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子番外之玉笛逍遥(上)
镜青衫、萧惜墨。
世人提到这两个名字时,反应截然不同。
萧惜墨,出身荣耀家门,是风姿翩然极有涵养的逍遥侯爷,一手灿若繁花的风华无影剑让他当之无愧的进入了武林中青年一辈的翘楚之列。
而镜青衫?呵。人们通常只有这一种反应,不屑。
纵然所谓的玉笛青衫看上去似乎和逍遥侯有着几分相似的风流态度,但却从没有人会真的拿他和萧惜墨比较,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出身于莲教的魔头并不配与任何正派人士相提并论,即便他们对他其实颇为忌惮。
而萧惜墨本人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个名号,更不太在意这个排名。所谓的逍遥公子,其实并不比逍遥侯听起来让人觉得荣光,而名门正派们敌视的镜青衫,他作为从未与对方接触过的半个江湖人,也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于是他初始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直到那个叫做姬雪雁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
***
武林中除了四公子之外,其实还流传有一个说法。
关于七大美人的说法。
但这七大美人却没有一个统一的排位定论,只因审美这种事,实在是见仁见智,各花入各眼的事。就连四公子的排位,也并非是用容貌来排的,这就可见于眼缘二字上,众口到底有多难调。
然而这七位美人中,有三个不得不提。
第一个,便是摘星公子的师妹,也是湛云公子的妻子。一人便与四公子中的两个有这样的羁绊,七人之中只有这一个。
第二个,是莲教前教主清无忧的妻子,风夜萝。
而第三个,便是踏雪仙子姬雪雁。
姬雪雁并不如前两位有什么让人瞩目的出身或是夫家背景,她之所以不得不被提及,全是因为她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彼时的踏雪仙子,身后自然跟了许多倾慕的目光,但心高气傲如她,又怎么会看上武功不如自己的人?更别说那些普通到让她都懒得看一眼的男人。
久而久之,她高傲难以亲近的性格便渐渐传开,很多人打退堂鼓,却也有更多人来挑战,这其中,大多人是为了杀一杀她的威风,而并非真心以待。
姬雪雁并不在乎,因为在武功上一再碾压这些男人的经历同样也给她带来了心态上的一些变化。一开始她确实是为了打发走自己不感兴趣的追求者,但到了后来,她更加骄傲,对男人也越发不以为然。
直到这一天。
与往常的每一日都没有什么不同的这一天。
她刚刚又收拾完一个武功平平却只觉老子天下第一就是要来教训教训你这婆娘的寻衅者,唇角一如往常勾起一抹带着轻屑之意的笑容,转身准备下山。
毫无预兆的,风中飘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清透婉转,又不乏洒脱飘逸。
她脚下停驻了半晌,转身朝着笛音的方向而去。
***
一道浅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那人屈起一条腿靠坐在松树下,修长的指间横卧着一支白如羊脂的笛子。
他的身上甚至连一块玉佩也没有,乌黑的头发就这样被一根豆青色缎带束着散在脑后。装束就是这样简约清逸,可是姬雪雁在看清他的第一眼时,脑海中竟然闪出了这样两个字:
瑰丽。
清逸、瑰丽。这样两个词看来矛盾,更不该用在一个人身上,可是眼前这个人,却又只能让她想到这两个词,而且融合的极为完美。
是什么人?转瞬间,她心中已过了数个念头。
忽然,他停下了指尖的动作,抬眸看向她,淡淡笑问:“有事?”
姬雪雁皱起了眉头:“你在这儿看了多久?”
他想了想,说道,“大概是从你踢了他一脚的时候吧。”
她忽然觉得有些恼:“鬼鬼祟祟!”
他端正了一些身子,看着她,似有些好笑地说道:“早知这山头有了主人,我便不约朋友在此见面了。”
她立刻便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应是在讽刺她自我感觉良好。
“你……”
“青衣裳!”
怒气还未及发泄,一个雀跃的声音忽然从半空中传来,下一刻,面前又再多出一人。
一个腰间挂着酒壶,形容懒散邋遢的男人。
这副流浪汉般的装扮让姬雪雁一见到便皱了眉。
青衣男子这时才施施然站起了身,随手拍了拍衣摆,看向他:“你是来比武的还是来恶心人的?明知我不太记得住长相,还每次来都换一张脸,你不如蒙着好了。”
“所以我每次来都大声先喊了你一声啊。”来人不以为然地说,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姬雪雁,戏谑道,“你看,我易容也是为了你好,不然你哪有这个机会和这么漂亮的姑娘套近乎?”
