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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78

十公主眼睫毛扇动得更欢了,说道:“我来捉我的雪团儿……”

乾隆对马国用道:“谁那么不懂规矩,擅自让公主进养心殿?查出来,重责四十板子!”转脸和气地对十公主道:“怎么让你的雪团儿跑到这里来了啊?”

十公主咬着小手指,期期艾艾道:“雪团儿不听话乱跑,不是好儿子!”

“哦!你是它额娘啊?”乾隆把她湿哒哒的小手指从嘴巴里解救出来,学着她甜甜的声调说话。十公主兴奋起来,喈喈呱呱说起她“儿子”雪团儿的趣事。正说得手舞足蹈,外头传来那个倒霉的首领太监挨板子的惨叫声。十公主突然噤了声,瞪圆眼睛似乎在听,俄而瞥着父亲:“阿玛,这是什么声音?”

乾隆怕女儿吓着,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搂着,笑眯眯道:“他犯了错误,皇阿玛要惩罚他。”

十公主凝神听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长着五个小酒窝的小手扯着乾隆的衣襟,含糊不清地嚷嚷着“皇阿玛……”,哭得伤心极了!

乾隆一见她落泪,心里就慌了,忙对外头道:“别打了!这杀才叫得跟杀猪似的!没的吓到了公主!快!”外头人一路小跑出去传旨,旋即惨呼声停了下来,马国用过来问:“可要他进来谢恩?”乾隆摆摆手道:“不用了,万一流了血又唬到孩子!让他滚回去敷药吧。若不是看公主的面子,朕没有这么轻易饶他。”

十公主揩了一把眼泪,抽抽噎噎道:“是我不对,是我偷偷进来捉雪团儿。我也犯了错误,皇阿玛会这么惩罚我吗?”

乾隆又好气又好笑,拿出帕子小心地为十公主擦脸上的泪痕和眼角的泪珠,轻轻拍拍她的小屁股笑道:“嗯,擅自闯进养心殿,是该惩罚。来,给阿玛打十记屁股。”他的手又轻又柔拍下来,小公主是个人精儿,又在最会看脸色的年龄,自然晓得这是玩笑。她在这样的被宠爱的惬意感觉里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咯咯”地笑着,小身子软软暖暖的,温驯地靠在他的胸怀里,手指头好奇地去拨弄乾隆有些花白的胡须。他的胸口翻过一阵况味久远的沉沉痛楚,虽则淡到几乎觉不出,但仍然使他脸上飘过一层落寞,不由地把胳膊又紧了紧,仿佛再不让十公主离开他的怀抱。

马国用再次从帘子缝隙里张望里面时,恰见十公主骑在乾隆的脖子上在暖阁里头兜圈,笑得“咯咯”的,皇帝头上的累丝金龙顶,刚巧做了她最趁手的缰绳。马国用咽了咽唾沫,退开两步,用他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启禀皇上,内务府有事奏报,是关于翊坤宫的。”

里头的嬉闹声停了一歇,过了稍许,乾隆道:“你进来。”马国用进门低着头哈着腰,听乾隆略略喘气的声音有些急:“翊坤宫怎么了?”乾隆回头看看十公主,摆手止住了马国用的话头:“等等,叫嬷嬷先带公主到外头去。”柔和地目送十公主出门,才迫不及待转脸问:“惇妃没出事吧?”

马国用急遽地抬眼瞥了乾隆一下,见他额头上一层细汗,眼睛里是焦急之色,不由把腰又哈了哈,低声道:“其实是前儿个的事儿,昨儿个才汇报到内务府——惇妃原还想压着来着……”他抬头见乾隆在皱眉,紧赶着在自己要挨骂之前说道:“惇妃宫里一名叫静儿的宫女,进宫三个月还没怎么学好规矩,前儿个又是伺候得不好,惇妃一时气急了,喝叫散差把她拖出去打了一顿板子,没成想打完回来就只剩了一口气,虽赶紧叫了御医来看,也没有能拖过晚上……人……就没了……”

清宫里的宫女儿,都是内务府包衣家的女孩子,有不少父兄还在朝为官,甚至职分不小,只因祖宗的老规矩,包衣家就是皇帝家奴,女孩子自应入宫服役——也是一种荣耀,出宫后因懂规矩,常能找一份不错的人家。正是因为这层,这些宫女们的身份不同以往的朝代的宫女那般低贱,主子虽然可以打骂,但一般不敢过分,毕竟那时还讲究个“人命关天”,这把人活活打死,到哪里都不好交代!乾隆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仍平静地问:“内务府查了说,确实是刑伤致死的?会这么严重,究竟打了多少?”

“是……”马国用不敢欺君,低头说道,“小宫女才十四岁,只因惇主子说‘不认错就往死里打’,她不懂规矩,先怕羞没有开口求饶,捱到后来痛得发不出声,等人发现脸色不对劲时,已经活生生打了一百来下。”他接着要紧为惇妃开解:“不过惇妃也没想到打得这么重,心里愧悔得很,不光破格传了御医诊治,还把自己用的参给这宫女服用。实在是疏忽了!”

