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徐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感觉,难道……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
***
时间一点点在过去,兰璃运功了一个周天后,额角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好。她暗道,这个感觉实在不妙。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背上刺眼的抓痕,皱着眉叹了口气。莫非,真是一语成谶?她这条命果然要送在这里了么?
若不是星魂草在那个她以为已经死去的药农的背篓里装着,她便不会去拿,也就不会在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不慎被对方猛然拉住,然后意外地被他抓伤了手。
头有些昏沉,呼吸也似乎不那么顺畅了。
兰璃忽然有些想家。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太会想家的,习惯了流浪,习惯了不被人惦记。但她在这一刻还是突然想起了他们,然而想了一圈后,她最后还是觉得,其实他们没有她也会很好。
那么,还有什么呢?还有谁会在意她是否存在这个世上呢?
对了,师父。不晓得对他们来说,自己是不是那个会经常被想起的徒弟呢?毕竟,也很久没见面了。
忘尘应该会觉得很难过。她想,她一定要留下遗言不许他难过,他们是好朋友,她把他视为兄长,她希望他连着自己这份更认真地活下去,和清徐好好在一起。
然后……
然后还有谁呢?
那一年,梅花灼灼。
——“我叫兰璃,你叫什么?”
“你看你救了我一命,我要是不知道你名字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你真的不说么?那好吧,那我就自由发挥了。嗯……要不,就叫你阿梅好了!”
——“……你说够了没有?”
——“你不喜欢啊?那你选一个吧,阿梅,还是阿侍?”
——“……君无瑕。”
“我的名字,叫君无瑕。”
她第一次中了落雨飞絮针时,他错愕之余,不由莞尔。
然后,她晓得了原来这世上有一种人,笑起来时是会让周遭一切都变得柔软清澈的。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身上有些冷,像是回到了那一年冬季的清音谷,她在山谷外站了许久,刻意不去运功抵御寒冷,然后落了满头的雪仿佛又再落了难一般来到了他面前。
不出意料的,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随即冷着脸让她自己运功把雪化掉,免得把寒气传给他。但转头却又让莫问去烫了一壶酒来。
身体慢慢回暖,她觉得很舒服,很窝心。
指尖不经意微微一动,兰璃觉得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下一瞬,物换星移,眼前看到的,是她这些时日很熟悉的绣花帐子。
脑海中立时闪现出的念头是,原来是梦。
随即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下一刻,她侧过脸,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正撑着额角在小睡。
“……”
身上有些乏力,但她极力使劲眨了眨眼睛。
没有消失。
又用手掐了掐自己的脸。
疼。不是做梦。
所以,是真的?
她仍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终于轻轻握住了那只毫无防备的手。
眼眶骤然有些酸涩。兰璃抿着唇,想把眼前这突如其来的雾气眨回去。
指尖忽然传来一丝动静,兰璃下意识抽回手,转头闭眼假寐。不多时,她感觉到有人靠近,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公子,先吃点东西吧。”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兰璃小姐怎么样了?”
“退烧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依然清清淡淡的声音,却听得兰璃鼻尖又是一阵涩意。
“待会儿去给她熬碗白粥吧,她醒来会觉得饿。”
“能配点咸菜么?”床上冷不丁小心翼翼飘来一个声音。
“……”
兰璃不大好意思地望着他们,抓着被子笑了笑:“我吃不惯太淡的东西。”
模样乖巧的少年率先反应过来,欣喜道:“兰璃小姐你醒啦。”
兰璃咧开一抹笑容:“小莫问。”言罢又嘿嘿看着某人,“毒梅花,你们怎么来的?”
君无瑕淡淡看着她:“问来的。”听起来心情似乎不是太好。
兰璃咬唇不语,像是等着挨训的孩子。
“还是我来说吧,”莫问笑着打圆场,“公子记得你说过要到灵州来,然后又记得你说过认识四个青年才俊,逐一排除后,到了这里一问,就打听到了逍遥坞的逍遥侯,再然后到了逍遥坞一问,就自然打听到兰璃小姐你了。”
“你们……”兰璃讶道,“是特意到灵州来找我的?”
两人异口不同声地回道:“顺路。”“是!”
