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法轻灵利落。
“洛千变,”倾容夫人眉梢微抬,看着此刻正站在君无瑕和兰璃中间的瘦高老者,眼中是控制不住的兴奋,“你果然来了。”
老者忽然轻声一笑,这一笑,全然不同他之前沧桑低沉的声音,反而透出几分清朗潇洒。
“劳烦踏雪仙子费心思抓了我两个徒弟,我怎么好意思不满足你?”毫无掩饰的原声,已经明明白白显示出与这张脸的不匹配,“不知找我有何贵干?别告诉我你暗恋我啊,那样我会为难的。”
伏在别人背上的兰璃此时昏昏然睁开了眼睛,半晌,有些没看清楚状况。
却听倾容夫人冷笑一声:“谁要与你废话,我问你,镜青衫在哪儿?”
“哦——”洛千变拉长了声音,一脸恍然,“原来你要找青衣裳啊,怎么,当初没打赢他,记仇到现在?”说着不由打了个冷颤,“所以我说女人太可怕。”
不等倾容夫人说话,他又续道:“别怪我多管闲事,好心提醒你一句,其实你的武功是不错,不过和我们比起来嘛也就只能是这个水准了。先别说我的四象无极和青衣裳的乾坤归元神功了,就说萧惜墨的风华无影剑,还有那谁的那什么,你能有多少把握赢过谁?只会欺负晚辈有什么意思,你说你好好的一个人,长得也不错,怎么说当年也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就是性格太要强,喜欢没事找事,实在不怎么让人喜欢。”
“谁稀罕你喜不喜欢!”一向高傲冷漠的倾容夫人,此刻竟然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轻易地便被对方撩拨出了怒火。
兰璃看了一眼君无瑕,忽然有些恍惚地明白了为什么他那么不喜欢听别人说和正题无关的话……
“还不信啊?”洛千变勾了勾手指,“来来来,别说我当真不知道怜香惜玉,先让你三招。”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
“一招。”
“两招。”
“三招。”
“三招到了,我要还手了。”
……
兰璃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不禁感叹师尊大人就是师尊大人,自己收拾不了的对手,他只用了十招就给拈了。
“你瞪着我干什么?”洛千变笑道,“早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你以为四象无极是谁都能破掉的?不过是小徒弟还没学到家罢了。方才留了几分力,切磋嘛,别太当真,我也不记仇。”
“还来?!”洛千变一边出手抵御,一边腾出空来叹道,“果然和当年一模一样啊。”
然而这一次倾容夫人的目的却并不是他,在错开洛千变的站位后,她一个虚晃,旋身便飞到了君无瑕身边,一掌拍开了旁边上来的兰璃,然后变掌为爪,扣住了君无瑕的颈脖。
不再如先前的戏谑调侃,洛千变的眼神瞬时冷了下来。
“姬雪雁,就算是女人,也不该滥用自己的性别特权。”他说,“我不可能一再让着你,他是我徒弟,你是什么?”
“我本就没要你让,”倾容夫人,姬雪雁,此刻依然不失傲气地道,“你只要告诉我镜青衫的下落,我自然不与你们为难。”
直到这一刻,在她而言,所有的一切依然是自己在掌控,而不是别人。
她也不会让旁人掌控自己。
洛千变淡淡看了她半晌,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他欠我一场决斗。”姬雪雁道,“当年你也在场,他分明答应过我来日再找他一决胜负。但他消失了,他痛快地赢了我一场就消失了,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洛千变皱了皱眉,“胜负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他说,“那刚才我也赢了你,你怎么还会想着放过我呢?”
“……”她迟疑了须臾,说了五个字:“他毁了承诺。”
洛千变沉默地看着她,忽然,一笑:“是啊,让堂堂踏雪仙子朝思暮想,却从此杳无音讯。怎么不让人生气呢,哦?”
姬雪雁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唇角僵硬地扯起:“你胡说什么?”
“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我要是跟你说我不懂,你信么?”洛千变不以为意地扬唇一笑,“当年心仪青衣裳的女子也不是一两个,你么,不算稀有,也不用不好意思。只不过你这个人心高气傲,自觉美貌武功都是江湖上少有,所以不肯弯一点点腰。嘴巴上不承认,目光却追着他跑,真以为我看不出啊?只是既然你喜欢的是青衣裳,怎么后来又和萧惜墨在一起了?”
