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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且醉风华 当前章节:12809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你说不会看见就不会看见啊?他武功也很好的,要不是我们在明采花贼在暗,又是两人联手戏弄我们的视线,说不定早把人给逮住了。还有啊,他人又不傻,我说什么人也不一定信啊,反正我不想节外生枝让他们知道我和你的过节。”

她一口气说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他的眼中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探究。

“他是你什么人?”

兰如许眼皮跳了一跳:“我们两家是世交,世兄妹的关系。”说完心里一顿,有些抓狂:我干嘛要这么老实地回答他?

“世交?”他看着她,沉吟了片刻。然后一笑:“心上人?”

她的脸蓦地红了一红。

他虽看不见她此刻颊上染的绯红,但却从她的神态中看出了端倪。

“他对你的心思也是一样么?”

“嗯?”兰如许怔了怔,含糊道:“我怎么知道别人想什么。”

他饶有趣味地瞧着她:“你喜欢的人对你有没有意思,这种事你居然感觉不到么?”

她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调戏姑娘都那么高调。”又道,“有些人就是情感比较内敛的你懂不懂?再说,再说还有别的姑娘也喜欢他,鹿死谁手还未见分晓呢。”

“哦?”他说,“你肯定没把对待我的这股气势摆出来,不然应该已经把人抢到手了。”

她一怔,随即感到大为受用,颇为赞许地看着他:“你挺有眼光的嘛。不过我和她从小斗到大,现在还有我嫂子,也就是她亲姐明里暗里帮着她,我倒是也觉得有一些些棘手啦。”

“所以你应该善用自己的优势,以彪悍攻克内敛。”

“……”她觉得听起来有点怪,“你这话是在赞我还是又在埋汰我?”

他莞尔一笑:“是在祝福你。加油。”

言罢,转身似要离去。

“诶——”兰如许下意识出声叫住他,“你就这么走了?”

他没有回头,话音中却带着明显的笑意:“不然呢?要带着你一起走么?你若没有心上人的话,我或许会考虑。”

她额角一抽,无语道:“我怎么觉着这话那么耳熟,你就不能谦虚点说话?我是想问你,你不留名地白白做了回好事,之前说要我服软的约定也就这么算了?你别误会啊,我不是特别想对你服软,我只是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约定,既然答应了你,你也确实做了应该被感谢的事,我还是应该信守承诺的。那,你听着啊,我只说这一次。”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似有些凝滞。

须臾后,巷中响起她的声音:“谢谢你,真心的。”

语气柔缓而诚恳。

他背身站在距她不过三四步的地方,始终没有再回头。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他微微侧过脸,语态平静,“不要对旁人提起我,免得给自己带来无谓的麻烦。”

话音落下,她尚未来得及反应,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便转眼消失在了拐角。

夜色下,再难觅得半分踪迹。

那天晚上之后,兰如许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被她称为竹叶青的男子。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疑惑,时日一久,这疑惑便渐渐成了恍惚,让她怀疑是否曾真的与这么一个人有过这么短短的一段相识经历。

直到半年后,一场突然的赌约改变了她的人生。

彼时,当司城家与付家联姻的消息正式传来时,她已经不感到惊讶。

拎起包袱,留下没说实话的书信,这是她最后一次与宿敌较劲,也自觉是给年少时这场将近明恋的暗恋一个颇有骨气的终结。

目的地:千岩五峰,莲教。

***

千岩五峰,顾名思义,是五座山峰的合称,分别为:折云峰、盘龙峰、栖月峰、忘回峰、赤莲峰。

其中赤莲峰是莲教总坛所在之地,位居正中,其余四峰呈环绕之势,由莲教四大长老分而居之。

兰如许这一趟要去的,正是这四峰之一的忘回峰。

她不晓得自己这一趟的勇气,实在是要胜过江湖上不知多少的人,只因她此时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拼命。她一路忖着的是,到底该怎么编,才能让自己看起来真像是个来求收留做侍女的。

正当她坐在溪边的草地上严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喂,丫头,你知道镜青衫在哪儿么?”