君无瑕不自在地皱眉。
莫问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回道:“公子回谷之后一直觉得心中不宁担心你会出事所以就来灵州了。”说完神色突变,一脸悲催地看着君无瑕。
看见了君无瑕手中银针瞬出的兰璃一边为他默哀,一边却又觉得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你最近话太多,该冷静一下了。”君无瑕如是淡然道。
被落雨飞絮针封了哑穴的莫问转身默默走了出去。
“对了,”兰璃问道,“你有没有去看过忘尘?”
君无瑕的脸色又淡了几分:“自己都自身难保,还关心别人。”
兰璃眼梢泛出笑意:“当然关心了,我也是为了给他找药才倒下的嘛,他要是病不好,那我岂不是白倒了。”说完扯了扯他的袖子,“快去看看,去看看。”
正拉着袖子装可怜,门外又走进来一人。
“阿璃,你醒了!”宋清徐一脸欣喜地走了过来,“你已经昏迷两天了。”
兰璃恍然,“难怪我肚子饿。”又问,“忘尘怎么样了?”
宋清徐露出了久未舒展的笑容:“多亏了君公子,表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不过君公子说他身体还比较虚弱,不方便来这里看你,他正担心你呢。”
君无瑕不言,低头从面前的碟子里拿起一个胖馒头咬了一口。
兰璃了然地嗯了一声,话音落下,肚子恰巧传来咕咕咕的声音,她有些赧然地看了君无瑕一眼:“我看我等不及小莫问的粥了,你给我一块那盘子里的糕吃好不好?”
君无瑕垂眸看了一眼盘子里几块颜色漂亮的糕点,皱眉:“你的肠胃两天没沾油气了,不能一醒来就吃这个,这些是莫问吃的。”
“那这个粥呢?”
“这是药粥,不是你喝的。”
兰璃直勾勾地看着他手上:“那这个呢?馒头我能吃吧?”
“……”君无瑕脸上的表情像是乍然被冰霜冻住了一样,“我咬过……”
兰璃眼睛亮亮地诚恳道:“我不介意。啊——”已经不客气地张开了嘴。
宋清徐惊奇地左看了看,右看了看……
君无瑕红着耳根僵着脸:“你还是等着吧。”
“你太小气了,”兰璃恨恨咬唇,“就在我床头吃东西,你知道这对我的折磨有多大么?还不肯分甘同味。我的五脏庙……”
话音被他突然塞到嘴边的一块馒头堵住。
“你的精神倒是意外的好。”君无瑕不再理她,转头拿起勺子,开始默默喝起了粥。
兰璃的眉眼弯起来,冲着坐在床边有些目瞪口呆的宋清徐眨了眨眼,心满意足地动了嘴。
“再来一块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环扣之重
兰璃其实是个话唠。
这个属性外人自然不容易知道,而在萧忘尘的认知中她这是外向健谈,但在君无瑕看来就只有这两个字能准确描述。因为他和她的性格反差实在有些大,所以兰璃在他面前就更显得话多,常常能一个人巴拉巴拉说上半天,从江湖八卦到吃货心得,什么都能同他聊。
但喜欢清静的君无瑕从来没有嫌过她。
于是她在他面前就说的更起劲。
“你看,我们才分开没多久,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来了之后,这些天倒像是安宁了许多。”身体康复后的兰二小姐也恢复了聊天的精力,于是在叙旧时也就十分不嫌麻烦地汇报了这段时间发生的大事。
末了还感叹了一句:“早知如此,就该把你绑在身上带着走。”
君无瑕湛明的瞳眸里泛起一抹微浅的笑意,然后低头,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
兰璃盯着他,有些出神。
他抬眸瞧见,不明所以:“干嘛?”
“毒梅花,”兰璃满脸的欣赏,“你笑起来真好看。”
“……”君无瑕皱眉,“病好了就开始作了是不是?”
“我这叫真心赞美,”兰璃撇嘴,“说你好看还不行么?”
君无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那四公子呢?逍遥公子的儿子又如何?”
