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回唤她的名字,用温柔的声音唤她小如,她觉得很好听,但却高兴不起来。.3
“谁欠的债谁还,这个道理你不懂么?”兰璃道,“你杀了他,然后风城堡的人又联合容锦来要你的命,有意思?”
玄鸣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兰璃会这样对自己说话,但随即他便显露了硬气的一面:“怕个屁!”
兰璃没什么情绪地道:“死你是不怕,但请别拖累其他人,别人活了那么多年不容易,死也想死的有档次些。我真不明白以你这样的智慧,为什么会有人推举你做教主。”
“你……”玄鸣脸上有些挂不住,加上被推举做教主这个话题此刻当着清息缘和风夜萝的面提起委实有些敏感,于是有些恼羞成怒地道:“你以为你是青衫的女儿就能这么和我说话了?!”
此言一出,本来不知道兰璃身份的众人纷纷侧目,眼露震惊之色。尤其是风夜萝和司城尧。
“那我凭这个这么和你说话行不行?”
一根牛皮绳上,拴着一枚血色扳指,火莲灼灼。
“教主?”以慕容云天为首的三个长老均立刻将目光投向了清息缘。
脸色有些苍白的他点了点头:“我已将教主之位传给镜青衫长老独女镜兰璃。当年镜长老叛教一事纯属误会,乃上层体察不严,今日本座还他正名。从今以后,教中兄弟皆听兰璃号令,不得犯上。”
众人沉默了片刻,突然,齐齐冲着兰璃单膝跪地:“属下见过教主!”
兰璃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莲教众人,一时有些不适应,她深吸了一口气,才道:“诸位请起。”
话音方落,一直用手捂着心口的清息缘忽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是转折章,终于写到小兰做教主了。。。
☆、那时年少
这一口血,仿佛是来自幽冥之主的召唤。不过转眼,清息缘的脸色就眼看着灰败下去。
“教主!”
莲教众人大惊,就连兰璃也惊诧不已。
他几时受了这样严重的内伤?然后她注意到,慕容云天等三人的神情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他们是知道内情的。
兰璃得出这个结论。所以他们此刻看起来才并不意外,却又满含不忍。
风夜萝几乎是扑到了自己儿子的身旁,眼神中满满的流露着焦急和心疼,却始终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清息缘并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兰璃。嘴唇动了动,似极勉力地才轻声吐出一句话来:“我娘,请把她送回西域……”
兰璃一怔,心忖他大概是为了避免将来教内的纷争所以才要给自己母亲一个安稳的排除方式。此时此刻,她自然不能拒绝,于是冲着他点了点头:“你放心。”
然后他才终于慢慢看向身旁含泪看着自己的风夜萝,顿了顿,说道:“他们会好好照顾你。”又道,“不要同兰璃争什么。”
风夜萝握着他的手,痛苦地闭目点了点头。
“师父……”
虚弱的声音在此戛然而止,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想说的话是什么。兰璃看见清息缘垂下来的手,只这一瞬,便又想起了当年镜青衫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模样。
现在,连他唯一的徒弟也不在了。
兰璃觉得心口有些发堵,连忙深吸了一口气。
而风夜萝像是失去了意识,仍愣愣坐在床边看着清息缘,仿佛觉得他并未曾离开,又好像是因为他的离开而带走了她全部的心神。
“夫人,”慕容云天在身后劝慰道,“节哀。我想教主他也不希望看见你太过难过。”
没人回应。
丧子之痛并非是旁人一句无关痛痒的节哀就能顷刻消除的,于是慕容云天也不再说什么,只同其他人一样静静站着,等风夜萝,或者是新任教主的吩咐。
不多时,他忽然见风夜萝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旋即,他看见兰璃一个箭步跨过去抓住了她的臂膀。
“阿萝?!”慕容云天大惊,也立刻冲了上去。
眼前的风夜萝,唇角血迹嫣红,额头青筋明显,身体正因为失力而向地上栽去,幸亏被他及时从背后扶住。
她竟然自断经脉了?!
兰璃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她心中明白当年那件事与这个人一定也有关系,但她既然答应了清息缘就自然不会害她,但她为什么要自杀?
兰璃想不明白。
唯一知道原因的人,只有风夜萝自己。
这一生走到今天,她已经失去了自己所能失去的一切。丈夫、兄长、人心。如今,她连唯一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儿子都失去了,那么她这么些年来逼着自己变得这样强势是为了什么?
