子直接踩在脚踏上。
马国用慌忙过去,跪着给乾隆穿上鞋子,口里絮絮叨叨道:“主子爷!这天儿还有些倒春寒,您身子骨千万不能受凉!起来了,您叫奴才进来伺候便是。——奴才这里还有个好信儿要告诉皇上呢!”
乾隆深吸口气,仿佛才醒过来似的,问道:“什么好信儿?”
“惇主子——惇嫔,太医把了脉,说确定是喜脉!皇上又要有个小阿哥了!”
此时后宫已经十多年没有听到皇子皇女出生的啼哭了。乾隆又是一怔,马国用觑见乾隆神色,平淡中带着些惊愕,仿佛做梦一般。许久,乾隆方笑道:“这果然是喜信!报喜的太监赏!”马国用暗暗舒了一口气,喜滋滋答应了,正准备退下,听见乾隆喃喃道:“朕还说怎么做了这么个怪梦,居然应验了……”马国用看看皇帝,见他脸上神情温柔喜悦,极是少见,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惇嫔的梦熊之喜。
惇嫔有娠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嫔妃们纷纷向乾隆贺喜,向惇嫔贺喜。过了三个月,乾隆就下旨晋惇嫔为惇妃,一跃而成为在后宫中仅次于令皇贵妃、愉妃、舒妃、容妃的位份。与惇妃同时进宫的不少少年嫔妃,没有一个得到这样显贵的位置。因乾隆严命惇嫔好好养胎,又是赏赐优渥,因而惇嫔连请安谢恩都免了,金贵得要命,那些与她同时进宫的年少嫔妃们个个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后宫执掌六宫事的是令皇贵妃,后宫遇喜,少不得她来操持,尤其见乾隆如此在意这个孩子,少不得三天两头向乾隆汇报太医的脉案和惇嫔的状况,这日,她过来请安毕,喜盈盈道:“胎漏的毛病应该是好了,这些天孕妇健旺,也比以前能吃,一点反酸作呕都没有呢!小阿哥真乖!一点都不折腾他额娘。”
“许是小格格呢!”乾隆笑道。
令贵妃道:“小格格也是好的。又为皇上添颗掌上明珠!”
“八成是个格格。”乾隆道,见令贵妃眉毛一扬似乎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的样子,笑道,“那日朕到长春宫祭奠了孝贤皇后,回来就做了个怪梦,梦见皇后带着冰儿来拜见朕。朕先还觉得难过,怕冰儿一直在生朕的气呢。没成想她只是笑。皇后说啊,她已经劝了冰儿,冰儿素来孝顺,决不会记恨阿玛,只是上辈子孝放在心里,没能好好侍奉阿玛,下辈子再来孝顺朕呢……”
令贵妃饶有兴趣地听着,然后饶有兴趣地问:“孝贤皇后还说什么?”
乾隆脸上的尴尬和忧伤一闪而过,含糊道:“没什么了。”令贵妃跟了乾隆多年,一颦一笑都瞧得明白,却不敢点破,故意笑得灿烂:“那惇妃肚子里就是来孝顺皇上的了?”乾隆不再说话,微笑了一下算是回答。令贵妃告退后,心里暗忖:乾隆对冰儿之死心怀愧疚,惇妃肚子里这个孩子来的又正是时候,只怕将来必得异宠。想着,不由吩咐身边人道:“到我那里,取两盒上好的燕盏来给惇嫔送去,份例里的那点远远不够的。叫她好好养胎补养身体,这两盒吃完了,再到我那里取。总之肚子里的孩子最重要,绝对怠慢不得。”