镜青衫?萧惜墨?兰璃虽依然紧张地注意着姬雪雁扣在君无瑕脖子上的手,但脑子里已经快被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给震惊到断层了。
姬雪雁仍直直盯着洛千变,却半晌没有接话。
“其实你和谁在一起我并不怎么关心,我和萧惜墨也没交情。不过如今依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推测出来一些事,你听听看我说得对不对。”不等她答话,他已兀自道,“当年你没等到青衣裳的回眸一顾,却得到了萧惜墨的另眼相待,你为什么答应与他相好我不好说,但多半也有些移情作用吧?再之后呢,逍遥公子那是什么样的男人,女人的心在不在他身上,自然很快能被他察觉,于是你们之间有了裂痕,然后终于分开了,他回到萧家娶了别人,心高气傲如你又怎能容忍他弃你而去,所以你将这份仇记了多年。难怪,难怪你哪里不去非要在灵州和萧家打对台。折腾他儿子,你觉得很有意思吧?”
“不要告诉我你对青衣裳没意思,”洛千变阻断了她正欲出口的话,“没意思你画了他的画像成天供着是什么意思?连一点灰尘也没有,谁会对仇人那么讲究?连我也没有这种美德。”
话音落下,气劲已弹指而出。
凌空打在她身上,震退数步。
“你看,我说了,我对仇人不讲究美德。”洛千变一手把住君无瑕的轮椅,居高临下地看着打了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的姬雪雁,而四周已聚集起来的女弟子,在对方实力的震慑和自家夫人的制止下,没有一个敢冲上前来。
兰璃也赶紧一个箭步冲上来,“毒梅花你没事吧?”
“没事,”君无瑕似乎根本没觉得自己会出什么事,“其实某些人早就可以出手了,就是话多。”
洛千变忽然咳了一下,望天。
“我与萧惜墨之间,是他对不起我。”姬雪雁因为被洛千变的内劲所伤,站稳后亦是一阵轻咳,但她的神情仍然没有丝毫软弱。
“当年我相信他的情意,委身于他,可时日一长他却对我颇多挑剔,最后离我而去,”她冷笑一声,“这便罢了,我也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所以当时连我已经怀有身孕的事情也没有告诉他,就是不想让他看轻我。但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才出生三个月,便被狼叼走了,连一块尸骨也没有留给我!”她说到这儿,明显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但他呢?他却美人别抱,家业昌旺,还同别人再有了孩子。凭什么?!我看见他就恨,看见他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儿子就更恨!他们姓萧的活该有这种报应!”
兰璃听到后面眉头已经皱起,不由出声道:“你说萧惜墨不是好人,我看你也未必就是善类。依你的个性,当年他离开你肯定不会是毫无原因的。你只会将过错归到别人身上,可依我看你却根本不曾面对过自己的错处,若你真是对萧惜墨全心全意,今时今日又怎么还会对镜青衫念念不忘?你自己要强不肯告诉他有孕的事,最后因为自己的疏失失去了孩子却又见不得他合家安乐,若说这些还算是你们之间的感情私怨的话,那你对萧忘尘做的又算什么?”她想起这些日子看在眼里的那些事,越想便越气,越想便越为萧忘尘不平。
于是她依着同为女子的心思,说出了最后一句:“你根本就不用找镜青衫了,就算你打赢了他,他也不可能喜欢上你。”
姬雪雁蓦地愣住。
洛千变讶然抬眉看了兰璃一眼,然后转向君无瑕,叹道:“看不出这丫头还挺会诛心啊。”
君无瑕也看着兰璃:“生气了。”
但姬雪雁却转眼便又恢复了原本的神情,看着洛千变,问道:“别的事我不想与你们这些外人多言,你只要告诉我,镜青衫在哪儿。”
洛千变不由失笑:“你可真是执着。”言罢,目光微沉,问道,“你真想知道?”
姬雪雁望着他,不说话。
“好吧,你等了他那么多年,不给你个结果你是不会甘心。”洛千变顿了顿,再开口时,却带出明显的怅然,“他死了。”
“不可能!”她几乎是瞬间便喊了出来。
“为什么不可能?”洛千变道,“他只是个凡人,不是神仙,是人就会有生老病死。这些年来你费尽心机打听到了他一丝一毫的消息么?”