当年对镜青衫所做的那件事,改变了一切。
那一天,她彻底失去了自己最为依赖的人,也彻底失去了自己儿子的心。清息缘从那天起再也不肯好好看她一眼,和她好好说上一句话。
镜青衫也死了。
若不是为了留下那个人,如果当时放他离开了,会不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真的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其实从来不想做什么高高在上的女王,她只是想和自己在乎的人永远的,好好的在一起。而莲教,就是他们的家。
她隐约听见耳旁有人在不断地唤她,眼前人影重叠纷杂,她却渐渐觉得灵台一阵清明。
慢慢地,她好像看到一束白光,正离她越来越近。
光的尽头,她看见一片河滩上正围着火堆坐着几个人,三男一女。
然后她认出,那个小姑娘正是她自己。在她的左边,坐着一个眉目温柔的男子,正在低头对小姑娘说着什么,然后逗笑了她。
那是她的大哥哥,风无忧。
而右边那个正一脸认真地在低头处理生鱼的少年,是她的二哥哥,慕容云天。他不时会抬起头冲着站在河边的那个人埋怨几句,似乎是嫌他抓的鱼太小。
但那个站在河边的青衣少年却依然闲适又略带慵懒地站在水中,看似浑不在意他的投诉,然后漫不经心继续瞧着水下。忽然,手中镖线一飞而出,转瞬溅开水花,带出一条三四斤重的鱼,直飞慕容云天的怀里,噗地溅了他一脸水。
“你个混小子,这是我新做的衣服!”他黑着脸喊道。
然后那人悠悠闲闲的声音传来:“看见了,那块油渍还挺显眼的。昨天阿萝一边啃鸡腿一边帮你摸上去的,放心,不会有人穿错。”
慕容云天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阿萝你……”
她便一脸慌乱地举起双手:“是青衫哥哥说你最近在减肥所以喜欢在衣服上染上鸡腿的味道来解馋。”
半晌后,山谷中响起一声怒吼。
“镜青衫我要和你单挑!”
然后,他们笑地前俯后仰。
那时候。
那时候啊……
她望着光影里的那群少年,慢慢地,光明渐散,眼前终于被漆黑覆盖。
***
眼前的情景对莲教的人来说也不知算不算一个玩笑。
他们为了风夜萝涉险来到伏云城和众多武林正道打了一架,就连清息缘也因此丧了命,可是随后,风夜萝便自杀了。
短短的时间里,莲教就接连失去了两个重要人物,而现在,他们还处在包围圈里。
“教主和夜萝夫人的遗体要怎么办?”玄鸣看着兰璃道,“总不能将他们留在这里吧?”
要如何妥善安置清息缘和风夜萝,成为了兰璃接任教主后的第一个问题。
她抬眸看了一眼玄鸣,又看了一圈一旁的众莲教弟兄。从他们的神情中,兰璃知道,他们其实也对她的态度感到忐忑和狐疑。
镜长老对莲教的忠心他们不怀疑,可是镜长老受了那么大的冤屈,他的女儿又会如何对待上任教主和他的母亲呢?众人纷纷存疑。
片刻后,兰璃开了口。
“慕容长老,你选几个弟兄,乔装送葬队伍,将清教主和夜萝夫人的棺木先行运送出城,回赤莲峰安葬。”
“送葬队?这么大的阵仗,”玄鸣道,“万一那些人起疑要开馆呢?”
“当然是用最低调的送葬方式,棺木先用一般百姓家用的普通棺木,眼下先送回去才是关键。再者,”兰璃眉毛淡淡一抬,“玄长老忘了我师父擅长什么了么?”
