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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且醉风华 当前章节:14714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爷爷,息缘哥哥,他们来了。”桑奇小跑进殿内,步子还没停下,已经先急急报了信。

一个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的白衣老者,一个面容苍白略显虚弱的蓝衣青年。

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不知为何,兰璃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地一眼便相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确然就是被武林名门正派斥为邪教的莲教之主——清息缘。

“慕容长老说的侍梅公子,就是阁下么?”蓝衣青年的声音听上去中气并不足,这也是毫无意外的事,但他的神情却很平静。

“在下君无瑕。”难得的,他像个普通的江湖人一样见礼。

“君无瑕?”清息缘的目光自他腿上一扫而过,然后笑了笑,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微微点头,“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很疼惜你。”

“清教主。”兰璃忽然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们这趟来,并非是因为受了邀约来诊病的。”

清息缘还没说话,桑奇已经先惊讶地嚷了出来:“你们不是来看病的?那你们难道不是医毒双绝么?!”

兰璃耐心地解释道:“他确实是医毒双绝,只不过我们从未收到过什么邀请。相反,我们是被人用字条一步步引来这里的,如今看来正是这位慕容长老所为。”说完抬眸看向清息缘,“不知清教主是否知情?说实话,我只想知道他意欲何为。还有,我很关心我师父的下落。”

清息缘疑惑:“你师父?”

“镜青衫。”

他蓦地愣住,眼中的震惊毫不掩饰地反激地兰璃也是一怔。

“桑奇,”白衣老者从这氛围中察觉到了不对劲,“咱们先出去吧。”

小姑娘被不情不愿地拉走了,但接下来的片刻,殿内依然是一片静止。

“你说,谁是你师父?”清息缘的声音再度响起时,依然是带着恍惚的疑问。

“镜青衫。”但这一次的语气,兰璃已不能像之前那样淡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漂浮,那代表着她的不安。

“不可能。”清息缘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她的说法,眼中的神色却骤然凌厉,“谁让你们来的?”

“为什么不可能?”兰璃有些不乐意了,“难道他收了你一个徒弟,就不能再收我一个么?”

清息缘目光如炬地看着她:“那他教了你什么?”

兰璃自觉在这个不太欢迎她的师兄面前不能输了气势,于是挺了挺背脊:“他挺忙的,所以暂时只教了我一些内功法门。”

“是吗?”唇边的微笑还未完全扬起,清息缘身影一闪,已经来到她近前。

出掌。

兰璃猝不及防地以内力相迎,随即向后跳了半步退开,看着清息缘扔掉了夹在指间的落雨飞絮针,然后抬起手背掩住口鼻轻轻咳了几声。

她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清息缘转身走到正中间冒着热气的像是个香炉模样的大鼎前,深深嗅了一口。半晌后,背着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很重要么?”

“他不会无缘无故收你为徒,”清息缘回身看向她,说道,“你想知道他的事,最好实话实说。”

“我姓兰。”她此时给自己留了条后路,想着天下姓兰的肯定不止他们家一处。又瞬间考虑起倘若清息缘还要继续追问她是哪家姓兰的,她应该如何应对的问题。

但清息缘并没有继续追问。

事实上,在听到她说自己姓兰的时候,他脸上就已经流露出了讶色。

“你姓兰?”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眉间渐渐紧锁。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沉沉的中年男声。

“是的,她姓兰。”

兰璃闻声回头,待看清来人的长相时,不由愣住,意识尚未回转,声音已先冲出了口。

——“青衫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双面局

兰璃这一唤,君无瑕和清息缘都双双愣住。

君无瑕看眼前此人,虽然容貌端正,但怎么看也不觉得有四公子应该有的风华容貌,这就是让姬雪雁那种高傲自我的女人念了一生的镜青衫?而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在这所谓玉笛公子的人身上看见那支玉笛。

而清息缘却在愣怔之后已经直接开了口:“你叫他青衫师父?”他转眸看向来人,问道,“慕容长老,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长老?”兰璃瞪大了眼睛,左看右看,只觉眼前的情景实在乱的让她头晕。

“属下慕容云天,见过教主。”

此言一出,他的身份已不再成谜。

但兰璃却更加凌乱,呆呆地看着他,问道:“师父,你不是叫镜青衫么?”