兰如许回过头,看见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一个拎着铁锤,一个举着狼牙棍。浑身上下透着张狂的气势。

“镜青衫是谁?”她摇摇头,“我是路过在这里歇脚的,不清楚。”

“路过的?”问话的那个瞥了眼她身旁放在地上的包袱,“娘的我还以为是镜青衫的丫头。”

说着抬脚就要离开,却被身边另一个人拉住,说道:“你看,这丫头长得可真鲜。”

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加掩饰地将贪婪的目光游走在兰如许的身上。

“你小子怎么就改不了这口?”起先问话那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们是来找他给徒弟报仇的,女人哪里没有?”

“在你眼中女人都一样,我眼中可是还要分分优劣的。再说了,我还偏要在镜青衫的地方恶心他一把,也当是给大徒儿出口气。”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兰如许早已敏锐地踏上了溜走之路,在没见到镜青衫之前,她是绝对不想节外生枝的。

然而,对方转眼便截在了她面前。

“小美人,走那么快做什么啊?”

兰如许面色淡定一脸纯真地看着他:“我姑妈引荐我去做教主的侍女,说好了要在申时之前到的,不然她就要带人出来抓我去受罚了。”

对方闻言一怔:“你不是说你是路过的么?莲教的侍女,会不知道镜青衫是谁?”

她皱着眉头咬了咬唇:“我真不知道啊,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认识么,我姑妈说去了才跟我讲规矩的。你们别吓我。”

“你真是莲教教主的侍女?”对方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姑妈又是谁?”

她一顿,随即回道:“跟你说了也没用啊,你又不认识。快让开,我要赶路呢。”

“等等!”一只熊爪随之落在了她肩上。

兰如许只觉一阵反胃。

“哎哟!谁暗算我?!”忽然有人捂着后颈暴躁地跳脚,“娘的,都流血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随之略带慵懒地传来:“要寻欢作乐,滚远些。”

兰如许隐隐觉得这声音好听地有些耳熟,她偏过头,从挡住她视线的男人背后一步跨了出来。

“……”她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了。

“你这小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川西双雄你也敢暗算!”

来人一边款步继续朝这边走来,一边用眼梢瞥了他一眼:“连一块石子也接不住,倘若我每一招你接不住都说是暗算的话,那你只能被我暗算到底了。”

“好嚣张的小子,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好叫你死个明白!”

他似乎觉得这是个蠢问题:“你们来忘回峰,居然问出现在这里的人是谁。难道是走错了路进来的?”

“你……”站在兰如许前面的男人此时打量着一身清浅绿意的他,说道,“难道是镜青衫?”

兰如许愣住。随即,她看见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方向。

但她不晓得他是因为顺便看见了她,还是真的认出了自己。

然后她听见又有人问:“你的玉笛呢?”

青衣男子一步步走到了近前。忽然,毫无预兆地,兰如许只觉眼前青影一闪,下一瞬,原本立在她前面的川西一熊已经被掀飞了出去。另一人刚刚冲上来,手中的大锤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他一指点在了心口,随即软倒在地。

出手又快又利落,能够一招制敌绝没有多余的第二招。

她甚至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然后她愣怔地看着他旋过身凝眉疑惑地看着自己,就在兰如许以为他又要问她是谁并且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回答的时候,他开了口。

他问的是:“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杯开始啦~~

☆、窃玉

兰如许呆呆地看着他:“我……”

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就有人躺在地上捂着心口怒骂:“镜青衫你小子太卑鄙!要打就光明正大地打,偷袭算什么本事?!”

青衣男子唇角淡淡一勾:“原来你的眼睛不是长在正面,而是后背上。”然后转过头看着他们,语气一转,问道:“你们来忘回峰做什么?”

“就是找你报仇的!”一熊涨红了脸道,“两个月前你一掌打残了我徒弟,废了他的武功,老子是来收拾你的!”

“两个月前?”他蹙眉沉思状,“不记得了。”随即又坦然道,“不过我既然废他,自然是有废他的理由。”

言罢唇边笑意一闪,语气却极平淡地说道:“比如就在刚才,我有了杀你们的理由。”

“镜青衫你……”

震惊气愤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忽然一声爆响。

兰如许蓦地一颤。

“大哥?!”另一个眼见自家兄弟突然经脉爆裂而亡,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不由悲愤交加,挣扎着就要起身冲上来拼命。

然而他只走了三步。

第三步时,经脉爆裂,血雾喷涌而出。

兰如许正有些愣怔地没有反应过来,手腕却被人一把拉住,旋即视角一转,已是被拉着转过了身。

“小姑娘看这些做什么。”身边的人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将食指拇指指尖相接蜷曲成圈放在唇边鸣了一声响亮的哨音出来,然后问她:“你来这里干嘛?”