众人闻言,下意识纷纷看向一直沉默坐在兰璃身旁的洛千变。
他便耸耸肩,说道:“既然我徒弟开口了,我就搭把手吧。”
“既然有洛掌门出手,”玄鸣又道,“那不如大家伙一道走得了。”
“那不行。”兰璃道,“无论是一起走还是分头走,还是分成两个送葬队走,都可能会引起注意。总之,黄昏之前,出城的人一定要准备好。”
苏叶秋道:“那么急?会不会……”
“不会。”兰璃说,“因为他们根本想不到。”
苏叶秋立刻领会了她所说的想不到是什么,慕容云天也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兰璃叫住他,又道,“你同他们一起走,出城后兵分两路。三天之内演一出戏,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逃离伏云城。”
慕容云天一怔,随即恍然:“我明白。”言罢大步踏出了房门。
之后,兰璃又对其他人交代了一番,等到都暂时安排妥当,她才转身去了关押司城尧的隔壁房间。
***
见到兰璃端着茶走进来的一瞬,司城尧又有片刻的恍惚。
他已太久没有见过这个孩子,除了有客观的原因,也有他自己主观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并不太想见到她。
“姨父。”她唤了他一声,却又一顿,淡笑道,“哦,我忘了,也许现在你更希望我称呼您为司城堡主。那便这样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茶递到了他面前,微微笑着一挑眉,示意他请用。
司城尧却没有接。
他望着兰璃,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兰璃垂眸,一笑:“来伏云城之前。”
他皱着眉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说:“兰璃,你会后悔这个决定。”
“也许。”兰璃道,“但对我来说,其实这两条路都没有绝对正确的选择。风险都很大,不是吗?我只是想了想,觉得这条路会帮我得到更多,所以我选了它。”
司城尧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这样的想法,真是一点也不像她。”
“你是说我母亲吗?”兰璃唇角泛起一抹浅笑,略带嘲意:“嗯,她倒是没有做莲教教主的意思,她只是想做某个人的妻子,但你们不也一样没成全她么?再说,我还有一半血是来自我爹的啊。”
司城尧的脸色有些发青。
“镜青衫不是个好人!”他的情绪终于出现了波动,眼中燃烧着怒火,“是他骗了阿如!他是在利用她!”
“利用?”兰璃觉得好笑,“你们就没有利用她吗?那她是怎么死的?”
司城尧骤然语塞。
半晌后,他束手待毙般闭上眼,说道:“你杀了我吧。”
兰璃看了看他,轻轻一笑:“我没说过要杀你。”
司城尧沉声道:“迟早你会变成那样的人。”顿了顿,又道,“无论你愿不愿意。”
“至少我不会装懦夫逃避事实。”兰璃站起身,说道,“听说您和我娘是少时玩伴。”她说到这儿,忽而一笑:“我想她九泉之下大概挺后悔的。”
转身离去的时候,她清晰地瞥见他的目光在瞬间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 青葱的兰爹出来打了个酱油送给喜欢他的小伙伴~
☆、世间路
月升,夜色笼罩。
兰璃正准备悄悄去一趟城中找君无瑕,谁知刚走到半坡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笼在斗篷里快速往某个方向而去。
她一顿,心下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举步跟上。
那个人影在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若不是兰璃轻功了得,只怕转眼就要被他甩掉,虽然现在也只是勉力跟上一点尾巴,但这样的距离却反而更好,远远的看得见他的方向,却不至于被暴露。
而且她感觉到,那个人心中揣着事。
这人到底要去哪里?她很快便晓得了答案。
——青云堡。
然后,兰璃尾随他来到了这个地势颇高,方位坐北朝南的地方。奇怪的是,这里的守卫比起其他地方明显薄弱许多。不知是疏忽,还是这里的主人有意为之。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自己可能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
她站在窗外,听见从房间里传出一个声音,说道:
“你终于来了。”
果然是他。容昀。
兰璃一怔,随即恍然:原来这里就是他所住的居星阁。
然后是一声冷笑:“这不是你能料到的事么。我知道,停云台上你已经认出了我。”
“在灵犀镇时我只是有所疑惑,”容昀说到这儿,一顿,“或者说,是一种希望。直到我在停云台上再见到那个姑娘,才真正有些确定。”
“废话我不想跟你多说,司城尧我会保证他平安无事,但你要马上开通道让他们离开。还有,让你们的人别追,不然逼急了莲教的人,你们也落不着好。”他道,“以你的本事,做点手脚应该没问题吧。”
“洛兄……”
却被带着怒意的声音打断:“少跟我称兄道弟,我和你没那么熟。”
容昀默了默,重新道:“洛掌门。我想你大概也听说了,我近年很少管事。”
“你少跟我打太极。”洛千变不耐道,“你自己的儿子和未来儿媳妇,你要是想害死他们,你就干脆自己拿把剑上去砍,何必借那些家伙的手。反正无瑕腿也不方便,你爱砍多少剑砍多少。”
兰璃蓦地一震,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这一次容昀沉默了更久,半晌后,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是他?”又似有些急切地问道,“他叫无瑕?”