兰璃哈哈一笑,随口便道:“都很好,各有千秋嘛,只不过……”只不过你这款的恰好是我那口罢了。她抿着唇笑着如此想,却不敢说出口,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正好又对上君无瑕的眉眼,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怎么突然觉着,你好像和谁长得有些像……”
君无瑕不以为然地淡挑眉梢:“是么。”
“真的啊,越看越觉得有些相似……”兰璃蹙眉,回忆的有些抓心挠肝。
君无瑕不理她,自顾自抬头看枝梢上开的正娇俏的海棠。
忽然,他听见她说:“其实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君无瑕转眸看向她,映入眼中的竟是一副难得正经的神情,他不由怔了怔,心里莫名涌起一丝期待。
“你还记得咱们分别时,你问过我的那些话么?”
他自然记得。于是点点头,脸上仍如常淡定:“你说。”
“其实你说的没错,”兰璃淡淡一笑,“我的武功并非都来自家传。我是有师父的。”
所以你师父真的就是他么?君无瑕静静看着她,等着接下来的话。
“我这趟来灵州,其实也是为了找他,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她说到这儿,眉间已不觉微微蹙起,“但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有人用他的消息引我来灵州,可是,当我顺着可能的线索去找的时候,我发觉,对方也想从我身上知道什么。而且那么巧,忘尘的父亲竟然就是与他同列于四公子的人,最近萧家遇到的这些事,让我觉得不那么单纯。”
君无瑕听着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一忖,问道:“你师父是谁?”
兰璃眸中闪过一丝犹豫,默了默,才看着他,说道:“他就是玉笛公子,镜青衫。”
他意外地一愣,半晌,才想起一个问题:“你不是说他是莲教的人?”
“但我少时并不知道,甚至直到几个月之前我都不晓得镜青衫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兰璃说,“但自当我知道镜青衫是谁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他不许我对外人提起这个名字,也不肯承认是我的师父。我想,”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他是为了我好。”
君无瑕皱眉不语。四象无极功的的确确是摘星派的嫡传武功,莲教的人不可能会,可是兰璃说她的师父是镜青衫……
“你只有这一个师父?”君无瑕突然问道。
兰璃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讶然惊色:“这你也能猜到?”然后垂下眼帘叹了口气,“其实,是不止一个。可是另一个的身份,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而且也不是我现在想说的重点。”
“这个人才是教你四象无极功的。”君无瑕说,“你觉得不是重点,未必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觉得,你是凭什么让四公子中的两个都主动跑来教你功夫的?更何况四象无极还是摘星派的嫡传功夫,从不外传,向来是由在位掌门传给继任人。”
“所以一旦有识得这武功的人看出来,就必定会知道,你是他亲手教的徒弟。摘星公子行踪诡秘难测,镜青衫与他同在四公子之列——换做是我,不管是想针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先从你身上下手。”
“……”兰璃完全没有料到君无瑕对于摘星派竟然了解如此之多,更惊讶于他最后推测出来的结论。
“所以……”她犹豫又不安地看着他,“难道忘尘家的事,与我也有关系么?”
“你也不用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想。”君无瑕立刻回道,“你忘了么,他是逍遥公子的后人。这些环扣里,四公子名号在其中已聚其三,你认为,这会是巧合么?”
兰璃摇头,脑海中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这么说……”
“姬雪雁,”君无瑕说,“这个夹在中间的名字,才是关键。”
话音落下,一直跟在宋清徐身边的绣云忽然跌跌撞撞跑进了院子。
“兰……兰……”
兰璃两步上前扶住她:“怎么了?脸都急红了。”
“小姐她,她……”绣云急地都有些哽咽,“她失踪了!”
***
宋清徐不见了。
这个消息犹如一声惊雷在逍遥坞炸开,刚刚怀有身孕的主事夫人在外出管理商号事务时失了踪,这在所有人看来无疑对萧家又是一次深重打击。
而风华苑里,病体尚未痊愈的萧忘尘正不顾劝阻地要去四海赌坊找凝雪阁当家倾容夫人。
“忘尘!”兰璃拉住他的胳膊,急道,“你现在是关心则乱,那个倾容夫人不是个简单角色,我与她交过手我知道,你现在去找她,恐怕清徐的下落没要到,还会出别的岔子。你忘了你现在只有四成功力了么?!”
“她要是提条件,我就同她谈。”萧忘尘看着她,眸中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已经失去了忘愁,不能再连她也保护不好。”
“你现在这样连你自己也没办法保护,”兰璃气急,“要去也是我帮你去!”