“你少为她讲话!”乾隆怒喝道,“哦,她是皇妃,就可以草菅人命?小过失打个二十板、四十板也就罢了,打一百多,审贼也没有这样的!是报数的声音不响,还是她认不得数字啊?那些宫女们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在家里时岂不也是阿玛疼额娘爱的?恁地到她宫里,就合该活活打死?是犯了什么大不了的罪责?!就是犯了过失,也是有司处置,轮得到她来杀人?她就不想给十公主积积福?!”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传话,说惇妃哭得不得了,想面见乾隆请罪。乾隆甩手道:“不见!叫她等候处分就是!这样子恶毒,十公主不能留给她抚养,收拾一下,明儿移到容妃宫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取题目了啊!

☆、【番外】天之娇女(之二)

几日没见十公主,乾隆心里异常思念,闲来借着到永寿宫看望身有小恙的容妃的机会,叫保姆奶娘抱出十公主来。甫一见面,他就心疼起来,十公主两只大眼睛都哭肿了,撇着小嘴,见到他就几欲放声儿。

乾隆不等她下地请安,忙从保姆手中接过来亲手抱着,先问了两句:“乖乖怎么了?”接着怒气勃发问伺候十公主的宫人:“怎么回事?谁惹得公主不高兴?眼睛肿成这样,亏你们也放任着不哄不劝!”

吓得为首的精奇嬷嬷赶紧跪倒在地:“回皇上的话,奴才劝了,也哄了,只是没有用处。十公主是……是想她亲额娘了,晚上白天的,都是想想就哭,想想就哭……”

十公主带着奶香气的声音略有些沙哑:“皇阿玛,是不是额娘犯错误了?皇阿玛你让我见见额娘好不好?我怕!……”小手揪紧了乾隆的衣襟,把那厚实的缎料捏得尽是褶皱。

乾隆道:“你额娘是犯了错误,如今在自己宫里思过,不适宜见你。你别怕,不过是妃位降为嫔,少点宫分,少点服侍的人,拿些钱赔偿那个宫女的家人。没有大妨碍。”

“真的?”十公主眨巴着红红肿肿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一扇一扇的,“皇阿玛和我拉钩钩!”说完,伸出粉白的小手,翘起胖嘟嘟的小手指。乾隆含着笑也伸出大手,用小拇指在她的手指上勾住拉了两拉:“珑儿满意了?”十公主的脸像绽开了花儿似的,带着泪痕咧开嘴来。

乾隆见她一笑,心里纵有万般的烦恼都要丢开,抱着她坐在椅子上,轻声细语问:“没几个月要过年了,又是珑儿的生辰。这回想要什么赏赐呢?是白玉娃娃,还是西洋来的自行小人偶?”

十公主到底还是个孩子,刚刚得到父亲千金一诺的承诺,又听说可以挑选赏赐,立刻改换一副眉花眼笑的神色:“阿玛阿玛,我要一匹小马!”

乾隆皱眉道:“你过了年也才五岁,怎么能骑马?!”

“不么不么!我就要小马!”十公主扯着父亲的衣襟,扭股糖儿似的摇着他,怕他听不分明,干脆一翻身跪在他大腿上,拉住乾隆的耳朵,凑到他耳边大声说,“阿玛秋天带哥哥们去狝猎,不带我!我要学骑马,要学拉弓,要学打兔子、山鸡和老虎!我要和阿玛去狝猎!”

“你还小……”

这一句话着实无力,十公主变本加厉:“不么不么!明明是皇阿玛不疼珑儿了!明明是皇阿玛说话不算数!……”把乾隆搓揉得一团泥似的。他只好缴械投降:“乖珑儿,别嚷嚷,阿玛年纪大了,耳朵可经不起你折腾。好吧,过年给你弄匹小马,但没人陪着不许骑!也给你做把小弓,趁现在没人叨叨,抓紧玩吧!”

在永寿宫折腾了半天,连原本要去看望的病人都忘记瞧了。乾隆直到亲自把十公主哄上床歇午晌,看着她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才亲了亲她圆嘟嘟的小脸蛋,依依不舍地离开。

用过晚膳,依例是翻膳牌,乾隆看着敬事房太监恭恭敬敬高举着摆放绿头赍牌的大银盘,思忖了一会儿,特意找出被降为惇嫔的汪氏的一块,轻轻翻过来。

晚间,惇嫔怯生生地来到燕喜堂里,乾隆已经换上了香色薄绸寝衣,坐在条炕上看书,瞥眼见惇嫔打扮得极其入时:簇簇新的绣墨绿蝴蝶的银朱色袍子,绣粉白牡丹的浅湖色坎肩,衣襟的第二颗扣子上挂着自己赏赐给她的红宝石数珠;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亮得能滑下苍蝇一般,点翠的钿子,珍珠的串花,金链挂着的步摇,编结繁复的流苏,鎏金珐琅彩的压鬓……艳光几乎盖住了她那张粉光脂艳的脸蛋儿。

乾隆不知是不是好笑她的无知,微微地笑了一下,任她蹲在那里行礼半天才叫她起身。惇嫔心里有些担忧,小心地向上瞟了一眼面前的君主,见他跷着脚仍顾着自己读书,怯怯道:“奴才伺候主子洗脚吧……”

乾隆从书里抬起眼睛看看她,闭上眼睛微微颔首。惇嫔如临大赦般疾步到外间要热水,亲自端着盆蹲在脚踏下,仔细为乾隆褪了软鞋,解了袜带,把他的脚放在水里轻轻搓揉。乾隆这才道:“你不觉得委屈?”