“君无瑕。”洛千变说,“这是小双给他起的名字。”
“无瑕。”容昀低声喃喃着这个名字,“君无瑕……”末了,仿佛轻轻叹了口气,“这的确是她会起的名字。”
“当年我去了延灵岛找他们,可是岛上门人说你们一个都未曾回去过。这些年我始终没能得到你们的消息……”容昀顿了顿,问道:“她还好么?”
洛千变没答话。
于是半晌后,容昀的声音再度响起:“是我多此一问了。有你在她身边,她一定会很好。”
“你这什么意思?”洛千变恼怒地看着他,“难道你觉得小双当年离开你是为了同我在一起?容昀,你是不是找打?当年是谁违背诺言要纳妾的?是谁因为自己的孩子天生残疾所以和妻子起了隔阂最后气得她带着儿子离家出走的?”
容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洛千变怒道,“小双当初就不该选了你这个家伙,最后伤心的是她,苦的是他们母子。我跟你说,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根本就不想踏进伏云城一步,我看见你们青云堡的人就恶心。”
容昀并未同他争执。这样的对话,在外人听起来几乎就是单方面的压制指责。恐怕没有人能想到,堂堂武林盟主,居然会被人指着鼻子骂却不还口。
“我想见一见他们。”片刻后,容昀只是这样说道。
洛千变断然拒绝:“见什么见?”然后轻声一笑,“怎么,娶了妾室想生个健康的儿子,结果没想到只生了个姑娘便因难产死了。容盟主怎么不继续再娶呢?回过头来找大儿子做什么?”又道,“无瑕根本不知道他父亲是谁,更不知道当年他娘因为你受了多少委屈。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看你一眼。再说他的心上人现在和你们是对立关系,你如果不肯放过兰璃,要赶尽杀绝的话,你觉得他会如何?”
屋内沉默了良久。
“你既然是他们的长辈,为何不劝他们远离莲教中人?”容昀道,“那个姑娘可知道他的身世?对他是真心么?”
“你以为是你儿子这件事很值得炫耀么?”洛千变仍是先呛了他一声,然后才道,“他们两个都是我徒弟,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兰璃选择加入莲教自有她的理由。但她对无瑕的在乎,绝对比你更多。”
“能够多到为了他放弃与武林正道作对么?”容昀反问。
“那你又能不能多到为了他放弃和你儿媳妇作对?”洛千变在反问之上又反问。
容昀声音沉着:“我没说过她是我儿媳。”
洛千变轻笑:“那可由不得你。”又道,“无瑕这小子向来有主见,决定的事谁也动摇不了他分毫。何况他必定不会待见你,你说什么也白搭。”
半晌后,容昀才又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莲教的人知道他的身份,会怎么对他?你不要一味护短好不好?”
“谁会说?你吗?”洛千变唇角淡淡一扬,“反正不会是我。”
“我们两个在这里做意气之争根本没有意义。”容昀道,“既然都是为了他好,自然是要想个办法让他远离这场纷争。就算,我是说就算那个兰家的姑娘并非奸恶之人,为了他也肯和武林正道和平相处,但是你如何保证在其他人那里不会生出变故?清息缘会听她的么?你应该知道无瑕的身份有多敏感。洛兄,不,洛掌门,算容昀请求你,让他离开莲教,我想就算是双双也不会希望他身处这样的局面之中。你把他带回延灵岛也好,或者你能将他藏在任何地方都好,哪怕我依然找不到他。”他说到这儿,默了默,终于续道:“那也好。”
这一回,似乎终于轮到了洛千变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兰璃才听见他再次开口。
“这件事我会看着办。他那个人心思太活,贸然动作很容易被他察觉异常。”语气冷静了许多,但也没什么好声气。
“好。”容昀随后也开了口,“我信你。明天只要你能配合我演一场调虎离山的戏,他们就能趁机安全离开伏云城。但我的人会直到在指定地点看到司城堡主平安无事才会真的放他们离开,你应该能理解我的用意。还有,我会尽量安抚其他各派的情绪,但之后莲教是否能够和武林正道和平共处,就要看他们自己肯不肯也做出让步了。”
事情到此已变得再明朗不过。
兰璃有些茫然地看着洛千变在与容昀商定完计策后径自出门走到了她面前,愣怔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洛千变看着她,轻轻叹道:“你都听到了。走吧。”
***
这一晚,兰璃房里的灯火几乎亮了彻夜。
她觉得自己有些无法集中精神,但若不集中精神去想别的,她又会不由自主陷入一个深邃地让她烦躁的漩涡。
洛千变说:不要告诉无瑕。
她也告诉自己:不告诉他是最好。
但直到他们从伏云城顺利撤离,终于汇合的时候,兰璃看着坐在路边茶寮等他们的君无瑕,忽然心里就是一阵微颤,然后又是一阵发虚。
这种复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了他们回到千岩五峰的莲教总坛。
这天下午,兰璃坐在君无瑕的房前的小院里喝他亲手煮的茶。
这是他门前的一个小院,也是一片天然的花圃,中有石径蜿蜒。兰璃抬眸看着正在分茶的他,觉得眼前这个男子真是极适合这样平静悠然的生活。
