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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第一回唤她的名字,用温柔的声音唤她小如,她觉得很好听,但却高兴不起来。.2

“先在这里吃点什么吧。”洛千变眼神指向斜前方的那家饭馆,“我去买些东西。”说完也不等他们说什么,转身就要往东边走,然而刚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兰璃道:“阿璃,你跟我一起去吧。”

“哦,好。”兰璃预感到洛千变要她同去的意思并不简单,于是立刻快步跟上。

果然,才一转过拐角踏上镇中河心拱桥,洛千变便开了口。

“他是要去见他母亲。”他停住脚步,望向远处那座在阳光下被染出一层朦朦金色的山,还有隐隐约约的粉色烟霞,乍眼看去,有些像清音谷里那片特别的颜色。

“很多年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洛千变的目光有些悠远。眸中的不知是叹息,还是回忆。

“他跟我说过,他娘去世后他在街市上流浪了一阵子,然后遇到了你。”兰璃轻轻叹了口气,“他虽然没有对我说的很详细,但我能想象一个行动不便的小孩子失去了母亲会过得有多难。”

“你现在问他,他自然只会轻描淡写。他从来不会提起当年的事,”他淡淡一笑,“我当年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自我了断的。”

兰璃心头一震:“他那时不是才十岁么……”

“是啊,才十岁的孩子。”洛千变叹道,“他一直觉得他娘的死是他造成的,再加上……”他说到这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愿提起的回忆,眉头紧锁,脸上也露出嫌恶之色。于是顿了顿,很明显地跳过了这段,然后续道,“但他从拜我为师,离开灵犀镇的那天开始,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他那个性子,当天拜我为师却很痛快,只因他亲眼见了我的武功和医术。所以虽然他从来不提当年的事,但我却一直都知道,他心里始终有这个结未能放下。就像此刻,你爹和兰音山庄对你来说也是个无法解下的心结。”

兰璃隐隐觉得他话里有话:“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提醒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洛千变神情郑重地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你不是我选的摘星派下一任掌门,无瑕也不是。你们两个加在一起,才是。”

***

兰璃和洛千变买了一提桂花糕回来,远远地看见君无瑕和莫问正坐在那间饭馆外面的红漆木廊下一张靠近入口的桌子旁。那是一张由两张小桌拼成的大桌子,所以他们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随着脚步渐进,那两人的容貌也慢慢清晰。

洛千变脚下猛然一顿,闷闷道:“真是见鬼了!”说完也不等兰璃,立刻就冲了上去。

兰璃被搞得一头雾水,却也直觉担心出事,于是立刻也追了过去。

才刚一跑到近前,便听到一个沉稳儒雅的声音传来:“满了。”

随即便响起了洛千变的声音:“无瑕!”

正低头擦拭面前水渍的君无瑕闻言抬起头来,看向洛千变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疑惑。

“我们去别处吃饭。”洛千变黑着脸走进来就要推着他的轮椅出去。

“可是菜已经点好了。”莫问在一旁提醒道。

洛千变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就把钱给了,走人。”

兰璃这时也走过来,先是看了一眼旁边露出莫名神色的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荼白衣衫,五官俊雅,即便已人到中年却也依然容貌出众,且气质也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英挺之气中见几分柔和温雅。

这样的人,她曾在一个地方见过。

那幅画。湛云公子,容昀。

兰璃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莲教众人此时的眼中钉,但看容昀的样子,又哪里像是正在忙着筹备一场与莲教正面交锋的武林大会的?

但兰璃却不会真的认为他是无害的,对她而言,眼下的自己只会遇到两种人:一种是敌人,一种不是。

而作为武林盟主的容昀,很显然和她是朋友的可能性极低。

她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现在就把自己暴露在风口浪尖。

“阿璃,还不走?”洛千变已走出数步回头催促。

此刻她心下已十分赞同洛千变的决定,于是也立刻偏转了视线,假装眼前的人对自己而言也仅仅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没有丝毫有必要在意的地方,然后转身快步跟了出去。

而被他们渐渐甩在身后的目光却并没有就此转移。

“堡主,刚才那几个人,好像也是武林中人啊。”

“嗯。”容昀沉吟道,“而且他们可能在有意隐瞒身份。三个年轻人,一个随侍,另两个的容貌气质都非常出众,而且衣着也很好。但他们却都听那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人说的话,想必那是他们的长辈。”

“我也觉得有些纳闷,而且那人一冲进来便急着要带人走。似乎是想要避开我们,所以才要立刻离开的。”说完又疑惑道,“难道是什么奸恶之人,所以怕被您认出来?但这里离伏云城也不远,武林大会举行在即,莫非他们是莲教的人?”

