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妙手回“春”》作者:且醉风华【完结】 > 书香门第 妙手回“春”by且醉风华.txt

  这是他第一回唤她的名字,用温柔的声音唤她小如,她觉得很好听,但却高兴不起来。

“你让我先回去?”她像是没听清一样反问。

“嗯。”他说,“我不在这里,你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再说,你不是还要回去参加婚宴?玉笛要小心藏好,路上别让人看见,知道么?”

她思绪纷乱,无意识地点点头。

“蕙娘,麻烦你送她出去。”

他说完,又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事关心意

黄昏,夕阳斜照。

兰如许已跟着镜青衫走了好几天,一路上,她小心地与他拉开着距离,没有发现他与任何人有接头的情况。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始终忐忑不安。

夕照的阳光仍有些烈,晒得人脸颊微微发烫。

附近已没有小镇,也就意味着再无客栈给她投诉。唯一能遮头的,是一间看上去早已荒废的破庙。兰如许眼瞅着镜青衫走了进去,只好抬头看了一眼宽广无边的天空,垂下眸叹了口气:看来今夜是要露宿一回了。

她纠结地慢慢往庙门外那一圈断壁残垣走去。

于是就地背靠着断墙坐了下来,从包袱上解下水囊仰头开始喝水,咕咚咕咚地连下了好几口。

忽然——

“跟了一路,是当真不知道自己很惹眼么?”

微微含笑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兰如许一个没兜住,噗地把刚刚包在嘴里的一口水喷了出来,眼前绿影一闪,极轻巧地便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暗算”。

她抬起手背一边揩唇边的水渍,一边抬起眼帘一派淡定地盯着面前的人。

“我当然知道我很惹眼,”她说,“所以我在等你发现我啊。”

镜青衫轻轻一笑,朝她伸出手:“我还以为你会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兰如许自然地将手递过去任他握着把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眉梢微挑,扬起唇角:“我还以为你真舍得让我在外面坐一夜呢。”

“你不是说过,你的赢面总会比我大么。”他笑笑,又道,“为什么跟着来了?”

她沉吟了片刻,问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是什么?”

“真话就是……”她转身走开了几步,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什么,“我觉得那晚在映月泉我有些冲动,忘记了和你之间存在很现实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这封信提醒了我,如果你要与武林正道作对,我应该怎么办。”

“哦?”他低缓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你想好了?”

“我是想好了的。”她回过身望向他,一副早已经过深思熟虑的模样,“但我不晓得你想没想好。我不晓得你这趟是去做什么要紧事,更不知道这件要紧事是否与那些和我关系紧密的人有关,但若有一天莲教真的要你出头与他们为敌,到时,我自问我无法做到不闻不问。”

镜青衫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这回我不问你是去做什么,因我要来同你谈的只是我们之间的事。”兰如许的目光中透着坚定,不见丝毫犹豫动摇,但她却仍是顿了片刻才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或许你原本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又或许你认为我一定会嫁到忘回峰来。但我想问你,如果,你对我是真心,可不可以真正退隐江湖?”

一股脑说完这一路上早已在心中打过数遍草稿的话,兰如许觉得轻松之余,更多的却是不安,这是她在来时的预想中所没有预料到的。

一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更舍不得放下眼前这个人。但她随即又觉得,如此看来这番话说得这样早还是做对了,因为倘若他的心意并不与她一致,那么至少她还可以在更伤心之前离开。

伤心……

伤心么?

时间忽然变得漫长。

兰如许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心随着他的沉默在一点点往下沉。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许应该转身离开,很多事并非一定要等到明确的答案才是答案,就像司城尧从未明确说过他不喜欢她,但结果却已证明了一切。

兰如许转过身,鼻尖骤然一阵酸涩。

“这趟我是去处理教内事务。”他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然后她听见他朝自己走近的脚步声。

“你不回去参加婚宴了?”

“哪有那个心情。”兰如许蓦地转过来,险些撞在他怀里,一怔之下脸颊染上一抹绯红,嘀咕道:“他们成他们的亲,又不是非需要我去做媒婆。”

他眼含笑意地看着她:“那么辛苦才换来的笛子,不拿去显摆了?”

“明知故问。”兰如许没好气地说道,“我不想自找麻烦,行了吧?”