“那是因为他有意……”
“得了吧,”洛千变似不耐地直接打断道,“他还和我约好了每年比试一次呢,结果这些年一次都没出现过。要不是从莲教的人口中得知他二十年前为了镇压教内第二次内乱,一人力战五大高手,最终力竭身亡,我还当他是怕了我……”
他眸中闪过一丝寂落之色,看的姬雪雁心中又是一震,脸色倏地苍白一片,嘴唇微颤,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样的武学奇才,我再也不曾见到过了……”洛千变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兰璃身上,见她眸中露出惊讶之色,他不由怔了怔。
“不可能……他怎么会死,不可能……”姬雪雁像是再也没有听进去任何话,只不断地喃喃重复着不可能,脚下一个不稳便跌坐到台阶上。
不过转眼,原本看上去风韵依然的美人便像是瞬间失去了光彩。
兰璃看着她的模样,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镜青衫是她的师父,她自然知道洛千变说的不对,但眼下,她觉得,她实在找不出向姬雪雁解释的理由。
“走吧,”洛千变只看了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一眼,便干净利落地转了身,“去救萧家小子的媳妇儿。”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快完结了
☆、风华无影
当兰璃与洛千变赶到伏虎山的土匪寨时,一眼看见的,便是正战在一团的众人。
土匪、逍遥坞护卫。
一片凌乱。
萧忘尘的一身紫衣已经数道飞溅的痕迹染的更深,但他手下的招式却未见任何软弱,每一次出招,都带着浓烈的杀意。
而另一边正帮着他的,竟然是纪风柔。
但也很显然,萧忘尘并不希望她卷进来,不时会出手将她格挡一下,似要把她挤出战局之外。
兰璃要去帮手,却被洛千变拉住。
“萧家小子杀红眼了,这打法继续下去他可能会走火入魔,那三个家伙我来收拾,你去拦着他。”话音落下,身影已倏地窜出。
兰璃不敢怠慢,刚转向去拦萧忘尘,途中却见他身后忽然袭来一记冷刀,纪风柔见状大惊,飞身就要去挡。
却没有快过兰璃的轻功。
纪风柔被她一掌推开,兰璃肩上立时被划了一刀,顾不得这突然的剧痛,顺手又是一掌拍出。
萧忘尘此时也已回过了身,将兰璃伸手护在怀里,右手一剑挑出,又是一道鲜血溅在了旁边纪风柔莹白的衣裙上。
“你没事吧?”萧忘尘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布着血丝。这一刻的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温柔雅致的翩翩公子,而是心中只有冷漠杀意的剑客。
兰璃捂住伤口,咬着牙摇摇头:“忘尘,你不能这样打下去,会走火入魔的。”
然而他眼中的杀气丝毫未褪,在见到她受伤之后更是加深了几分。
“是他们害死了忘愁。”萧忘尘说,“还敢戴着他的玉佩招摇,我说过,他们一个也别想活。”
兰璃惊讶之下也是一怔,见萧忘尘说着就要往洛千变的方向去,她立刻伸手拉住:“那清徐呢?你也不管她了么?”
萧忘尘忽然一滞,顿了顿,才暗哑着嗓音道:“她已经不在了。”
兰璃愣住。
“她逃跑时掉下了悬崖。”
震耳的喧闹中,萧忘尘的声音静的仿佛有些不真实。
然后她听见他说:“我会让他们陪葬的。”
言罢,不等兰璃回过神,萧忘尘几个纵步就换到了洛千变和三个面目丑陋的男人中间。
“蝶舞微步?”洛千变自然立刻认了出来,“嗯,不错不错。”
但萧忘尘根本看也没看他,手中剑光一闪,已被洛千变制住的其中一个丑陋男人便被他一剑封了喉。
另两个立刻哇哇大叫。
“臭小子,你找别的高手帮忙算什么本事,放开老子们与你再打过!”
“我要的是你们的命。谁制住你们,又有何妨。”冰冷的话音落下,转瞬又是数剑而出,第二个倒下的人,面目已毁。
萧家的风华无影剑。洛千变暗道,剑光生花,却凛冽飘寒。
这小子,果然有当年萧惜墨的风采,萧家这手绝技传到他手中,倒也没有荒废。
而最后一个……
萧忘尘剑尖一挑,将他腰间一块通透的羊脂白玉佩割断挑上半空,伸手握在掌中,眼中的寒冰又再凝结了几成。
剑花瞬开。
手脚筋脉齐断。
“侯爷,侯爷……”却是绣云匆匆跑进了寨子。
她的身后,跟着的是一队朝廷兵马。
待走到近前,一个穿着将领服饰的英武男子向他施了个礼,并不端正严肃的礼,看上去更像是熟人的问候。
“这些人,也太过胆大包天。”男子皱眉道,“知州府已被我的人围了,那混家伙,刚上来就敢联合别人打逍遥府的主意,当真以为你不济事么。”又看了一眼地上被挑断筋脉痛的已几乎昏厥过去的人,“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其他人依国法,至于这个——”萧忘尘沉冷淡漠的目光一扫而过,“别让他死了。”
“没问题,那我就把他带回军营收拾了吧。”又道,“不过你舅舅那边?”