容昀垂眸沉默了片刻。

“不像。”他说,“若是莲教的人,恐怕刚才已经动手。”

“哎!”旁边的人突然叹了口气,“锦少爷也不知在搞什么,这么大的事居然都没有和您商量一下,看来他是真把自己已经当做青云堡的主人了。就算要建立声望也不至于急成这样吧?”

容昀却好像没有听进他在说什么,脸上仍布着忖思之色,似乎在极认真地考虑着什么。

“秦牧。”他忽然道,“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人有些眼熟?”

“刚才那个?”秦牧回想了一下,“我好像已有些不大记得清模样了,应该没有见过吧……”

容昀道:“平淡无奇,这不正是某个人掩饰自己时的特征么?”

秦牧顿了顿,一怔:“您是说他?”说着竟有些激动起来,“那、那如果是他的话,那刚才那个……”

容昀眸中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虚空,半晌后,却又静静道:“也许这不过是我们设想的错误。”

他抬眸望向那人来人往的街道,似轻轻叹了口气,默了默,说道:“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旧时情

蕴梅山下,一座孤坟,一杯薄酒,一片梅花。

洛千变拆开油纸,把桂花糕轻轻放在了墓前,然后抬眸凝视着石碑上的字,然后,世人眼中那个潇洒不羁的摘星公子此刻脸上流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星落于此。

这是石碑上的字,再没有其他可以表明墓中人身份的提示,也没有立碑人的名字。但兰璃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来由心中隐约生出一丝惶恐。

“我去那边走走。”洛千变忽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不远处的山溪那边走去。

君无瑕接过莫问递给他的酒杯,顿了顿,右手一倾,将酒液撒入泥土。

“毒梅……”

“无瑕?”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惊疑的,带着一丝微微颤抖的女声,打断了兰璃刚刚出口的话。

“你是无瑕吗?”

兰璃转过头,看见一个约摸三四十岁模样的妇人,穿着蓝色的粗布花衣,手臂上挽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香蜡纸钱。

但君无瑕却没有回头,他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有人在叫他一样。兰璃正准备提醒他一下,然而目光撇过,却不由一愣。

他的脸色……

那个妇人等了半晌,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什么,神情尴尬地垂下头,好像刚才只是认错人了一般,慢慢走到了墓前,蹲下身子开始一样一样拿篮子里的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君无瑕开口了。

“拿走你的东西。”神情淡漠,语调冰冷。

“我……”妇人似有些哽咽,望向他的目光复杂中带着明显的怯意,她的声音低低的:“我许久没回来过了,只是想来看看双姨。我、我不会打扰你的,我拜祭完就走。”

君无瑕冷漠反问:“你觉得我娘会想看到你吗?”

她唰的白了脸色,须臾后,眼眶开始泛红。

“是……是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双姨的托付。”她声音中已带了明显的哭腔,“这些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时常梦见那天……无瑕,你那时应该让那个人杀了我。”

君无瑕道:“原来你午夜梦回时想的,是怪我当年留了你一命。”言罢淡淡轻声一笑,“真有意思。”

她神色痛苦地闭上眼,泪水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我一直不敢奢望你还会回来,”她说,“我知道,你再也不想踏进灵犀镇一步,更不想见到我。当年我实在伤你太深,有愧于你叫我的那一声小姐姐,更对不起双姨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一直不知道你离开之后是不是还好,今天见到你,我看见你长大了,还过得很好,我……我真的很高兴。”

“你说完了?”君无瑕忽然道,“如果说完了可以走了。”

她愣了愣,然后回过神,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胡乱在脸上揩了几把,一边起身一边道:“好,我走,我走。”又道,“我再不会做让你不开心的事,我这就走。”

兰璃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往镇子的方向离去,那单薄的身子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栽倒。她又转过头看向君无瑕,柔声问道:“你想同我聊聊么?”