“你胡说八道什么?!”不等青衣男子开口,姬雪雁已经先怒喝了过去。
两个男人明显都是一怔,只是一怔之后一个笑了笑没说什么,一个却是一脸讶异。
“脾气这么大啊……”他喃喃道,“我看看啊,长得不错,一身白衣,脾气还那么大。喂,你该不会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什么……踏雪仙子吧?”
“踏雪仙子?”青衣男子问他,“很出名么?”
“比起我们是差点,不过最近在婚配界很出名,这位仙子是专职打跑追求者的。”
“哦。”了然地应了一声,然后再无下文。
姬雪雁不晓得为什么,虽然她这个人冷傲不易亲近,但其实几乎从未真的像这样被火点着了一样直白地表现出怒气。可是今天,她越来越觉得按捺不住。
“无知狂妄!”冰冷的话音还未落下,已一掌拍出。
“哇,偷袭!”对方口中乱喊着,身形虽一直闪避,但却并不显得狼狈。
片刻后。
“来我也试试你的功夫!”说着,毫无预兆地结束了闪避,回身正面相迎。
五招后,姬雪雁被一掌震退。
“……”她震惊地盯着他。
“还不错,”看上去不修边幅的男子道,“只是出招的时候太想当然,对对手的估计不足,很容易栽在这上面,就算是高手也会变得没什么威胁性了。其实论武功女流之辈中你算是很强了,连小双也不如你。”又回头看向早已退步到一旁负着手静静看戏的青衣男子,“比起你们那位当家夫人怎么样?”
他淡淡一笑:“差些吧。”
突然之间,如野火燎原,怒气直冲心窍。
这一回,她腰中软剑蓦地抽出,是冲着他。
他却不闪不避,仍站在原处。
然而就在剑尖在距他还有两寸之时,他忽然出手,伸出两指将闪着寒光指向自己的剑刃夹在了指间。姬雪雁感觉到从那剑尖处而来的内力制衡,她立即也同样以内力相抗,却仿佛溪流入海,丝毫感觉不到自己内力的着力点,而下一瞬,随着兵器的一声脆响,剑尖被指力折断。
她被如潮浪猛然打来的反力震退了数步,全靠手中断剑及时划地减力才免于倒地。
“青衣裳你连手都不出这是在间接告诉我今年不用打了是吗?”有人不服气地道,“走走走,换个地方大战三百回合!我就不信这次还会输你半招!”
“当然不会,这次你会输的很明显。”青衣男子笑了笑,随手扔开了被他断下的剑尖,也不曾再看一眼刚刚败在自己手下的女子,转身便真的往山坡下走。
“镜青衫!”姬雪雁忽然喊了一声,然后跑到他面前直直盯着他,“你就是镜青衫对不对?”
说完,她却先怔住。
此时与他的距离比较近,目光相接,她这才发现,原来他的瞳色有些不同。
很淡很淡的湖蓝色,晕染在瞳眸中,仿佛月下深邃静谧的湖水。
“是。”他毫不避讳地坦然承认,“所以我并不是有意看你和别人比武。”
“青衣裳你这话说的也太直接了,这么坦白地和别人说你看不上他们的武功是不是不太好啊?”此刻这个爱易容,武功高强的男人身份自然也不难猜想。
摘星公子,洛千变。
镜青衫看了他一眼:“摘星派真该多加一条门规,多言者不得入。”
“我要和你比武。”姬雪雁像是根本把洛千变当成了空气,只是目光坚定地看着镜青衫,“你敢不敢?”