君无瑕闻言,蓦然抬眸。
“不行!”萧忘尘果断拒绝,“你上次为了找星魂草才……”话音未完,已被兰璃伸手点了穴。
“你看你,连我一招也防不住。”兰璃弯了弯嘴角,“你还是在家等衙门的消息吧。”言罢又转向君无瑕,“最多两个时辰的时间,你帮我看着他。”
君无瑕沉默地看着她。
“等我回来。”
这是她离开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而两个时辰后,她却没有回来。
接连两人的失踪,让萧忘尘心结更深,甚至情急之下又再咯出血来,所幸有君无瑕及时出手。
“我会把阿璃还给你。”萧忘尘忽然对着一直看起来镇定少言的君无瑕道,“不然,你可以随时取走我的命。”
君无瑕默然不语,手下慢慢一根根取着扎在他穴上的银针。
直到最后一根。
“她希望你活着。”他静静说道,“而且,我想她对某些人而言,活着比死更有用处。”
***
寂夜。
君无瑕坐在兰璃的房中,听着窗外风吹花叶,看着眼前烛花噼啪,不觉已出神了许久。
直到身旁莫问的一声:“谁?”
他缓缓抬眸,看见的,是一个容貌冷丽的清冷女子。
“我是来送消息给你的。”不等他问,对方已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明天中午,天阳别苑。倾容夫人会在那里设宴等你。”说着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莫问,又道,“你一个人去。”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宋清徐呢?”君无瑕忽而开口。
她没有回身,顿了顿,侧过脸道:“只要倾容夫人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事,其他的,你自然会知道。”
言罢不再停留,夜色下身影遂没。
“公子,”莫问担忧道,“还是我陪你去吧。”
君无瑕慢慢收回了目光,“不必。”他说,“对方既然等着我上门,自然会有准备。连兰璃也不是她的对手,你再想着与她正面交锋便没有意义。”
“我想,我大概知道她们是冲着什么来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旅行回来会继续更,各位回见~~接下来主线CP会有大进展,大家要相信梅花花的智商和小兰的情商。
☆、倾容之色
“这幅皮相,果然是摘星派的人。”
对座之上,倾容夫人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这或许是一句称赞的话,但从她的表情和语气中,却丝毫不见赞叹之情。
她只是在客观评价,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君无瑕坦然地回看着她,末了,说了四个字:“你也不差。”
倾容夫人的眉毛轻轻跳了跳,随即一笑:“你这性子,倒是很像洛千变。你……该不会是他儿子吧?”
“说正题。”君无瑕根本懒得同她绕圈,开门见山一向是他处理正事的风格,“我不习惯说废话。”
“嗯……”倾容夫人似乎忖了忖,“何必这么着急呢,这桌酒菜是我让人精心准备的,你远道而来,不打算尝一尝?”
说着已先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君无瑕仍自岿然不动,唇边却淡淡泛起一抹冷笑:“这些戏码在我面前演未免有些多余,好心提醒你,不要试图玩对方擅长的手段。”
“你这小子说话也太没规矩!”不等倾容夫人开口,站在她身边的一个似乎地位比起一般侍女很是高出一截的女子已经先狠狠瞪了君无瑕一眼。
倾容夫人淡淡抬手一止,脸上的笑意中已然又多出了一丝笃定。
“我就说他怎么会收一个身有残疾的徒弟。”她笑了笑,说道,“原来他看中的,是你学医的天赋。医术传了你,四象无极功则由那丫头习得,可见,洛千变极看重你二人。易容术呢,他传了谁?”但她似乎并没有打算等他答话,随即已又续道,“一开始我也怀疑过你就是他易容而变,但后来我知道不是,因为他从来只会把自己有多普通变多普通。不过你这么个文弱样子,武功肯定没学到多少,他怎么说也该把易容术一起教给你才妥当嘛。”
“他想教,不过我没兴趣。”
一句话,直接瞬杀了对方这个在他看来极为无聊的挑拨意图。
倾容夫人顿了顿,脸色也冷了几分。“这么说摘星派三大绝技你原本应该习得其中两样,呵,很好,看来我确实没有找错人。好,那么你听着,我要知道的是,你师父——洛千变,他的下落。”
君无瑕的脸上不见丝毫意外,回答得也十分痛快。
“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让倾容夫人的神色又再冷厉了两分。
然而不等她再问,君无瑕已经又说道:“你到底是找他,还是找别人?”