“怎么一直看着我?”君无瑕把杯子递到她面前,眸中俨然带着一丝莫名。
“我昨天黄昏时去了趟忘回峰,在那里待了一夜。”她说。
君无瑕抬起眸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映月泉的花还没开。”
“那你可以再去看看别的花。比如,”他望着她,微微一笑,“清音谷的梅花。”
他在转移她的思绪,调节她的心情。这样的君无瑕,兰璃从前很少有机会见到,但最近却时常在她眼中出现。
但越是这样,她在随后感到的不安也就越加重。
此刻她凝眸看着君无瑕,很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眼。从前她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好,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眉目确实和某个人有几分相似。
而她现在知道了自己不愿知道的真相,才发现原来自己冥冥中早就得到了提示,只是她当时并未察觉。
那幅画,湛云公子像。她初时乍看便觉得那眉眼间和谁的有些像。然而后来再见到君无瑕时,她却跳过了这个疑惑。
“毒梅花。”她突然唤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爹是什么样的人?”
君无瑕似有些纳闷地顿了一顿,然后才道:“我娘说过他是个有本事的好人,不过已经不在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还活着,也有自己的生活,他同你现在走的路并不太一样。但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兰璃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你,你会怎么做呢?我是说,你是想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宁愿不知道这个消息?”
君无瑕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你怎么语无伦次的?”
“我……”兰璃懊恼地叹了口气,扶住了额角。
她就这样保持着不敢抬起眼睛看他的姿势,良久,闷闷地出了声:“虽然我的私心让我很不想告诉你这件事,但我自己知道被人欺瞒的感觉。尤其,是在现在这样一个足以让你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这件事我觉得对你很重要。我也很怕,也许你只是表面看得开,但如果我真的信了然后心安理得地瞒着你,万一有一天发生了什么,你可能会怪我。”
君无瑕似乎隐隐察觉了什么:“这件事和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有关?”
兰璃咬着唇点了点头。
“毒梅花。”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是毫不掩饰地忐忑和不自信,“如果我告诉你,你的亲生父亲是容昀。而且,他这两年身体已经不太好。你会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下一章正式开始完结卷\(^o^)/
☆、听心
兰璃并没有等到君无瑕的答案。
那一刻的感觉,她大概这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她知道他听得很明白,但他们似乎彼此都在心照不宣地回避直面这矛盾的时候。
所以他当时不答,她也没有追问。
于是当他似若无其事地又给她添了杯茶的时候,她愣了愣,便也若无其事地喝了。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却又好像有什么让她觉得岌岌可危。
兰璃有些害怕一旦自己转身离开就会发生什么变故,于是她迟迟没有走。
直到君无瑕终于开口:“很晚了。”
“嗯。”她闷闷应了一声,“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莫问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觉得眼前的氛围隐约有些不对劲。
忽然,兰璃蓦地站起身匆匆跑了出去。
一盏茶之后,她又跑了回来,这次怀里还抱着一床被子。
刚刚坐上床的君无瑕见状,不由怔了怔:“你做什么?”
兰璃一边开始打地铺,一边头也不抬地道:“不对你做什么,过来蹭个地铺。我觉着我那个屋子太大了,睡着不舒服,你知道我向来比较简朴的。”
等到君无瑕回过神,身边那个不靠谱的随侍又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溜出了门,而兰璃已经躺平。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样我还怎么睡?”