他仿佛听见了一件不可理喻的事,不由一笑,反问:“我刚才不是已经赢了你么?”说完又是一笑,“以你的武功,至少还需要三年的苦练才能和我拆上几招。所以就算你不服气,也三年后再说吧。”
说着举步往山下走去。
“三年就三年!”她在他身后说道,“到时候我会向你下约。”
镜青衫半侧过脸,而就在这一刻,春风乍起,束在脑后的乌黑长发被风吹得扬起,发丝微乱。
青色衣袂飞扬,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
☆、四公子番外之玉笛逍遥(下)
三年。
姬雪雁从那一天开始便一直铭记着这个约定。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她练功练的更为勤劲,但可惜的是,她一直找不到一个接近于镜青衫和洛千变那样高强的对手来检验自己。
直到一年后。
彼时还敢来挑战姬雪雁的人已经是屈指可数,而她又因为日复一日的苦练,武艺更是有了明显的提高,于是这些本就屈指可数的挑战者对她而言就更加没有用处。
她第一次希望能有难缠的对手找上门。
这个愿望在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圆满了。
这一天来与她比武的,是灵州星驰山庄的少庄主季天晓。与他人不同的是,这位的身边还跟着个来围观的,一个一袭紫衣手握折扇的俊美青年。
季天晓和那些人比起来似乎武功已算不弱,这让姬雪雁由衷地感到兴奋,但她也明显感觉到对方温软有余刚劲不足,于是她手下的招式越来越奔放,渐渐地,根本就不像是为了点到即止的切磋,这让出身书香世家的季少庄主惊诧之余也难以适应,于是慢慢地开始跟不上她的节奏。
“踏雪仙子,”季天晓在忙于应付她的攻势时倒也找到机会见缝插针地开了口,“大家只是切磋武艺,并非生死相搏,你这是何必呢?”
这样的话听在姬雪雁耳中自然得不到好,她轻笑一声,说道:“你找我比武难道不是想打败我么?怎么,见对方武艺超出你所料便怂了?”
季天晓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手中佩剑一个横档,终于制造出了一个面对面的停滞。
“那就算我输了吧。”季天晓不欲纠缠,说着就要往后撤。
姬雪雁忙道:“打完这场再走!”又是轻身一跃挡在了他面前,转身便是一剑。
……
“你是谁?”姬雪雁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用一柄折扇转眼就破了她剑路的人,眸中讶色一闪而过。
“惜墨,”却是额头上已渗出汗珠的季天晓先开了口,“走吧。”
紫衣青年笑了笑,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然后冲着姬雪雁极有礼节地微一点头算是告辞示意,转身准备和季天晓一起离开。
“你是萧惜墨吗?”姬雪雁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心里再次陡然而生的期待。
青年止步,转身,微微一笑:“在下正是,姑娘有何见教?”
姬雪雁扬起手中的剑指向季天晓:“他和我的胜负还没有分。”
“可是依我看这场比试已经结束了,季少庄主不是已经自愿认输了么。”萧惜墨笑道。
“他说的是‘算他输了’,”姬雪雁扬起唇角淡淡一笑,“在我看来这可不是认输。”
季天晓一怔,心里暗暗叫苦。
“要不你来代他打一场?”姬雪雁又似随口道。
“我?”萧惜墨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失笑,“看来我这个热闹是看错了。”
季天晓苦笑道:“我也觉得我爹有些强人所难了。”要不是家里长辈希望他能把这个武功高强的美人娶回家出出风头,此刻也不至于被要强的对方逼得进退为难。
但事到如今,就算萧惜墨代他打败了姬雪雁,他也不可能真的向对方提亲了。即便抛开个人喜好不谈,于尊严上讲也是过不去的。
萧惜墨却道:“那若是我赢了,你会嫁给他么?”
季天晓连忙就要插嘴:“惜……”
萧惜墨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眼睛仍似带着一分戏谑地看着姬雪雁,等着她的回答。
姬雪雁皱着眉咬着唇仿佛有些生气,但她最终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回道:“我从来没说过要比武招亲,你们是凭什么觉得打赢了我就该理所应当地与我成婚的?”
两个男人忽然就愣住了。
是啊,踏雪仙子几时说过她是在比武招亲了?怎么比着比着每个人就都认为人家是在摆擂台找夫君了呢?
萧惜墨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抽了抽。
“武学切磋应当认真对待。”姬雪雁说,“既然你连比武招亲都愿意为他代劳了,那代为弥补这份失礼之错想必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出招吧。”
萧惜墨失笑,觉得眼前这女子的逻辑真是自我地难以撼动。
但对于这样的人你与她纠缠道理是没有意思的,萧惜墨觉得还是干净利落地赢一场比较实际。
于是他答应了。
然后他果然赢了。
姬雪雁败在了萧家的风华无影剑之下,当那剑影如万千冰花在她眼前烁然绽开的一瞬,她在震惊于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华丽精妙的剑法时也干净利落地输了这场比试。
但她败的没有一点不甘心,有的只是激励和兴奋。
如果赢了萧惜墨,是不是就意味着也能与镜青衫在半招之间争输赢?