她蓦地一怔。
“我看你提起他的时候不像有什么别样的情绪,若真和他有仇,也不会绕着弯子和我们来这套。不过很可惜,不管你找他还是找别人,我想我们都帮不了你。你既然对他有几分了解,应该知道他的习性,易容、乱走。谁知道他此刻藏在哪儿喝酒。”
倾容夫人沉默了片刻,再看着他时,目光中似隐隐含了些什么。
“你倒是有几分聪明。那么,我问你,你听你师父提起过镜青衫这个名字么?”
镜青衫……君无瑕心道,看来她并不知道兰璃就是那人的徒弟。
“没有。”他实话实说,“他不曾提起四公子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你要问我是怎么知道四公子的事的,我可以告诉你,是来了灵州之后。”
倾容夫人将信将疑:“他真的没有提过?四公子之中只有他们二人有交情。难道这些年来你就没见过有其他姿容出众的男人来找过他?”
君无瑕明显地感觉到了她前后心绪的不同,“这个,好像有吧,不过我得想想……”
见对方眼中光彩一闪,他便又故作狐疑地道:“你找他做什么?要是对他不利,我恐怕师父他会责备我。”
“你放心,”她说,“我只是要找他履约,一个很多年前的约。”又似自言自语道,“他欠我的约。”
***
“哐啷。”
寂静幽寒的地牢里,乍然响起的这一声,是牢门被打开的象征。
原本正在床上盘腿打坐闭门养神的兰璃听见这个声音,立时便跳下床一步步走了过来,然后,她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这间房里该有的东西都有,夫人成全你们关在一起,你们便好好待着吧。”
随后门被再次关上。
“毒梅花?你怎么来了……”兰璃觉得眼前这情景的惊悚程度只比她从昏迷中醒来看见他时差那么一点点。
“你说我怎么会来?”君无瑕无语地看着她,“受伤了没有?”
兰璃耸了耸肩:“被封了大穴而已。”又补了句,“她武功真挺厉害,破了我的四象无极。”
“只凭你那四重的水平,被她破了也不意外。”君无瑕接的十分自然。
“……”兰璃不服气地看着他,“那你呢?你受伤了么?”
“我也被封了大穴,然后被搜了身而已。”
“哈哈哈,还说我呢……”兰璃忽然顿住,“搜身?她,她摸你啦?!”
君无瑕一脸无所谓:“她知道我擅长什么,自然要防着我带了什么,搜身是很正常的事。”
“……”兰璃顺了顺气,问道,“那你被搜走了什么?”
君无瑕摊手:“就剩个人了。”
兰璃忽然有些欲哭无泪。
“对了,逍遥坞那边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萧忘尘一气之下已经将所有服侍过宋清徐的下人赶走了,就连她的贴身侍女也没能幸免。”
“绣云?”兰璃讶然,也不免感到担忧,“这倒不像是他一贯的个性,看来这回清徐失踪的事对他影响很大,但他身体会受不住吧?”
君无瑕的心思似乎正用在了别处忖着什么,视线扫了一圈房内四下,末了,抬眸看向兰璃:“她想找镜青衫,让我来和你一起好好想想。”
兰璃一愣。很快,她便捕捉到了这句话中隐含的信息。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第一,已经确认了倾容夫人的目的是她的另一个师父,所以留着他们尚有用处;第二,他们被关在一起并不是对方的好心,而是有意为之,而这间牢房背后也一定有眼睛在监视他们。
至于第三……
“她让你想?”兰璃心中已有猜测,却仍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你不会……”
“叫一声师兄很难么?”君无瑕依旧很自然地接过了话。
“……”兰璃当然不会以为他也是镜青衫的徒弟,很显然的,他们共同的师父,是洛千变。
难怪他知道四象无极功,难怪他对摘星派的事知道那么多。
原来是因为,他与她是一个师门。
“也许你该叫我师姐呢?”兰璃下意识地反问道。
君无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瞧着她,淡淡一笑:“你觉得可能么?”