那厢,乾隆倚窗远眺,梦里一幕记得清楚,孝贤皇后一脸泪痕,默然不语,冰儿神色漠然,道:“女儿犯下大过,蒙皇上恩赦,没有处死,只是天命难违,少不得报偿。如今,皇阿玛总该满意了?”自己无从分辩,只好对孝贤皇后说:“朕也不想的,朕也不想的!朕答应你好好照顾冰儿……没成想……”他探手想去握一握孝贤皇后的衣襟,却见皇后身影渐渐隐淡,声音却很清晰留在耳边:“冰儿素来孝顺,并不敢记恨皇上,此生未能尽孝,来世必当好好侍奉。皇上再替臣妾好好照顾女儿吧,她会很乖巧,很懂事,很聪明,再不会让皇上操心了。”他又转身想拉住女儿,却见冰儿仿佛回到小时候,粉嘟嘟一张小脸,明亮亮一双眸子,委屈地嘟着嘴的样子,一派不肯屈就的倔强表情,她脚步里犹豫了片时,突然热切地扑进自己怀里道:“阿玛能不能抱抱我?”皇后不见了,冰儿柔暖的小身体似乎还搂在怀中,让他疼爱怜惜到舍不得放手,只是耳边霹雳一响,惊醒过来却只是场梦。
作者有话要说:
☆、十年生死两茫茫【尾声】
乾隆六十年。
老皇帝八十六岁,须发皆白,精神尚好,到底眼睛耳朵不似原来聪明,盘膝坐在炕上,用一只西洋进奉的放大镜努力看着奏折上的字。不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疲劳,执笔批改觉得手亦颤抖,乾隆轻轻在夹宣的奏本上掐上指甲印子,横竖均有规律,批折处的小太监会依例把这些不太重要的折子上批上“览”“知道了”“该部奏闻”等例行的文字。虽然如此,岁月不饶人,许多事情做起来费力,乾隆已经准备来年退位颐养,封令贵妃所出的皇十五子永琰为皇太子,明年元旦禅位,为此,还追封已经去世多年的令仪皇贵妃为孝仪皇后,以提高永琰的身份地位。
“皇上,固伦和孝公主来请安。”小太监含笑进来,怕乾隆听不见,大声奏道,知道皇帝听到这位和孝公主来,是什么都要放开的。果不其然,乾隆满脸是笑,一叠连声道:“快叫进来!”
固伦和孝公主便是乾隆四十年惇嫔所生的小公主,是乾隆最小的女儿,今年才二十一岁,出落得英姿飒爽,不像个娇柔的女孩儿,倒似个大方落落的哥儿。她走进殿,着一身青色箭袍,请过安后立起身,乾隆道:“冰儿……”
“谁?”和孝公主奇道。
乾隆自失地一笑:“叫错了。珑儿,来。”
和孝公主撒着娇坐在乾隆身边:“我知道了!皇阿玛又想起别人了,显见的我是失宠了。”
乾隆笑道:“就是你恃宠而骄!”话里毫无责备的意思,只把二十多岁的公主还像小孩子一样搂在怀里,看不够似的端详着:一双剑眉,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略带倔强的嘴唇,笑起来时神采飞扬。“真像……”
“像谁?”
“像你皇姐姐。”
和孝公主偎在乾隆怀里,笑道:“自我生下来,皇阿玛就说我像皇姐姐。可三姐和九姐,人家都说和我长得不像。不过就是她们俩,我也记不真切了。”
乾隆道:“你又招我!”
和孝公主见乾隆神色黯然,眼角浑浊处似有荧光点点,怕自己惹得乾隆又伤感,忙用柔软的手心捂着乾隆的眼角,带着些哄小孩的神气说:“我说错了我说错了!皇阿玛不许伤心!皇阿玛还有我!我服侍皇阿玛!”