她想象了比武胜出的可能,却没有想象到,当她从此百折不挠地跟在萧惜墨身后从这个州走到那个州,不断挑战又不断失败然后又练功再挑战……的时候,他们之间除了比武切磋的对手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会发生。
萧惜墨原本也没有想过。
对于姬雪雁的行为,他一开始只觉得诧异。对方从不干涉他的私人生活,将距离尺度把握的很有分寸,却又十分坚韧地数次表示既然你不怎么忙那就和我再打一场吧。
他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当他看着她在一次次失败后皱着眉平静离去,每一次离去后的数日后再来武功已有一些微小进步时,萧惜墨讶异之余,心里渐渐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直到他有一次尾随着她来到一片树林中,见到她明明拉伤了手还皱着眉揣摩招式的样子。
蓦地,他愣住了。
那一刻,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对他说:萧惜墨,你输了。
片刻之后,他从树后一步踏了出去,看着面露错愕的她,唇角微微扬起,说道:“其实武艺切磋不止这一种方式,和旁人一起讨论招式研究武学也不失为一种真正了解自己达成进步的好选择。”
***
半年后,姬雪雁已学会了风华无影剑的第二重。
那时,他们已在一起第三个月。
而发生这样的转折,正是因为三个月前姬雪雁遇到了一个更难缠的对手。
之所以说这个人更难缠,并非是说他的武功就比萧惜墨或者镜青衫和洛千变高,而是此人的来头和言谈让他从一出场就显得很难打发。
他是莲教的人。不仅仅是个小喽啰,而是一个总堂主。
姬雪雁虽然武功不一定胜不了他,但论耍阴招肯定是要被甩出去好几条街的,于是她输了,输的十分气愤。但气愤又如何?人家已经直接拿了随身带来的大麻布口袋把被点了穴制住的她给装了进去,扛在肩上就走。
姬雪雁一路被颠地差点吐出来,幸好还不至于到这样狼狈的时候她便被终于放了下来。
“老徐,快看看我赢回来的老婆怎么样?漂亮吧?”总堂主一边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一边眼神得意地瞥了她一眼,“免得他们那些名门正派以为自己多了不得,这下咱们教中也就有了七大美人中的两个了。”
被叫做老徐的其实也只是个三十来岁的儒生模样的人,闻言摇着扇子笑了笑:“你敢拿她和教主夫人相提并论,当心被青衫公子听到治你不敬之罪。”
青衫公子?姬雪雁眼中划过讶色。
“青衫公子已经到了?太好了正好请他给我主个婚,他人在哪儿?”
“呶,这不是来了。”
门外,一行人渐近。
“属下参见青衫公子(镜长老)。”原本该整齐划一激荡人心的时刻因为这一声突兀的镜长老,立时显得气氛有瞬间凝滞。
青衣男子手中玉笛轻轻在掌中一敲,停住,看向老徐:“你没跟他说过么?”
老徐尴尬状:“小孩子第一次有机会见您,我忘了吩咐。”
被称为小孩子的清瘦少年此刻早已脸色苍白地噤声不敢言语。
“哦,要记得说啊。”仿佛寻常谈天的语气,他看着那少年淡淡笑道,“我听镜长老这个称呼别扭,你先存着它等过几十年再叫吧。”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然而这时他却头也不回视线依然毫无偏转地突然转了话题。
“这个女人又是谁?”声音没什么大的起伏,却明显与先前不一样。
姬雪雁听见这句话时,不由愣住。
气氛似乎又严肃了回去,但黄牙堂主还是立刻颠颠儿地解释起了原委,并热情邀请青衫公子为自己和美人证个婚。
镜青衫微笑地看着他:“你觉得娶了她很威风?”
堂主威风凛凛地点了个头。
镜青衫继续微笑地看着他:“长本事了,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土匪事还得意到我面前,是不是更觉得威风?”
堂主怔住了。
他唇边的微笑渐渐消失:“我看这两年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话音未落,堂主已突地单膝跪了下来:“属下知错!”
镜青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你知什么错?”