“为什么不能睡?”她一脸茫然懵懂的模样看向他,“那时候我们还露天睡一个地铺呢,你不也照样睡着了?”
“那不一样。”君无瑕言简意赅地说了这四个字。
“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兰璃说着,又一顿,仿佛恍然大悟:“难道你是嫌我和你睡得太远了?哎呀你早说嘛,害什么羞呢!”
话音落下时,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靠近然后蓦地扑到了床上。
君无瑕一惊之下本能往后倒去,却被兰璃伸出一只手托住后背。他抬起眸,正正映入眼帘的是她眸中带着狡黠的戏谑。
“清音出幽梅,每每观之都甚觉乃世间绝色。”她笑盈盈道,“君美人,让在下一亲芳泽可好?”
君无瑕的耳朵已红的像是涂了胭脂,脸上的表情却板正的近乎僵硬。
“爪子。”声音也很僵硬。
“不是吧?”兰璃皱眉表示不满,“咱们什么关系了你还不肯让我抱一抱?”
他额角抽了抽,眉梢一抬,说道:“要睡觉就安静地睡,再乱动我就不客气了。”
兰璃撇了撇嘴,满是幽怨地松了手,又气鼓鼓地牵起被角随便往身上一搭就侧身倒了下去,几乎睡在床沿上,用背对着他。
君无瑕在她身后看了她半晌,倏忽间,指间一动,落雨飞絮针破空而出,烛火摇曳中瞬间熄灭。
月光透过窗户缓缓浸入。
君无瑕慢慢平躺下来,看着帐顶若隐若现的花纹轮廓,渐渐地,思绪开始放空。
忽然,右肩上一重,耳畔多了个近在尺咫的呼吸声。他转过头,看见兰璃整个脑袋都靠在了他的肩上。
“装睡吧?”他语带淡笑地问道。
没有回应,却有一只手抓紧了他的衣袖。
君无瑕微微一滞,顿了顿,才道:“兰璃,你信我吗?”
他感觉到肩上那个脑袋轻轻点了点。
“那你还记得你决定接任莲教教主的初衷是什么吗?”
她又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那一晚,他回握住她的手,用低柔轻缓的声音在她耳畔如是说道。
***
翌日,兰璃终于勉力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思绪似有些断篇,她直直地看了会儿帐顶,才蓦地想起了什么。
一转头,枕边早已空无一人。
她几乎是从床上跳了下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没有。还是没有。
君无瑕不见了,洛千变也不见了,连莫问也走了。
兰璃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蓦地,不知什么时候留在她余光中的记忆忽然一闪而过。她返身跑回房里,拿起了压在枕下的一张笺纸。
——“勿念,勿忧,勿乱。”
六个字,是他离开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兰璃抓着笺纸,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其实她不是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她也明白君无瑕为什么没有当面同她道别,她也晓得,他并不是不想要她了。
他们的师父其实说的不对,君无瑕若是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的反应肯定不是恨得咬牙切齿或者视而不见,而是要去为这个自己毫无印象的父亲做些什么,因为他的母亲从未告诉过他她恨那个男人,所以他也会将那个男人看作是她在这世上留下的另一个遗憾。
这些兰璃都明白。但她心底害怕的是,她不晓得这一回分开,他们之间会不会生出变故。她相信君无瑕,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相信就能有好结果的。
他让她不要乱,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做到。可是,他呢?会不会有什么事会令他心中生乱呢?
就算心中不乱,可是身处乱境,又会发生什么让自己无能无力的事谁也不知道。
兰璃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凤阳山庄的凤轻寒和楚红凝,甚至想到了萧忘尘和纪风柔……
他和她,真的可以不乱吗?
“教主?”
谁在叫她?
兰璃回过神,转头看去:“慕容长老,有事?”
“有弟兄看见洛掌门和无瑕公子在清晨离开了千岩五峰。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好像发生了争执,洛掌门随即往西边去了,而无瑕公子和莫问则去了南边。”慕容云天说完,等了等,见兰璃没有什么反应,才又问道:“要派人追他回来吗?”
兰璃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坐下来,揉了揉额角,似有些疲乏,“他们两个不喜欢管江湖上的闲事,在莲教待不住,所以要出去走一走,由他们去吧。”然后问,“还有别的事吗?”