萧忘尘略一沉默,抬眸。
“仁至义尽。”他望着远处似染着血色的天际,淡声道,“我会让人再给你几个账本,他府中的财产由你斟酌。”
“宋家的人,灵州一个不留。”
***
数日后。
“说起来,我倒是奇怪,兰璃丫头怎么推开姬雪雁的女儿自己跑上去帮萧家小子挨了一刀?”洛千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自己徒弟的脸色,一脸真诚。
君无瑕手中倒茶的动作毫无停滞,直到好整以暇地把杯子拿起握在指间,才终于开了口。
“因为她不想萧忘尘和纪风柔之间变得更复杂。”
“哦,”洛千变恍然,“简单来说就是不想让萧忘尘为难嘛,我懂。”
君无瑕喝了口茶,没搭腔。
月门外忽然转进来一人,不是别人,正是肩膀活动还不怎么利索却又耐不住寂寞的兰某人。
“毒梅花,快快快,你帮我看看,我这伤口好痒啊,怎么回事?”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挤眉弄眼的表情尴尬又有些滑稽。
“是么,”君无瑕只看了一眼,“可能是药效吧,你忍忍。反正那么疼的刀伤不是都忍了么?”
“……”兰璃刚开始还真信了他的话,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才终于察觉不对劲。再一看洛千变,一脸快要忍不住的笑意。
“别闹了,”她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真的好难受,挠一下又疼,那滋味儿真是比我挨一刀的时候还绝。”
“噗。”洛千变终于还是没忍住。
君无瑕撇眸,虽没说什么,但眼梢也有明显的笑意。
“丫头来,你师兄欺负你,还有师父在。”洛千变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蓝色的小纸包,“兑了水喝了就好了。其实这药也是真对你的伤口有好处,就是麻痒之感比较重。”
兰璃立刻感激涕零地接过来混着茶水就喝了。
“咦,师父你怎么还戴着面具?”兰璃劲头一恢复,瞬间又开启了八卦功能。转头问君无瑕,“他在清音谷也这样?”
君无瑕摇头:“没人搭理他,他易容做什么。”
“……”兰璃心说不愧是毒梅花啊,连师父你也敢挤兑。但旋即她就从中找到了突破口,回头看着洛千变,委屈状:“不公平。”
洛千变语塞了半晌。
“其实你不是已经看过画像了么?”他自然早前也已经从兰璃口中知道了这个枝节。
“那不是百晓生自己想象着画的么。”兰璃当然不干,“而且那画连一半脸都看不分明。”
“哎。”洛千变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最近正努力忘记自己原本长得多么出色。”
兰璃:“……”
君无瑕:“……”
“你们不知道要同一个嫌弃男人长得好的人相处是多么需要投入忘我的一件事。”说话间,修长的手指已经灵活地找准了面具与皮肤的贴合处。
“嘶——”
连带花白的头套一并应声取落。
“……”兰璃怔怔看了半晌,“这,这……”这了好几下,也没这出个所以然。
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上去年纪最多三十岁出头,发黑依然如墨。
而他的容貌,兰璃只能说,百晓生的画果然根本没有描述出其一半来。但那幅画作为比较权威的摘星公子画像,自然也有它的正确之处,比如那几分对于他风格气质的想象。
如今的洛千变,虽少了些画中飞扬的气息,多了些岁月积淀的从容。
但唯一没有出乎她认知的,是他眼底那份经年不曾变的仿佛虚无一切的傲然。
“你们四个到底谁长得最好啊?”兰璃忽然有些好奇这个问题。
“这个嘛——”洛千变笑了笑,似意有所指地道,“那要看在你心里谁长得最好。”
不等兰璃说话,君无瑕已经插道:“人找到了么?”