惇嫔一滴眼泪落在盆里水中,生出一圈涟漪,她怕湮掉了铅华,也怕又惹了圣怒,赶紧偷偷擦掉另一边的一滴泪,强笑着道:“奴才犯这样的大过错,皇上宽仁,只是予以薄惩,奴才谢皇上的恩还来不及,怎么敢委屈?奴才只是觉得自己年轻不成事,还叫皇上生气操心!……”

乾隆未免也有些怜她,道:“你知道就好!若不是为了珑儿,朕真恨不得黜了你的位号,给后来人儆诫!”他见惇嫔立刻又是泫然之色,叹口气说:“珑儿想你想得昼夜都在啼哭,朕今日事闲去看望了她,哭得两只眼睛跟水蜜桃似的,朕心里可不刀绞似的!不过令已经下了,再让她回到你那里也不合适了。你和容妃走得也近,日常无事,不妨去看看珑儿吧,解解你,也解解她的思念之苦。——后宫里,母妃不能抚养亲生儿女,你也不是头一个,也想想开些吧!”

惇嫔毕竟还是十公主的亲娘,想着女儿昼夜啼哭、不思眠食的模样,亦是心疼得落泪。

乾隆从盆里抬起脚,惇嫔忙帮他擦干,亲自端了水又送出去,这才回身过来,熄了一大半的灯烛,在昏黄的光色下期待着,果然觉得乾隆探手抚了抚她的腰身,便顺势倒在他怀里,皇帝近七十的年纪,后宫嫔妃没有选择权,只有巴结他一个人的机会,不知道他年纪轻时是怎么样的,但现在胳膊依旧有力,胸怀依旧坚实,这让她无处安放的心踏踏实实下来,口中呢喃道:“皇上……”

“嗯……”乾隆在身后轻轻吻着她的鬓发,听见她似梦呓一般的声音:“皇上再赏奴才一个小阿哥吧……”

乾隆又觉得她幼稚好笑:她以为自己宠爱十公主,仅仅因为她是自己最小的孩子?不过,这些藏在心里的念头不宜与外人闻,他不说话,闭上眼睛陷入沉沉的幻梦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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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里新建了一条买卖街(1),临着水开辟了一条街道,仿苏州的式样,到处高悬着招牌,热闹纷纷,里头来往人等,其实都是太监宫女扮演,在估衣铺里买衣服的、在茶馆里洗脸喝茶的、街头卖炊饼包子的,甚至还模拟了小偷偷东西,被众人拿住押送官府的。

乾隆一行人走过,演戏的太监宫女浑若不见——这样才有活灵活现的趣味——继续吆喝叫卖。乾隆亦是一身便服,乐呵呵对身边九岁的十公主道:“看上什么,就问价,和外头买卖是一样的。”

十公主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脸还是圆嘟嘟的,眉眼却长开了许多,她特喜欢着一身男装,也梳条光亮的辫子,一点簪环都不用,笑嘻嘻说:“好!秋天里要和皇阿玛去木兰围场,少不得先预备好了!”

乾隆扭头看看她,青色的箭袍以素为绚,衬得她那张小脸英气勃发,眉目间不太像惇妃,真的很像自己。目光再远些,跟从的人里有新近官符如火的和珅,这位翩翩美男子特懂自己的心事,办起差使总是滴水不漏,叫人放心,他带着儿子丰绅殷德跟着——十公主早已和丰绅殷德拴婚,因而两小无猜的年龄也毫不避忌。

“皇阿玛,你看!”乾隆回头循着声音望去,十公主在一家估衣铺前,高高举着一件大红氅衣,神采飞扬,“阿玛你说,我穿这个好看不好看?”

乾隆含笑点点头,便见十公主兴高采烈把氅衣披在箭袍外头,年齿尚幼的小姑娘最宜穿红着绿,明丽鲜艳的大红色,使得十公主越发显得肤白发黑,明眸皓齿。十公主在铺子前转了几圈,问道:“多少钱?”

“四十两一文不让!”扮着估衣铺店主的小太监笑道。

“便宜点!”

小太监笑道:“姑娘穿这件漂亮极了!好东西与人是缘分来的,几两银子算什么?”

十公主在宫里从来不愁用度,月例银子几乎只是赏人用,也不知在外间的购买力如何,犹豫了一会儿脱下氅衣,摇摇头回到乾隆身边。那小太监像真的一样,捧着氅衣伸长脖子吆喝道:“姑娘不要?您瞅瞅这料子!瞅瞅这针脚!哪儿找这么好东西去!……”

乾隆低下头问她:“怎么,瞧不上?”

“不是!”十公主踮起脚尖探起脑袋,乾隆适时弯下腰把耳朵凑上去,小公主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朵边上,声音低低的:“皇阿玛,我今儿忘带银子了!是不是在外头买东西,不能没有银子的?”

乾隆“噗嗤”一笑,抚了抚那个小脑瓜道:“这还不容易。”他向身后的和珅怒了努嘴:“找你丈人要去!”