乾隆慈爱地点一点和孝公主的额头:“知道你最孝顺!可惜阿玛老了,不知再能疼你多少年了。”
“阿玛这么疼爱我,已经是异数!再盛宠得过了,我怕要折福了!”和孝公主道。自小她受宠过于任何一位阿哥格格,母亲惇妃打死宫女,乾隆念着女儿也没有重处;甚至乾隆人后戏言,如果和孝公主是个男儿,定当传位于他。乾隆拍拍和孝公主的手背道:“又胡说来!朕不疼你,还疼谁?朕的十个公主,如今就剩你还在朕身边陪伴。那年指婚,朕就想了,无论如何不能再指配蒙古,就算可以在京赐宅,万一有事还得奔回去,岂不疲累?只要你过得舒心,朕就舒心。”他的手指似若无意地挑起和孝公主颈间的一根细细银链,见她好好地戴着那枚玉佩,并没有嫌弃其价值不昂,不由脸上露了点笑意,越发爱抚地轻轻揉着公主柔腻的颌角肌肤。
和孝公主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她与丈夫丰绅殷德不睦,只是在乾隆面前,总做得举案齐眉的样子,如今公爹和珅贪迹日彰,已有人给他取外号叫“千古第一贪王”;丰绅殷德一介纨绔,昏聩而毫无智识,只知道仗着自己是固伦额驸、和珅独子的身份四处招摇。而乾隆即将禅位的十五阿哥,恰恰和和珅又是对头,日后永琰即位,和珅怕就要倒台,自己牵连一线,不知是否还有善终……
乾隆见和孝公主神情落寞,劝道:“和珅小节有亏,朕是知道的,不过他忠心耿耿,亦为国库充盈出了不少力量。虽然有点贪墨,但侍奉你十分周到,你能舒坦些,朕也放得下心些。……朕和永琰说了,叫他不许杀和珅,不许杀和珅……”
乾隆的眼皮有点耷拉,口里喃喃道:“是老了……没精神了……晚上睡不着,白天却总犯困……”和孝公主忙道:“女儿服侍阿玛睡下,就先告退了。”
乾隆握着女儿的手歪在炕床上,和孝公主凝视着年迈的父亲,梦中的他,慈祥而和善,全无平日国君的威仪赫赫,睡熟时嘟囔自语,只听不清在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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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科尔沁草原正是最美的季节。
碧天如穹庐,绿野茫茫接天。怒放的鲜花,开败的籽穗,草原上一碧万顷,一片绿中间或夹着静静吃草的牛羊,风吹来时,如卷绿浪。静谧一片,唯有苍鹰在天际翱翔,时而高亢鸣叫;乳羊“咩咩”钻在母羊腹下吃奶,声音甜嗲。突然,遥远的地方传来沧桑老劲的马头琴声。鹰滑翔着,牛羊停止了咀嚼,琴声带着马尾弓弦高亢而复杂的颤音,委婉地在天际打了个转儿,又落到人间,似乎在低声诉说,又似乎在高声呐喊,似乎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柔肠,又似乎是庄子鼓盆而歌的欢快,一时又如泣如诉似悲鸣一般,令人不禁恻然。
“王爷,是这里么?”
奕霄忙擦了擦眼角不慎落下的清泪,对身边女子道:“是这里,是我父亲在拉琴。”
身边女子道:“那年柔姐姐去世,阿玛也没有回京瞧瞧么?”
奕霄点点头,道:“我们新婚,也没有向爹磕头,今儿一并补上吧。”那女子乖巧地点点头,见奕霄耸着肩,有些怕冷的样子,忙在他身上披了一件厚衣裳,随着奕霄、亦是循着琴声,来到一位六十来岁的老汉面前。老汉打扮得朴素:青毡小帽,灰旧的蓝布长袍,绛红牛皮腰带,盘膝对着一块高耸的、长满青草的小土堆坐着,一边放着马鞭和干粮,一把马头琴抱在怀中。他的脸上刻满岁月和阳光留下的印记,眼角唇边深深的皱纹,眉毛花白,眉头颦起,眉梢垂落,眼睛似乎永远是半眯着,看不清其中的神采,只是脸的轮廓俊朗如刀刻,眉眼分布和谐,眸子间或一轮,颇有文气,可以看出老汉年轻时是何等英武又何等博学的小伙子。
奕霄上前跪下,身边女子也忙跟着跪下。奕霄磕头道:“爹,儿子带新续弦的妻子来给您磕头。”
英祥点点头,笑道:“起来吧。你们新婚,我也没有去贺喜,实在离不开这里。你娘以前说,她的师父无论漂泊去哪里,都要带着她师母的骨灰,这我是做不到,但离了她身边,心里真就会不踏实。”英祥看看新媳妇又道:“新媳妇长得漂亮,也是知书达理的样子,你要好好对人家。”
奕霄垂泪道:“儿子知道。阿柔去世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地间再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东西了,春季里开花,都觉得是愁红惨绿,恨不得她没有生那个孩子,还好好地在我身边。”奕霄的新婚妻子拭了拭眼睛,劝道:“王爷也别太伤感,阿寿和阿勍今后,就是我的亲儿!阿玛在这里,也是见证。”
英祥太息一声,对奕霄道:“你不要学我。你爹感情用事,误人误己的错误犯得太多。你如今承袭了冰图郡王爵,皇上又素来看重你,你好好做事,不要辜负皇上,也不要辜负你母亲。”奕霄哽咽应了,对身边女子道:“绮琴,跟我一起给娘磕个头吧。”
那叫绮琴的新福晋忙转向那个土堆跪着,虔诚地行了大礼,口中祷祝道:“额娘虽不能亲见我们成婚,在天上也请保佑我们王爷长命百岁,愿我给王爷多生子嗣,开枝散叶。”说罢,摆出供奉的点心酒水,又虔诚地叩首为礼。
奕霄却仍有不甘,握着父亲的手道:“爹,这里虽好,毕竟不是养老的好地方。你跟我去旗里,一样有草原,一样可以把娘的坟茔移过去。让儿子好好孝敬你,好不好?”