镜青衫笑着伸手轻轻拉住她:“其实退隐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不必在顾虑我的身份成天担心左右为难。而我,”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也不用再以莲教长老的身份来思考该拿你怎么办。”

兰如许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得好像谁不知道你试探过我似的。”

他莞尔,抬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额前的细发:“其实映月泉那晚,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她抬起头极专注地凝着他:“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对我说?怕我不愿意与你一起远离江湖么?”

她本意是带了些调侃,却没料到他竟坦然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所以你跟来对我说这些话,我觉得很高兴。”

兰如许蹙眉:“我怎么觉着好像每次看似是你在对我表白,其实都是我先跳了坑呢?”

镜青衫理所当然地淡淡一笑:“既然要让着你,那总该有些比你高明的地方。”

她好气又好笑地伸手左右开弓地捏住他的脸:“我要看看你这张脸到底是用什么砖砌的!”

他忽然拦腰将她垂直举起,仰着脸看着她慌乱后又泛出笑容的模样,说道:“离开忘回峰后便再也不能见到映月泉的花了。”言罢,又微微弯起唇角,“但我会带你去看别的,这世间所有最美好的景色。”

她垂眸望着他眼中温然笑意,半晌,抿着唇微微一笑,扑进了他怀中。

“对了,那假话又是什么?我有些兴趣想知道。”

“假话啊,”她笑,“假话就是我舍不得和你分开又担心你此行的安危所以就暂时不回去啦。”

“哦,”他意味深长地一顿,“原来这才是真话。”

她恨恨地对准他的额头撞了过去。

然后,相视而笑。

作者有话要说:  

☆、相许

两个月后,地处北方的积白山山顶上一先一后来了两个男人,一个着黑衣,一个穿绿衫;一个冷硬中透着张狂,一个柔和中见淡漠。

此时,他们之间相隔数步,迎面而望。

“镜青衫,老子让你考虑的事怎么样了?”黑衣男子一开口便并不客气,“你应该是想好了才来的吧?”

“跑到莲教分坛捣乱,打伤本教教众。”镜青衫淡淡凝着眼前的人,说道:“你是让我考虑让你怎么死么?”

“我靠!你少那么嚣张啊,怎么说我爹也是风教主的结义兄弟!”黑衣男子怒道,“你武功是强,那有什么用?风夜萝他们不照样把你给交出来了?知道为什么?”他得意地挑了挑唇角,“因为比起一个镜青衫,显然和咱们玄月教继续维持好关系更重要。”

镜青衫皱眉,似乎在认真回想什么:“上一次打得你半个月不好意思出门见人是什么时候来着……”

“滚蛋!”黑衣男子立刻做出一副要撸袖子的架势,“你以为我还想再见到你啊?要不是为了我宝贝妹妹,我才懒得看你一眼!”说完好像觉得还不够解气,又重重呸了口。

但这个理由却似乎更让镜青衫觉得无聊和难以理喻:“你的妹妹,与我有什么相关?”

对方用眼神表示唾弃:“你装蒜是不是?”又道,“几个月前她代我去了趟赤莲峰给清息缘送生日贺礼,结果你小子好死不死偏那时屁颠颠儿地出现在总坛。”说着哼了一声,“她自打回来就对你念念不忘,还不顾女儿家的羞涩让我给说和说和,老子忍着对你的嫌恶之心写了信给风夜萝,结果最后慕容云天回信来说你无意成亲。你以为我会信?连拒绝都要别人代劳,摆明了看不起我!”

镜青衫静静听完他噼里啪啦的一堆话,末了,说道:“所以你是生气我没有亲自回信给你?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喜欢找虐的人。”

“……谁要你亲自回信了?!”说完他觉得不对,赶紧补道,“重点不是你回不回信,重点是你看不起我们姓方的!”

镜青衫一脸平常地看着他:“这么自卑的话我记得你说过很多次了。如果没事的话,就跟我回去探望一下被你打伤的分坛主。”不等对方发飙反驳,又淡淡道,“这是你最好的选择。自觉些,不要让我动手。”

“我去,这话题的方向不对啊!”黑衣男子闷闷唾了一口,抬起头说道:“总之一句话,我妹妹你得娶!”

镜青衫道:“你烧坏脑袋了?”