他问的是宋清徐,萧忘尘一直四处寻找的人,其实或许已经该用尸体二字。但君无瑕没有,已可视作他对这个人并不太冷淡的态度。
话题一转到此瞬间使气氛带出几许沉重。兰璃也收起了先前聊天的样子,叹着气,摇了摇头。
“忘尘早上才又带着人去了河道下游的镇子里,还没消息回来。”
“这萧忘尘,倒是挺像他爹的。”洛千变忽然喝着茶随口感叹了一句。见兰璃望过来似乎在等着自己说下文,他才正了正身子,解说道:“当日在伏虎山上他解决那些人和事的态度,你应该看在眼里了。其实萧惜墨当年因为名号的关系,总是被外间认为少了几分硬气,但若真就将他看作是优柔寡断的软柿子那就未免有些大意了。不然当年萧惜墨也不会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姬雪雁,却又到死只有唯一一个的妻子,你以为感情不好的夫妻两,女的会因为男的死了然后短短半年内就忧思成疾跟着去了的么。”
“再说萧忘尘,他最后虽然没有对宋家人赶尽杀绝,但是却已经彻底与他们划清了界限,清理了他们的财产,在背后动用官府力量发配了他们,从此眼不见为净。”又续道,“他们父子两单看行事未必多么狠绝,但在心志上,其实每一次的决断都是真的讲究一个‘断’字。”
兰璃所有所思地沉默了良久。
“公子,”莫问忽然快步从月门外走了进来,“我刚才看见绣云一个人往渡头方向去了。”
“一个人?”兰璃一怔,看向君无瑕,“好像不大对劲。”
君无瑕沉吟须臾,抬眸对莫问道:“跟上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因缘
又是一天夜色。
萧忘尘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
清风轩里一切如故,就连月色都那么熟悉。但他回想起,他其实并没有真正在这里待过几次。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的话……
他摸着冰凉的石桌,有些疲累地坐在了正随风零落着花瓣的辛夷树下。
“谁?”这动静并不曾带着杀气,他隐隐有些意料来人是谁。
“是我。”原本正要转身离去的白衣女子,犹豫片刻,终是走入了他的视线。
萧忘尘看见她,神情并不显得意外,只是说道:“我以为你带走你娘,此刻早已离开灵州了。”
纪风柔咬了咬嘴唇,夜色中,他并不能看的太清楚她的神情。
看她竟然久久没有说出话来,萧忘尘有些疑惑,但他没有催促。
“我是要走了。”她终于说道。
萧忘尘顿了顿,嗯了一声,“保重。”
又是片刻,她忽然轻轻一笑,说道:“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她始终没有走近他,依然站在阴影处,问道,“你还恨我么?”
萧忘尘并没有马上答她,似乎是真的在扪心自问这个问题,眼看着他好像就要开口回答,她却又制止了他。
“还是不说了。”她语气中仿佛含了一丝笑意,“我走了。”
“风柔。”
风柔。有多久他不曾这样叫过她的名字了?
几乎是刹那,纪风柔眼前的水雾就瞬间弥漫。
但她站在阴影里,更背对着他,不会让他瞧见。
“伏虎山的事,我已经利用过你,所以你并不是什么也没为我做。我不对你说谢谢,也不对你说抱歉,你们离开灵州我也不会阻拦。所以从此以后,萧家与你们,是真的两清了。你明白么?”
两清?她不由笑了。
“真的能够两清么?”她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更不知道,我失去的,又能用什么来弥补。”
萧忘尘一怔。
“我想了想,”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话音中带着一丝不讲理的笑意,“我还是不想与你两清。”
因为那样,你就永远也不会忘记我。
“我不和笨手笨脚的人说话。”
——多年前,年少的他们初遇时,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这句话预示着他们纠缠不清的开始。
而如今,这是她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代表着彻底终结。
她就这样实践了自己曾经对萧忘尘的承诺,终于转身永远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但是忘尘,你知道么?原来我不是我娘的亲生女儿。
原来她爱的人不是你爹。
原来她告诉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是我错过了你。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所以,你什么也不必知道。
***
月落,日升。
当萧忘尘匆匆赶到栖霞山时,兰璃正站在白云观一处小院外的石阶上等他。
“她人呢,在里面么?”萧忘尘说着就要往里走,却被兰璃伸手拦下。
他莫名地转眸看着她。
“忘尘,”兰璃沉吟道,“师父他正在里面。有些事,我想你还是先听绣云说一说比较好。”
萧忘尘立刻转身看向一旁有些踧踖的侍女,问道:“怎么回事?”
“……”绣云张了张嘴,却似乎并没有找到开口的方式。
但萧忘尘已经失去了耐性,“我进去找她。”
“忘尘。”兰璃说,“清徐的眼睛,有些不太好。”
“什么?”萧忘尘有些愣怔,但又点点头,像是在安慰自己,“能活着就好……严重么?”
