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回唤她的名字,用温柔的声音唤她小如,她觉得很好听,但却高兴不起来。.4
言罢,她像从前在兰音山庄时一样对他做了个礼,那一瞬,兰正堂一滞,竟有半分恍惚。
走出兰音山庄的大门,苏叶秋问道:“教主刚才问那个问题是有什么用意么?”他有些纳闷,按理说青衫最后的去向兰璃已经是很清楚的,但现在为什么会对兰家人多此一问?
“因为我要他这个答案。”兰璃脚下不停地淡淡说道,“我知道,外公一定会给我这个答案。”
“可是教主不是想要试探他,借此套出当年其他参与人的消息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兰璃并没有对他多言。事实上,她并不打算直接从兰正堂的口中打听关于当年那件事的消息,因为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件事一定事关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兰正堂一定不会告诉她。而且她若是打草惊蛇,反而可能激发他们在暗处的联手算计。
尤其,君无瑕现在在青云堡。
作者有话要说:
☆、容氏血脉
“你的心疾,有多久了?”
正凝神看着自己儿子的容昀闻言反应了半晌,然后微微一笑:“不太记得了。大概,有好些年了吧。”
君无瑕眉间微蹙:“你应该早些求医。”
容昀笑道:“早些就算是求到了清音谷,我想你也未必会答应出手吧?”又无奈摇摇头,“你师父就更不会了。”
君无瑕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会试一试。”
容昀怔了怔:“你是说,你会留下来?”
他点头。
“方便,当然方便了。”容昀高兴地不知说什么才好,转头还不等他吩咐,秦牧也高高兴兴地就领着莫问去安排住处了,才走了两步便被君无瑕叫住。
“最好离这里近一些。”他静静说道。
容昀只觉这幸福实在来的让他太措手不及,稳重如他,这时竟也只是知道傻傻乐呵。就像当初他终于与那个人步入喜堂的那一天。
于是气氛有片刻的沉默。
“无瑕。”他试探着唤道,“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君无瑕点点头。
“你娘她,”容昀踌躇了一阵,终是问道,“她还好么?”
君无瑕蓦地抬眸看着他,半晌,没有言语。
“你不要误会。”他唇边勉强牵起一抹微笑,却隐隐泛着苦涩,“我知道自己已没有资格再要求她什么,更不会去冒昧打扰她。我想……我想她可能不太愿意见到我,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你师父他……”
不知是因为不想提及,还是不知如何提及,容昀并没有把话说完。
君无瑕沉默地看了他一阵,然后说道:“他们没有在一起。”
容昀一愣,蓦地抬起了头,眼睛里的神情十分复杂,但最终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师父说,我娘从小到大,只把他当做兄长。”君无瑕又淡淡补了这么一句。
容昀似乎有些发怔,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无意识地抬手抚上了心口:“我以为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应该会有所改变。毕竟……毕竟她对我太失望。”他眉宇间的神色有些纠葛,眸中似隐隐带着某种期盼:“那,她现在……”
然而,一句话还未完整,从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爹。”
容昀微微一怔,眼神骤然清明,仿佛突然从遐思中清醒过来,但唇边却淡淡泛起一抹无奈涩意。
“雪儿,”他如是唤那个笑意明媚的白衣女子,“去上香回来了?”
“嗯。”容思雪一边笑着回应,一边看了看君无瑕,“爹,这是给您求的平安符。”待容昀接过,她又问道,“这位公子是?”
容昀有些迟疑。
君无瑕已准备开口,刚说了第一个字:“我……”
便听一旁的人道:“这是你哥哥。”
君无瑕与容思雪齐齐看向他,一个神情意外,一个震惊非常。
“我哥哥?!”容思雪看了看容昀,又看了看君无瑕,“您是说,您找到他了?!”
容昀点头,看向君无瑕,目光深远:“我找到他了。”
***
容思雪似乎对于君无瑕的身份接受起来没有什么难度,这大概和容昀从不在她面前避讳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儿子有关。相反,她看起来对君无瑕十分有好感。
兰璃曾经便对他说过:“你虽然有这样容易让人喜欢的脸,可配上这副性情,怕是要吓走不少人。我算了算,大概是十个对十一个这样的吧。”
他本不欲搭理她,却又觉得莫名。于是问道:“为什么变成了十一个?”