“烧你……”话音在此被生硬地顿住,然后他吸了口气,说道:“我跟你说,现在我妹子为了你得了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还怀疑是我从中作梗所以现在连我也爱答不理的。我说你怎么说也老大不小了,娶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是委屈你了还是怎么的?老子都娶了两个了好么?!”不等镜青衫说话又忙道,“别说我不理解男人,你以后要是再看上别的女人,我这个大舅子也不会阻止你,只要你不欺负我妹子就行。“

“你对你妹妹倒是不错。”镜青衫道,“不过我对她没什么意思。你可以告诉她,我已有了欲携白首之人。”

“撒这种谎有意思?”黑衣男子道,“坦白跟你说,她都说了,她说你这样的男人肯定喜欢你的女人多,所以她也不介意和别人共事一夫。不然你以为我真那么心甘情愿撮合你们啊?我那是什么话都说尽了也没用!”

“那是你们兄妹之间的事。”他脸上的表情丝毫不见动容,仍平淡的仿佛在谈论着一件极平淡的事,“她的心意我没有义务成全,就算我打算娶一百个女人,这一百个里面也不代表一定要有她,我实在不知道她的理所当然从何而来。你如果不想让你们兄妹成为两教的笑话,就该做一教之主应该做的事,别忘了风骨二字是如何写的。”

黑衣男子脸上一红,继而怒道:“镜青衫你说话要不要这么讨人厌?!”

“你做这些无聊的事让我来找你,却没料到失败的可能。”镜青衫继续好整以暇地说道,“你哪里来的自信?”

“啊啊啊啊啊!你这个混蛋家伙!气死我了!你以为我想你做我妹夫啊?我告诉你我巴不得没你的事儿!气死我了,我一定要报复你!”

“这么坦白?”镜青衫点点头,“好,动手吧,反正我也要带你回去交差。”

“我……”突然,草丛中一缕微微的响动令他一怔,“谁?!”然后转头冲着镜青衫怒道,“被传出去老子就颜面尽失了,一定要灭口!”说完蓦地便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整个过程不过须臾间。

但下一刻,他才抓住藏身于草丛堆中那人肩膀的手却被啪地打开。

“镜青衫你干嘛?!一定要和我作对是不是?这女的是你带来的人?是不是有意要偷听然后出去宣传的?!”

镜青衫将人不紧不慢地护在身侧,说道:“你喊什么?谁认识你?她是等我的。”

“等你的?”

兰如许干干地扯了抹笑容出来,冲着他摆手致意:“你好。”

黑衣男子左看右看看了半晌,眼中渐渐流出惊诧:“你……她、啊?”

“我不介意你盯着她多看两眼,”镜青衫说,“只要别流口水。”

他却似仍没有回过神来:“这是你的人?”

镜青衫唇角弯出一抹笑来:“你这个说法我很欣赏。”

他转而紧盯着兰如许,打量道:“你是喜欢她长得比我妹子漂亮?”

兰如许也抬眸看向镜青衫,但她隐隐觉得答案可能还会让这位好哥哥吐血。

半晌后,她听见镜青衫淡淡问道:“你妹妹长什么样?”

“……”他倒吸了口凉气,又终于挫败地叹了口气,“莹莹看上你这样的人,真是没意思。算了,免得你再数落我方放不够大气。回头老子会让人送些金子给那几个受伤的人。”

“就这样?”

“再摆桌酒席请他们吃个饭,行了吧?!”

镜青衫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了,走吧。”

方放一边转身一边嘀咕:“搞得好像我是你下属一样……”然而,就在他转身刚刚迈开步子的瞬间,突然变向,一个箭步就向着兰如许冲了过来。

因为距离很近,加上速度又快,即便有镜青衫及时反应一个格挡过去,兰如许的背心却仍是受了他不轻不重的一掌,而这一掌恰好将她推进了镜青衫的怀里阻挡了他可以最快做出反击的瞬间时机,方放随即飘然而去。

临走时哈哈一笑扔下一句话:“总要给你留点儿礼才觉得划算!”

镜青衫冷着脸皱着眉抓起了兰如许的手腕。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看见他神色凝重的模样,反过来安慰道,“大概他是戏弄你,只是轻轻推了我一下罢了。”说完不自禁轻轻缩了缩脖子。

这个动作被清晰地收入了镜青衫的眼底,他收回为她把脉的手,说道:“是寒冰掌。你现在觉得稍稍有些凉意,再之后这凉意会逐渐加深。”

他没有讲最后会如何,但兰如许又哪里想象不出,于是也不由一愣,但随即她又释怀了,看着他笑道:“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他只是要让你不痛快,却不会和你结仇的。”

镜青衫笑了笑:“你这样心宽,我要是跟你说我没有办法,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信任?”言罢牵起她的手,“走吧。”

***

随着脚步渐近,不远处正在不断蒸氲的雾气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而被它所笼罩的,却越发迷离。

兰如许此时牙关已开始有些打架:“这、是温泉?”