和珅是侍卫出身,经常在宫禁行走,与十公主熟稔得很,公主不知道自己与丰绅殷德拴婚,和珅心里可清楚得很,乾隆这个玩笑般的称呼让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热,忙小步上前,躬身道:“奴才带了银子。”十公主稚气地呼唤道:“那丈人帮我买吧!”

和珅正愁没处巴结,笑道:“奴才自当孝敬!不过,公主想不想看看市井里还价的模样呢?”

十公主求之不得,点头道:“好啊!不过这衣服已经这么便宜了,他还肯叫你还价么?”

果然深宫的小主子,都是“何不食肉糜”的金枝玉叶,四十两银子,中户人家可以舒舒坦坦过一年好日子!绸缎料子的氅衣,买三五十件都没有问题!和珅肚子里腹诽,脸上依旧是和气的笑容:“那公主瞧好了!”他转头对那估衣铺的小太监道:“东西还行,难得我们家姑娘喜欢。不过——”他皱着眉头,捧着氅衣四下翻检了一下:“也就是普通东西,原不配我们姑娘,瞧着‘千金难买乐意’的份儿上,你让一让,我勉强也就买了。”

那小太监摇摇头道:“让不了!”

“那就算了吧。前头一定有更强的!”

十公主见和珅转身就走,惊诧地想说什么,和珅冲她挤挤眼,果然他没走出两步,那个小太监就一副无奈声气道:“好吧好吧,让你五两!”

和珅扭头道:“对折的话,尚可考虑!”

“大爷,您这是叫小的们没有饭吃!”小太监拍拍大腿继续做戏,“对折!我喝西北风罢!这样,三十两,您拿走,我落个开门红生意!”

“二十二两!”

“不成不成!”小太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见十公主,连着乾隆和他身边的人都看戏似的定神瞧,那“演戏”的劲头也越发兴奋起来,抖出浑身的本事来,“这样,二十八两,再少,也只得任爷您走了!”

和珅微微一笑,瞥见十公主那惊喜的神色,寻思着也不要显得太小家子气,于是点点头道:“看你小本生意不容易,今儿为讨我们姑娘个欢喜,就便宜你罢!”从褡裢里掏出一大把碎银,看着小太监用戥子称好,麻溜儿地把氅衣叠好包起,这才弓着腰把衣服送到十公主手里,笑道:“公主瞧着可有趣?”

十公主拍着手笑道:“有趣有趣!丈人真有本事!”

乾隆拊掌笑道:“你丈人是咱们大清国的账房先生,怎么能没有本事?”他意味深长地盯了和珅一眼:“以后朕就不愁十格格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了!”

十公主尚不明白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捧着心爱的大红氅衣,闪闪水灵灵的眼睛,望望乾隆,又望望和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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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也不会想到,人世的变幻是那么无常。

她是那样得到父亲的眷爱盛宠,人人都说,她没有一个姐姐能得到这样浓烈的父爱!母亲打死宫女,黜降妃位不过两年便又恢复了地位,只是为了怕她替母亲伤心;她自小自由自在,可以穿着一身男装,和父亲去秋狝围猎;她不按当时皇室与蒙古通婚的习俗远嫁,指婚的是当时权势熏天的和家独子——皇帝亲自赐名的丰绅殷德;她一个妃子的女儿,破格封为只有皇后之女才能受封的“固伦公主”,还破格使用当时最美好的封号“孝”字,只因为皇帝父亲执拗地认为她是所有儿女中最最孝顺的;下嫁时内库赏出无数珍宝、三十万白银,十倍于她的姐姐,连朝中重臣都跪在她的花轿前跪拜恭送;甚至曾有一次,父亲在凝望着她的面孔的时候,说出一句叫在场人都震惊万分的话:“珑儿,你要是个男孩子,朕就不用再头疼储君的事了,让你当太子好不好?”说完,他搂着自己笑,不知是出于对这个玩笑的自嘲,还是发自内心的感念与亲爱。

可是父亲毕竟老了,她得到的庇佑,她的丈夫和公爹得到的庇佑,如阳光下的冰山,亮得耀眼,却势必难以久远!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正是和孝公主的生辰,名为“太上皇”,实际依然占据养心殿影响着朝政的乾隆帝在宫里热热闹闹筹备着“太上皇九旬庆典”时,终于没有熬过一场疾病,结束了他自感完美的一生。

一身麻衣,截掉燕尾上一绺秀发的和孝公主,在乾隆的灵位前真心哭得痛楚,若不是哭灵的规矩重,她真想越过前面众多太妃、太嫔,越过嘉庆皇帝的后妃,越过其他哥哥的福晋们,直接扑在父亲的棺椁上,挽住他怀里的温度,恨不得再看他一眼,把她心中那最温柔慈爱的阿玛永远铭刻在心里。颙琰特意到这个小妹妹跟前,温语劝道:“十格儿,不能再这样子哭了,太上皇身后只留下你这一个女儿,他在天上瞧你这会儿的样子,不知会有多心疼呢!你也守着阿玛有四个时辰了,去后头喝点米粥休息一下吧!”

面前这位,是终于执掌到帝国权力的嘉庆皇帝。和孝公主不敢和这位面上和善、而实际颇有距离感的哥哥撒娇,颤巍巍在他亲自扶掖之下起身,顾不得擦脸上纵横流淌的涕泗,重新蹲身行过大礼:“多谢皇上顾念垂怜!臣妾想着太上皇,忍不住心里伤悲,有失仪的地方,还望皇上体谅!”