“其实小姐自从小时候摔了那一次之后看东西就会偶有重影,随着年纪渐长,时好时坏。”绣云终于也开了口,“当年夫人年纪尚轻便因病去世的时候,小姐就觉得自己将来也会和夫人一样。
前阵子逍遥府正事琐事都扛在她肩上,好几次小姐突然犯病,眼前一片昏暗,她便晓得,自己的时日大概不多了。所以那日在伏虎山上她情知自己无法逃脱,便,便寻了一处崖边就跳了下去。所幸被岸边的渔民发现,将她救起。小姐昏迷了几天醒来后眼睛却一直没有好转,她又担心逍遥府的状况,所以……”
“所以找到了你。”萧忘尘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回逍遥坞?就算她不答应,你也该告诉我,你应该知道藏身在这种地方对她的病情不会有任何好处!”
绣云很直接地感受到了他的怒气,不由一颤,回道:“绣云知错了,可是小姐说,她说,既然侯爷以为她死了,那便也好。反正,反正她迟早也是要找理由离开逍遥府的,如此至少到时候不会让侯爷为难……”
萧忘尘已经从她身侧而过,大步走进了院门。
才一走进院中,便见到洛千变从房里走了出来,见到萧忘尘他也不意外,脚下路线不变地走了过来。
“洛前辈,”萧忘尘唤道,“她怎么样了?”
“庸医误人。”洛千变干脆地道,“若是幼时能及时治疗,她的病情也不至于拖成这样。”
萧忘尘脸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
“虽然现在才治会比较麻烦,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洛千变又施施然续道,“放心吧,人没什么,眼睛么,得等等。”
兰璃在几步外听得想吐血,好好的话非要大喘气,这是调丨戏晚辈的时候么?
但萧忘尘显然并没有心思计较这些,急着就要往小屋里走:“我去看看她。”
“小子。”洛千变忽然叫住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前辈教教你,五个字:不要说废话。”
萧忘尘怔了怔,眸中闪过一抹忖思之色,半晌后,点了点头,举步上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
有多久没有再见了?
萧忘尘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问自己。
好像,过了很久了吧?
“表哥?”
宋清徐不笨,从洛千变出现给她治病,再到知晓兰璃已经发现自己的行踪,她就猜到,萧忘尘或许很快也会来。
萧忘尘已经走到正站在桌子边似乎准备倒水喝的她面前,伸手轻轻拿过了那丝毫不能和逍遥府中的茶具相提并论的土陶杯,垂着眸,却良久没有说话。
“你既然来了,就喝杯茶再走吧。”宋清徐笑了笑,倒是显得很自然,“口感肯定不能和你喝的那些相较,但也别有山间风味。”
“你呢?”萧忘尘终于抬眸看向她毫无焦点的双眼,“不跟我回去么?”
终于还是问了啊……宋清徐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自觉依然保持着自在,说道:“我回去做什么呢?宋家已经和逍遥府再无瓜葛,而你只要没有找到我,来日便能顺顺利利地再结良配。”
“你怪我么?”萧忘尘问。
她微微一笑,摇头:“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你已保全了他们。”
“好。”萧忘尘说,“既然如此,我们回去吧。”手中陶杯被他突地放在了桌上,发出“哒”的一声。
“……”宋清徐似乎愣怔了一瞬,“表哥,你……”
“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讲道理?”萧忘尘不等她说完就阻断了话头,“你忘了阿璃跟你说过么?我本就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不想讲道理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语调听起来平静,但语气中却似隐隐含了怒气,“我问你,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有一天要离开逍遥府?就算没有出这件事,你也会选个时机找借口离开,是不是?”
不等她说话,他又道:“想清楚再回答我。你该知道,我有多讨厌谎话。”
宋清徐略低着头,轻轻咬着下唇,脸上泛出一些红晕。这样的神情,终于让萧忘尘找到了一丝熟悉。
一丝让他心安的熟悉。
“是啊,”她忽然貌似无奈地叹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和你走到最后。”她说着,浅浅一笑,“不然我为什么要找别的姑娘来撮合你们呢?我才不会让我的夫君另爱他人。因为我不是那么喜欢你,所以我不介意。虽然你是个好人,但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在逍遥坞的时候每天都觉得很厌烦,我喜欢这样的清净日子,而不是你们那些乌七八糟的……唔!”