“违反教规强抢民女……可是,可是……”他哭丧着脸,心中哀嚎可是她不算民女吧,而且我打赢了她啊……
镜青衫根本没有理他的可是,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女子后,才又道,“不用我教你如何做吧?”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显然这位堂主对镜青衫是很服气的,“那公子你们先说着,我去去就回。”
姬雪雁从没有想过再见到镜青衫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更没有想过,再见面时,他居然完全没有认出她是谁。
彻头彻尾的无视。
然而这位堂主似乎是觉得就这么放了到手的美人确实太吃亏,于是半途想干脆先把嘴边的鸭子吃了再说,谁知这时姬雪雁已经自行冲开了穴道,两人难免又是一场激战。
而姬雪雁自知阴险手段不如对方,只好且战且退,希望能遇上返回找她的萧惜墨。
幸运的是,她真的遇上了他。
之后,对方败走。
萧惜墨握剑的手有些发颤,顿了顿才挥剑割下一片衣袂握在手中,然后将她被扯破衣袖的部分缠绕绑住。
“我会为你报仇。”他说。
她却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
萧惜墨蹙眉看着她,良久,才道:“好,既然你要自己报仇,那从明天起,我会教你风华无影剑。”
姬雪雁蓦地一怔:“那不是你们家传的功夫么?”
萧惜墨苦笑了一下:“我总不能明知你不是他的对手还鼓励你去送死,与其如此,不如做点实际的事帮你。”
她看着他,不知为何脑海中有一瞬间闪出了镜青衫的脸,那样平静到无情的脸。
“但你会受到责罚吧?”
萧惜墨眼中忽然一亮,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笑道:“你能为我担心几分,我已经很开心。”
她眉心微微皱起:“我在你眼中这样无情么?”
“不,”萧惜墨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在我眼中,你只是不太熟悉情这个字。”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挣开。
***
他们一共在一起了七个月。
这段日子在最美好的时候,姬雪雁以为他们就永远这样走下去了。她再也没有想起过谁的脸,却依然牢记着三年之约,尤其在那天之后,她更加坚定了要打败那人的念头。
萧惜墨不知道她要比武的对象是谁,但看她的模样,他知道并不轻松。但也隐隐地,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直到某天晚上,他看见了这样一幕。
月夜树林中,一个男子笑着对姬雪雁道:“咦还真是你啊,我听江湖上有人说你和逍遥公子在一起了,还不太相信。正好路过你们屋外,不过你既然都决定嫁人了还练功练的那么勤做什么?”顿了顿,疑惑道,“不会吧?你难道还真想三年后再和青衣裳打一场?”
姬雪雁道:“约定就是约定,我说了会再找他打一次。”
“何必呢,依我看你还是早些放弃争勇斗狠的心思,修身养性早点跟萧惜墨回逍遥坞成亲算了。”
姬雪雁皱了皱眉,说道:“他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哦,你和萧惜墨的事啊,我估计他不知道吧,他不怎么关心江湖八卦,就算知道了也不知道是你。他那个人对一般人有脸盲症。所以我估计你到时候去找他下战书他也记不得你是哪个。”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语气冷傲:“等我打赢了他,他自然会记得败在谁手上。”说完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林中响起那男人的一声叹息:“镜青衫啊镜青衫,我看你可有的烦了。”
萧惜墨站在月色下,脸色苍白。
***
当他回到房间时,姬雪雁早已熟睡。
原来我在不在你身边,其实都一样,是么?他看着她的睡颜苦笑着摇摇头,这一夜,静坐无声。
直到后来的很多年,这段过往都成了萧惜墨不愿提及的回忆。
倾一腔真情待之,到头来却只是被心爱的女人当做一个梦影的替身,还有比这更可笑更让他感到羞辱的事吗?
姬雪雁也时常记起萧惜墨在与她摊牌时曾问过她:“你可曾对我有过真心?不是逍遥公子,是萧惜墨,你可曾爱过他?”
她没有答话,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是顿了顿,皱着眉用疑问代替了答案:“你不是说你爱我,会一辈子对我好?那我爱不爱你,有那么重要么?”