颙琰叹息道:“怪道太上皇疼爱你!朕又怎么忍心怪你的孝敬?太上皇弃养,朕心里也如失梁柱,不知所措,这肩膀上的担子不知如何能承担得起!”他落了两滴泪,又道:“你放心,子三年不改父之道,你是朕唯一在世的妹妹,朕不敢说如先帝一般,但也绝不会委曲你半分!”

他说得笃定,和孝公主抬眼望着他淡然无波的眼神,却未敢笃信。只是信与不信,一切已经走上了无法回头的漫漫前路。她自小被当男孩子养大,受尽恩宠,可实际却并没有翻云覆雨的能力,只有被动地接受命运赋予的一切。此刻,除了再次蹲身向颙琰致谢,亦再无半句言辞可说。

直到她四十九岁的那个秋季,和孝公主仍然对自己的童年记忆犹新。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年华——而且最美的时光匆匆过后,就永不复还了。她躺在病榻之上,鼻端是霁红釉药碗中剩余的苦涩气息,侍女小心翼翼给她擦汗,一把年纪的精奇嬷嬷在她床边抹泪,人影憧憧,可她心中是缥缈的孤寂:一如当年父亲辞世,一如当年幼子夭折,一如当年在国丧中听说丈夫宿在小妾的房中乐不思蜀并且与之生了女儿,一如和珅倒台被杀后她兔死狐悲、惶惶不可终日的忧惧心态……

未几,固伦和孝公主薨逝,道光皇帝亲临祭奠皇姑。

她葬在公主园寝,死后哀荣,风光无限,先帝当年的盛宠,也久久为人津津乐道。

可,那又怎么样?

(本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1) 皇家园林的买卖街好像在颐和园(当时叫清漪园)和圆明园都有。这个故事发生在哪里不知道。不过按乾隆在清漪园从不过夜的习惯,个人觉得圆明园他和闺女玩起来更尽兴。

☆、【意淫风格,乱弹番外】一

奕雯深吸一口气,突然从凌乱的噩梦中醒来,眼前的一切那么陌生,让她颇有庄周梦蝶的错乱。

她的手在慌乱中乱摸,碰倒了床边小几上的茶碗,“呯”的一声脆响,手指上烫得麻麻的痛感,证明了这才是现实。

寻声而来的人揭开门帘,匆匆几步到她床头,随即温暖柔软的掌心便覆在她额头上:“雯儿,怎么了?”

“娘……”奕雯发出这简单的一声儿却颇有犹疑,她眨着眼睛,睫毛的影子盖住了面前的光线,盖住了一切,旋又放进一切,撑满她眼睛的,是母亲绝美无俦的脸庞——她从小就听人家夸她娘是个美人儿,如今才深切地感受到,美丽,是在任何时候都能震撼你心灵的感觉。

那温暖的掌心轻轻离开她的额头,辗转到她的鬓边轻轻抚摸,母亲的声音也异常温和:“你累坏了!若是饿,起床吃点东西,若是不饿,再睡一睡吧。”

奕雯心里迷糊,不知如何答话,摇摇头表示不饿,闭上眼睛想再做个梦,可是心里异常清明,听到母亲轻轻出门的声音,甚至能够听到外头秋蛩细细的鸣唱和风盘旋在回廊间的呜咽。她惶惶然起身,披上屏风上挂着的一件外衣,悄悄走出了门。

门外静悄悄的,她所居的这进院落,绿色琉璃屋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泽,金琢墨的旋子彩画,龙锦枋心,雕花盘头,六椀菱花的槛窗隔扇(1),院中央摆一块瘦漏透俱全的太湖石,上面垂着藤萝,四围种植着各色花卉,满园异香。一员仆妇走进门,见奕雯在抄手游廊上彷徨,喜吟吟上前蹲了个安:“小格格玉安!”

“你……你叫谁?”奕雯大惊失色。

那仆妇带着些巴结笑道:“小格格别紧张!您是我们郡王爷的妹子,自然是金尊玉贵的格格。主子吩咐下来,格格想要吃点什么,只管吩咐,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能吃,都能弄得来!”她含着笑期待地望着奕雯。奕雯心里却无比惶恐,慌乱地连连摆手:“我不饿!我什么都不要吃!我爹娘在哪儿?”

仆妇指了指院子外头:“主子们应该在外书房呢。过了这间,穿过夹弄,院子门楣上写着‘逐月’的便是了。要不要奴婢带格格去?”

奕雯又是连连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找!”想了想又道:“你别告诉别人!”