慕容云天沉吟着看了她半晌:“阿璃,你还记得我说过让你不要叫我师父么?”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轻:“但在我心里,你是我师父。”

慕容云天叹了口气:“我不教你真正的功夫,是因为怕你年纪小沉不住气在他们面前显露出来,这样一来,兰音山庄便再容不下你,甚至可能会危及性命。”

兰璃虽然感动他为自己着想,但又觉得这样的担忧可能有些稍过,纵然自己和家里人处的不是太热络,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怎么会仅仅因为她学了他的武功就要杀她呢?

“慕容长老,”清息缘这时似乎察觉了什么,忖道,“她是不是……”

“是。”慕容云天点点头,目光复杂地回眸看了一眼兰璃,说道:“她就是青衫和兰家那丫头的女儿。”

“……”兰璃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听,“你说谁?”

“阿璃,”慕容云天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让你以为我是镜青衫,是要你有理由一辈子记得这个名字。他是你爹,所以你不能当这个名字只是个陌生人。”

“别开玩笑了……”兰璃干笑着摇摇头,“我是有爹有娘的孩子,我爹叫兰亭立。”她一边说着一边似不以为意地往后退,待退到君无瑕身边,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紧紧地。

君无瑕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兰亭立是你舅舅。”慕容云天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娘叫兰如许,兰正堂不是你的爷爷而是外公。”

兰璃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知道要你接受这个事实并不容易,所以只好一步步先让你知道镜青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再慢慢告诉你真相。”他说,“阿璃,你不姓兰,而是姓镜。这才是事实。”

“那……”她顿了顿,说道,“他人在哪儿?”

慕容云天没有回答。

清息缘也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师父在哪儿?”

“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慕容云天说,“阿璃,如果你不信,可以回兰音山庄去问问他们,当年是怎么逼着兰如许嫁给别人的。”

兰璃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我会的。但现在我想问你们的是,为什么莲教的人说镜青衫当年是叛教出走?”

清息缘闻言转开了目光,却意味不明地淡淡一笑:“是啊,为什么是叛教出走呢?慕容长老。”

慕容云天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顿了顿,才道:“因为当年他为了你娘要离开莲教,但他实在太过位高权重。所以那时,只能如此。”

这一瞬,君无瑕看见清息缘的唇边一抹带着嘲意的浅笑一闪而过。

兰璃没有再问什么,回头对君无瑕道:“毒梅花,我们走吧。”

“我在这里等你。”他晓得她说走是要去哪里,但这一趟,他实在是不去比去更好。

兰璃先是有些意外的一怔,但随即却明白他恐怕是担心这趟随她回去会给她添麻烦。念及此,她眉间不由透出担忧:“你要留在这里么?”

“放心,”君无瑕微微笑着安慰她,“我不会有事。”

兰璃转眸看着清息缘。

而他立刻了然她的意思,缓声道:“你放心,有我和慕容长老在,他们不会有事。”

“多谢。”这时,她已心乱如麻。

从来没有过的第一次,兰璃觉得回家这件事,是这样让她迫切希望瞬间到达却又渴望远离的。

兰音山庄,于她而言,到底算什么?

***

“教主,青衫的下落属下一定会说,但现在……”

“我让你留下不是要问你这个。”清息缘淡淡撇眸看向慕容云天,“你现在告诉她身世真相,果真只是因为看她在兰家过得不好所以为她不平么?”

慕容云天顿了顿,说道:“若属下说是,恐怕教主也不信吧?”

清息缘淡淡一笑:“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我应该会相信你们确实有这种煞费苦心只是为了照顾故人之女的时候。”

慕容云天垂眸,没有说话。

“让青衫公子的女儿、摘星派掌门的亲传弟子来承继教主之位。”清息缘眼中流露出几许玩味:“你比他们要高明许多。”

“属下只是不想见到莲教有分崩离析的那一天。”他说,“这是不得已的险棋,如果兰璃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份,那么这里便可能会暴露,到时……我们只能与她成仇。”

“所以君无瑕留在了这里。”清息缘说,“他是个聪明人,也舍得为她牺牲。而你我,一个是她的半个师父,一个,是她的师兄,却在这里讨论如何算计她。”他说到这儿,笑着摇摇头,“真有意思。”

“教主如果不想,其实属下做什么也没有意义。”

“你说得对。”清息缘抬眉淡笑,“只有师父的女儿,我才会心甘情愿地将教主之位传给她。你将她引到我面前来,一是要让我亲眼看到她知道自己身世的模样;第二,是要她避无可避。但你居然能瞒了这么久,甚至连我娘都不知道她的存在,想必这个念头也酝酿了不短的时日。真不愧是慕容长老,太沉得住气。”

“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蛊毒在身命不久矣,可是我娘却永远不可能接受她。”清息缘的眼神乍然变得沉冷,“你想用兰璃做与她争斗的工具?还是要对我娘下手?”