萧惜墨怔了半晌,忽然,笑了。
“是,再不重要了。”
那一天,他们终于走到了尽头。
姬雪雁没有告诉他自己身怀有孕的事,一开始是因为觉得这孩子是个负累,因为萧惜墨一旦知道了势必不会允许她再练功,而这一刻,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
数月后,她产下了一个儿子,没有取名,无暇也无闲。
然后有一天,她又再将他像往常一样交给一户农家代为照顾看管,自己则出去练功。没料到这一回,她再也没有见到他。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他取个小名,没有好好抱过他晒晒太阳,就这么失掉了他。
那一天,留给她的唯有被子上的一滩刺目血迹。
***
灵州,逍遥坞。
萧惜墨看着眼前襁褓之中的男婴,眸中流露出复杂而忧伤的神色,身旁新婚不久的妻子轻轻握住婴孩的小手,说道:“他长得和爹爹很像。”
他抬眸:“谢谢你。”
“我是你的妻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温婉的女子弯起眉眼一笑,“我们应该给他起个名字。”
萧惜墨沉默了片刻。
“就叫忘尘吧。”他垂眸看着怀中安睡的孩子,唇角不自觉泛出一抹温和笑意,“忘却尘世烦扰,一生逍遥。”
“好,就叫他忘尘。”
“萧忘尘。”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点累,忘记更新了,不过这章字数也挺爆的,咳咳。。。第二卷到此结束,下一章开莲教线。
☆、私语
这天黄昏时分,兰璃和君无瑕一行行至一片树林,见天色已晚,前方也没有投宿的地方,连可以借宿的农舍也没有。兰璃便忖着提议不如在这里将就一晚。还非常贴心的主动说让君无瑕在马车上睡,自己和莫问在外面睡。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君无瑕居然对没有片瓦遮头的夜宿方式也能接受,只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便点点头说那他也在外面睡吧。
她确实意外。
不过后来她才知道其实人家出门的准备是做的很充足的,一到夜里,莫问就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木雕枕头,还有一张叠好的棉布和卷好的白狐毛毯,把地上的落叶拂了拂,然后三下两下就给君无瑕搭好了简易的地铺。
兰璃看的目瞪口呆。原来他居然还带着枕头?居然……带枕头!
君无瑕瞥到她的神情,挑眉道:“你有什么问题?”
“没……”她呵呵摇头,“没什么问题。”说着上前去把他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君无瑕一手撑着拐杖,一手自然而然地被她接过搭在肩上,慢慢挪动了两步然后坐在了铺好的地铺上。
兰璃拉过毯子给他盖在腿上,忽然轻轻笑了笑。
君无瑕莫名地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其实每回我看见你站起来的时候都会觉得好神奇,”她想了想,“就像……怎么说呢,像是终于和你靠的更近了一些,总觉得你可能下一刻就会走过来抱一抱我。”
他僵了一僵,眼中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些话你怎么说起来一点障碍都没有?我从没见过哪个姑娘像你这样。”
“咦?”兰璃一脸讶异状,“这几年我不是一直在让你了解我么?我以为你应该已经很习惯了。”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定睛看着他,“你在哪里见过很多姑娘?”
君无瑕笑了笑:“你以为呢?”
她抱着手臂皱眉看他:“我以为你眼睛里只见到一个叫兰璃的姑娘,我听说她人还不错,你还是要专一些比较好。”
泛着微红的火光映在了她的脸上,像是她对他表白那天的模样。
君无瑕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看着她瞬间愣怔的样子,笑道:“脏了。”
兰璃盯着他,良久才反应过来懊悔自己本该抓住他难得主动亲近自己的机会说些什么。却见他又再微微一笑,说道:“早些休息吧。”
她被他搞得莫名又忐忑,看着他已经躺了下来,随即也赶紧倒下来躺到一旁。
“我不对你做什么,”兰璃一边把已经靠近边缘的身子往外面挪了挪,一边表明心志,“我就是蹭你半个地铺。放心,不抢你被子来盖的。”
君无瑕默默看了她一眼,唇角似泛了丝笑意一闪而过,抬眸看向天幕。
入眼处,皓月当空。
“诶,毒梅花,”兰璃的声音再度混着夜风飘来,“我们聊聊天吧。”
“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的事,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的那些,什么都可以。像是比如你是怎么遇到师父的。”
君无瑕沉默了片刻,说道:“那年我娘死了,我在街市上流浪,然后遇到了他。”
很简单的一句话,也没有起伏的语气,但她心里却骤然一酸。