“……”好吧,确实不可能。
“不过你是怎么被发现的?”自己是因为四象无极所以被认了出来,可是毒梅花……难道是因为这张脸?
“因为我和你是一路,加上擅长医术,所以不难被她认出。”君无瑕道,“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两个都在她手里,她能引出师父的把握就更大了。”
兰璃配合地点点头:“是啊,更大了呢。”说完又一脸不解地道,“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专门挑难啃的骨头去啃?”
君无瑕认真想了想,说道:“大概因为喜欢找虐吧。”
***
隐藏在角落的暗眼里,一只眼睛正观察着牢房里的动静。
“去准备真言水,”倾容夫人一脸冷色地离开了暗眼,转头对身旁的人道,“我倒要看看,身上无药无针,他们能撑多久。”
“可是真言水之毒拖延下去也会伤及性命……”
“那是他们的事。”冰冷的六个字,显示出了说话人杀伐果决的态度,“萧家就快完了,现在镜青衫的线索就在眼前,我已经没有耐性再等。”
“是……”
“等等,”她忽然又道,“阿柔回来了么?”
“还没有,风柔小姐说去那三只蠢牛那里看看情况,毕竟那三人有些颠三倒四,她说要看着点儿。”
倾容夫人沉吟须臾,“嗯,也好。那姓宋的丫头毕竟还有用,我还等着萧忘尘为了她去送死呢。”
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天。
天时,人和。上天居然赐给了她这样的好机会,让她连置之不理都舍不得。
萧惜墨,你弃我而去的仇,害我失去了孩子的仇,所有的一切,我会让你的儿子百倍偿还!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了,睡了好几觉才缓过来。。。
☆、情意
一辆马车在灵州城外的小道上急速行进,车轮滚滚,碾起一路风尘。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生气,”纪风柔看着对面正闭着双目不发一言的人说,“但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我一定会帮你把她救出来,但首先,你要离开眼前这个局。”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张脸上,不觉有些出神,心头泛起一丝涩意,让她不由淡淡一扯唇角。
“忘尘……”她说,“这一次,是三方势力联手,事情不是你能以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萧家已经辉煌了太久,名声财富不过是身外物,你让一步,然后便能和家人平安一世,其实只要你能放下……”
“她在哪儿?”萧忘尘沉声平静地打断了她,睁开眼睛,眸子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沉冷如山的气势。
纪风柔看着他,有些发怔,一时间竟然没能接上话。
“让一步?”萧忘尘轻轻一笑,“你们又几时让过萧家一步?你们要萧家衰亡,那是你们的企图,站在你们要报仇的立场,没什么不对。而我要逍遥府屹立不倒,这是我的责任,你让我丢下这个责任被仇人施舍庇护——”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然后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仇人……这个词过去一直是她冷冰冰地对他所说,但此刻,经由他的口中说出,纪风柔才知道,这个词原来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残酷。
然而这样的残酷还未曾停止。
萧忘尘又再开了口:“我过去一直觉得应该代我爹对你们感到愧疚,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才明白,当初我爹为什么会离开你娘。”
纪风柔蓦然抬眸,神情却有些凝滞。
他淡淡挑起唇角,似有些轻蔑地道:“这么狠毒的女人,换了是我,也会弃如敝屣。”
“你不能这么说她!”她忽地抬起手来,眼睛里含了怒气,却又蒙了一层水汽。
这只手,隐隐有些颤抖。
萧忘尘似乎连抬眼扫一下的兴致都没有。“想动手么?”他说,“也对,你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当初我对你还有兴趣时,与你比试时自然舍不得下重手,后来么,便是想起你们母女就觉得恶心。”
“……”她的手抖的更厉害了一些,“萧忘尘,是你爹害死了我父亲,害死了我哥哥,是你们先欠了我们的!”
“那又如何?”他冷冷道,“我说过了,是你娘自作孽。”
“萧忘尘!”