兰如许的脑子里仍慢了一拍,开口时是下意识地反问:“他们就这么死了?”

他言简意赅地嗯了一声:“害怕了?”又似安抚地道,“别怕,尸体会被清理干净的,你不会再见到他们。”

“我倒不是害怕他们……”兰如许嘀咕着,似乎欲言又止。

“哦?”他笑了笑,“那如果我没有刚好碰上,你打算如何摆脱?该不会寄希望于你的武功吧?”

“谁说我一来就要同他们拼命了?”兰如许一脸你真是太狭隘了的表情,“要是你没出现,我会在套出他们的名号之后,趁他们不备,大喊川西双雄要来扫荡莲教啦。我就不信,莲教的人就算不救我,还不为了自己收拾他们么?”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嗯,是个不错的办法。”又道,“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到千岩五峰来?”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抽回了忘记收回的手。抬起眸,认真而谨慎地看着他:“你真的……是镜青衫么?”

他凝眸看了她半晌,半晌后,他说:“不是。”

兰如许微微一怔,随即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重归轻松:“我就说嘛,青衫玉笛怎么会只见青衫不见玉笛。吓死我了,只要你不是镜青衫就好,就算你是莲教中人,我也不介意认你这个朋友。”

他顿了顿,说道:“你这么讨厌镜青衫?可是我和他挺熟的,你不介意?”

“讨厌也说不上,我对他没什么认识。”兰如许说,“主要是那什么,我这回来吧,就是冲着他来的,当然不好被他发现我的身份,万一发生什么误会就不好了。你和他既然熟那就更好了,他对下人如果不那么狠毒和残酷的话,你不如介绍我去他身边做个侍女什么的?我想要偷个东西。”

他讶异之余又有些好笑地瞧着她:“你倒是直接。你要偷他的什么?”

“他那支随身玉笛啊。”兰如许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也怪我自己,一时冲动夸了海口,说要用他的玉笛去给人作贺礼。”她语气中透出一丝失落,又有一些倔强,“但既然话说出去了,我也不想被他们小看。”

他歪头打量了她半晌,笑道:“只为了一份贺礼就这么勇敢,看来收礼的人不太简单?”

她不说话,转身走到了溪边。

“我说你这人,能不能不要总是把话说的那么明白?”她气鼓鼓地朝溪水里扔了颗石子,又气鼓鼓地道:“非要我告诉你他最后没选我,选了别人,然后这个别人还来笑话我这么丢脸的事吗?”

身旁响起脚步声,她余光一瞥,瞧见一抹绿影。

“你既然觉得丢脸,为什么不把人再抢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很缓,让人辨不清这到底是建议,还是调侃,又或是其他。

“那怎么行?”兰如许像是被人踩到脚了一样猛地转头看向他,“从前男未婚女未嫁还可以公平地争一争,现在别人既然成了未婚夫妻,我再要去插一脚,那算什么?再说了,他既然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他就是了,又不是多大的事。”说着一扬下巴,“我偷这玉笛也不过是想堵一堵某些人的嘴,这么贵重的礼物江湖上还没人送得起呢。让她们知道本小姐有多大气。”

他的眸中缓缓泛起一抹笑意:“但他们让你伤心了,你就这么算了?”

“伤心……”她品了品这个词,蓦地,有些恍惚,“我好像,也没有特别伤心……虽然难过是有些,不开心也有,但伤心……”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大概,我特别想得开,所以这程度还不至于让我怎么伤心吧?”

他点点头:“想得开是件好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这么想是对的。”说完顿了片刻,又续道,“不过镜青衫现在并不在教中,那支玉笛嘛,他早先也已经转赠给了别人。你如果想要的话,其实倒也不用偷,我会帮你说个情,也许那个人会送给你。”

“真的?”兰如许大喜,“你真是太够意思了!谢谢谢谢,那咱们快去找人吧。”

他却没急着动,又道:“你可要想好。也许她会提出条件与你交换。”

***

最后,兰如许抱着先去看看也无妨,有事立刻开溜的心态还是跟着去了忘回峰后山的一间竹林小院。

彼时她才知道,原来镜青衫的玉笛是在一个中年妇人的手中,而这个双眼失明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镜青衫的乳母,唤作蕙娘,是莲教的其中一个总管。