她一脸得意:“你以为人人都喜欢你啊?还有一个就是本来就不好你这口,然后又被你的个性吓跑的啊。”
如今看起来,容思雪大概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因为他对她并没有表现出排斥。
“哥哥,我来给你介绍,这个是我的夫君,也是堡里的三总管,杨韬。”容思雪很热情地开始给他介绍自己最亲近的人。
君无瑕用了半晌来适应她对自己的称呼,然后看着面前这个五官端正笑容明朗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然后,容思雪夫妇更是主动帮忙安置他们,即便厢房里并没有太多需要捯饬的,但容思雪也迟迟没有离去,看这个架势,似乎是准备要在这里多耗耗。
君无瑕也没有赶她走,只问道:“有事?”
容思雪仍大大方方地看着他,面露赞叹:“你这样的模样,我是真的一点也不怀疑你是爹爹的儿子。我听说双夫人长得很美,以前我常在想这个哥哥会长成什么样子,今天看见你,第一反应便是你果然是他们的孩子。”
君无瑕淡淡一笑:“哦?天生残疾也算是他们合格的孩子?”
容思雪闻言一怔,面露尴尬,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说,再说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愿意的,你自己更加不愿意啊。”说完又有些怯怯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是不是不高兴爹他娶了我娘进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君无瑕笑了笑:“没有,你想多了。”
不高兴么?他其实压根没有什么高不高兴的情绪,这件事对他而言,简直遥远的像是别人家的事。当年母亲带他离开时他还很小,对于青云堡几乎没有记忆,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受到了怎样的委屈,或者自己在青云堡受到了怎样的歧视和委屈。可是按照他后来十年的成长经历来看,他觉得她过得很积极,也从没有在他面前埋怨过什么,她教给他的所有一切都是正面的。
至于自己在灵犀镇遇到的那些事,这个或许可以算作是青云堡没有尽到责任,但容昀也说了,他没有找到他们。更何况,如今的他再回想那个时候,想的只会是年幼的自己太脆弱,而他是否脆弱,与青云堡是否尽到责任毫无关系。
就在他觉得这种高不高兴的说法对自己而言有些飘渺的时候,他听到容思雪又开了口。
“其实,奶奶生病之后一直都在埋怨自己,说她不该强迫爹爹纳妾,毁掉了一对美满夫妻。”容思雪闷闷道,“虽然我从未见过我娘,但我听她这样说,我想我娘如果还活着,大概也会过得不快乐吧。”顿了顿,又道,“我娘死了之后,我爹只会在她的忌日,也就是我的生辰那天带着我去祭奠她,小时候我不懂,长大了才知道那只是他在尽责。因为他从来不会一个人在深夜看着她的画像发呆。”
容思雪说着,凝眸看向君无瑕:“我想你们回来的话,他大概会重新变回我从不曾见过的模样吧。”
他垂眸喝了口茶,没有接话。须臾后,问道:“我今天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叫容锦的人,他好像很受器重?”
“你说锦哥?”容思雪的神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是啊,之前他是容家唯一一根独苗了,自然受器重。”又补了句,“器重的他就快只看得见今天有几朵云了。”
君无瑕淡淡笑道:“你是说他的头快昂到脖子后面了吗?”
她忍笑:“这是你说的啊。他要是知道了,又要暗地里为难阿韬了。”
杨韬是入赘到容家的,加上已经身处三总管的位置,容锦对他有所防备也是自然。君无瑕并不觉得意外,闻言只道:“那你觉得,他会为难我吗?”