“是啊。”镜青衫微微一笑,忽然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一惊之下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瞬,已被他扔进了水里。

“噗……”兰如许一口气噗出跑进嘴里的水,怒瞪岸上的某人:“你这个大坏蛋!”

镜青衫慢悠悠地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侧身坐了下来:“我是帮你跳过害羞的这一关。”

兰如许鼓着腮帮子撑起身来瞧着他,一脸委屈:“我摔疼了。”

他微微一怔:“哪里?”

“这儿。”她抬起手臂横到他面前,“磕到了。”

他拉过手就要检查伤口。

忽然,衣袖一紧,蓦然抬眸看见她眸中狡黠调皮笑意,下一瞬,扑通一声被拽入了水中。

“哈哈哈哈,你看,害人终害己吧?”

镜青衫看见她一脸的水汽,笑了笑,抬起手为她抹了一把。

也不知是不是被热气所熏,原本得意洋洋的她脸上倏地飞起了红霞。“我去那边泡,这边留给你了。”说着就要转身走开,但脚下突然一滑,这一回,又刚好落在他怀中。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

镜青衫莞尔一笑:“你看,该回来的终是要自己扑回来的。”

她不服气地低声道:“明明是滑回来的。”

水声汩汩,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竟似一下一下动在心上。兰如许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然后,她看着那双染着淡淡蓝意的深邃眸子越来越近,仿佛带着蛊惑一般,让她一动不能动。

终于,唇上温软。

心底沦陷。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未言之语

兰璃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当她回过神时,发丝已沾染上露气。

天空微白。

她垂眸看着握在手中的白玉笛,耳边响起的,仍是昨夜芸姑对她说的那个离她很远也很近的故事。

镜青衫和兰如许的故事,有一个很俗气的结局。兰璃对于这个俗气的结局丝毫不感意外。她长到这么大,看了这么多,这世上,曾几何时听闻过正邪相交有好结局的?

即便是强大如镜青衫,豁达如兰如许。他们也终是没能逃开这个结局。

如果那时在积白山上他们便不管其他一走了之,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如果镜青衫后来没有答应兰如许的父亲回莲教划清界限,是不是他们早已真的携手笑傲世外?

如果……

如果他们没有骗她孩子已经夭折,她会不会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等待一家三口重逢之期?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她甚至不知道兰如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镜青衫到底是爱是恨。她是不是真的信了是他违背承诺始乱终弃?兰璃不知道,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此刻越想便越觉得心疼。

握在手心里的玉笛阵阵温润,这样一件信物,包含了太多的意义。

它起初是镜青衫身份的象征,是他来到这世间时唯一伴在他身边的东西,他一定极为看重。

后来,是他送给心爱女子的定情之物,临走时还嘱咐她若是一时等不到自己便拿着这支玉笛去延灵岛找摘星派洛掌门。

看来,他那时或许已隐隐有些预料会遇到阻滞。

再后来,兰如许要出嫁了。婚期临近,她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她并不打算带走从小侍候自己的芸姑,而是将玉笛嘱托给她保管。告诉她:若镜青衫回来找自己,便将这支玉笛交还给他,然后告诉他她已经出嫁,且过的很好。若他最终没有回来,那么、那么……

芸姑说她当时沉默了许久,后来才说:“那么就把这支玉笛放在我的身边。”

彼时的她不明白兰如许这番听上去很矛盾的做法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她不久之后亲眼见到那座红颜冢是如何平地生起的。

而最后,这支玉笛到了自己的手上。兰璃还记得昨夜当她看见芸姑从兰如许的墓旁起出这支被锦盒装着的玉笛交到她手中时,说道:“这是你父亲的东西,也是小姐的念想。我想小姐会希望由他们的女儿保管。”

鼻尖骤然一酸,眼睛里似乎进了沙子。

兰璃闭了闭眼,将手中的笛子握的更紧了些。

***

君无瑕正坐在溪边的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枝叶零零星星洒在身上,河风轻缓,一眼望去一派淡然闲适的景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此刻一个字也没能看得进去。

直到桑奇跑来告诉他:兰璃姑娘回来了。

他脑中有瞬间的凝滞,随即回过神,立刻唤了莫问和他一起回村。

回去时,刚好慢上一步,却也恰好听到兰璃对慕容云天说:“你要我知道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现在你告诉我,镜青衫呢?”