兰如许答应了她的条件,在这竹林小院里为她洗一个月的衣衫,做一个月的饭。

她觉着,比起假扮侍女偷偷摸摸潜入虎穴,其实这样更安全,也更干脆。至少这么贵重的东西人家根本没狮子大开口地喊价,至少她是光明正大地将它拿在手中的,至少一个月后,她能确保会得到那支笛子。

只是在这之后一连五天,她再也没见着带她来到这里的某人。

第六天上头,兰如许正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低着头挽着袖子搓衣服,忽然一抬眸,瞅见一片墨绿色的衣袂。

目光顺着往上爬,最后在来人的脸上停住。

“我还以为你引荐完了就不打算来了呢。”兰如许一努下颔,“没空招呼你,蕙娘也在午睡,你将就着先坐在那块石头上吧。”

“听说你是只吃素食的?”他倒也不介意,转身果然走到院中一块两人宽一人长的光滑大青石上侧身躺了下来,单手撑头,含笑瞧着她。

“没啊,”她一边抬起手背撩开了被风吹到额前的细发,一边随口道,“你打算请我吃饭?”

他笑道:“那你为什么成天做的饭连一点荤腥也没有?不会做?”

兰如许一顿,默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知道的太多了。看来你这几天倒也挺关注我的嘛,没错,我是不会做。不过不是我笨,是我讨厌处理生肉,所以没学。我打算这两天出去一趟,去镇上的酒楼买些现荤给蕙娘弥补。”不等他说话,她又一撇嘴,续道,“我晓得你要说我大小姐脾性重,可我就是见不得那些我有什么办法?大概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觉得我不好吧。戏本里不是都这样写么?两个女主角和男主角一起碰到一个满身污糟的人被欺负,于是行侠仗义救了他。但是其中一个女主角因为稍稍有些洁癖,所以被那人吐出的秽物吓得犹豫了一瞬,另一个不嫌弃,上去就把人给搀住了。然后高下立见,男主角对这位不怕脏的女主十分倾心,另一个么,自然是缺点太显眼被淘汰了。”

“我还什么也没说。”他淡定地等着她巴拉巴拉说完,最后轻飘飘地提醒了一句。

兰如许也没什么兴趣听他埋汰自己,低头又开始默默搓起了衣服。

却听那人又道:“我倒是觉得,这种没什么逻辑的段子你听一听也就罢了。”

她一愣,抬头望向他。

他翻身平躺,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举目看向头顶的翠竹青天,悠悠道:“既然有心,那么手段如何又有何要紧?譬如你看,我并没有帮你洗衣服,但不代表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兰如许不由失笑:“你做了什么?哦,对,全靠你说了人情我才能在这里洗衣服换笛子的。”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我原本打算过来帮你做一顿饭……”

“真的假的?!”她突地站起来,手上的水瞬间便溅在了裙摆上也没理会,“你会做饭啊?好人!”

他侧过脸瞧了瞧她,唇角淡淡扬起:“喜欢吃鱼还是鸡?”

她纠结了片刻,忽然眸中闪过一道狡黠之色,试探地笑道:“要不,这回先做鱼?”完全忽略了别人只是说来做一顿饭,而不是先做一顿饭。

但他听了,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回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如嫁个人

这大概是这些时日以来兰如许吃的最惬意最满足的一顿饭。

她做梦也没想到某人居然会做饭,而且还做的不是一般的好吃。她坐在院中瞧着厨房里的他不慌不忙井井有条,心里是当真佩服的。而且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男人挽着袖子做饭的模样还挺好看。

蕙娘的心情也很好,拿出了据说是新开封的竹筒酒,淡淡的黄色,散发着竹的清香,只是闻上去便已有些沁人心脾。

傍晚的徐徐清风,吹得人情绪有些高涨,兰如许有些莫名兴奋。

“你这鱼做的真是好吃,就连雍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师傅也不及你。”兴奋之余她也丝毫不吝惜夸奖,再加上怀揣着私人目的,自然是能捧多高捧多高。于是又道:“这么好的手艺可别浪费了,得多拿出来炫耀一下嘛,我不介意的。”

不等做菜的人说话,一旁的蕙娘已经笑道:“你这么会吃,等回了雍州可怎么办呢?看来你应该嫁一个很会做菜的男人。”

兰如许颇以为然地点头:“您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身边没有那样的人。看来还是换一换厨子比较实际。”

“谁说的?”蕙娘道,“你面前这个不就是么?”