容思雪忖了忖:“以你嫡子的身份,他正面为难不太容易吧。但你还是要小心些。”
君无瑕意味深长地一笑:“我比较大度,会让他小心些不要生病。”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有小伙伴炸了一票,十分感谢~~~这几天看球赛看的实在太容易犯困了。。。=_=
☆、情辞
——兰氏如许之墓。
虽然这已不是兰璃第一次看见这方石碑,但这一次,她仍是沉默了许久。
苏叶秋在一旁静静站着,见她拿出了青衫的玉笛埋到了坟前,然后又再一默,才终于开口说道:“娘,我已经不能把爹找回来还给你了,这支玉笛会代替他在这里永远陪着你。”
他听得有些不是滋味。事实上,直到这一刻,他也始终无法确定面前这个自小在兰音山庄长大的姑娘是否真的把她父亲的账从莲教的脑袋上移开了。
“其实我想过把我娘的墓迁到忘回峰。”兰璃忽然说道。
苏叶秋怔了怔,然后反应过来她是在和自己说话。
“但我爹已经不在那里,我想她不会愿意留在莲教的地方。”她说,“而且,这里有她的亲人。”
苏叶秋顿了顿,说道:“但教主不怕有心人会对如许夫人的墓不敬么?”
兰璃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兰家的人不会,不然我不会活到现在。如果有人对我娘的墓不敬,必定是居心不良想要挑起纷争。对这种人,我一定不会手软。”
话音落下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草地与脚步之间的摩擦声。
兰璃回过头,看见了司城熠。
“我能和你说几句吗?”他停在苏叶秋手下的人栏外,面色平静地目不斜视地直直看着她。
兰璃点了头,于是苏叶秋带着人退到了合适的位置。
“上次情急之下对你父亲不敬,我应该跟你说声不好意思。”待司城熠走到近前,却是她先开了口。
他沉默了半晌,说道:“我听说你做了莲教教主。”
兰璃坦然:“是啊。”
“我娘希望我能娶永宁。”
“嗯?”她一时没能对他这个突然的话题转换反应得过来,愣了愣,才哦了一声,笑道:“她从小就喜欢你,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没有接话,却又问道:“小时候你有没有怪过我对你不理不睬?”
“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子,没什么吧。”兰璃道,“再说你只是不大搭理人,却不会说难听的话。”
他却忽然接了一句:“如果我能一直不搭理你就好了。”
兰璃莫名,皱眉:“你不至于吧,专程来同我说这句话?”再说他们一向关系也算不得亲近吧,司城熠的个性本就偏冷,即便长大成人后也不常主动搭理她,就连对兰永宁也算不得热络。而她自从小时候学乖了一回后自然更是不会去主动不讨好,一般对兰音山庄和风城堡的人她都是能避则避,不能避就应酬两句。
所以,他如果是想用这句话来讥讽她……说实话,她觉得这么自以为是的行为实在不像他。
然而他抬眸看着她,说道:“是啊。”不等兰璃说话,又道,“如果我能一直在心里不搭理你就好了。”
她蓦地愣住。
司城熠就这么凝眸看着她,漆黑的瞳眸宛如一潭深水,在兰璃看来正在卷动与他冷静沉稳的气质极不相符的暗流。
而他就这么趁她不备,忽然一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用力却又温柔地拥着。
兰璃震惊地有些手足无措。
然后,就在这时,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告诉我,你心里的人不是我。”他问出这句话时,却拥的她更紧了些。
“你……”兰璃觉得脑子里有些乱。
他并没有等她完整地说出什么,又道:“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年你在水池边被永宁推倒的时候我伸手拉了你,是不是不会让你走得那么远。”
那一次。他说的那一次兰璃自然记得,因为那一次也是直接致使她从此真正拉开了与兰音山庄和风城堡的距离的原因。
在那之前,她曾经数次试着主动融入自己的兄妹,试着去亲近这个来庄里玩的看上去像个小大人一样稳重的俊俏小表哥。
但那一次,改变了一切。
“兰璃。”他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兰璃甚至能感觉到他近在颈脖的呼吸。在唤了她这一声后,他顿了片刻,才说道:“告诉我,你心里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已是他第二次说出口。
兰璃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她嗯了一声,回道:“我心里的人不是你。”
但话音落下,他却更紧地抱住了她,呼吸微乱。
“那我便没有什么可苦痛的了。”半晌后,他在她耳旁如是说道。
“是,”兰璃说,“所以你没有什么可苦痛的。”