“两样都不是。”慕容云天迎着他的目光,“属下相信,有教主在,这个问题会得到圆满的解决。上教主夫人的行事个性,教主也很清楚,她外刚内弱,然而极刚易折内。莲教不能这样下去。”

清息缘突然沉默了,他的神情变得有些飘忽。良久,才声音轻淡地道:“兰璃如果知道真相,未必会原谅我们。但若编织一个谎话去骗她,就算今时今日的我和你们一样为了莲教会对一些事做出妥协,却也未必做得出来。”

“两仇相权取其轻,”慕容云天说,“她会原谅我们。”

***

兰璃回到兰音山庄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余晖斜照眼前素净雅致的院落,不知为何,在她眼中映出的却是一片迟暮荒凉。

“听门房说咱们家二小姐回来了,”兰永清的声音从一旁带着一贯的调侃传来,“怎么,知道自己在外面犯了错,所以回来先找爹主动承认么?”

兰璃一动不动地站着,连个眼梢的余光也没有扔给他。

“喂,大哥在跟你说话。”兰永清不满地强调起自己的身份。

“爹在哪儿?”兰璃问。

“书房啊。”顺口回答完兰永清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丫头这么没规矩,我回答她干什么?!

兰璃转身朝西边走去,兰永清觉得奇怪,下意识抬脚就要跟上。却见她忽然停住脚步,半侧过脸淡声道:“别跟着,不然揍你。”

“……”兰永清瞬间有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作者有话要说:  事隔一卷之后,兰大少你又被小兰虐了啊

☆、青山如许

“谁在外面?”

在房外站了良久也没能把这门敲下去的兰璃因为这一句从屋里传来的疑问,知道自己已不能再逃避。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道:“爹,我是阿璃。”

须臾后,里面的人道:“进来吧。”

兰璃推开门,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地上。

“回来了?”声音温和,却并不亲近。

她一直这样觉得。

眼前这个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是她唤了许多年的父亲,可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不是她的父亲,而这样的说法,她在愣怔之后居然并不感到意外。

这才是令她此刻难过又酸涩的真正原因。

“爹,娘和宁妹都不在么?”她勉强地扬起一抹笑,想让自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们去寺里烧香还没回来。”兰亭立停下正在欣赏手中画卷的动作,抬眸看她,“是担心在凤阳山庄的那件事么?”

兰璃没有说话,看上去像是默认。

于是兰亭立笑了笑:“年轻人难免有冲动的时候,只是下次在前辈面前还是要注意一下分寸。你爷爷也说了,你是为了救命恩人才出头,情有可原。”又犹豫着道,“不过,你和那个侍梅公子还是不要走得太近比较好。”

“爹。”她忽然抬眸望着他。

“怎么,有事?”

“没什么,”兰璃似随意地轻轻一笑,“我就是这趟出去在外面听人说起了姑姑的事,觉得挺好奇的。”

兰亭立一怔:“你姑姑?”

“对啊,”她走到桌前背着身一边用轻快的语气说话一边倒着茶,“我听人说姑姑其实成了亲,还有个孩子呢。可是我好像从没见过这个表妹,哦,不对,可能是表弟,也不对,也可能是表哥或者表姐呢。”她仿佛喃喃自语,仰头喝了口茶。

兰亭立并没有瞧见,此时她握住茶杯的手,关节处早已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

“谁告诉你这些话的?”片刻后,兰亭立仿佛带了些怒气地开了口,“简直胡说八道!你姑姑当年是在送嫁途中得疾病去世的,玉洁冰清,岂容他人玷污?!”