君无瑕慢慢抬眸望向她,良久,眸中黯淡的光芒才一点点重新聚起。

“她是我们的邻居。”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正陷在某个回忆里。

兰璃轻轻柔柔地嗯了一声。

“她小时候有一次生病去了半条命,是我娘去找来草药救了她。从那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就变得越来越亲近。”

“你叫她小姐姐?”兰璃笑了笑,“你小时候一定很喜欢她。”

君无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除了我娘之外,她是唯一一个不会把我当残疾,对我很好的人。学堂里有别的孩子欺负我,她若是知道了,不管当时在做什么,都会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跑来教训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来越依赖她,信任她。所以后来,我连唯一的秘密也告诉了她。”

他说完,似乎早已料到兰璃会露出疑惑的神色,于是他看着她,用十分郑重的神情。

“还记得当初在凤阳山庄我曾说过与那些来挑战的人比的是什么吗?”

兰璃用了片刻来回想:“你说,你同他们比试服毒自救。”

“是。”他说,“但其实我根本用不着自救。因为那些毒,会在我体内自行化解,区别只在我睡多久。”

兰璃闻言一怔,脑中立时浮现的记忆,是当时在凤阳山庄里君无瑕中毒昏迷的那一幕。但后来的发展却让她在那时认为这不过是一幕假戏,或者说是他事先早已有安排的计谋。但原来不是么?所以那个时候,他中毒的情景才那么真实?

对了,还有那时在灵州。

她明明记得君无瑕是被搜了身才被关进地牢的,可是自己中了毒却能毫发无伤……她蓦地忆起那个如梦境一般的亲吻。

难道说,那个真的不是梦?

兰璃想到了什么:“你是说,你的血?”

君无瑕点了点头。

“三岁那年被碧血蟾蜍咬伤却又被我娘以毒攻毒救下来之后,我的血就成了这世上真正的至毒之物。”他说完,顿了顿,问道:“你会害怕么?”

兰璃虽然不能不承认自己确实很惊讶,但要说害怕……她宛然一笑:“你说呢?”

君无瑕眸中泛起一丝微弱的笑意:“但当年其实我很害怕。尤其……”他说到这儿,停了半晌,脸色有些难看。

“尤其是在我用自己的血害死了我娘之后。”

简单的一句话,似轻描淡写,却让兰璃心头蓦地一疼。

她没有必要知道这件事的细节,只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道:“那是意外。”

君无瑕沉默了一阵,说道:“我娘在病中的时候曾经托她在有人来找我之前照顾我,她答应的很痛快。后来我娘走了,她一开始确实对我很好,比从前更加照顾。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这一次,他在这里停顿了更久。显然,这一段回忆才是他和那个人最终成为陌路的真正原因。

“那天,就在这里,就在我娘的墓前。她爹带着勾栏瓦舍那一带的恶心人的东西跑来要拉我走,我初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那些人说,是她爹把我卖给了他们。”

“我的手被他们绑起来,然后他们就在我面前讨论说要先试试我的血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奇。而当时,她就站在远处望着我。那时我就知道,原来这世上再也没有值得信任的人。”

“但他们谁也不敢真的给我吃毒药,于是她爹把她叫了过来,说让她亲自来验证。然后她一边发着抖把药粉捧到我面前,一边劝我。”

那时那个少女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至今言犹在耳。

——“无瑕,对不起,我爹爹欠了很多债,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就吃一点点好不好?他们只是要买你一些血,我爹说他们会给很多钱的,到时候你也不必担心自己的生活了。”

他当时只觉得脑子里阵阵发热,又变得阵阵空白。但他始终紧咬着牙关,不肯如他们所愿。

一旁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从轮椅上提了起来,恶狠狠道:“臭小子你识相点,现在不吃,等把你带回宝月楼也有你苦头吃。让你学一学什么叫顺从!”

说完又狠狠把他扔回了椅子里。

君无瑕还记得当时浑身颤抖的冰凉,那样的凉意,他此生也难忘。

“爹?”少女此时一愣,说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无瑕带去宝月楼?你不是说是医馆的人么?”

然后那个中年瘦弱又面色蜡黄的男人不耐道:“送他去宝月楼是为他好,没爹没妈的,好在还有个好皮相,学乖点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了,还不比被你个丫头片子照顾得好?”

她吓得立刻带了哭音:“不行不行,宝月楼不可以的!”

“你给我起开,”男人一把将她扯了起来,“少废话,你还真当他是你亲弟弟啊?管那么多闲事!你老子再不还钱就快被砍死了,到时候看你们母女两怎么办!”

她忽地沉默了。

“你们父女两吵够了没有?还动不动手?!”