那仆妇莫名其妙,不过屁大点事,自然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奕雯按着她所指的路线,慢慢来到外书房,只觉得这宅子格局虽大,里面很是寂静,不是那种丫鬟小厮往来穿梭的热闹模样。她悄悄过去,果然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雯儿真傻,为什么要捅王硕祯呢?本来倒可以安心回来,如今闹出这起子事,少不得又要被审问。”

奕雯心里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抑制住了惊惧的声音,背靠着墙努力撑着身子,继续听里面的话。

这回的声音是父亲的。“她傻气,跟你当年一样,自己想定了的,九头牛都拉不回,事在临头,从来不想后果怎样,只是一意孤行。不过,王硕祯也算得了个好死,虽则枭首示众,挫骨扬灰,毕竟人已经毫无知觉了,强过活生生在菜市口鱼鳞碎割。”

冰儿在房间里叹着气:“旁观者清。我现在想着她这脾气,心里还打颤儿,人是回来了,要是皇上还一定要拿她作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说起来是对我开恩,把圈禁宗人府改做圈禁家中,日子是没那么煎熬,可整个儿跟个废人一样,倒是和蹲在高墙里头全无区别了。”她颓然地说着,头倚着英祥的肩膀,感受着他轻轻地抚弄。

英祥道:“知足常乐吧!如今一家团圆,我还像做梦似的,几回掐掐自己的脸,都疼,心里的石头才放下来。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陪你,好不好?”他正说着,突然隐微听到外头传来压抑的细细哭声,忙起身去看,绕到后窗口,才看见奕雯背倚着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握着嘴努力遏制着哭声,但早已泪流满面。

“雯儿!”英祥含着笑,也含着泪,蹲在女儿身边,轻轻揽着她,“入秋了地气寒凉,别让寒气入了身子骨。快起来,到里头坐着。”

奕雯浑身几乎没有骨力,被扶掖着勉强走着。进到里头,果然一片暖香,她茫然地看着一脸焦急的父母亲,颤抖着嘴唇不知说什么才好。冰儿道:“雯儿,想哭就哭吧,这里虽不自由,还不碍着我们哭哭笑笑。”奕雯深深吸了几口气息,打摆子似的乱抖了一阵,突然“哇”地一声哭开了:“他不在了——”

还是那样的冒傻气!可是,这句耳熟的话把冰儿的思绪带到了许久许久以前,她亲眼看着芳心暗许的业哥哥被送上断头台,亲历着他由生到死的过程,那种锥心的至痛至今仍然难以忘怀。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的傻,傻到爱上一个人不会考虑其他,傻到愿意为那个人殉情,为他做一切,傻到多少年都走不出去!这就是真心的爱恋吧?就算之后有了替代,那种感受也永世不忘!

冰儿控制不住自己也泪水涟涟,强忍着痛楚劝解女儿:“雯儿,我知道你此刻不好受。我也经历过这样的心路,走出来好艰难!可是,终归要走出来!”

奕雯捋起袖子,惨惨笑道:“娘,我是会带着这样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的。我怕他受苦,可我的刀戳进去的瞬间,我觉得他也好痛苦。我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经受这样的折磨?要去手刃我喜欢的人,只为他能得一个好死?”她手腕上的两点伤口仍然没有愈合,肿胀发紫,渗着黄水,整条胳膊都能隐隐看见细细的紫色脉络随之膨胀起来。她继续惨惨地说话,令闻者鼻酸:“如果我也逃不过劫难,求爹娘给我一个好死吧!”

她的话没有说完,脸上就挨了一下,并不很痛,但头脑在这样一阵火辣之后,似乎清醒了一些,她以为这样的责打必然来自脾气暴烈的母亲,没想到抬眼望去,抬着胳膊一脸心疼神色的却是父亲英祥。

他只问了两句话:“你自私得够了吧?你想想你手刃王硕祯时的痛,推己及人,还说得出口刚刚的话?”奕雯愣在那里无一能答,却如醍醐灌顶一般彻悟过来——承欢膝下,哪怕只是佯装,也是她此刻报答亲恩的最好方式。她自私了那么多年,让父母哥哥为她操心,肯为她赴死,此刻她要努力地活着,不辜负大家爱她救她的一片心,才是正理!

她讪讪然放下衣袖,不知说什么才好,但很快一个如雷轰顶的消息就炸开在她的耳边。门口匆匆来报:“刑部派了人来,说得皇上圣谕,要叫小格格前去问话。说是得备下衣物铺盖,不知要审问几天呢!”

那个曾经令她回忆起便胆寒的地方!

奕雯恍惚间听见母亲尖锐的声音:“你去回掉刑部的人!皇上有什么要问的,让他们来找我!奕雯刚刚回来,身子骨这样,怎么受得起?!何况,清水教的人死的死,抓的抓,还要问她什么?她又知道什么?”

“娘——”奕雯声音虚弱然而坚决,“我不怕。我该当面对的,我去!……”

她步履蹒跚,手扶着墙方能站立平稳,然而那种卓绝而生的勇气,仿佛是上苍赐予一般,突地令人心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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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二堂的气氛比她想象中还要凝重。

秋天暗得早,二堂虽一面门庭敞开,里头也点了灯烛,但依然昏昏然如黄昏,似见那刑部堂官一身绀青袍子,眼睑郁青,脸色疲惫坐在上首,见奕雯来了,倒是和颜悦色道:“搬把椅子给博姑娘坐下。”

奕雯不敢多言,沾着椅子边坐下,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才循着进来时就闻到的异味看到堂下一角蜷缩着一个人,粗重地喘息,衣衫上新血压陈血,连着浮起来的黄脓,引得蝇子绕着他盘旋不去。

堂官不耐烦问道:“本官再问一遍,你若还是如此冥顽不灵,不要说本官心肠硬不给你机会!王伦逆案中,逃脱的林清家中尚有何人?他去的是哪里?你是他最近身的人,说你不懂,岂不是笑死人了?”