“啊?”她一怔,随即讶然,“他啊?”

这回不等蕙娘说话,他已经开了口:“怎么,我很失礼么?”眼眸带笑,显然又在戏弄她。

兰如许便蹙眉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不是莲教的人,我或许会考虑一下。”

他笑了笑,举杯抿了一口酒,没说什么。

“为什么?”蕙娘似有些不乐意地道,“你觉得我们莲教的男子很差么?其实说不定你们名门正派的那些男人十个加起来也不及一个率真。”

兰如许并不想同她争论正邪黑白,这个问题不知道那些前辈争论了多少年都没争出个所以然,她又怎么能说服别人?再说,她一贯也觉得他们武林正道也不都是些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那么同理,莲教大概也不都是些如长辈们所言的奸恶之徒吧。至少,她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暗含调侃地道,“我只是觉着,莲教的男子应该一般不太想娶我这样的姑娘吧?他们过得挺滋润的,要是娶了我,以后就不能再调戏别的姑娘了,可能人家会觉得人生瞬间没了乐趣呢。”说着若有似无地瞥了某人一眼,“对吧?”

“这个问题我没有问过他们,”他淡定自若地迎上了她的目光,“你要是有兴趣,回头我可以帮你调查一下。”

她一怔,怒瞪:“你才有兴趣呢!”

谁想他却点了点头,还嗯了一声,说道:“我是挺有兴趣的,你现在才知道?”

兰如许:“……”

***

日落西山,月色渐渐弥漫。兰如许不知不觉喝了不少。但某人似乎喝了更多,而他喝多了也没走,只是就近转身走到了大青石上躺下来闭目小憩。

“喂,你别睡那儿啊,小心着凉。”她见状立刻出声提醒。

然而却没有人回应。

“不用担心,”蕙娘语带笑意地说道,“由他去吧,那本就是他用来小睡的地方。”

兰如许叹了口气,摇头:“真是个随性的人。”说完又转身进屋拿了张薄毯出来,从蕙娘身边经过时还一顿,解释道,“吃人嘴软,我还是给他张毯子吧。”

“阿如啊,”蕙娘在身后唤她,“过来坐坐。”

她给他掖好被角,转身走了回去。

“您有话要说?”

“没什么,随意聊聊。”蕙娘道,“说起来,你对青衫少爷知道多少?”

“我?”她不明所以,一笑,“我对他的所知,也就是外间人所知的那些。”

蕙娘冷冷一笑:“他们知道个屁。”言罢又随即缓和了脸色,说道,“当年风教主在镜湖旁的一棵榕树下捡到了他。无名无姓,只有放在小被子里的一支白玉笛,因为当时他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小衣服,所以老教主给他起名为镜青衫。”

兰如许怔了怔:“我只知道他是那位莲教教主的其中一个义子,却不知道原来他……”

“是啊,义子。他和慕容少爷还有无忧教主,都是夜萝夫人的义兄,当年风教主原本属意的接任人选是青衫少爷,但因为他的亲生女儿夜萝夫人心仪无忧教主,加上青衫少爷又志不在此,所以才改了心意。不过青衫少爷虽然只说愿意做一个不受约束的挂名长老,但实际上,教中每每有事时,他总是全力襄助无忧教主。即便在那场内乱之中,他原本可以自己坐上教主之位,但最后,他却选择扶立了息缘小教主。”蕙娘笑了笑,“在那之后他便更加少管事了,如今基本处于半隐世的状态。没事的时候连山脚下都懒得去,更别说见他捡了个姑娘回来。”

许是酒意上了头,她说的兴起,丝毫没有发觉身边的氛围有什么不对。

此时的兰如许,正一脸纠结地看着她。

半晌后,她觉得自己做了个极聪明的决定——装睡。

于是果断埋头靠在了石桌上,口中含含糊糊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蕙娘的询问,装着装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真的睡着了。

翌日清晨,当兰如许睁开双眼醒来的时候,她摸着身上的被子,脑子里是有些恍惚的。很快,这恍惚又渐渐变成了空白。

她是几时进屋的?