兰璃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是吗?”她转过头,已是一片恍然大悟的模样,“那那人实在太过分了!”她说着,突然将茶杯“哒”一声用力搁在了桌上,“可是他说的振振有词的,还说是从咱们府里泄露出去的消息,我当时就气不过,还和他争了几句。可是也没套出来到底是谁泄的密。”

兰亭立皱着眉,脸色晦明难辨。

“好了,你先回房休息吧。”他的语气重又沉淀下来,“以后再听到这种有辱兰音山庄声誉的话,不必言语纠缠,出手教训了就是。”

兰璃应了声是,转身往门外走去。

***

夜色终于弥漫。

寂静的树林中,蓦然响起的打斗声惊起了栖息在树枝上的野鸟。

片刻后,又重归平静。

“你、你是谁?”原本被装在布袋里的女子乍然呼吸到新鲜空气,却仍是一脸惊恐。

眼前横七竖八不知是昏是死倒在地上的黑衣人,还有此刻蒙着脸站在月光下的陌生人,都让她心生恐惧。

对方缓缓扯下了面巾。

“你是……兰璃小姐?”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按理说绝不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满脸的震惊。

“你认识我。”兰璃慢慢朝她走近了几步,“那么你也该知道,这些人是为了什么来绑走你的。”

她忽然愣住,皱眉垂下了头。

“我、我只是在为小姐守墓,我不知道……”

“芸姑。”兰璃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我来救你,并不是偶然。这些话你用来敷衍我毫无意义。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会信你会守口如瓶么?”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其实我要问的问题,我爹娘今晚的行动已经给了我答案。”兰璃的声音有些暗哑,“你可以选择继续沉默,但这里你已不能再待下去,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吧。”

“兰璃小姐,”芸姑拉住她伸过来扶自己的手,“你知道什么了?”

兰璃看着她,扯起唇角笑了一笑,没说什么,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想我知道,有一个母亲是多么不负责任,丢下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就跑去自杀的。”

芸姑大惊:“不是!不是不是的!”她急得一时间连续重复了好几次,着急将似乎要离开的兰璃挡住,“小姐她不知道你还活着!”

兰璃神色镇定地抬眸,语气清淡:“哦?”

“是我不好,我不该骗她……”她的声音中带着哽咽,眼睛里也泛起了水泽,“可我那时以为这是为了她好,谁知道,谁知道会这样……”

兰璃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却觉得心头一阵闷痛。

“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她说,“她和镜青衫的事,所有的一切。”

***

夏日,谷中微凉。

乍然出现在眼前的瀑布水潭,无疑是此刻风中带着微凉湿意的因源。满头大汗的少女如获至宝,欢呼着就往瀑布边跑了下去。

她捧起水一把拍到了脸上,霎时沁凉入心:“哈哈,让你们不等我,这下热惨了吧。我可找到宝了。”

她对着水面得意地自言自语,一边开始解腰带宽衣一边又撇了撇嘴:“你这个付秀君,就会和你姐一起玩这种小手段,以为我兰如许是傻的吗?你们不让我去,我自己还不能跟去啊。”

她拿出贴身的手帕沾了水开始擦拭身子,嘴上仍兀自说个不停。

“你这只小青蛙瞧着我做什么?看不出你身为动物也这么热心八卦啊。好吧好吧,我跟你说,这丫头为人可不怎么样,你以后见着她要躲远些,免得她把你剥了吃……等等,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这时才恍然悟到了什么,拿着帕子的手也不觉紧了紧,“你该不会,刚在这里生了小不点儿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先前的惬意便陡然无存,眼前清澈的潭水也变得深邃难测。兰如许觉得后辈上沿着脊柱爬上一阵凉意。

“应该不会吧,呵呵……”她干笑着喃喃道。

“我看很有可能。”

突如其来的声音,属于一个年轻男子。兰如许一惊,旋即下意识捂住衣襟转过了头。

入目处,一个只穿着白色单衣,仿佛刚从自家房门里走出来般模样的男子正坐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唇角携了丝淡淡的笑意,如同戏台下的看客。

“你谁?”她倒是镇定,一边警觉地盯着对方,一边手下不停地整理起衣衫,“光天化日居然偷窥姑娘家沐浴,要不要脸?”

“偷窥是不大要脸。”男子淡淡一笑,说道:“可我是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看的。”

兰如许一时对对方的厚脸皮有些没能反应过来,须臾后,才回过神:“坐这里就能随便看了啊?非礼勿视懂不懂?这又不是你家。”

“虽然不是我家,不过我原本在那里面午睡的。”他说着,伸手一指那条挂在山壁上的小瀑布,微微挑眉:“也算是先来的吧?”