他沉默了良久,说道:“从今以后,正邪有别,愿璃妹好自为之。”
言罢,他松开手,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从始至终,兰璃不曾看清他脸上到底是什么神情。
而司城熠脚下的步伐却在渐渐加快。
上天何其可笑,这样有缘无分的事竟然会在他们父子两代的身上接连发生。当年他的父亲为了承担起振兴家业的责任,所以娶了家族富裕的母亲,放弃了心里真正钟情的兰如许,最后却亲眼看到她被镜青衫拐入了邪道,还对那个魔头用情至深,甘心为他生下女儿。当时这一切在司城尧的心中成了无法拧转的痛苦。
而如今,他和兰璃更加是两条路上的人。
或许九泉之下的兰璃母亲会知道,当他抱着她要她说心里的人不是他时,他心中真正盼望的是什么。
但这样的结果,其实他也早有所料。从他在凤阳山庄第一次看到兰璃为了那个人不惜与他人翻脸的时候,从他看到他们在一起时眼神交流中的默契。
那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羡慕,羡慕那个被所有人都视为性情怪异,为人孤僻的侍梅公子。
她说她心中的人不是他。
是啊,他因此没有什么可苦痛的了。
可是,你知道我有多遗憾吗?他想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她,自己时常想起的,不仅是当年未曾拉她的那一把。还有,在那件事发生之前的一刻,兰永宁闹着要做他的新娘子,她在一旁怯怯的红着脸望着他轻声道:“我也想做表哥的新娘子。”
你忘了吧?而我还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 更完补觉。。。
☆、星落于此
君无瑕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让他骤然失神,但这种感觉却是他极少有过的,视之为不安的感觉。
凝神抬眸时,容锦已在不远处。
“无瑕二弟。”他这样笑着称呼他,“欢迎你回青云堡。”言罢,眼神示意身边亲信将带来的礼物呈上。
莫问不等自家公子说话,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把东西接了过来。
容锦的来意相当明显,所以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君无瑕的身上。对于这种随侍,他向来不太舍得给正眼。
“听说二弟这些年来一直在摘星派掌门门下学艺,”容锦说着,视线似有意无意地徘徊在他的双腿上,“弟弟真是身残志坚,兄长很是佩服。”
君无瑕平静一笑:“应该的。”
“……”容锦万万没想到他只是简单回复了三个字,而这三个字的理解却可以是多方面的,但这个多方面实在太不直接,反倒让自己一时失语,不知从何说起。
江湖上早就传言侍梅公子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他以为不过是为人有些桀骜,谁知原来此人和他之前所想的差别还是颇大。
至少,他以为的那个心高气傲的侍梅公子应该不至于这样沉得住气。
“对了,不知道叔父他的病,是否严重?”容锦换了个话题继续试探。
君无瑕眸中流露出诧异:“你竟然不知道吗?”又似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情同父子,你应该很了解他的状况。”
容锦尴尬一滞,正要开口:“我……”
“其实严重也是,不严重也可是。”君无瑕仿佛根本没有在意到眼下的气氛,径自道,“主要还是看心境。”
说了等于没说。容锦在心里默默表示不以为然。
“可是二弟的医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有你在,我想叔父一定会平安无恙的。”
“呵呵。”君无瑕淡淡一笑,没有多言。
这样的态度,让容锦拿捏不准这人到底对什么才受落,是奉承?还是激将?虽然眼下他看起来对自己没有什么攻击性,好像只是不太擅长交际一般。但他的存在自己却不能不防,何况直觉告诉他,君无瑕比容思雪夫妇要难搞得多。
“查一查侍梅公子这个人,再放出他是堡主亲生儿子的消息,看看外面的反应。我总觉得他来青云堡的目的没那么简单。”临走时,容锦如此对亲信吩咐道。
***
实际上,容昀和君无瑕的关系,根本无需容锦推波助澜地去宣传,容昀就已经在打算要选个日子在正式场合对青云堡众人宣布这件事。
也就是等于间接昭告整个江湖。
当他问起君无瑕对此的意见时,他其实有些拿不准这个儿子是不是会表示反感或者不同意,但没想到的是,君无瑕并没有提出反对。
默许。他的态度就是这样。
容昀意外之余,觉得这简直就是惊喜。而君无瑕顺从的态度,也让他不禁重新开始牵挂起自己已多年不敢奢望的那个念头。
“无瑕。”这一天,他徘徊良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你娘她现在在哪里呢?也在清音谷吗?”