不,她记得她没有进屋。

外面不时传来阵阵劈伐声。

空白之后,她倏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跳下床就往门口跑去。

刚一拉开门,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就映入了眼帘。

阳光下,绿意温然。

“醒了?”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厨房里熬了粥,自己盛来吃。你看见了,我这会儿空不开手。”

“你在做什么?”她看着他手下正在捣鼓的长长短短的竹节,不解道。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做竹榻。以后不要趴在石桌上睡觉,这块石头你也睡不得。”

“这是……”她愣愣地瞧着他,“送给我的?”

他终于在百忙之中抬起头:“怎么,不喜欢?”

“不、不是……”她心底忽然一阵酸软,“我、我去洗脸!”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如落荒而逃。

***

竹榻做好之后便放在了院中,就在那大青石的旁边。但兰如许并没有用过它,哪怕有好几次,她自己都不知道站在那榻前出什么神,但最后,她依然没有躺上去。

她有些担心那人会问她用起来喜不喜欢,但最后,他也并没有问过。

一切仿佛如之前那一天,仿佛那张竹榻一直都在那里,不过是件不值得特别提起的旧物。

直到有一天,蕙娘问她:“还有四天你就可以离开了,是不是很开心?”

她那时才恍然,原来不知不觉,已快过去一个月。

但这个问题,她心中已不知如何回答。

夜里的时候,那人提着一盏灯笼来了小院。兰如许远远便瞧见了竹林中那一团氤氲如月的光,原本在院门口散步的她立刻转身跑到桌边装模作样地拿起了一颗石头左看右看,似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事。

但她却清晰地听见了那踏入院中的熟悉脚步声,慢慢走近,然后是他熟悉的声音在和蕙娘说话。

他对蕙娘说:“息儿只是练功遇到了些阻滞,小孩子有些激进。已没什么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所以这几日才没过来么?她如此一想,却又一怔:我管他为什么没来?兰如许,不是说好了别乱想么?!

她正兀自纠结,耳中却听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这石头很好看么?我看你研究了半天了。”

她眉毛一跳,立刻回道:“你懂什么,这花纹很特别,简直称得上极品。”

“是么?”他很有学习精神地从她手中把石头抽了出来,“原来你喜欢雨花石。看来那地方果然应该是合你胃口的。”

她不明所以:“哪个地方?”

他将石头放回桌上,回眸看着她,一笑:“映月泉边的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兰如许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去了。

走了一段后,手忽然被他给拉住了。她一怔,随即下意识想要挣开,却被他抓得更紧了些,然后她听见他说:“夜路不好走,乖一些。”

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我、我就跟在你后面走就是了啊。”

他淡定地回了句:“我走得快,你会落单的。”不等她说话,又补充道,“到时候我也找不到你。”

兰如许瞬间沉默了,她突然很想装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得挺早的嘛,我被自己感动了 = =

☆、相知

银色月光下盈盈一汪清泉,映出一弯新月随着涟漪缓缓轻摇。泉边浅草松软,有带着荧荧蓝光的蝴蝶翩跹,不时会有一些飞舞至那株最为显眼的花树冠上缭绕盘旋。

这株花树,兰如许从未见过,更不知道叫什么。但它此刻就在她的眼前,在月光下,闪烁着莹莹的白色光点,浓密的树冠上碎花绵密,几乎完全是一朵花冠。这些碎花随偶来的夜风而簌簌飘落,浮在空中,点点生辉。

然后又慢慢地,落在草地上,落在泉水中。

“这是什么花?”她惊叹之余自然很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但他说:“没有名字。”又说,“它只有十天花期,而且在夜里才最为绚烂。”

兰如许看着他微微一笑,摊开手接了一朵花在掌中,然后又拉起她的手,松开手指任花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很小的花,带着一丝浅浅的凉意。

“快回雍州了。”他低头看着她,笑道:“这朵花带回去作纪念吧。”

她笑着撇撇嘴:“你送个纪念品就那么抠门啊,不如把这棵树送给我才大方。”

“可以。”他微一扬眉,说道,“不过你恐怕带不走,不如常住在这里比较好。”

她怔了怔,撇过眸去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须臾,忽然,旋身一个云纵跃上了树顶,姿态轻灵,月光落英下衣袂飞扬宛如仙人。

兰如许还未回过神,下一瞬,他已手折花枝重又落在了她面前。

他折下花枝最顶端的那一小段,抬手轻轻簪入了她的发中,然后将剩下那截递到了她面前,说道:“再给你一些,这样比较容易让你想起我。”

她脑中一片空白地看了他半晌。半晌后,才强迫自己回过神,大咧咧地接过花,笑道:“我当然会想起你啦,你这人这么够朋友,这次帮了我大忙。就算你不送我花,我以后看见别人洗衣服也会想起你的。哦,或许吃到好吃的时候也会想起你。”

他无奈一笑:“你这样贪吃,没有被厨子拐走真是万幸。”不等她说话,又似意味深长地道,“不过,你没问过我的名字,要如何想起我?”