慕容云天道:“是玄鸣。他听说司城尧被发现的时候身上贴着一张求和纸,正在生气。又听说洛掌门不辞而别,就……”
“在净莲殿是不是?”兰璃站起身,“我去会会他的脾气。”
言罢举步走出了这个清静小院。
***
“我们莲教的脸到头来居然是被摘星派给丢掉的!”
刚一走到大殿门口,兰璃就听见了玄鸣十分有中气的埋怨声。
“摘星派丢你什么脸了?是出力帮忙把上教主的遗体送出城,还是多管闲事拼着丢掉不问世事的逍遥帮我们大家离开丰州?”
平静淡然的反问立刻吸引了围观群众的视线。
“教主。”众人退开,齐齐唤道。
玄鸣该行礼也是行礼,但行完礼后也不耽误他的正事,于是他接着又道:“一码归一码。教主,属下宁愿站着死,也不愿写那种服软的东西。洛掌门并非我莲教中人,更非我教教主,这样事关莲教脸面的大事,怎能擅作主张?而且在擅作主张后还不和我们说一声,这就又不辞而别了。”
这番话显然意有所指,兰璃也不急,只淡淡一笑,坦然道:“那张纸我是同意的。”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她又续道,“不过那不是求和纸,是给他们一个台阶的停战纸。不然,莲教尚未复出便要刺激他们绷着面子千山万水追来惹事搞得我们不清净吗?你觉得现在是那种时候?还是有那个必要?”
“难道夜萝夫人和息缘教主的仇就不报了?!”
“你是想杀容锦,还是要杀光各大门派,血洗江湖?”兰璃问道,“你要是真能把江湖血洗了,我估计朝廷的大军离赤莲峰也就不远了。如果只是要杀容锦,根本不急在这一时。再说,眼下莲教最重要的也不是报仇,而是重新整顿教内,这才是息缘教主把教主之位传给我时的嘱咐。我让你们召回混在各门派的弟兄,做得如何了?”
苏叶秋应了声:“已发出赤莲令了。”
“嗯。”兰璃沉默了片刻,说道,“苏长老,劳烦你带几个兄弟,陪我去一趟雍州。”
苏叶秋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点自己的名,稍一顿后,才应道:“是。”
慕容云天也面露疑惑:“教主去雍州做什么?”
“拜祭我娘。”一顿之后,又道,“顺便去一趟兰音山庄。”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好像在说一个平常的地方,平常的安排。让人听不出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示好还是找碴。
于是慕容云天只好试探道:“教主如果要回兰音山庄,是否,需要多带些人?以防不测。”
“你怕他们会对付我?”兰璃笑了笑,“你忘了,容昀不是已经收下了那张停战纸么。再说我只是回去同他们说几句话,不会轻易动手的。”
苏叶秋也道:“就算教主无心与他们起冲突,但他们未必会相信。”
“那便算我赌一赌吧。”兰璃轻轻一笑,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双城
君无瑕从未想过自己还会独自返回伏云城,更没有想过,他会这样来到青云堡。
而此刻,当他看见匆匆跑来接引自己的秦牧时,他从这个人欣喜的神色中,确实地感觉到了容昀是自己亲生父亲这个事实。
“公子,你回来啦?!”
君无瑕怔了怔,他觉得这个“回来”二字对自己来说实在有些陌生。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问道:“容堡主在么?”
秦牧一愣,随即笑道:“堡主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公子快随属下进去吧!”
君无瑕点了点头,便随着他径直去了。
回廊蜿蜒,待行至某一处拐角时竟意外碰上了迎面而来的容锦。
“秦叔叔,这位是?”
秦牧回了个礼,说道:“回锦少爷,这位是堡主请来的贵客。”
“贵客?”容锦打量的目光在君无瑕身上转了几圈,期间在他的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一笑,说道:“难怪要你亲自迎接了。”又复看向君无瑕,问道:“不知这位公子贵姓?”
君无瑕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容锦公子见多识广,应该听说过侍梅公子吧?”
“医毒双绝?”容锦闻言一怔,狐疑道,“莫非你就是?”