“动动动,”男人立刻皱出一张笑脸,“要不,直接带回宝月楼再动手?就算出了什么岔子,在你们看管下也容易不走漏风声嘛,再说这毒又不是绝命毒,到时最多找个大夫给他解毒不就得了,人还不是在你们手里。”

对方忖了须臾,点头:“好,那就带走。”说着就要去拉君无瑕。

“爹!”少女在此时忽然跪到了他面前,哭着道,“你不要卖他去宝月楼好不好?要不咱们换一家大的医馆,他们肯定愿意出钱的。”

而这一次,不等她的父亲说话,十岁的君无瑕突然轻轻一笑。

这带着轻屑之意的笑声,瞬间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然后,他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与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沉稳与决绝,说道:“我会在阎王爷那里看着你怎么被砍死。”

言罢,牙关一动,就想咬舌自尽。而一颗石子却比他更快,几乎和他的话音同时落毕,显然这是颗早有预料的石子。

随即,一个清朗冷淡的声音传来:“一、二、三。你们三个,给自己准备好草席裹尸了么?”

月白色的人影渐近,容貌平凡,风姿翩然。

作者有话要说:  

☆、青云会

秋风拂过山林,有些沁肤的凉意,似乎正在极力吹散那些久远的,并不让人快乐的回忆气息。兰璃转眸看向那方墓碑,沉默了片刻。

“你就是这样跟着师父到了清音谷?”她问。

君无瑕点了点头:“我去了之后才发现,原来那里真的比这世上很多地方都干净。”

兰璃微微笑道:“你也很干净。”她现在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第一次见到君无瑕的时候就会被那双眼睛所吸引对他生出好感,因为他眸中的清澈与高傲,其实是建立在看破了这世间的丑恶之上,他用无瑕嘲笑着世间的有瑕。他并非是单纯的不识世情,恰恰相反,他对人性的善恶有一种犀利的洞察,所以他比她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面具下的人心。

她可以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刚刚经历了那些之后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开始新的人生的,而他成功了。他这样坚强地让自己长成了如今优秀的样子,不仅是因为如今的他成为了江湖上无人不知的医毒双绝,而是因为他从未放任自己在过去的痛苦中沉沦。

兰璃倒了杯酒,转而在墓前跪了下来,双手敬奉。

“伯母,我是兰璃。”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一次见您,其实我还挺紧张的。您看我怎么样?还可以吧?我也觉得我还行。”

君无瑕看着她,唇边淡淡泛了丝笑意出来。

“您放心把无瑕交给我,我会待他很好,不会让人欺负他。”兰璃忽然说道,然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君无瑕,“我们虽然遇见的很迟,但以后再也不会分开,对不对?”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末了,无言一笑:“你真是……”

“怎么?”

君无瑕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轻轻拉了拉,有些好笑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在向丈母娘提亲么?”

兰璃一顿,目光从自己身上扫到他的身上,然后抓住他捏着自己脸的手,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洛千变远远地便看见那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模样,他停住脚步凝望了这一幕良久,不知不觉,嘴边也缓缓扬起了笑意。

小双,你看,你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他有一个很好的姑娘与他相爱,这一生也不会再孤独。

你呢?你今天是不是也很开心?

秋风乍起,草木枝叶瑟瑟作响,落英纷飞。

他向风中伸出手,笑了。

***

伏云城,青云堡。

牢房内,火光赤辣,映亮了被呈十字绑在木桩上的女子发白的嘴唇,纵然形容憔悴狼狈,但也依然能看到她精致的五官,和眼睛里的倔强。

而她面前五步之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此刻对着她,神情冷漠,目光中透着恨意的毒辣。

“我再问你一遍,在哪儿?”

女人冷冷抬起眸:“我说了,根本没有什么宝藏。”

男人一个箭步上来扯住她的头发,拽的她头皮一阵剧痛,随即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三天后就是武林大会,你要是不说,你和你的儿子,还有你儿子带来的那些乌合之众,都会死的很难看。”

女人呵呵一笑:“别说莲教没有你想贪图的东西,就算有,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得到了就会放过我们?小子,别把前辈当成傻子。”

他眼中闪出狠戾,伸手从一旁下属端着的木盘中抓起一包白色药粉就捏着她的脸灌进了嘴里。药粉下肚,疼的她又是一阵咬牙闷哼,身体微微颤抖,额上再次渗出了汗珠。

但她随后却笑得更加大声。

“好一个名门正派,好一个青云堡。就只能养出这种没种的东西,”她笑道,“连严刑逼供也只敢用暗伤手段,生怕在武林大会那天让其他人知道你的狠毒么?”