君无瑕正在收针的手不着痕迹地有一个极微小的抖动,若是在平常,旁人根本无法察觉。但此刻因为这针尚停在容昀的肌肤间,所以他感觉到了,即便它是如此微妙,但他察觉了。
于是他有些愕然地看着君无瑕:“怎么了?”
“没什么。”君无瑕面色平静地回应道,一边如常将针取了出来。
然而容昀却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他凝眸打量着君无瑕的神情,半晌后,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话音落下的一瞬,他自己心中也陡然升起了不安之感,“是不是……和你娘有关?”
君无瑕沉默了一阵,说道:“她不在清音谷,在灵犀镇。”
“灵犀镇?”容昀脸上满是惊讶,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原来她离自己竟然这样近。
“我在灵犀镇长到十岁才跟师父离开的。”君无瑕又如此补了一句。
他更是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震惊、激动,原来她就在灵犀镇!原来,她从未离他远去。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心中对他仍有牵挂呢?
“这么说我上次在灵犀镇遇见你,你就是回去看她的?”容昀已经立刻联想到了那场重逢的来因,见君无瑕点头承认,他心中激动之情更甚:“我想见见她,你带我去见她一面可好?”
君无瑕点头了。
他点头了!这是容昀此刻眼中看到的和心里激动的全部。
然后他想,他终于可以再见到双双了。
***
这一夜君无瑕做了个梦。
梦里不再是如以前那样如水墨氤氲雾气弥漫让一切都显得久远而又虚幻,这一次,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如同现在,此刻。
他看见一个少妇正坐在他从前住过的那间小茅屋前,低着头在认真缝着一件小衣服。或许是察觉到自己靠近,她抬起头,看见他,宛然一笑。
她长得很美。纵然是这样的粗衣打扮,也无损她半点美貌。笑起来时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一直记得这对梨涡。
“你想见他吧?”君无瑕听见自己这样问。
她微笑,没有说话。
“你一定很想见他。”他从前不知道,现在却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带着自己离家出走却哪里也没去而是留在了近在咫尺的灵犀镇。
也明白了为什么按照洛千变的性子当年却没有带走她到清音谷安葬。
他心里很清楚为什么眼前的人一直没有回应自己。因为,他不记得她的声音了。所以他不知道她会怎样回应自己。
于是他只听见自己说:“他的时日或许不多,所以我想带他见一见你。”
他想起她离开的那天,教他洗去了她脸上的伪装,露出了一张美丽却苍白地已丧失了大半生气的脸。
然后摸着他的脸,对他说:“不要忘记我。”
他便努力地盯着这张脸想将它深刻地,永远地记在心里。可是后来,他便恐惧又内疚地发现,他根本没办法永远记住那张脸。
但洛千变对他说:“她想要你记住的,并不是她的脸。”
他那时不懂,只在心里默默埋怨自己。后来他才终于明白洛千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而现在,他也有些恍然那时她看着自己眼睛说的那句话,似乎并不只是在对他说。
君无瑕慢慢睁开了眼睛。
月光早已浸窗而入,晕染了半个屋子,将现实重新映在他面前。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样从那个梦境突然离开的。
他就这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帐顶,然后抬起手臂,覆住了双眼。
***
一大早,容昀就已经起了床,严格说来这一夜他几乎就没怎么睡得着,直到后半夜因为担心第二天精神不佳才强迫自己闭了眼睛。
梳洗完后他便选了件霜色绣暗云纹的衣服换上,还精心捯饬了一下自己,待他自己看的满意了,又问了秦牧好几遍,直到容思雪以女性眼光告诉他非常不错的时候,他才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但这颗被稍稍放下的心却随着马车终于驶入灵犀镇地界而再次悬了起来。
“要不,我下马车走走吧。”容昀忽然没头没尾地道。
秦牧不由觉得好笑,作为容昀多年的亲信属下,他自然说话更没有拘束些,于是笑道:“夫人要是知道堡主为了见她一面这样紧张,怕是也要取笑一番了。”
容昀低眉一笑,那笑意中竟带出几分憨厚和少年般的羞涩。
莫问有些五味杂陈地看了一眼自家公子。
这时,君无瑕道:“不用了,她不会笑你。”
容昀怔了怔,见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神情也仿佛静地有些异常。没来由地,突然就有些不太好的感觉。
这种感觉的出现,让他的情绪开始出现了冷却,思绪也渐渐有些飘忽。
“到了。”
直到这一声,将他骤然唤回。
然而下车后,几人又再行了一段,周围的景况却越看越让他心生不安。
“她住在山脚下么?”问完这个问题,他自己又解释道,“哦,也是,方便她上山采药。”
引路的两个人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容昀问。
君无瑕说:“已经到了。”
容昀花了片刻才终于转动视线往一旁那座其实他早已注意到的墓碑看去。
——星落于此。
没有署名,但对容昀来说,它简直直白地同直接署名没有分别。
“堡主!”秦牧一把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他,然后看向君无瑕,仍不敢相信地问道:“无瑕少爷,双夫人到底在哪儿?”