英祥道:“我说了很多次,我这样好得很,你不用担心,比这苦的日子我也过过。你走吧,你那里事情多,别耽误了。以后新福晋再有了孩子,再抱过来让我瞧瞧就成。你喜欢一夫一妻不纳妾,也是好的,省得家里为女人家的事情打饥荒,何况,我们家几世都是单传,倒是你这辈里开枝散叶甚多,未必不是你娘在天上为你求得的福祉。”他挥挥手向儿子告别,奕霄看那手,枯槁如老树皮一般,刻着深深的纹路——不由就鼻酸,却不能违逆了父亲的意思,转身离开了。
那双手,握过书、握过笔、握过弓、握过剑、握过扁担、握过麻袋、握过一双光滑如象牙雕就的小手——此时,一只手上下抚着琴弦,一只手左右拉着弓弦,喃喃的歌声轻悠悠飘出,飘得好远……
已经走远的奕霄一怔,这歌,调寄《江城子》,唱的也是汉语: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
明月夜,短松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天之娇女(之一)
正月元旦的喜气尚未褪尽,宫里又迎来新的喜事。翊坤宫里暖气如春,热闹得紧,后殿里早已经忙成一团,进进出出的人们,面带喜气,也有些不安,再一次细细地点数着惇妃生产用的东西。
惇妃这是头一胎,痛了六七个时辰才见胎头入盆,已经煎熬得冷汗淋漓,拽着自家额娘的手泪水涟涟,都统四格的夫人——亦即惇妃的亲娘——也陪着女儿泪光闪闪,嘴里还要劝慰:“乖囡!再坚持一会子!头一胎哪有那么好生?哪个女人不是这样子过来的?”劝好女儿,又回头着急地对服侍的宫女嬷嬷、产婆姥姥道:“这么着也不是法子!总得给想想辙儿!”
里头哄哄然,请了御医过来,御医倒是笃定,笑着捋须道:“儿身转动,母腹必痛,现在才不过大半日,亦不算迟日不生,娘娘和夫人不用惊怕。娘娘若有余力,倒不妨起身走走,又或者倚着墙柱站会儿,身子直了,胎元不会转动不顺。”
“可要用些药来催产?”
“不必不必!”御医道,“娘娘身子健旺,这一胎必然顺利。若滥用活血滑胎的药剂,反怕伤了孩子。娘娘少吃些东西,养养力气,等胎头全下,胞浆破出,再用力一努,自然瓜熟蒂落。”
他这里看人挑担不吃力,翩翩然一番话下来,打了个千儿,拎着药箱出寝宫外守候去了。里头的惇妃只觉时光漫长,痛苦不知何时才能停息,在阵痛的间隙,抱着母亲撒娇儿:“额娘,这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稳婆、姥姥忙着把屋子里所有家什的抽屉一一打开,念叨着为产妇“开骨缝”,又备着热水、剪刀、木碗,木锨,黑毡等临产要用的东西。都统夫人看着女儿楚楚可怜的样子,心疼不过,低声道:“我的儿!再熬熬罢!刚刚我出去,瞧着皇上也在正殿里候着,端着茶不思量喝,心事沉沉的模样。敢情也在盼你肚子里这个老来子呢!你想想看,你服侍在皇上身边时不过区区一个常在,倒是怀了这个娃儿后升迁如火,若不是他,你敢想自己已经越过那么些人当上了皇妃?”她的嘴朝惇妃的肚子努了努:“乖囡!听太医和姥姥的话,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皇上宠孩子,自然也因子及母,你将来有的是后福!”