随着一声怒喊,那颤抖的一掌终是忽地拍了下来。
正落在他肩上。
萧忘尘咬牙,眉间一皱。下一瞬,右手闪电般袭出,纪风柔眼风扫到却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伸手一格,却随即就被他反手制住。
只眨眼间,萧忘尘便封住了她三处穴道。
她眼中水汽未褪,震惊地看着他。
“多谢。”不再是先前那般冷漠犀利,萧忘尘的语气变得平静温和,一如他素来的模样。然而这简洁的两个字,在有些人听来,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疏离。
马车已经被他回身叫停。
纪风柔看着他推开车厢门就要离去,一急之下唤住了他。
“你要去哪儿?她不在我娘手里!”而且你也不是我娘的对手……
“是么,”萧忘尘似乎并不意外,回头看向她,“那她在哪儿?”
纪风柔狠狠咬了咬唇,“我不会让你去送死。”
“要不要送死,是我的选择。”萧忘尘的话说的很平静,很自然,也很耐心。
“纪姑娘,你知道夫妻的意义是什么吗?”他淡淡一笑,“当初你希望我与宋家联姻,或许在你看来这只是一种报复的手段。但在我看来,从我与清徐成亲的那一天起,她就是我这辈子不能放下的责任。”
“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妻子,我自己去救。就算是送死,与我同穴的人,也会是她。”
与我同穴的人,也会是她……
“她在伏虎山寨子里,”纪风柔垂下眸,“以你现在的功力,硬闯是救不出她的。但你不要去找衙门的人帮忙,”她说,“你先解开我的穴道,我回去想办法先把你的朋友带出来帮你。”
萧忘尘一忖之后,说道:“既然如你所说阿璃暂时无恙,那我还是不要拖着她与我冒险了。”又是微微一笑,“不过等我救出清徐,自然会来向你母亲要人。”
言罢不再停留,跳下马车径直而去。
纪风柔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好几次想叫住他,却不知为什么,熟悉的名字哽在喉头,终是没能叫出口。
***
天阳别苑的地牢里,盘腿打坐的兰璃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要勉强了。”君无瑕看见她额头的汗珠,便已经猜到了几分,“她的功力比你高出很多。”
兰璃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办?”她转眸看着君无瑕,一脸不愉,“我突然有些怨念师尊大人了。这里又暗又潮,我不喜欢。”
君无瑕表示赞同:“嗯,我也不喜欢。”
“回头让他赔些好东西给咱们压压惊你说好不?”
“也好。”
“三七分账好不?”
“可以。”
“我七你三?”
“好。”
“……你今天怎么了?这么顺着我,搞得我有些忐忑。”
“……”
“说起来梅冢里的那些宝贝也是……小心!”
一声重重的闷响。
君无瑕只是听到了似乎是机关触动的声音,但还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兰璃从轮椅上扑了下来,重重倒地的冲力让他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也半晌没有转过弯来。
“你没事吧?”兰璃赶紧从他身上起来,紧张地把他扶了起来细细打量。
君无瑕皱着眉转过视线,这才发现地上有明显的水痕。
他拉过兰璃的胳膊上下左右看了看:“你有什么不舒服没有?”
兰璃不以为意地抹了把被溅到脸上的水,“没什么。”又不解地道,“这玩意儿有什么意义?故意吓人的?”
君无瑕直觉认为倾容夫人不会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手段,但他见兰璃又确实没有什么异常,不由也有些奇怪。
但他也并不会因此就放下防备。
“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他认真地看着她,“千万不能忍着。”
兰璃脸上露出笑意,点点头:“好,我不忍着。”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身处地牢之中,君无瑕也只能凭着感觉推断时辰。他转头看了一眼正趴在桌上小睡的兰璃,估摸着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听见她的呼吸不太稳,口中喃喃像是要说什么。
“假兰花?”君无瑕轻轻推了推她。
兰璃双眼朦胧地抬起头望着他。
“你做梦了?”君无瑕问。
“好像是吧……”兰璃回忆了一下,笑了,“我梦见好多人,还有你。”
君无瑕眉间微微一蹙,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没有异常。
难道真的只是做梦?
他的手还未收回,兰璃已轻轻用双手握住它。
君无瑕一怔,好凉。
“毒梅花,”兰璃笑意盈盈地凝眸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想你的?”
“……”君无瑕顿了顿,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玄幻,“想……我?”