四周沉寂了半晌。
容昀慢慢走上去,伸手轻轻抚过石碑上的字,岁月的痕迹从指尖清晰传来,刺的心口阵阵疼痛。
他沉默良久后,问道:“她在你十岁那年走的?”
君无瑕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许久的沉默,容昀听似平静的声音传来:“我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原来她已经不在了……
他突然很想笑。
他因为觉得愧疚,又以为她和洛千变终于走到一起所以小心翼翼不敢再去打扰她。可是结果呢?她竟然有几乎近十年的时间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活,而他错过了这十年,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见到的,却是她的坟墓。
“双双……”他靠在墓碑上,额头轻抵,就好像当年他们经常做的那个亲昵的动作的一般。低唤这个心里念了数年的名字。
只这一声,泪水就倏地落下,跌入了土里,转瞬不见。
“对不起……我好想你。”来之前他觉得自己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其实,不过这两句。
一句对不起。
一句我想你。
这两句,就是这些年我全部想对你说的话。
然而这两句说出口,他的背脊却抖得更加厉害。
——“你怎么傻看着我?我来看你,你不高兴吗?”
——“嗯。”
——“嗯是高兴的意思吗?可我看你不笑也不说,我以为你不怎么高兴呢。”
——“我……太意外了。”
——“你真是个木头啊。我原本以为这世上的男子都和我师兄一样反应快又爱说话,谁知认识你之后才发现还有这样迟钝的。”
——“那,怎样才算不迟钝?”
——“唔,比如你应该先对我笑,然后说,君姑娘,我正好也很想见到你。之类的……吧?”
——“双双,我很想见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字数还可以吧?→_→更完准备看球赛去,困并纠结着。。。
☆、所谓命运
容昀在君双双的墓前坐了很久。
直到日落西山,金色的余晖斜斜从天际那抹云后映射过来,刺得他双眼又是一阵酸痛。
有脚步声渐近。
他没有抬头。
“你打算在这里坐多久?一辈子?”
他眉间微动,蓦地抬眸看向来人,半晌后,似乎早已平静下来的他气息中又带微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了?”容昀问。
来人慢慢走到石碑前,淡声道:“告诉你又怎么样?能改变什么?最多就是让我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出出气罢了。”
容昀眼神空洞地苦笑:“那你应该早些来出气。”顿了顿,又仿佛自言自语道,“我就可以早些见到她了。”
“容昀。”洛千变喊了他一声,又默了默,才道:“小双她当年离开青云堡时曾经写过信给我,嘱咐我不许去找你的麻烦。”
他说到这儿,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你应该明白,她当年离开你并不是因为生你的气,而是为了不让你为难。”他说完,忽然冷冷一哼,“但我觉得很不爽。凭什么你们容家说要什么就要什么,要了的不合意就再丢了另要一个?所以我故意说那些话来让堵你的心。若依照我的性子,当年就要让青云堡鸡犬不宁!”言罢,却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人还算有良心,只有有良心的人才会觉得堵心,不然今天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些。再说,”他眼中流露出几许失落的意味,“他们母子两都不曾怪你,我又还能说什么。”
容昀始终一言未发。
“我娶了她之后,一直不肯同房,最后是我娘在有一晚的饭菜里下了药。”
忽如其来的话语,让洛千变微微一愣,但随即他便意识到,这个“她”指的是谁,这句话又是在对谁说。