“你那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没有说话,眼神变得有些虚渺,像是陷入了那久远的回忆中。
兰璃蜷着身子,却把脑袋靠地离他近了些,轻声道:“都过去了。”
他侧过脸浅浅一笑:“嗯,都过去了。”
夜风穿林而过,沙沙沙的树叶抖动声响在静谧的夜里,伴着篝火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莫名让人越发清醒。
君无瑕看了一会儿已经闭上眼睛睡去的兰璃,然后又看向被飘来的浮云遮住一角的明月,并没有太多睡意。
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久?他不知道。兰璃什么时候会后悔,想明白了现在不过一时冲动,又或者终究顺应了理性的那一面知道与他没有可能而回归家族的安排,那时候……他想,晚些再来吧。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狐毛毯,侧过身子往兰璃身边挪了挪,然后拉开毛毯,搭在了她身上。
***
这一夜君无瑕一直觉得睡得不太踏实,脑海里一直迷迷糊糊地似虚似实,心中明白正处于梦境,却又不自禁陷入那些陈旧模糊的画面中。
如此反复。
他听见梦里有个孩子在哭,然后有个女人的声音对他说:“无瑕,你要记住,不管旁人如何说,你永远也不可看轻你自己。君子无瑕,世无其二。你的名字,你要懂得。”
他隐约知道说话的女子是谁,却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她的样貌。记忆如水墨氤氲的画,那人影,一片模糊。
耳边忽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他乍然从梦中惊醒。
茂密的树冠和大亮的天色霎时映入眼帘。
他刚深呼吸了一口,兰璃的声音就欢欢乐乐地从一旁传来:“毒梅花你醒啦?”又道,“看我去前面山溪里捉了三条肥鱼来,待会保管你佩服我的手艺。”
君无瑕慢慢坐了起来,莫问也正好走过来打算服侍他起床,却一眼见到他脸色有些不对劲,便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没什么,睡得不大好。”
兰璃闻言也转身走了过来,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却被君无瑕轻轻抓住手腕。
“其实是因为你睡觉的时候打呼。”他眉眼淡弯,带着一丝戏谑。
“你胡说!”兰璃突然就觉得脸有点发烫,“我从来不打呼的!”
君无瑕说:“你睡着了所以不知道事实有时候是比较残酷的。”
“……”兰璃不死心地眼巴巴转向莫问,“小莫问,告诉我你家公子是血口喷人……”
黄衣少年滞了滞,默默转头去看一丈外那棵大树下长的不知道叫什么的野草。
君无瑕勾起唇角笑了笑,又瞅了一眼她身后正架在篝火上烧烤的鱼,抬了抬下巴,说道:“你注意点儿火候。”
“现在是讲究这些的时候吗?!”兰璃鼓起了腮帮子,“我就给你吃烤焦的,就给就给!”
说着就转身气呼呼地走了,然后坐下气呼呼地给鱼翻了个身。
***
简单吃完东西,三人便继续上路。
兰璃看着窗外的沿途的景致,忽然道:“快到雍州地界了。”神情平静,声音也少了平日的轻快调皮,像是君无瑕不太熟悉的那个她。
“你要回家看看么?”他问。
她沉吟了片刻:“也没什么事要急着回去,做完正事再说吧。”说完看着他,笑了笑,“想跟我回去见家长了么?”
“……”君无瑕无力地摇摇头,“你想太多了。”
“毒梅花。”兰璃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娘可能不会太喜欢你,但她也不太喜欢我,所以你不要觉得是因为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至于我爹和爷爷……我爹这个人没什么脾气个性,很听我娘的,虽然也不是不太喜欢我,但也不太亲近我,所以他应该不会发表什么意见。我爷爷嘛,倒的确是山庄真正的话事人,他虽然对我们比较严格也很讲规矩,但并不是不讲道理,你对他多笑笑,他不会太在意你是侍梅公子这件事的。”
君无瑕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有些愣怔。
“你会不会,想得太远了……”
“两个人既然决定在一起当然要考虑未来,难道你认为我这方面很不靠谱?”兰璃警觉地看着他,“该不会其实是你想着迟早要同我分开吧?”
“咳……”君无瑕干咳了一声,“我只是觉得有些问题可能会比你想的更复杂,你还是不要太乐观。也许,他们真的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算了吧。”兰璃张口就答,显然也是早就思考过这个可能的。
见他蓦地怔住,她才笑道:“那就不要他们同意了,我好多年前就不在他们面前哭着要什么东西了。这种事,自然更不会。”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又说了一句,“我不会像姑姑那样,因为一桩不乐意的婚事结束人生。”
“你姑姑?”