“是啊,”兰璃点头,“每次和你分开的时候,就很想你。”又垂下眸,不晓得在想什么,过了须臾,才道,“可是我不晓得你想不想我,所以我也让自己不那么想你。”
君无瑕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堵。
“你是说……”
“我喜欢你啊!”兰璃忽然抬头说道,“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在想,这个人,不管有多难亲近,我一定要认识。”又喃喃道,“但你大概不会喜欢我这样市侩又习惯了戴着面具和他们虚与委蛇的人。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别的姑娘,我大概就不和你做朋友了,但你们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也不用客气。”
君无瑕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像是被压了个什么东西,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觉得心跳的有点儿快,”兰璃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直直望着他,“但有件事,我早就想做了。”
君无瑕想问她是什么事,但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依然丧失着语言能力。
她脸上的表情认真又忐忑,眼睛连一次眨动都没有,就这么睁得大大的,越来越靠近他。
君无瑕莫名地有些不安,身子不由自主随着她的靠近一点点往后仰。
直到她猛然伸手捧住他的脸,突兀又笨拙地贴上了他的唇。
君无瑕呆住了。
多少年没有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得逞之后她还在他的唇上停留了片刻,发觉他没有什么攻击的反应,不由有些得意。
“嘿嘿,”她鼻尖快要贴着他鼻尖地笑,“你身上没有落雨飞絮针,真好。”
“……”
“诶我的心跳快的有些难受,”她终于放开了捧着他脸的双手,却又将他抱住,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上,“你让我靠一会儿吧。”
半晌后,气息渐渐变缓。
君无瑕蓦然一顿,伸手撩开了她的长发,折开后领,一道红色的纹路已从下至上生到了发根。
眉间狠狠一皱,他将已然迷糊的她斜抱在怀里,唤道:“假兰花,听到我说话了么?”
兰璃支吾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睛。
看来她已经等不及了,就算拼着与摘星派反目成仇也要找出镜青衫的下落,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恩怨。可是眼下……
他看了看怀里的兰璃,眼中流露出犹豫。
难道真的只能如此了么……
——娘,你醒醒啊,娘……
一念及此,脑海中便乍然闪现出这似乎早已变得久远的一幕。画面虽已朦胧,然而那种恐惧和痛苦,却如昨日般清晰。
稚嫩的哭声似犹在耳边,君无瑕闭了闭眼,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才十岁的孩子,那时无力挽回的,现在,他不会再失去。
是的,他不会再失去。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喂了一口水,“别咽下去。”他如是轻声道。
尚有几分迷糊意识的兰璃显然听进去了他的声音,茶水并未落下喉头。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垂下头,用一种近乎于蛊惑的声音在她耳旁说道:“阿璃,吻我。”
音落,唇接。
温暖的触感,融在水中的淡淡血腥味。
直达心底的温柔。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样的机会大概再也不会有。她不由自主伸手揽住他的后颈,更加贪恋地汲取着这样的温柔。
做这样的梦实在不太好。她想,但如果能久一些才醒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少时意
兰璃陷入了真正的昏睡之中。
君无瑕怀抱着她,隔一会儿就摸一摸她的脉,看似平静的脸上却隐藏着某种担忧,这种担忧甚至在他的手心上凝出了一层细汗。
然而倾容夫人并没有打算给他多少时间,不多时,便派了人来打开了牢门。
是一个脸色苍白,看上去很是沧桑的瘦高老头。
“夫人要见你们。”待扫了一眼兰璃此刻的状况之后,又淡淡对旁边的女弟子说道,“你背她吧。”
女弟子讶然:“我?”
“不是你还能是我么?”老头一脸嫌弃,“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哪能经得起折腾。”
“……”女弟子不情不愿地走进去将兰璃负在背上。
“小心点儿,”老头顺手扶着兰璃的背稳了稳,“摔坏了不好和夫人交待。”说完又冲着另一边吩咐道,“你来把他推出去。”
***
甫一接触到外界的光线,君无瑕还有些稍稍的不适应,但当那个冷厉的声音乍然响起,他便忽然来了些精神,也懒得去计较光线不光线的问题了。
“站住!”那个冷厉的声音如是说道。
声先至,人后现。
这是对方内功修为深厚的象征。
随即,君无瑕耳旁一阵轻风拂过,他知道,是那两个带他们出来的女弟子被点了穴,而下一瞬,自己被点的大穴已被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