男人冷道:“对你们这种邪魔外道,用什么手段都不过分。”

“邪魔外道?”她脸带嘲意地一笑,“至少我们不像有些人,打着正义的旗号做肮脏的事。”

“你尽管骂吧,”他纹丝不动地看着她,“反正你只剩下这三天的时间了。”说完,顿了一顿,又道,“告诉我宝藏和乾坤归元神功秘籍的下落,我就放你一命。”

“乾坤归元?”她闻言淡淡挑起眉梢,依稀有了几分在教中发号施令的样子,说道:“你要找秘籍,应该去找镜青衫。”

“那也得他还活着。”

她一怔:“你说什么?”

见他冷笑不答,她心中越发慌乱起来:“容锦,你给我说清楚!”

“还用得着我说么?”容锦淡淡道,“当年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别的人不过是碰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已。但不愧是镜青衫,当年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杀了我爹,就连司城志也受了重伤回到风城堡后不久就一命呜呼了。就算镜青衫当年不死,我也迟早会铲平你们莲教为我爹报仇的。”

她木然地摇了摇头:“你们杀了他?”言罢,忽然强烈地挣扎起来,“你们敢杀了他!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但无论她如何挣扎,手上的链条却只能碰撞出铛铛的声响,不见丝毫松动。

容锦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站在她面前,说道:“风夜萝,你搞清楚,是你们害死了他。”

她悲愤地大叫起来:“啊——”然后挣扎地更为厉害。

“我再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不然的话,就不要怪我对清息缘下手。”言罢,他头也不回地转出了牢门。

但风夜萝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直冷静淡漠的她此刻却像个脆弱的孩子一般呜呜哭了起来,口中一直喃喃着一个名字:“青衫哥哥……青衫哥哥……”

你既然背叛了我,怎么可以没有好好活着,怎么可以呢……

***

三日后,一大早太阳便钻出了云层,仿佛知道今天有江湖大事要发生一般,始终高高悬在天上,俯视着人世。

兰璃和洛千变上到停云台时,那宽阔的山台上早已或坐或站了不少人,还在上坡的半道上他们就已经听见了人声嘈杂。

他们选了一个角落,倚在一棵松树下穿过人缝环绕打量着广场上的一切。

然后,兰璃在对面坐着的那一排人里面看见了两家立刻吸引了她视线的人。

——兰音山庄、风城堡。

她的舅舅兰亭立坐在那里,身后站着他的一双儿女。是的,那是他的一双儿女。

仅仅是一双。

而旁边坐着的,是风城堡堡主司城尧。他的身旁,立着的是他的独子,司城熠。

兰璃似有些发怔地看了一会儿那个带着熟悉却又陌生气息的方向,然后转开目光,又往一旁移了两步。

耳边突然响起洛千变的声音:“你想好了么?一会儿他们若动起手来,你要帮哪边?”

兰璃蹙着眉,没有说话。

洛千变叹了口气:“这是一团乱麻,哪里有你以为的只动其一却不牵扯其二的好事。”

沉默了片刻,兰璃说道:“我想,一会儿事态的发展会告诉我该如何决定。”

洛千变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是,阿璃,师父有件事要拜托你。”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有些愕然:“师父你?”

“你要记住,你并非是将自己奉献给他们,而是将之作为一种手段成全自己。不要对他们的争斗涉入太深,”他一顿,说道,“更不要让无瑕涉入。”

这番话乍听之下或许会觉得洛千变对两个徒弟的关爱有所侧重,但兰璃却非常理解。君无瑕从十岁开始便在他身边长大,可以说不仅是徒弟,还是半个儿子。再加上君无瑕的腿不太方便,作为师父的洛千变更加心疼他也是自然。

那些什么正邪之争,黑白乱斗,别说洛千变,就算是兰璃自己也不喜欢,她更不希望君无瑕被这些事烦扰。

于是她认真地回答道:“我明白。我答应您,等我做完要做的事,就和你们一起远离江湖。”

洛千变无奈地笑了笑:“但愿事情能这样简单。”话音落下,忽地一顿,说道:“有人过来了。”

兰璃转过头,果然见到不远处司城熠正穿过人堆向这边走来。

转眼已到近前。

不等司城熠说话,洛千变已经变了嗓音笑眯眯道:“谢谢姑娘你啊,那我还是去那边看看。”

言罢便绕去了一边。

司城熠收回落在他背影的目光,看着兰璃,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兰璃耸了耸肩:“看热闹啊,你知道我一向爱看热闹。”

他便重新问道:“我是说,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过去姨父那边?”