“是啊,”君无瑕唇边的浅笑纹丝不动,“我就是。”
***
容昀已不知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尝过这样坐立不安的感觉。
当他听见堡内弟子通传说门外有位姓君的公子来了时,他当时正握在手中的茶杯竟直直从指间滑落,打翻在桌。而他回过神时的第一件事,想的是该整理一下自己此时的仪容,才不至于给君无瑕留下不太好的第一印象。
他已估计不出自己在携月阁里等了多久,因他觉得每一瞬都太久太久。
“堡主,”秦牧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无瑕少爷来了。”
容昀心头一跳,立刻回身几步跨到了门边。
刹那间,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容昀只觉眼眶骤然一酸,视线瞬间变得有些模糊。他深呼吸了一口,才觉得心里隐隐的疼痛缓缓平息。
他心里有很多话想对这个分离多年的儿子说,也不止一次在心中过着这些话。然而,当他真正站在君无瑕的面前时,却有长达片刻的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君无瑕就这么望着他,也没有先开口。
“你师父都告诉你了?”良久,容昀终于恢复了他一贯的理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接下来决定他们谈话方向和氛围的关键。但他问话时的声音里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一个单音的答案,并没有出乎容昀的意料,却让他更加紧张。
“那……”
“我是来给你看病的。”君无瑕忽然道,“先让我把把脉吧。”他的神情很自然,语气也很平静,让人看不出任何波动。相应的,也就看不出他对于自己的父亲到底有什么看法。
容昀愕然之余,心底也蓦然生出一阵忐忑。
但无论君无瑕主动来找他的原因是什么,他一定都不会拒绝。
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病是因何而生。
***
此时,另一边,在兰音山庄里正在上演一幕剑拔弩张的场景。
“你还好意思回来。”兰永宁咬牙切齿地怒瞪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是专程带着这些人回来气爷爷的吗?!”
她的母亲付秀瑛伸手轻轻拉了她一把:“长辈还没发话,你出什么头?难道你以为就凭这几个人真能对兰音山庄怎么样?”她虽然是对着自己女儿在说话,但目光却也是钉在某个人的身上,然后轻哼一声:“我早就说过,有些人是养不熟的。身体里流着谁的血就像谁,真是一点没错。”
她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这一句话顺带也骂了家中这群姓兰的,又或者只是浑不在意地独有所指。但无论是哪一种,当她这句话说出口时,兰亭立仍是低声喝了她一声。
而在场众人中,只有一个人的辈分最高,那就是兰音山庄的上任庄主,如今仍被称为老庄主的兰正堂。
此时这个白须华发的长者正神色凝重地静静看着那个唤了他二十几年爷爷的女子,然后问道:“你回来的打算是什么?”
兰璃缓缓一笑:“外公不会也以为我是回来惹事的吧?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来同你们做个交待,打个招呼。”
称呼的改变,让兰正堂微微皱了皱眉:“那你带着这些人来,是为了什么?”
兰璃了然地哦了一声:“您也知道现在我做了莲教的教主,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独来独往了。既然受人之托,就要好好打理,对吧?”
“阿璃,”说话的是兰亭立,“你就算要离开兰音山庄,也不该自甘堕落。”
此言一出,瞬间激发莲教众人的不满,但不等兰璃说什么,苏叶秋已经将他们安抚下来。
“外公、舅舅,”兰璃道,“我打算去拜祭一下我娘,就不多打扰了。阿璃告辞。”言罢招呼了人就准备离开,谁知却被付秀瑛叫住。
“你这样故弄玄虚,不就是想为你娘报仇么?当着武林众位英雄的面前陷兰音山庄于不义,坏了兰家威名,还想再进一步借刀杀人却留下自己顾念亲情之名?呵,这样阴毒的个性,也不知是像谁。”
兰璃顿住脚步,转身,看了一眼兰家众人。半晌后,问道:“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回答她的只有一道道探寻和怀疑甚至是鄙视的目光。
“这样啊……”兰璃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看不清意味的笑意:“看来舅妈还是挺明白的嘛。”
“姓镜的你少嚣张!”兰永宁早已对她改了口,“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
兰璃看向她,眼中露出戏谑:“傻妹妹,这和别人是不是傻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对吧,外公?”
兰正堂沉着脸看着她:“你想我们怎么样?”
“只是想同你们和平相处啊,我对容盟主也是这么说的。”兰璃一脸坦然道,“顺便问个问题。当年我爹离开兰音山庄后,有没有回来找过我娘?”
兰正堂蹙眉,一顿,回道:“没有。”
兰璃似乎有些失落,但随即又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好,那就算了。多谢外公准我去拜祭我娘,阿璃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