慕容云天看了她手中玉笛一眼,然后又沉吟地看着她:“好,你跟我来。”

清息缘沉声道:“慢着。”言罢转而吩咐人去备马,然后续道,“既然这件事终于有了结果,我也想知道师父会如何。”

他的语气很镇定也很平静,仿佛早已准备着这一刻的到来。

他们离开时,兰璃转过身,正好目光与君无瑕迎面相撞。

她怔了怔,他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离去。

君无瑕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良久地,直到那背影渐渐远去。

***

三人三骑一路飞奔行至一片峡谷,举目望去这被风沙侵蚀的山壁所环绕之处竟显出几分苍凉。

而他们还没有停下,仍一直向着前方奔驰,直到再无路可走。

马蹄骤停,扬起一阵尘土。

“难道这里有小路下到山崖下去?”清息缘转头问道。

慕容云天摇了摇头:“就是这里了。”

清息缘皱眉:“你什么意思?”

慕容云天转眸望向兰璃:“这里离雍州城并不远,对吧?”

兰璃木然地看着他。

慕容云天轻轻一笑,复又远望前方天际,说道:“从前我们曾谈起自己身后去处,青衫说他若有一日不在了,只需将他的骨灰撒于天际,因他不需要祭奠。所以那时候,我便将他洒在了这里。”

“你是说……”清息缘脸色骤变,原本便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变得更加苍白,“不可能,他当初既然逃得出莲教,就不可能会轻易死!”

“但若有人正是趁他彼时力虚呢?”慕容云天淡淡道,“若是平常,青衫自然不容易被套住,但教主你难道忘了,他当时是来找谁的?若有人以那个人的安危相挟呢?以青衫的个性,必定要大开杀戒。”说完又一笑,却似一叹,“没错,他一定会这么做。可是结果又如何?他为了她离开莲教,又得到了什么?最终为了杀那些伪君子力竭而亡。那时,就在这里,他手中立着一把剑,没有倒下,眼睛也不曾闭上,大概他还想再见一面那个人吧。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我莲教堂堂四大长老之首,谁能想到,竟然最后葬身之处,是在这里。”

四周一片静默,唯有山崖下回荡的风声阵阵呼啸。

兰璃忽然从马上跳了下来。

“兰璃?”一直沉默不语的清息缘见她径自往崖边走,不由一愣,忙出言唤道。

她在崖边站定,伸出手掬了一把山风在掌心,握住。

半晌后,她的声音静静传来:“兰音山庄没有这么多的高手。”

“是。”慕容云天道,“但我当时没能看到其他人是谁。”顿了顿,轻屑一笑,“兰正堂、兰亭立,他们倒是看起来干净。”又道,“我当时原本想杀了兰如许为他陪葬,但当我在城郊一个小院里找到她时,发现她刚刚产下了一个女儿。”他说着,看着兰璃,“我知道那是青衫的女儿。所以我为了这个孩子,放弃了我原本的打算。”

兰璃久久没有说话。

慕容云天和清息缘也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在等什么,又似乎,是无话可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良久之后,兰璃终于开了口,但她这个问题却好像并不是真的需要答案的疑问。

她说:“我原本不想知道这些,但你迫的我不能不面对。然后我知道了一切,却也真的成了没有父母的孩子。你们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很好很好,我也相信他们很好很好。可是你们又告诉我,他们都没了。你看这风,”她伸出手在空中抓了几把,“你说我爹的骨灰在风里,可是我一点也抓不住。”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明显的情绪。但她说完,慕容云天却愣住了。

然后,直到她转身上马,调转方向策马而去,他们也没有一人再能说出一句话。

***

君无瑕一直坐在门前的黄花树下,看着夜幕苍穹,听着四周窸窸窣窣的虫鸣,却静静地不发一言。

“公子,要不然我出去找找好了。”莫问在一旁道,“这个清教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个人出去两个人回来,也不说派人去找一找兰璃小姐,回来就闷在屋子里了。”

君无瑕摇了摇头:“她是自己不想回来。”

“她……”莫问话音一顿,“兰璃小姐?!”语气中带着惊喜,“你可回来了,公子正担心你呢!”