兰如许怔怔看了他两眼:“我看你长得挺不错的啊,怎么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要靠强词夺理来占姑娘家的便宜。”说着似乎是一脸惋惜的模样,“可能脑袋有些问题。算了,既然这样,我也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求你赔礼道歉了。”

言罢施施然拎起包袱,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乍然变得纠结,恨不得赶紧远离。

“喂。”却听身后略带笑音地唤道。

“干嘛啊?”她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地回过身,“我跟你说我从来不跟男人打架的,没意思。”

他眼梢的笑意又再蔓延几分:“可是我现在想向你赔礼道歉了。”

“嗯?”她眸中流露出狐疑,脸上却仍端着姿态。

他从岩石上跳了下来,转眼间已落在她面前,这时她才看清,原来这人的双瞳带了一丝淡淡的异色。

“不过我赔礼道歉的方式比较郑重,不晓得你能不能接受。”他语气端肃地说。

她尽量不让嘴角上扬,淡淡点头:“哦,我一向比较喜欢郑重。”

“那好,”他说,“我这就开始了。”

话音尚未落下,手指已经触到了衣带,开始灵活地解扣。

“你干什么?!”兰如许大惊失色,“说好的郑重呢?!你脱衣服干嘛?”

他一脸无辜且依然端肃地瞧着她:“我这就是在郑重地脱衣服让你郑重地看回去啊。”

“……”

兰如许呆了片刻:“你有病啊!”

说完轻身一跃,飞也似的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身体不适所以今天更得比较晚,不好意思

☆、红包不红包

一个月后,穆州城中最为热闹的酒楼里走进来了两个衣饰明艳的少女。

她们的打扮看上去犹如一对双生姐妹,然而细看过去才发现她们的容貌气质完全不一样。一个俏如海棠,一个丽若清月,霎时间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脸上害羞带笑的她们款款落座,然后发生了如下轻悄的对话——

“别人穿红色你也穿红色,连发型头饰都和我一样,看着真别扭。”

“大姐你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是你们说红色惹采花贼的眼我才穿的,谁想和你穿的一模一样,简直拉低水准。”

“兰如许!”又压了压嗓子,“我是看在大局上才不和你计较。”

“彼此彼此。”

话音落下,恰好抬眸看见有一大一小从门外走了进来。

浅绿长衣,潇湘竹笛。

再一看脸——是他?!

兰如许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反应,居然在这种场合又碰到这家伙了,万一他不识趣跑上来乱说话怎么办?他牵的那个小男孩是谁?长得真可爱,不会是他儿子吧?

她正自在这须臾之间混乱着,却见对方的目光从她二人身上古怪地晃了两圈,然后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上了楼。

都有孩子了还这么没羞没臊地耍流氓。兰如许默默又鄙视了一番。

忽然之间,福至心灵。

等等,怎么那么巧在这里遇上他?难道说……不会吧,他难道是在用这孩子做掩护掩饰自己那什么那什么?!

想到这儿,她虽然不可置信但还是碰了碰身旁的付秀君:“喂,我觉得刚才那人有点古怪,要不跟过去看看?”

付秀君一脸看见奇葩的样子看着她:“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去丢人。”

“你以为你现在这浮夸的模样就不丢人了么?做鱼饵本来就是个丢人的活儿,你真是没有一点身为鱼饵的觉悟。”兰如许撇眸看了眼不远处那张桌上的几个年轻客人,“反正有我哥他们在,你怕什么。你姐姐我嫂子她不就是鼓励你做点建树出来的么?”

付秀君沉默了片刻,目光坚定地道:“所以我更不能随便去丢人。”

兰如许听见她左一个去丢人,右一个去丢人,心里不免有些上火。站起身扯了扯唇角:“那我去楼上逛一圈,你坐在这里等线索砸在脑袋上吧。”

***

二楼是一排排有门挡着的隔间,站在楼道一眼看去,半点蛛丝也寻不着。

兰如许一时有些犯愁。

身后忽然有哒哒哒跑步上楼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的是一个容貌冷峻英挺的年轻男子。

“你一个人上来做什么?”男子走到她面前低声问道。

她唇角泛了丝笑:“我想了想,觉得他们可能躲在这里看大街上的姑娘也不一定,所以想上来看看。”

他薄唇微抿:“就算如此也不该单独行动,你大哥正担心你。”