“没必要吧?”兰璃一脸你真是明知故问的样子,“我是偷偷来的,你别告密啊。”

司城熠皱了皱眉:“你就不能和他们亲近一些?”

兰璃讶然地盯着他:“你怎么皱眉教训人的样子和小时候那么像?!”

司城熠:“……”

不等他说话,她又笑道:“行了行了,你别管我了,快回你的位子看你的戏吧。”

司城熠仍望着她:“你真的不过去?”

兰璃唇角牵起一丝笑容,仿佛有些意味深长,然后说道:“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觉得现在的邀请是个错误。”

作者有话要说:  

☆、抉择

片刻后,司城熠仍站在兰璃身边没有动。

“你怎么还不走?”兰璃奇道。

他目不斜视地淡淡道:“我看看这边的热闹有什么不同。”

“……”兰璃无奈地吸了口气,“那随便你吧。”说完也不管他,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树干边倚着,看上去颇为悠闲。

谁知他也走过来两步,然后侧过身站着,目光仍望着人群里,不看她,口中却道:“听说你之前回了一趟兰音山庄,第二天清晨便又离家出走了。”

兰璃饶有兴致地挑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挺多嘛,一定是他们两告诉你的吧?”

“兰老庄主因为你久不归家又不辞而别很生气。”司城熠道,“你应该回到他们身边好好赔个不是。”

兰璃默了默,轻轻一笑:“我觉得我对兰音山庄来说可能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要。”

司城熠一滞,正要开口,便见兰璃眉毛淡淡一抬:“看,我就说你应该回那边去的。”

他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不远处,一个俏丽的少女正在朝这边小跑过来。

“表哥,姨父让我来找你。”兰永宁一到近前便拉住了司城熠的手臂,目光从兰璃脸上扫过,娥眉一挑,“你不去和爹爹打个招呼?”见兰璃不说话,她便露出一丝嫌弃,“真是没规矩。”

兰璃闻言,原本平淡的脸上渐渐扬起灿烂的笑意:“一段时间不见,你教训人的本事还是没什么长进。锁喉指练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给你做个示范看怎么锁某些人的长舌?”

“你!”兰永宁瞪着眼就要发作,却被司城熠淡淡拦住。

“别吵了,”他说,“出来了。”

广场正前方,一行人从楼阁后步出,步伐有序地拉成一字,保持着前后左右均等的距离站着。再加上四周围本已插着的青云堡的青龙盘云旗帜和堡中弟子,这样的排场一眼看去,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达官显贵出巡。

兰璃凝眸盯着最后那个姗姗来迟的人影。

“在下容锦,见过各位前辈和武林同道。”高亢清亮的声音,显示出此人的大方和绝对自信。

他接着又道:“想必大家一定都很疑惑为何在下迟了这片刻才来,其实就在刚才,莲教恶徒乔装潜入青云堡,企图趁看守不备救走风夜萝,经过一番激战,已被全数击杀。”

兰璃闻言蹙眉,心道:莲教要乔装救人,怎么会选这个时候潜入?

再一看四周围众人眼中的赞许尊崇之情,不由一怔,随即恍然:“原来如此。”

司城熠转头看她:“什么?”

“没什么。”兰璃状似无意道,“听说容盟主不在青云堡,他当真不理事了?”

司城熠道:“容盟主这两年身体不大好,所以青云堡的事基本交由锦公子和杜总管打理,他时常会去外间休养一段日子。不过这两年江湖上也未曾出过什么大事,这回应该算是青云堡最近十年第一次召开武林大会。”

“哦——”兰璃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笑道,“原来老虎不在。”

司城熠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几欲张口,却好像最终还是放弃了说什么的打算。

忽然从人群里传来一个笑声:“猴子也敢称大王。容锦,你叔父知道你这么不要脸吗?还是说,其实你们叔侄两都不怎么要脸,所以敢让你出来让大家看笑话的?”

众人循声看去,目光霎时集中到几个戴着斗笠的布衣男子身上。

站在上首方的容锦面对这样的出言不逊并没有表现出气急败坏,而是看着十分大度有修养地问道:“阁下是?”