奕雯这才发现俯伏在地上的人眉目不清,脸架子还是林清身边那名心腹的模样。他大约已经受刑受到极限,含糊呻唤着,仔细才能听出他极口称冤,说自己并不知道林清的家世和去向。

堂上冷笑着:“你冤枉?你当这里的人都是小孩子家家好骗么?你既然不老实,我自然也有对付你的法子!来啊——”

不用细细吩咐,早有皂隶把一件件带血的刑具搬来上了。刑部施刑不敢逾矩,没有下头州县的那许多花样,但官刑的厉害,本就不是普通人承受得起的。那人浑身剧抖,蜷着身子往后缩,嗓子眼里呜呜咽咽不知在呐喊着什么。那些狠心的皂隶哪容他躲闪,一边一个上前按牢了。似是特意要震慑奕雯,带着血迹的荆条狠狠往那人背上一砸,砸到动弹不得后死死按住腰身四肢。接着三下五除二剥去鞋袜,露出青紫斑斑的脚踝,那人拼了老命般尖叫“饶命!”只等夹棍套在脚上,尚在用仅剩的余力呼喊着“小的真的不知道!”那些皂隶行刑惯了的,心狠手辣,见堂官不言语,自然不会松劲,两边抽绳的分别一个使劲,那三根柞木在牛筋绳的作用下收紧,柞木中间的小窝慢慢把那骨瘦嶙峋的踝关节向里挤紧,双脚霎时紫了上来,脚趾缩成一团颤着。而前面喉咙里发出几死又生的嘶鸣,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如濒死野兽的惨叫。

一声尖叫发自奕雯,两旁亦有两个衙役死死按住她的肩头,她只能闭住眼睛,却无法阻止耳朵里射进来的那些凄惨痛呼。不知折磨了多久,上头才听见疲惫而不耐烦的一声:“松!”

奕雯听见受刑那人猛抽了一口气,又是泼水的声音,他叹息般缓缓呼着气,堂上官员急急道:“叫郎中进来扎针!备着冰水,防着他背过气去!”

奕雯半天才敢睁开眼,眼前那双带着泥印和血迹的脚,从脚踝到脚背,一例肿胀发紫,突然跟喧起来包子似的,以异样的角度扭曲着——大约骨头被夹断在里头。

这是怎样的痛楚!奕雯根本不敢去想,眼见这人被拖下去医治,上头坐着的那人和颜悦色转头问她:“那么博姑娘,你又知道些什么?”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曾经那一幕在奕雯眼前重演。那时,不过是一顿责打,已经足够她痛不欲生。可是她是那样无力,纵使害怕,也没有自主的机会。最后,她不过是戚戚然抬起一双泪眼:“我知道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让你信……”认了命,一瞬间就勇敢起来,闭上眼睛,准备承受一切。

堂上却许久没有发话,好容易才听见一声咳嗽,旋即有人把她提溜起来,轻轻在后背一推,奕雯难以自主地被推送到二堂侧边的一道门里,里头灯火辉煌,直耀她的眼睛。

奕雯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不适应光线,半天才迷迷糊糊从半睁的眼睛里看到面前这方天地。里头站着的几个人穿戴齐整,一例是织绣花衣上罩着青色的袍子,半弓着腰。隔开这些人,后头一道帘子,里面条炕上坐着的人却不那么花哨,一身褐色,丝光柔腻,头顶红绒结顶的冠子,手中握着一串数珠。奕雯颇感迷茫,愣着神儿被推到前头跪垫上跪下身,她双手撑着地,脑子里一片迷乱,听见前面那人声音笃然淡定:“把帘子打起来吧。”

随即脚步橐橐,来到奕雯身边,带来淡淡的龙涎香味,奕雯觉得心里一阵压迫,眼睛余光瞧着那精致的漳绒鞋子,褐色的摹本缎衣裳上织着的团龙暗花。头顶上传来声音:“你就是奕雯?”

奕雯口干舌燥,点了点头,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旁边穿花衣罩青袍的一个,嗓子被捏着似的,对她柔声细气道:“哟,姑娘,皇上问您话呢!”

她愈觉呼吸急促——她知道他是自己的姥爷,放在民间,那可是相当亲近的关系!可是在这里,想着他的身份,想着他那么轻易地把自己的母亲□□在家中,想着这个天下所有人都是他的子民,是他手中生杀予夺的蝼蚁——她无法不感觉窒息般的害怕。可旋即,她心头释然:不过如此罢了!便把头一抬,汪着满眶的泪凝视着那个人,轻声道:“我是奕雯。”

刚刚在二堂后头听审,乾隆对这个素来不大有好印象的外孙女还有些反感。可当此时她抬起头来,乌溜溜一双大眼睛,湿湿的眼睫毛,煞白的小脸,不屈的神色,像极了当年的冰儿,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的心疼。他尽量地放缓声气:“你不要怕。不知道的强你也没用,知道的你说,总能为自己减轻些罪戾。”

奕雯惨惨笑道:“我被林清骗了,我心里恨他,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只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投身清水教的那个原因,可如今一切都气泡般破了,她喃喃地:“他再也不在了……”

两个“他”绝非一人,她含混得糊涂,但乾隆一听就明白了,只觉得恍然间回到二十年前那个冬季,冰天雪地的义冢,四围晶莹剔透,如琉璃世界,她也是那样浑身冰冷,面色苍白,哭倒在自己怀里,声音伤心彻骨,如钝刀子在拉,亦是伤心那个人“再也不在了”。于情、于理、于法,慕容业和王硕祯都没有被开赦的机会,他处死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甚至斩钉截铁。可是她们母女那般相似地投身入同样热烈而不计后果的情愫中,爱上一个人就会同扑火的飞蛾般绝不惧死,这到底是命中的劫难,还是她们相似的宿命?