“我在穆州时不是问过你,不过你不说,我也就不追问了。”兰如许仿佛浑不在意地说道,“反正我若是想起谁,第一时间想起的也是脸,又不是名字。”

他凝眸看着她:“可是,时间会让人记不清容貌,你总会忘记我的样子。所以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她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花枝,抿着唇没有接话。

“我姓镜。”他轻柔低缓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叫镜青衫。”

又是长久的沉寂,这样的沉寂中,轻风拂过花簇的声音、泉水潺潺而过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的清晰。

镜青衫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好像在等着什么。

终于,兰如许轻轻一笑。

“我早猜到你是镜青衫。”她抬起眸看向他,一副我没你以为的那么笨的模样,说道:“来忘回峰的那天就知道了。”

他唇边也缓缓扬起笑意,说道:“我也早知道你知道了。就在你来忘回峰的那天。”

“所以我们两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吗?”兰如许笑道,“这场戏演的真没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呢?”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莞尔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而我,只是不想点破你的聪明。否则,你又怎么会留下来?”

她脸上倏地有些发烫:“你……想留我下来是,对我有意思么?”

他笑而不答:“那你现在还怕镜青衫么?”

兰如许摇摇头,又有些赧然地道:“其实我也不晓得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根本不觉得会害怕你可能是坏人。但是对镜青衫这个名字,却有着先入为主的畏惧和防备,不过如果不是假装不知道你是谁,也许、也许……”

他笑着续道:“也许不会发现其实对我也有意思也是件不错的事。”

她忍笑嫌弃:“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脸贴着她额角,轻声道:“但你对我也有意思,我觉得很高兴。”

兰如许意外之下不由有些愣怔,但随即便在他怀里好闻的气息中回过神来。她唇角不自禁慢慢往上扬,抬起手回拥住他,笑道:“偷玉笛还把玉笛公子一并给顺了,我觉得我自己好厉害。”

耳边响起他的轻笑:“你本来就很厉害。”

月下清风,落英纷纷,不知不觉已落了满头。

***

翌日清晨,当兰如许再度回到竹林小院时,蕙娘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饭,见到他们牵着的手,眸中露出惊异。

“你们……”她回头往某扇紧闭的房门看了看,又转回来,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那么早就出门了,原来是一夜未归。”

兰如许脸一红,却狡黠一笑,说道:“您今早的眼睛看上去特别特别亮。”

蕙娘蓦地怔住,随即看向镜青衫,尴尬道:“你跟她说了?”

他笑着摇摇头。

蕙娘立刻恍然,讶道:“你这丫头,我居然没看出是个鬼灵精。”然后好笑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两个脑袋瓜碰在一起,今后可有得玩了。”

“我觉得我的赢面会比较大。”兰如许自信满满地说。

蕙娘好奇:“为什么?”

镜青衫也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因为他要让着我嘛。”她哈哈笑道。

蕙娘:“……”

镜青衫点点头,眼神颇为赞许:“嗯,说的有道理。”

“那么快就开始做妻奴了啊?”蕙娘好笑地看了他们一人一眼,最后望着镜青衫道,“昨晚……”

“昨晚我们去映月泉看花了。”兰如许不等她说完就红着脸抢道,“不知不觉靠在树下睡着了,您别乱想。”

“谁问你这个了?此地无银。”蕙娘笑着不理她,又继续对镜青衫道,“昨晚慕容少爷派人送了封信过来。”

说完返身从屋里拿了信出来交到他手中。

镜青衫接过,直接拆了信。

兰如许看着他凝神看信的模样,渐渐地,心中忐忑起来。

半晌后,他将信纸重新折回,淡淡说道:“我要出趟门。”

蕙娘问:“远的还是近的?”

“远门。有些事要处理。”镜青衫说完,转身看着兰如许,“小如,你先回雍州,等我办完事会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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