君无瑕蓦然转眸望去。

果然见兰璃在月色下渐渐走近,身上仿佛镀着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

待她走到近前,莫问便高兴地留下了一句“公子你们聊,我先回房了。”然后丝毫也不耽搁地就转身走了。

君无瑕看了眼兰璃手上握着的玉笛,然后目光上移,复又落回她脸上:“回来了?”

兰璃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凝着他,许久。

一阵夜风过,枝头黄花簌簌而落。

兰璃在这时慢慢又朝他走近,忽然,扑入了他怀中。

君无瑕先是一怔,继而感觉到她抱着自己的力量越来越紧。然后,耳边响起了她低低的哽咽。

“我在。”他轻声说。

她哭音更加明显。

“他们都没了……”她说,“他们都没了……”

君无瑕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对她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哭着摇摇头:“可是他们不在一块儿。每个人都对我娘说他不要她了,你说她、你说她会不会恨他?她跳崖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怪他?毒梅花,我、我的心里好难受,好疼啊……”

“不会的。”他说,“她不会恨他,因为她一定会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谎话。”

她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服,却还未见停止。这一刻,似乎终于冲破了心中一直刻意压抑的那道墙。

她哭的更加厉害,也更加痛快。

“他们不在了,但他们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君无瑕说,“兰璃,你跟我,我们要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兰爹再见 T-T

☆、何去何从

清息缘派人来请兰璃见面的时候,她和君无瑕正坐在树下用早饭。与昨日那明显的情绪波动完全不同,此刻她的模样看上去十分从容,看不出任何异常。

或者说,这本就是一种让人无法揣摩的异常。

兰璃听了来人的话之后,脸上仍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手中的竹箸也并未放下,只道:“你看见了,我很忙。”

“那么……”

“那么什么那么?”竹篱小院外忽然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慕容云天和清息缘有话要说就让他们自己过来,端什么架子?”

兰璃和君无瑕齐齐循声望向来人。

——一个苗村村民打扮模样的男人,看上去毫无特别之处,是那种站在人堆里只会被淹没的类型。

但他们两个此时却都已经知道了他是谁。

“我们莲教的事,关你什么事?”慕容云天的属下见他不仅出言放肆,还施施然地走到了兰璃身旁的竹凳上坐了下来,立刻不满道,“想出风头也要掂掂斤两。”

那人唇边淡淡勾出一抹冷笑,说道:“去告诉慕容云天,洛千变在这里等着他。”

***

半盏茶之后,清息缘来了,慕容云天也来了,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玄衣华发面色红润,一个虽体型略显臃肿但脸上透着体虚之色。

“洛掌门。”慕容云天端详了眼前这个苗民模样的男人半晌,然后打了个招呼,“别来无恙?”

“还死不了。”洛千变淡淡撇眸看了他一眼,“不过我看你倒是很希望我们师徒有恙。”

慕容云天顿了顿,说道:“洛掌门似乎心情不太好。”

“废话我不和你多说。”洛千变也不和他客套,直截了当道:“兰璃我要带走。”说着目光淡淡一扫众人,“别想着忽悠她给你们莲教做事。做爹的坑在你们手里,现在还想打女儿的主意,哪有那么好的事?”

“青衫他……”

“没错,兰音山庄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洛千变不等他说话便打断道,“但你们也不是。”又道,“你让兰璃知道了她的身世,我并不反对。但她知道了之后,我自然要带她走。”

慕容云天正欲开口,却被一旁的清息缘抬手止住。

清息缘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他今日看上去更加消瘦,也更加憔悴。

“洛前辈,”他说,“你若要带兰璃走,那便走吧。”

众人俱是一怔,尤其慕容云天更是皱起了眉头。

“你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洛千变点点头,“不枉青衣裳悉心教导你一场。”言罢转过头对两个徒弟道,“走吧,先跟我回去。”

话音将落,忽然又匆匆从外面跑来一人。兰璃认得,这是当日在茶寮里吵架的其中一个。

“教主,三位长老!”他一跑进便急道,“不好了,青云堡放出消息,说要开武林大会诛杀夜萝夫人!”

清息缘蓦地愣住。

“你说什么?”玄衣华发的长老已率先嚷了出来,“夜萝夫人落在容昀手里了?”

“是啊,不,也不是……”

“什么是也不是的,你说清楚些!”

“是落在青云堡手里没错,但、但据说这回武林大会的主持者是容昀的侄子容锦。”

“妈的这有区别吗?!”玄鸣咬牙切齿道:“容家的人简直找死!”