听说乾隆居然在翊坤宫外等候自己产子,惇妃一阵感念,浑身像来了劲儿似的,点点头,咬牙忍着又一波袭上来的剧烈腹痛,在母亲和宫女的扶掖下站起身。实在没有力气,只能倩人扶着勉强直立。她的手抚着滚圆的肚皮,暗暗为肚子里的孩子鼓劲儿。旁边扶持的宫女一时手里乏劲,松了一松,惇妃大忿,挥手就是一耳光甩了过去。她临近生产,力气不大,宫女被打得委屈,眼泪直在眶子里打转。都统夫人怒喝道:“小蹄子!还要命不要了?!这等事情都能这么粗心,要是小阿哥有了闪失,打死你都不够!”惇妃一阵痛涌过来,没有力气说话,怨毒的眼光看着这名宫女,借着痛使劲,把那宫女的手掐得紫了一片。
乾隆在外头等候,一同等候的还有令皇贵妃和其他妃嫔,因皇帝在,都是端正地踩着花盆底站着,久了未免脚酸,年纪大的经历得多,还能保持着面孔上淡淡的微笑,年纪轻的那些妒忌惇妃怀娠得宠,擦鼻子、掠头发、抠指甲……各种稀奇古怪的状态就出来了。乾隆听见令贵妃不时地咳嗽,扭头问道:“说是你这些天有些着风寒,可曾叫太医开些方剂调摄?”
令贵妃忙蹲蹲身道:“谢皇上关心!略感风寒,药也在吃,应该不甚打紧。”
正说着,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儿啼,乾隆“呼”地站起来,虽然顾忌着颜面没有张望,但迫切的神色全部写在脸上。令贵妃见他这样,见机地笑道:“产妇的血房,皇上可不宜踏足,臣妾进去瞧瞧,把小娃娃抱出来给阿玛瞧。”
刚出生的娃娃少不得要剪脐带清洗打理,乾隆只觉得时间过得漫长,连大自鸣钟的“滴答”声仿佛都比日常慢了半拍,好容易见门帘掀开,令贵妃和几个嬷嬷喜滋滋地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一个织锦襁褓。令贵妃笑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又添一颗掌上明珠!”
乾隆此时脚步反而滞重起来,竟如当年在潜邸等候哲悯皇贵妃生他的第一个孩子时一般焦虑不安,又不敢相信。令贵妃把小公主抱到乾隆身前让他瞧,乾隆伸手接过襁褓,里头露出一个红彤彤的小脸蛋,眼睛没有睁开,但眼线长长的,略带些斜飞的弧度,眼皮上一道淡淡、窄窄的褶子。他心头酸软,眼圈都微微有些红,掩饰着说:“长得好饱满!长得像朕!”
令贵妃凑趣道:“可不是跟皇上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一般的!咱们的十公主真是个可人儿!刚刚惇嫔在里头还有些难过,怪自己没有给皇上再添个阿哥。臣妾当时就劝她:格格更好,贴心小袄似的,阿玛额娘都要享她的福呢!”
乾隆笑道:“可不是!宫里这会子就剩了两位公主,又都出嫁了。这再添一位,疼都疼不够呢!”他早已是个曾祖父了,更不是第一次有女儿,可抱着怀里小小的人儿,却比什么时候都满足、喜悦,令贵妃说了几回:“皇上别累到了!”乾隆都不肯放手,逗弄着小公主时无比温柔。直到十公主“哇——”地一声哭起来,乾隆才抬眼道:“怎么?她是饿了么?乳保该预备好了吧?别把孩子饿坏了!”