未说完的话,全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又温柔的吻堵了回去。
宋清徐睁大了眼睛,唇齿间的厮磨让她已完全无法言语。眼前虽依然昏暗地只能看见朦胧的影子,但脑海中却是清晰的一片空白。
这朦胧的影子此刻几乎覆盖了她仅剩的光亮,让她努力保持平静的心顷刻间狂跳不已。
“你真是高估了自己面不改色的能力。”萧忘尘的脸擦过她的脸颊,附在她耳畔说道,“谎话不要说太多,就算知道是假的,也不好听。”
言罢,将她抱入怀中。
“你如果不愿意跟我回去,那我只好搬来和你一起住了。”萧忘尘道,“不管怎么说,我总不能丢下我孩子的娘不管。”
宋清徐的脸倏地火烫,“那个是……”
“现在是假的,”萧忘尘知道她要说什么,勾起唇角又一次阻断了她,“可是我一个大好男儿总不至于一直让自己老婆的肚子是假的。”
“……”阿璃说得对,她果然还不了解他,谁能告诉她那个风度翩翩温柔儒雅的忘尘表哥怎么会一派正直地说出这样不害臊的话的?
“清徐,”却又听他语气端正地唤了她一声,说道,“你对我十几年的用心,我现在自然还无法与你相提并论。但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上你,是不是?”
宋清徐鼻尖一酸,说不出话。
萧忘尘如哄孩子一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轻柔:“这辈子,你生死也只能是我的人了。别想着跑,我轻功好,你赢不了的。”
她没忍住破了一个笑音。
“回家去,好不好?”
沉默片刻。
“……嗯。”
院外,风拂流云,阳光正好。
作者有话要说: 寸天涯的正文故事算是结局了,下一章还会有一些尾声,外加主线情节的继续发展。然后大概再放两篇番外就正式开下一卷。
☆、与君行
兰璃几人在逍遥坞又再停留了一段时日,直到宋清徐的眼睛在君无瑕的手下一天天好起来,直到兰璃从洛千变那里学到了四象无极第五重的心法口诀。
直到兰璃又再收到了一张新的笺纸。
——千夏谷,清息缘。
然而不同于上次的是,这一回,有洛千变在她身边。
“清息缘?”他疑惑地蹙起了眉,“这不是清无忧的儿子么,莲教的小教主,可是青衣裳唯一的一个徒弟。自从莲教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之后就没什么消息了,不过千夏谷……”他顿了顿,“分明是白苗王的地盘啊。”
“什么唯一?”兰璃表示不满,“我也是我师父的徒弟啊。”
洛千变怔了怔,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啊……”见君无瑕抬眸看来,他呃了一声,说道,“你嘛,只学了一些增强内力的法门和轻功口诀,和他不能比。”
不等兰璃再说,他又补道:“你还是先练好四象无极再计较吧。”
“白苗王……”君无瑕忽然沉吟着道,“那岂不是在雍州地界?”
雍州?那里还有什么来着……
兰音山庄。
气氛突然有须臾的沉默。
须臾之后,是洛千变先开了口:“兰璃丫头,你怎么打算?”
兰璃忖道:“不管怎么说,总得去看看,也许是师父他遇到了麻烦呢。”
洛千变唇边的笑意似有些复杂:“就怕是有人别有用心,故意引你上钩。”
君无瑕看着他,目光幽深,没有插话。
“引我上钩?”兰璃觉得这个猜想似乎有些稍显浮夸,“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钩我有什么用?要绑架勒索也该选家里另两个吧,看上我得是多没有眼光才能做出的错误决定。”
“咳……”洛千变干咳了一声,“我随口说说,人心难测嘛,师父这是让你多长个心眼儿。”
兰璃一脸意外状:“我以为你作为师父这个时候会豪迈地表示会罩着我跟我同去的。”
“这个嘛,你们两那么机灵,只要防备着应该不会有什么。”洛千变笑了笑,“其实我这次来灵州比较偶然,我还有别的事要做的。”
偶然个木头人啊!兰璃心说你还不是因为看到了毒梅花留的字条知道他一个人出门来了灵州,所以才福至心灵担心是我们遇到了什么麻烦才特意来的么?怎么这下摆明了你老熟人可能有消息你反倒不着急了?肯定有猫腻!
于是撇了撇嘴,正要还击,却被君无瑕拉住了。
“师父他老人家最近忙着给别人做工,”他嘴上说的尊敬,结果目光却连扫都没扫洛千变一眼,“我陪你去吧。”
居然这么主动?!兰璃先是一怔,随即便心花怒放地重重点了点头。
“嗯!”