“绑了咱们的上教主夫人,却连我们也认不得。老苏,你觉得可笑不可笑?”说话的正是莲教三大长老之一的玄鸣。

四周瞬间一阵骚动。而那几个人所站的位置,此时两旁众人也纷纷戒备地向一旁退去,这样一来反倒显得他们更为惹眼。

司城熠往兰璃身前站了站,动作迅速地仿佛未经思考。而兰永宁回过神后则往他身边靠了过来。

被玄鸣唤作老苏的便是苏叶秋,此刻两人一点也看不出有争教主之位的对手模样,反而极有默契。只听他道:“容锦公子说我们的人被他杀了,可据我所知,我们的人还根本没动手。请问你杀的是哪家的人?”不等容锦答话,又道,“尸体我们就不用看了,死人如果会说话,某些人的圣人形象只怕早已倒塌数千遍。”

兰璃的目光不由看向了兰音山庄的庄主,兰亭立。但她不知是不是自己有所代入,只觉越看越觉得他神情不自然,甚至连旁边的司城尧也是,皱着眉,似有些走神。

容锦眼中闪过一抹冷厉之色,口中道:“这么说,清息缘教主也来了?”

玄鸣便倾身向着右边的一个年轻人道:“教主,他要拜见您。”

不知是谁终于抢在容锦之前忍无可忍道:“混账,邪魔外道竟敢在众位英雄面前如此嚣张!”

清息缘并未理会,只看着容锦,淡淡道:“人呢?”

容锦扬唇一笑:“清教主要把人带走,须得问过在场诸位是否同意。”话音落下,传来铁链碰地的声音,兰璃转过视线,看见的便是两个青云堡护卫押着一个神色憔悴的貌美女人走了出来。

抬眸看见清息缘的一刻,她眼中露出激动,全身也在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兰璃知道她是被人点了哑穴。

清息缘凝眸望了风夜萝良久。

“你们说要杀她,我却想不起来她几时灭过你们何门何派。”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容锦:“我看是我们在江湖上闲适了太久,倒让你们耐不住寂寞了。”

话音将落,众人只觉眼前一阵风影掠过,下一瞬转头望去,押住风夜萝的两个人已被一人一掌掀飞到数步开外,其中一个还撞到了场下一个门派代表的椅子上。

再下一瞬,清息缘已经落回了他原本所站的位置上。这一次,他身旁扶着的,正是风夜萝。

“好厉害的功夫。”便是连兰永宁也忍不住低声叹道。

兰璃却觉得不太对劲。以她所了解,清息缘已不可能有这样的内力,难道他的病好了?

而这一切还容不得她来思考,一直表现的大气又淡定的容锦在被人给了一个下马威之后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就让容某来会一会你!”音未落,人已飞出。

场中二人出招拆招,剑光飘寒,打得眼花缭乱。但兰璃却没有闲情盯着他们看,此时她的目光集中在周遭众人的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后,她心中闪出两个字:不妙。

这不祥的预感闪出不到片刻,场上事态便随着容锦正在被步步逼退而起了变化。

***

“容锦公子,我们来帮你!”

随着一堆正义人士群情激涌地冲了上来,另一边从这群人堆里又发出了另一个声音:“杀光这些伪君子!”

原来各自都有埋伏,都有准备。

而莲教的实力,其实并不如兰璃以为的,只剩下千夏谷的那些人。很明显,此刻出现在停云台的这些,便是往日里潜伏在各门各派甚至是平民百姓中的。

原本热闹有序的场面瞬间乱作了一团。

兵器声,怒喝声,惨叫声,声声不绝。

司城熠也冲了出去,兰永宁见状一慌,就要快步跟上,跑了两步见身后没反应,便回过头来冲着兰璃急道:“你还不去帮手?!”

兰璃仍站着一动未动。

——“你以为那些正派人士会放过你们么?”

——“到那时你要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难道你真的不想报仇?”

脑海中一片纷繁,眼前凌乱的人影仿佛化作了一缕缕扰乱视线的烟雾让她看不清去处。兰璃攥紧了拳头,却只觉颤抖的始终难以握紧。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后台抽了进不了,所以没更。晚些时候还有一更。

☆、继位

兰璃抬眸望向远处站在一旁的洛千变,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眉间微锁,神情中显露的,是似在等待着什么。

此时兰永宁与其中一人正好打斗到兰璃面前的几步开外,见自家人仍站在这里,兰永宁不由怒道:“你傻了啊?过来帮忙啊!”