“哦,我没对你说过吧。”兰璃道,“就是我爹的妹妹,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她,因为我出生时她已经不在了。我小时候有一次听见我爹娘吵嘴,我爹说要不是因为他们逼阿如嫁给一个什么山主,她也不会跳崖自尽。我娘却说那是她自己害了自己,却留下烂摊子让他们收拾。”
她抬了抬眉毛,一笑:“挺没意思的八卦,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节日快乐~
☆、莲教之主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公子、兰璃小姐,”莫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面茶寮里有人打起来了。”
兰璃问:“是武林中人?”
“嗯,还有人在中间劝架,都快乱成一团了。”
“我下去看看。”说完这句话,兰璃已经钻了出去。
待下车看了一圈茶寮里的情形,兰璃才知道莫问为什么会在这里停下来。只因那群此刻正在斗殴的人看上去更像是派别之间的争执,且武功还不错的那几个打的特别显眼,而最重要的,是茶寮旁站着几个苗人,似乎对眼前的情形习以为常地颇感无奈又避之不及。
兰璃朝前走得更近了些。
“都住手!”忽然一个少女声带着怒气震道。
这是一个穿着苗衣的少女,但她的衣饰却显然比身边的人都华丽一些,而且还站在最前头。
打架的人此时都住了手朝她看去,随即面带不爽地收了手。
少女走进茶寮,脸颊因为怒气涨得有些发红:“你们教主还在我们寨子里休养,你们却只会闹事。他还好好活着呢你们就在争谁才该做老大,是不是想气死他了你们好上位啊?!”
“桑奇姑娘,”其中一个打架的说道,“我们并非对教主不敬,兄弟们只是在讨论谁能在教中需要的时候站出来为教主分忧扛起责任,只不过有些人太不自量力罢了。”
“你放屁!”另一个立刻不爽地吼道,“你不就是想拍苏长老的马屁么?真是臭不可闻!要论武功智谋,必须是玄长老!兄弟们说是不是?”
身后立时拥护声四起。
“哼,”先前那位仁兄又冷笑道,“玄长老?你是说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那位么?”
“你……”
“武功智谋?”激烈的争论声中,一个冷淡的声音轻飘飘来的突兀。
“若是镜长老还在,哪轮得到他们。”
茶寮里霎时鸦雀无声。
然后又渐渐地,四下窃窃私语。
“镜长老很厉害么?”
“废话,没他就没咱们教主,莲教早就改名换姓了。”
“那他人呢?”
“叛教出走了。”
“啊?!”
先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此时也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低声道:“还说什么镜长老,人都不在了。”
另一个嘀咕道:“反正老子是不信他会叛教,再说这些年也没见他和莲教为敌,大概是烦了隐居去了吧。”
“等教主不在那一天,你们再来争谁有资格统领莲教弟兄吧。”先前那个冷淡的声音又再出现,这时众人才看清,是来自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他起身似要慢慢步出茶寮,又在人群中停住,恍然道,“忘了,镜长老不喜欢这个称呼,还是该叫他一声青衫公子的。”说着笑笑摇摇头,“倒是存了那么多年,却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
随着这人背影渐渐远去,茶寮里原本怒气澎湃的场面也一去不返,众人无趣地走的走,继续无聊喝茶的喝茶。
“诸位。”兰璃笑眯眯地走了过去,迎着这些纷纷朝自己投来的目光,说道,“我有事要找清教主,不知可否带个路?”
***
“你们真的是来给息缘哥哥看病的?”一路上,这已是桑奇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
而此刻,其实兰璃和君无瑕已经站在了寨中的神庙前。
“对,”兰璃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不是给你看了那张字条了么?确实是有人请我们公子来给清教主看病的,尽力而为嘛。”
桑奇打量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君无瑕身上,片刻,笑了笑:“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容易就信了你们的话带你们进来了么?”
不等他们答话,她已经续道:“因为息缘哥哥早就知道你们要来。慕容长老说过为他请了医毒双绝来和我爹一起为他治病,虽然我觉得汉医没什么帮助,但没想到你的年纪这样轻。”
说完也没去看兰璃和君无瑕的表情,转身说了句“走吧”就径直走上了石阶。
“就这样?”兰璃讶然地看着君无瑕,“所以原来引我们来的人就是这个慕容长老,而他的目标其实是你么?”
君无瑕沉吟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未免太过了解你我的关系。也许,这和我们说是来治病一样,不过是个借口。”
这突如其来似乎就是真相的答案,却并没有让他觉得踏实,反而……生出一种不善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