另一个虚胖的男人正是四长老之一的苏叶秋,此时相较玄鸣的愤然,他反而多出一分镇定:“夜萝夫人两个月前离开时说是有了百虫草的下落,但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莫非,是早先便陷在了青云堡?但容家为何现在才放出消息呢?”

“肯定是当时私下联络了那些正人伪君子商量对策,然后一伙人商量出了这个找死的主意!”

“教主。”慕容云天低声唤道。

清息缘没说话,似有些出神。

这一刻莲教的人好像都忘记了洛千变的存在,但不欲多停留片刻的他却在这时开了口:“我们走吧。”

慕容云天闻言皱眉:“等等。”他看着洛千变,问道,“你是不是也知道这个消息?”

“知道又如何?”洛千变道,“那是你们自己家的事。摘星派向来不管江湖恩怨是非。”

“兰璃不仅是你的徒弟,她还是镜青衫的女儿!”慕容云天道,“你以为你把她带走了就没事了?双拳难敌四手,任你武功多么高强,你觉得你带着他们三个能走得了多远?兰音山庄的人会放过你们?那些名门正派会放过你们?洛千变,我看你是世外高人做久了,连江湖意识也没了是不是?!”

“笑话。”洛千变冷冷淡淡地一笑,眸中透着轻屑,“你当摘星派的易容术是摆着好看的?倘若江湖上有人能认出我们,那必定是从你们这里传出去的消息,你又觉得你能把自己撇的有多干净?”说着余光一扫玄鸣和苏叶秋,又道,“你看,你和我争了半天,他们两说过一句话么?你以为人人都想镜青衫的女儿承继教主之位?上至庙堂下至江湖,有权位名利的地方就免不了糟心事,不然青衫的叛教之名从何而来?他早已不在人世的消息你又为何要隐瞒这么多年?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么?嗯?!”

这一连串的反问犹如一把铁锤一下又一下地击打在兰璃心上,她始终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但眼中的波动却没有逃过身旁君无瑕的眼睛。

“兰璃。”清息缘忽然开了口,凝眸看着她,说道:“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

清息缘的借一步说话,并不是真的只借一步,他似乎真的是有意避开所有人,引着兰璃步出小院,一路行至视野开阔的溪水边方才停下。

“你要说什么?”兰璃直截了当地问。

良久没有回音,只有近在咫尺的溪水潺潺。

“你想告诉我慕容长老没有告诉我的那些么?”

又过了半晌,他终于仿佛叹息般说道:“我希望你能在我之后接任莲教教主之位。”

“什么?”她其实听的很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但她却不懂他在说什么。莲教教主之位,她本以为不过是慕容云天自己的想法,论资历、论武功,她从未觉得清息缘真的会有那个意思把位子交给她。

“我本已没多少时日可活。”清息缘极淡极淡地扯出一抹笑来,“快的话,大概就在武林大会那天了。”

兰璃默了默:“你要去救你母亲,情况也不一定会如你想的那样糟。论人力,莲教也……”

“我不会把整个莲教赌在这上头。”他说,“这是我身为教主的责任。”顿了顿,又道,“何况,莲教实力尚存,你才能做一个让那些人有所忌惮的教主。”

“虽然可能有些让你失望,”兰璃说,“但我没想过要做莲教的教主。”

“难道你不想报仇?”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兰璃蓦地愣住。

“你爹娘的死是谁造成的,又是被谁害的生死不能相望。而你是镜青衫女儿的身份不久之后一定会被有心人泄露出去,到那时,你要如何自保?如何保护你身边的人?”

她沉静地看着他,问道:“你说的有心人,是指莲教的某些人么?”

清息缘苦笑道:“你师父其实说的很对,武林正道也好,邪魔外道也罢,这些事哪里也免不了。所以,”他转眸看向她,说道,“你也要防着他们。”

“待你坐上莲教教主之位,当年那些人或许也会因此再次浮出水面。等你报了仇除掉了他们,彼时的莲教应该何去何从,便由你决定。”他说着,摘下了左手拇指上的那枚血玉莲纹扳指递到了她面前。

兰璃踌躇地看着扳指,并没有伸手去接。

“你把整个莲教交到我手里,只是为了保护我不受迫害,帮我报仇?”