令贵妃竟觉乾隆有些好笑,含笑道:“皇上放一百个心!臣妾自然安排好了,绝不敢委屈十公主的!”
乾隆点点头,趁乳母过来接过孩子解衣扣的当口,从身边一个半旧的鹿绒燧囊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条银链子来,令贵妃循着光望去,链子下坠着一块白玉,黑俏色雕琢着一条盘旋的飞龙,有些眼熟。玉算不得好玉,只是雕得巧妙,且被摩挲得包了层浆,油润温腻。乾隆道:“这个你先收着,十公主洗三时赏她添盆。”
从孝贤皇后的遗念儿里巴巴地掏了半天,掏出件不怎么值钱的玉佩,令贵妃暗忖,这里头定有缘故,添盆的宝贝再多,也及不上这件,有空倒是要告知惇嫔,别让她满不在乎。正想着,又听乾隆道:“公主的名字,还是和她哥哥姐姐们一样,通通用斜玉旁。玉得龙纹,当是个‘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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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公主!您饶了奴才的命吧!这里实在不能玩耍!”
四岁的十公主穿一身大红的妆缎袍子,手捏着衣襟口镶着的缂丝花边,嘟着嘴对面前这个点头哈腰的养心殿首领太监,奶声奶气道:“可是,我的雪团儿跑到里头去了!”她伸出小手一指,然后斜着眼睛看那太监,一副“你瞧怎么办吧”的神色。
首领太监咽了口唾沫,陪着笑道:“奴才帮您把雪团儿捉出来可好?”
“不嘛!”十公主年纪虽小,语气却很有威仪,摇摇头说,“雪团儿胆子小,你莫要吓坏了它!我要亲自去哄它出来。”
“万岁爷这会子在议事!”
“我不管!”十公主撅起红润润的小嘴巴,“要是雪团儿吵到了皇阿玛,看你怎么办!”
得,不好伺候的主儿!首领太监为难地左看看右看看,下定决心般悄声道:“好吧,姑奶奶!奴才偷偷带您进吉祥门,您可仔细,别闹出动静来,气着皇上可了不得!”
“他高朴又在步高恒的后尘!朕就想不明白,慧贤贵妃的族人,先两辈都是国之栋梁,怎么后头这些越来越糜烂?!叶尔羌采玉,供给宫里用的能够有多少?多出来的玉石都叫他高朴中饱私囊了吧?!钱倒又罢了,叶尔羌的维族人悬系在崇山之上采玉,掉落悬崖连尸首都找不到。为了自己的宦囊,不顾百姓的性命。回疆是朕花了多少心血平靖,叶尔羌地大城坚,再给他的苛政激出民变来,朝廷又要花多少兵力精力财力?!他高朴到底长不长脑子?!”养心殿里头,乾隆正把一段话说到激愤处,气得胸口起伏。下面几个军机大臣战战兢兢,正面面相觑思忖着说点什么。
乾隆想起傅恒,再见他们这畏畏缩缩的样子,更是憋闷,毕竟不宜对军机大臣滥发脾气,只好站到窗户边眺望外头秋景平平气。不料一眼看见一只雪白的小京巴,迈着小短腿,摇着小屁股,傻呵呵地蹿了进来。乾隆正欲发怒,又见一个小女娃也是这样子迈着小短腿,弯腰撅着小屁股偷偷跟进来,蹑手蹑脚,用气声儿唤着:“雪团儿!别乱跑,到额娘身边来!”
这样怒气勃发的时刻,乾隆却突然“噗嗤”笑了出来。见下面几位军机大臣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了笑正一正颜色道:“国法必不能轻纵这样的贪墨之蠹,你们照这个意思,下去拟旨,高朴断不能活命,且要在叶尔羌,当着受苦的维族人面前正法!”
几位军机大臣退了下去,奏事太监又捧来等候引见的官员绿头牌,不料乾隆摆摆手道:“歇一阵。叫外头十公主进来。”
十公主很快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地被哄着带了进来,循礼请了安,眨巴着眼睛望着上头高坐的皇阿玛。乾隆笑道:“谁让你进来的?这个地方,你好随便进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