“哦。”她笑着点头,“那就走吧。你先走,我等个片刻再下去,免得被人瞧见。”

他皱了皱眉:“你先下去。”

她心里忽然得意的不行,早知上楼来还能有这个意外收获,她就该早点上来。想到付秀君现在可能会气的悔青了肠子,她就觉得很得意。

“阿尧!”半楼上忽然传来她大哥兰亭立的声音,“陈府出事了,快回去。”

什么?兰如许闻言一愣,怎么那个混蛋已经嚣张到白日行凶的地步了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同时也证明她原本怀疑的对象并没有作案的时间,于是她自然不会再在这个和自己有过节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举步跟着就往楼下跑去。

长街上人来人往,正一路跟在后面往陈府跑的兰如许忽然一顿,停住了脚步。

那人不是在酒楼里么?怎么又跑街上来了?什么时候出来的?眼见着那人自横街上施施然走过,向着西边走去,而自己的方向正对着北边……

她稍一愣怔,瞬间做出了决断。

脚步立转,于人潮中左右穿行,跟着那一大一小,一路而行。

***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兰如许跟到了城郊树林里一间茅舍外,此刻她视线的正前方处正是此行尾随的对象,而这对象的面前,是个一脸惊色容颜苍白的美貌妇人。

然后,她听见这对象对那妇人说道:“怎么,离了家便连话也不会说了么?”

兰如许心说难道这是他离家出走的老婆?

美貌妇人脸色仍苍白,整个人显得极为踧踖,又仿佛还有些恐惧。半晌后,才垂着眸开了口:“我只求你,放过他。”

兰如许听得又是一怔:这难道是离家出走的妻子已经和别人好上了然后被捉奸求元配丈夫绕过情郎的现场?!这种极度八卦的场面居然被她给撞上了?

她忽然就纠结了,眼前这状况若是在平时她多半会很有兴趣地围观下,但现在她要找的是采花贼的线索,自然不适合在这里做无意义的逗留。可是如果立马转身离开,会不会被发现?

思索须臾后,她决定再稍稍按捺一下,选个时机再走。

这时不远处已经又传来了那人的声音:“息儿,这件事要如何处置,由你决定。”他如是对身旁的男孩说完,便转身走开。

而他此刻面朝的方向,正对着兰如许的位置。

她心中咯噔一声,一时竟忘了呼吸。

片刻后,已经有些僵硬的她听到耳边飘来一个寒森森的声音:“跟了一路,不知道自己很扎眼么?”

她手心一阵冒汗。

“转过来。”

平淡无起伏的音调,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慑,兰如许乍一听心头便是一抖,但这种感觉却在随即点燃了她的骨气和怒气。

“转过来就转过来。”

她猛地回过头,对方随之眉间微微一蹙。

“我不是有意跟着你的,误会一场。反正上次你也冒犯了我,咱们就当扯平了吧,别计较,我走了。”说着就想昂着头开溜。

“上次?”他疑惑地看着她,“你谁?”

“……”她愣怔之后,怒从心头起:“你这个登徒子还好意思问我是谁?上次偷看我擦身子我还没和你计较呢,你居然装失忆?!”

他沉默地看了她半晌。半晌之后,蓦地,眸中露出开阔:“是你?”不等她说话,又扫了她身上一眼,唇边终于泛出一抹笑来:“怎么穿的和红包一样?我印象中你的颜色很清淡。”

“你家的红包能说能跑能跳么!”兰如许想吐血,“我这是演戏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你什么眼光啊红包……”

他倒是没有跟着她继续纠结红包这两个字:“哦,你是戏班的?”

“……行侠仗义你懂不懂?我这叫引蛇出洞。”

他淡淡一笑:“什么蛇会被红包引出洞?”

“……”她深吸了口气,目光深邃地看了他身上一眼:“也许是条竹叶青。”

他笑了笑:“你是在说我?”

她挑挑眉,不置可否。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他说着又朝她走近了两步。

有了上次的经验,兰如许立刻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他似无辜地淡淡扬眉,神色不动地说道:“拆红包。”

作者有话要说:  

☆、空谷无幽兰

“拆什么红包拆!”兰如许下意识一把抓住衣襟,已然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难怪你老婆要跑,就会对姑娘耍流氓,所以怀疑你是采花贼真是一点不冤枉!”

他闻言停住,疑惑挑眉:“我老婆?”