“自然并不全是。”清息缘说,“教主之位交给你,会令教众勾起往日对青衫公子的尊崇之心,这样的凝聚力是他们三个任何一个接位都做不到的,而在那时,莲教最需要的就是稳定。还有,我想你也能想到,你接位便是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世,到那时兰音山庄再也无法遮掩。你做教主,会让莲教在江湖上产生一种微妙的氛围,而要如何利用这种氛围,我相信你自有分寸。”

他说了许多话,似乎有些气虚,深呼吸了一口,又顿了顿,才续道:“若不是我已没有时间,师父的仇,我也不会放过。把莲教交给你的最后一个原因,是我们母子欠你的。”

兰璃盯着他:“当年的事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清息缘自嘲地一笑,点点头:“是啊。当年师父所中的消解内力的毒,是我亲手用针刺进去的。”

当年的一幕幕,他如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心里一阵阵闷痛。

“师父最不防备的人是我,结果被人利用害了他的也是我。”他说,“你看,所以这些年来我得到了这样的报应。”

兰璃愣怔地看着他,一时无法言语。这个答案她并没有准备。

清息缘说:“我希望你能接任教主,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莲教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你自己。”

他再度将扳指递到她面前。赤血玉生莲,嫣红通透,流光阵阵,宛如赤火濯莲。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觉得摘星派最省心

☆、灵犀往事

五日后,兰璃一行人正朝着与某个地方相反的方向而去。但在这一天上午,他们却停住了前进的步伐。

“你真的想好了?”

兰璃冲着面前的人点点头:“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洛千变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查出来是谁,又打算如何?对有些人,你未必下得了手。”

兰璃心知他说的有些人是谁,她咬着唇默了默,说道:“我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做。师父,我现在其实心里很乱。但我知道,眼下这一步如果不走,我不会安心。”

“你……”

“她有她的想法。”君无瑕淡淡打断了洛千变的劝说,“这些事你不让她搞清楚,她又怎么知道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洛千变似有些烦乱地叹道:“那些人一个比一个喜欢算计,你们两个何必自找麻烦。”

“师父,”兰璃目光镇定地看着他,“我不是我爹。”她说,“我信任的人只有你们。”

洛千变拧着眉叹了口气。

君无瑕望着兰璃,说道:“如果要去参加武林大会,现在应该改道去青云堡了。”

“等等。”洛千变忽然开口,“无瑕小子你就别去了。”

君无瑕莫名地转眸看向他。

兰璃也先是有些意外,但随即却又似乎了然:“也是。毒梅花,到时候的场面或许会很混乱,你不如先回清音谷等我们吧。”

君无瑕不答,狐疑的目光缓缓从洛千变脸上收回,然后对兰璃道:“那我在伏云城里等你们。”

“去伏云城干嘛啊你?”洛千变道,“也不嫌麻烦,我和兰璃快去快回不就是了。”

君无瑕没与他争辩,只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顺路去趟灵犀镇。”

让兰璃意外的是,君无瑕的这句话一出,洛千变竟然也不再说什么了。但他虽没有说什么,可直觉却告诉她,这个灵犀镇,也许并不简单。

***

一路行来,秋意已浓。

兰璃发现这两日君无瑕的话越发的少,有时盯着他看了半晌,他也完全没有察觉,好像时常会不经意走神的样子。

而更奇怪的,是就连洛千变也变得沉稳少言起来,好像也有些心事的模样。

她觉得这个事情实在很稀罕。

这天午后,他们终于踏入了一方河畔小镇,名为灵犀。

兰璃觉得这两日大家的情绪都不太高,于是刚一踏入镇子便立刻感叹道:“这里还蛮繁华的啊,莫非丰州辖内看起来都这么滋润么?这路绕的还是挺值得的嘛。”

她这番话也并非完全是为了活络气氛,很大程度上来讲也是符合事实的。虽说灵犀镇从级别划分来说只是一个小镇,但其实它并不是真的如人们所以为的那样小,而且麻雀腹内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且有的还不少。

再加上它地处风景秀美的蕴梅山下,还有一条清澈的,由山泉汇成的小河,养出一片秀丽美景。

然而当兰璃的话音落下后,她发现那两个人的情绪还是不痛不痒的,君无瑕虽然很给她面子的嗯了一声,但也很明显只是无意识的敷衍。

她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

“毒梅花,”她终于说道,“你不是说是来探望一个人的?你这个情绪低落的样子,被探望的人会以为自己得罪了你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