乾隆只觉得心头酸上来,最终叹息道:“你是还没有遇见像你爹爹那样的男子!……”

奕雯一脸疑惑,抬着朦胧的泪眼望他,乾隆却已经不忍心再罪她,弯下腰,抬手扶着她腋下,拉她起身,见她浑身绷紧了,一副警惕得几乎要逃开的模样。乾隆放开手背着,语气娓娓而其意谆谆:“年少犯糊涂,朕能体谅你;你说不知道林清的下落,朕也信及你。只是你家的祸事,根由在你,是不是?”

奕雯低头坠泪:“是……其他我都不悔,只悔害了爹娘哥哥……”

乾隆看着这个懵懂娃娃的样子,长叹一声,幽幽笑道:“可不是!你娘日后再无自由身,便是拜你所赐!马国用,把朕赏她的东西拿来。”

奕雯心头一颤,咬紧牙关等待着,却见那名年纪长的花衣太监,匆匆取来一根尺半长的物事,仔细一看,是一把密实光润,打磨得如红紫色玉石一般的紫檀木戒尺。

作者有话要说:  应邀写这篇番外,虽然自己有些错乱,但也算是给本文一个狗尾续貂的he结局了。姑且看着玩玩吧,省的说被虐得太深。

资深读者建议的梗可能会用上,大家各寻满意的部分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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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所有的建筑规格使用的都是亲王府的规格(理论上固伦公主视著亲王,但貌似清代公主府实际采用的大多是郡王府规格),建筑术语因一知半解,所以有些混乱。

☆、【意淫风格,乱弹番外】二

乾隆接过这把戒尺,轻轻摩挲着,脸上露着回忆久远的笑容:“你娘小时候生长在民间,回宫后多不习惯,脾气不好,礼节学问也差劲,朕心里虽喜爱她,但见她这一身臭毛病,不改无以成人,气急了时也下死手打过几回,指望着她心里能够畏怯,从此可规矩出一个好人来。”他伸手把戒尺递过给奕雯:“这就算是一件刑具罢!你娘当年怕它、惧它、畏它,也敬它。如今赐给你。你不用怕,朕不会施罚于你,只望你能够懂得今日召你来的意思!”

奕雯迟疑着,好久才伸手去接,紫檀木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特有的紫褐色紧致木纹。她也被娘的鸡毛掸子和爹的戒尺揍过,本能地对这东西也有些小小害怕,但与刚才在二堂的那种彻骨的畏怯全不一样,握着这沉沉的戒尺,心里竟凭空生出丝丝暖意。低头端详,戒尺上还刻着字,字大约是新近錾上去的,髹着的金粉显得黄灿灿的:“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奕雯不爱读书,但自小耳濡目染,经史佛典也不算一概否然,这句话轰然如雷击,使她刹那便是双泪滚滚而落。泪光濛濛中再望着面前这位六旬的老人,并不是王伦、林清传教时所讲的那种不恤民艰的昏暴之君,也不是自己想象中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他面目慈和,带着稍许的不忍神色,微微皱着眉叹息声声:“王硕祯的事情,朕不追究了,你的心意,也算是善良。只是,情深不寿,爱欲伤人,你懂得这点才好……”他看着这个漂亮的外孙女,她为情所困,一脸茫然,他忍不住要指点她:“京里不便,到漠西、漠北,找个适合自己的人嫁了吧。你会忘记王硕祯的,像你娘一样,当个好妻子、好母亲吧!”

奕雯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仍然如同做梦一般惶惑恍惚,此刻秋雨阵阵,细细密密,铺天盖地,昏昏阒寂,她挡开一边人递过来的雨伞,任凭雨水淋湿她的衣衫裙摆,随着趔趄步子的逐渐稳当,头脑中也终于渐渐冷静明晰起来。天地间暗沉朦胧,而她,牢牢握着皇帝的赏赐,抚着上面那一条已记得烂熟的佛偈,字字分明如同镌刻,那金色的光芒,仿佛劈开宇宙洪荒的沉郁,照出一条梵乐微微的通衢大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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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紧过几阵,京城的天空开始长久地放晴。南飞的鸿雁,轻捷地在天空中掠过,鸣声辽远,而让人平添孤寂。

奕雯开始发起低烧,手腕痛得不能动弹。太医院也派人给她瞧过,但都只有摇头叹息的份儿,大家看着奕雯总是一头细密的汗水,咬着牙忍痛的模样,却又谁都不敢多言——哪怕只是劝解她。家里便被这样阴郁的气氛笼罩着,英祥鬓上再添白丝,而冰儿则心力交瘁,原本就熬得清癯,此刻又添了秋咳的毛病,渐至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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