身旁在这时传来一个稚嫩的,带着不确定的声音:“师父?”

“你……师父?”兰如许愣愣地看了一眼小的,又看了一眼大的,“你不是他爹爹么?”

他眼中露出了然之色,淡淡一笑,却没急着回她,而是转向了唤他师父的孩子,说道:“东西拿回来了?”

男孩点点头,脸上却有些忐忑的犹豫:“可是我没有罚她,还让她走了。您觉得我做得对么?”

兰如许听在耳中,看着这看上去不过八九岁模样的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的,说起话来却有着大人才有的思虑和沉着,不由有些怜惜。

“你觉得自己做得对么?”眼前的男子只是如是反问。

男孩顿了顿,说道:“我只是觉得她不过是想过和从前不一样的生活,这并不是错。她只是不该偷我的令牌,辜负我对她的信任。”他咬了咬唇,皱着小眉头道,“但我一个小孩子现在武功也不如她,既然没本事自己惩罚她,只好放她走了。”

这思维方式的逻辑……好像有点熟。她默默抬眸看向已在心中被定位为竹叶青的人。

“嗯,你说的有道理。”竹叶青微微一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逻辑。

兰如许默默转身开溜。

“站住。”身后施施然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又不是你徒弟,你让站住就站住啊?”回话的时候,她已经停住脚步转身一脸不爽。

他瞧着她,唇角淡淡含笑:“你想拜我为师?可惜,我不打算收女弟子。”

兰如许自觉自己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见过厚脸皮厚的这么理所当然的人,论打嘴仗她几乎就要甘拜下风了,但这种时候又怎么能再长他的志气?

“谁要拜你为师?我们家的功夫我还有很多可学的呢,你那三脚猫的我才不感兴趣。”

“哦,是么?”他问,“你是哪家的?”

“兰音山庄的。”报上家门的这一刻,兰如许油然而生一种自豪,她相信,但凡稍微有点见识的江湖人士都不会不知道雍州兰音山庄。

果然,对方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点了点头。

“兰家。”他打量了她一圈,说道:“空谷幽兰,真是没有一处像。”

“……”兰如许深吸了一口气,确保自己还没有心塞而死:“我是不像空谷幽兰,但你倒是很像竹叶青,从头到脚,就差没尾巴了。”

想到自己平时还是很在意大家闺秀的形象的,结果被这人给搞得随时随地都在暴躁,他简直是个人才!

“你刚才说,要找采花贼?”没料到的是,他居然完全不给她一个缓冲的机会,轻飘飘就转了话题,好像他们不是在吵架,而是在互相寒暄问候情况的朋友。

兰如许微一愣怔,下意识问道:“怎么?”

“虽然你不是朵合格的兰花,不过好歹也算是花,不怕被采了?”

她刚要张口说什么,却忽然警惕地看着他,闭上了嘴。

他笑了笑:“戒心还可以。不过依我看,你的朋友未必真能罩得住你。”他说完,停了须臾,饶有兴致地瞧着她:“假如我帮你抓到了人,你会如何?”

她不太相信地抬眉看着他:“你?那家伙很狡猾的,轻功还很厉害,你行么?”

他不答,只又问了一遍:“假如。你会如何?”

兰如许顿了顿,皱起了眉:“你是怕我抢你功劳?放心,我会告诉他们是你抓到的人,倘若有什么财宝奖赏,我也会转给你的。你别小看人。”

他无奈一笑:“我不是做好事,你不必帮我宣扬。”又道,“我只需要你聊表谢意便可。”

她一愣,随即隐隐明白了他的恶趣味:“你其实就是要我服软对吧?”

他竟然一脸坦然地承认道:“嗯,张牙舞爪的样子看过了,想看看空谷幽兰是什么模样的。”

她暗暗咬牙:“好!我就为了做好事牺牲一下,你要是真能抓到人,我就幽给你看!”又阴森森地补了句,“小心幽死你。”

“这种死法倒也挺有新意的。”他淡淡一笑,错身而过。

***

一等便是七天。

兰如许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用“等”字来描述这七天里自己的心情,她本不该将那个人和他戏弄般的承诺放在心上,但她却仍然生出了一股期待。

比起不甘心服软,其实她更希望他真的能做到。当然,这希望得建立在她和身边的人无法做到的基础上。

七天后,正是采花贼留书上所写会前来黄府的时间。

入夜,前院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重重闷响。

待严阵以待的众人匆匆赶去时,只见地上一个身材瘦弱的男人被五花大绑着,口中还塞着块粗布,见着来人后更折腾的厉害,看上去像一只不断蠕动的虫。

“‘薄礼一份,赠空谷幽兰。’”兰亭立蹙眉看着从男人身上揭下来的字条,“什么意思?”