兰璃问道:“别人救他的母亲,你打那么凶做什么?”

“废话啊!”兰永宁说着手中剑划出一道剑光,将面前人逼退两步,“这些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兰璃神情沉静,淡淡道:“是吗?”然后她脚下立动,一个逐月步过去点了那个莲教教徒的穴道。

然而不等兰永宁反应过来,她又反手接连封点了她两处穴道,使她无法动弹之外还噤声不能言语。

见她睁大了眼睛莫名其妙又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兰璃却十分平静:“一边休息会儿吧。”言罢便是一掌落叶吹花将她掀到了树下跌坐在地。

然后兰永宁便眼睁睁看着兰璃拿起自己的佩剑轻身飞到了司城尧父子身边。

彼时司城尧刚刚一掌打退一人,忽听身边有人靠近,下一瞬听到一个清丽的声音:“姨父。”

他转过头,看见一张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的脸,不由有些恍惚。

然而就在他这走神的须臾,对方竟突然出手,一指封了他的要穴,然后冰凉的剑刃已经搁在了他的脖子上。

随即听到她提声高喝:“都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众人下意识停手纷纷循声望去。

“阿璃?”兰亭立震惊地看着那个水蓝色的身影,只觉眼前一阵发花。

“她怎么在那儿?!”兰永清也找不到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惊讶之情。

而与兰璃距离最近的熟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此刻挟制之人的独子,她曾一直唤作表哥的人——司城熠。

然而此时的司城熠,除了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已丧失了任何的思考能力。

莲教中人不管知不知道兰璃身份的,自然都能看出她是在帮谁。于是清息缘下令道:“走。”

然而青云堡的人却并未散开,反而更上前一步似要阻止他们离去。

“容锦公子,”兰璃转向那人道,“司城堡主的性命此刻正在我手中,我相信以你为了武林同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高尚精神,一定不会让堂堂一堡之主因为青云堡的冲动而丧生吧?停云台血流成河应该也不会是你这样的仁德之人想见到的。”言罢,一顿,说道:“一人换一人,等我们安全下山之后,我会把司城堡主安全放回。”

容锦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面上却冷静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会守诺言?”

兰璃淡淡一勾唇角:“因为我不想在这里杀兰音山庄的人,所以我一定会守承诺。”

容锦狐疑地看向了兰亭立。

忽然,白鹤派中传出一个女声喊道:“我认识她,她是兰音山庄的孙二小姐!”

众人哗然。

兰亭立此时面色铁青,兰永清涨红了脸冲着兰璃喊道:“兰璃,你疯了?!”

兰璃笑了笑,不语。

洛千变此时也从人堆中走了出来:“还闹什么,我这个看热闹的也坐不住了。人小姑娘还救了你们一命呢,不然打起来谁死得多还不一定。先散了吧。”

兰璃环视了一圈,从众人的神色中知道他们颇为纠结。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人突然出现了。

***

“容盟主?!”

随着一个荼白色的身影出现,各派人士如获大赦。终于,这个两难的决定用不着自己出头来做了。

“叔父。”容锦也一脸恭敬地退到了来人身旁。

容昀来到近前,缓声道:“容某迟来了些许,抱歉。”

洛千变在见到他的一瞬,就已经往兰璃身边靠了过去,目光深沉防备的盯着这个在场众人中自己唯一提防的对象。

而容昀的目光也随之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看了看兰璃。

“放他们走。”半晌后,当今武林盟主如是说道。

片刻后,广场上的人潮起码褪去了一半。

“你看看这里的尸体。”容昀也没多说什么,只仿佛内有所指地提醒了容锦一句。

有人问道:“容盟主,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他们不守诺言,不放司城堡主怎么办?”

容昀不答,只转而吩咐自己身旁的人道:“传令下去,封锁各个出城口,一旦发现司城堡主和刚才那名女子的踪影,即刻来报。”

***

不久后,从一间农家小院里传出了一声怒喝。

“容锦这个奸诈小人,居然敢给夫人下哑药!”说话的正是玄鸣。

苏叶秋淡淡接上:“而且还装模作样地点了夫人的哑穴,此人真确确实实是个伪君子。”

“这笔账总得还回去,我先废了这个家伙!”玄鸣说着就要一掌劈向被点了穴坐在凳子上的司城尧,却被兰璃半空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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