洛千变瞧着她眼中的光彩,无语凝噎状扶额。
君无瑕两三句话便打发走了兰璃和莫问去收拾细软准备离开事宜,然后才回过头看向正悠闲洗茶的师尊大人,半晌。
“行了别看了,瘆的慌。”洛千变认输般地叹了口气,“有话就说吧。”
“你为什么会收兰璃为徒?”
“当然是因为看中了她做我徒弟的媳妇儿啊,何况她确实是习武的好材料,个性又对我胃口,我就喜闻乐见地让她做四象无极的传人了。”半真半假的理由,洛千变觉得自己实在拿捏的恰到好处。
“哦?那镜青衫又为什么收她为徒?别告诉我他是跟你较劲。”君无瑕根本不给他插科打诨的机会,“如果真是这样,他就不会只是教给她几个法门口诀那么简单。”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教她的人啊。”洛千变一脸“别问我我很无辜”的样子,又好像受不了地打了个寒颤,“算了算了,和你这小子说不上两句话就觉得后背生寒,我还是走为上策。”
言罢转眼就风似的没了踪影。
一如兰璃的认知中那样应了百晓生给他的评语:行踪诡秘,莫测难寻。
但君无瑕却显得并不意外,他只是静静望着洛千变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离开逍遥坞的那天,兰璃在渡头与萧忘尘道别时,特意十分郑重地嘱咐了一句:
“婚宴我没赶上就算了,等生了孩子满月酒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
宋清徐的脸倏地染起一抹嫣红,声音极不自在:“你又开玩笑了。”
“我很认真的,你看我眼睛。”兰璃睁啊睁。
萧忘尘失笑,握着妻子的手却始终未曾放开,点点头:“好,我尽量不让你等太久。”又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君无瑕,对她道,“你成亲时也记得告诉我们。”
兰璃微微一怔,旋即白皙的脸上也透出了淡淡的粉色,嘴唇抿了抿,笑道:“走啦!”
萧忘尘微笑颔首:“一路顺风。”
上船,离岸。
兰璃站在船头又狠狠地向两个好友挥了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哎。”她忽然叹了口气,然后抱膝坐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说着吸了吸鼻子。
君无瑕没说话,却递了一方素帕到她面前。
她愣了愣,笑嘻嘻地接过。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要哭,”她说,“就是觉得挺感叹的。看见他们如今这样,我觉得挺羡慕。”
莫问默默转身,走去了船尾。
兰璃瞄到他的方位,笑了笑,吸了口气,继续对君无瑕说道:“我跟你说啊,在地牢的时候,我那什么,我……”她支吾了几个我,似乎不大好意思地在斟酌着怎么继续说下去,终于,一鼓作气。
“我梦到你亲我了。”
“……”君无瑕的身体明显有片刻的僵硬,片刻后,才一脸淡定地转开了视线,“整天胡思乱想。”
“……”兰璃愣住了。
那个梦实在太真实,所以她怀疑有没有那么一两分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事。但他的反应,却让她拿不准是真是假,或者说,不敢轻易断定真假。
难道这便是当局者迷么?
但她毕竟是个姑娘,总不好一直揪着从道理上讲是自己比较吃亏的事情来说,而且她有些担心有的试探一旦过了头,可能伤得不仅是双方原本的情谊,还有……自己的心。
可是,不管是有意无意,那个白确实是已经表了,有些事情要是一直装在心里也就罢了,一旦昭示出来,那就意味着没有答案就无法安宁。但若是自己不提,难道就这么顺其自然地矜持着等他主动提?依君某人那个性子……她觉得自己的心顿时抖了三抖。
“不管怎么样吧!”她再一开口就陡然比先前大了好几分的声音立刻就吸引了君无瑕莫名的目光,她迎上去顿时又有些泄气,最后一咬牙,拼了。
“既然不该说的都被你知道了,你总得给我个答案,是继续做朋友,还是给我个机会,说吧,我听你的!”
耳朵尖的莫问在这头听得一脸崇拜:兰璃小姐连表个白都那么潇洒,真不愧是谷主选中的传人。
君无瑕看了她半晌,深邃湛然的眸子里从平静中一点点缓缓渗出了笑意。
然后,他笑了。
从唇角淡弯到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兰璃不由有些愣神,片刻后,也跟着失声笑了起来。
只是她一边笑着,一边一点点朝他靠近,终于,轻轻侧过头靠在了他的膝上。
清风自水面而过,带着一丝微凉。
兰璃闭上眼任它拂在面上,心想:没有落雨飞絮针,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会放两篇四公子的番外,会有一些本卷暗梗说明,一路关注剧情的小伙伴别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