兰如许有些发愣。

“亭哥你看,这肚兜……”兰亭立的妻子付秀瑛从男人怀中扯出了一件红色的物事,“应该是陈家小姐的。”这是这贼的习惯,每糟蹋一个女子,都会把上一个受害者的肚兜套在她身上,然后再将她的肚兜拿走给下一个,如此类推。

“你怎么了?”司城尧的声音忽然在耳边低低响起。

“没什么,”兰如许回过神,说道,“我在鄙视这个家伙。”说着跑上去狠狠踹了一脚,“什么不做做采花大盗,你娘真是白生了你!”

“老爷老爷,”黄家的门房在此时突然急急跑了进来,“采花贼来了!”

众人闻言均是一怔,诧异之际,已见两个衙役押着个女人走了进来。

待看清这人的相貌后,所有人又是一诧。

“怎么是个女的?”付秀君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同伙。”司城尧沉默之后淡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所以一个被抓了所以另一个就自首了?”付秀君轻屑一笑,“看不出恶贼还讲义气。”

兰如许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忖道:“我觉着他们的身形有些像,眉眼也有些像。”

“喂!”那个被押进来的女子忽然喊道,“我来自首了,解药呢?”

不知在对谁喊话,因为没人回应。

“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快把解药给我!我大哥是个男人没关系,可我这张脸不能毁的!喂!”

“你在跟谁说话?”兰亭立问。

女子心烦意乱地回道:“不就是你们的帮手么?穿着斗篷,风帽遮着脸,看不清。”

“斗篷?”兰亭立回头看了一圈,脸上露出纳闷的神色。

“哎,肯定是哪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汉!”兰如许忙道,“管他是谁呢,反正做的是好事,既然人家不想留名,咱们也别追究了。”

“嗯,阿如说的有道理。”兰亭立眉间释然,“能抓住这两个恶棍就好。”

很快那两个被路见不平的好汉送到了眼前的采花贼便被衙差带走了,一直到被带出了院子那女子依然在大喊着要解药,但始终无人应她。

兰如许随后寻了个借口便悄悄离开了黄府,然而夜幕下的长街上,一眼望去,她并没能寻到什么。

“在找我么?”

这个含笑欠揍的声音……

她蓦地一顿,旋即转身。

月色下,暗影遮颜,看不清眉眼。但她认出,这就是他。

然后她看见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风帽。

星眸如海,笑意温然。

作者有话要说:  

☆、重遇

兰如许的脑中有刹那的空白。

直到他微微一笑,叫出了她的名字。

“兰如许。”

他上下看了她一眼:“果然没有一处像。”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惊讶之下一时也忘了同他计较这新一轮的埋汰。

他一脸当然地说道:“我要知道你的名字很容易。”

“……那你呢?你叫什么?”兰如许狠狠地打量了他一圈,“说的自己多聪明多有势力似的。”

“我嘛。”他笑笑,“我怕我说了会把你吓走,那就不好玩了。”

兰如许无语地看着他:“虽然我已经稍微习惯了你的厚脸皮,但你这砌脸皮的速度也太快了,我已经跟不上。我要严正地告诉你,第一,我不想和你玩,更不想被你玩;第二,呵呵,”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把我吓走?就算你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江洋大盗,那也得我知道你才会被吓啊,你确定你的名字我一定听过?我才十八岁没什么见识,你不要骗我。”

他平静地看着她,微笑不语。

忽然,兰如许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神色一变,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进了巷子。

“怎么,看到熟人了?”他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被她尚抓在手里的腕子,淡淡笑道,“还隔着很远呢,怕什么。”

“我这叫以防万一,可不能被他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兰如许丢开了他的手,“你刚才那么高调地把人送来,要是再被他瞧见我和你认识,肯定要怀疑。”

“那又如何?”他不以为然地道,“反正他也不会看见我的样子,你到时只需要说是仰慕你们兰音山庄的路人搭了把手即可。这种谎,不需要我教你才会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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