“你当年为什么不老实对小双说这些?不管怎么样先找到她,然后跟她说你不过就是和那个女人生一个孩子给你们容家一个交代罢了。你说你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是在做什么?”洛千变觉得有些好气,气的连他自己也有些口不择言,忘记了有些事从道理上你无法苛责,可是从情感上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而容昀却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他说,“这根本不只是一个孩子的问题。这件事对于我和她之间的感情和承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背叛。她不想让我为难,也想给无瑕一个健康的未来,和维护自己的尊严。所以她做不到鼓励我,却也不能阻止我,最后只好选择退出。”
洛千变这次是真的有些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呆板世俗的容昀,原来竟然这样了解他自以为十分了解的人。
这个人不是没有自己的坚持,只是他被太多的东西所牵绊,而无法那样纯粹的坚持自己所坚持的东西。
他因此失去了自己的此生挚爱,却不能去怪责任何人,难道要怪命运吗?如果不是君双双因为在生君无瑕的时候伤了元气导致再也无法生育,容昀必定拼死也不会再纳妾,因为他有足够的理由去拖,去坚持。
可是……虽然能够肯定他对君双双的感情,但洛千变还是不这么认为。
他不认为应该理所应当地把今日失去的东西都归咎给命运。
“如果当年小双喜欢的人不是你就好了。”洛千变如是说,“或者她生无瑕的时候很顺利就好了。”
容昀当然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是什么,但这样的含义,却让他心头又是一痛。
“容昀,”良久后,洛千变遥遥望着天边那抹晚霞,语气有些漂浮地道,“你信不信,你的儿子会比你过得好。”
他的语气毫无疑问,而是一种肯定的宣告。
容昀想起了那个兰家姑娘,抬眸,不语。
洛千变回头看向他,一笑:“我很庆幸,这孩子除了聪明之外,没有一点像你的地方。”
***
没有一点像你的地方。
容昀站在寄思堂里的光晕中,长久地凝视着挂在正中的那副画像,凝视着那画里的女子。
洛千变最后说的这句话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回荡他的耳畔,而每一遍的回响都让他心中苦涩更深一层。
庆幸也更深一层。
是的,他也同洛千变有一样的庆幸。
又再深深看了一眼画中人之后,容昀转身走出了大门。夜色下,径直向着及雅轩而去。
远远的,还未走进院子,他便见到了屋里尚未熄灭的灯火。
君无瑕还没睡。
正在给君无瑕铺床的莫问见到他有些意外。很明显,容昀这时候来是有话要对自己的儿子说,于是一向识相的他也迅速就和秦牧一起都退了出去。
“能同我聊几句吗?”容昀看着君无瑕问道。
君无瑕没有表示异议,相反,他的目光表现出的,是自己正在等着容昀说下去。
“你和兰璃,”容昀顿了顿,改了口,“江湖上的人现在称她镜兰璃。我想问,你和她,你们……”
“嗯。”君无瑕这么应了一声。
虽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他性格中直来直去的一面,但容昀还是稍微怔了一怔,才道:“但她现在是莲教教主,你真的想好了?真的那么喜欢她?”
“我和她认识五年多了。”君无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容昀一怔,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又道,“可是你们两个现在的状况不比五年前,甚至连几个月前都比不上。无瑕,如果你那么喜欢她,带她一起走吧。趁现在还有机会,退出江湖,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他想告诉他,这样的机会不是常有的,有时候即便你想退出,但身边的人也会不允许,所以这世间才有那么多无奈又有那么多遗憾。
但君无瑕只是笑了一笑:“她还有些事要做。”
“什么事?”容昀立刻警觉起来,因为他实在很难对一个自己不了解的对手阵营中的领头人给予完全的信任。
“找她爹。”君无瑕同样用三个字做了回应。
“镜青衫?”容昀蹙眉,“他已经销声匿迹很多年了……可是找到之后呢?如果她爹要重新领导莲教,或者要求她断绝与你的往来,甚至与武林为敌,与你为敌呢?”不等君无瑕说话,他又似极为忧心地道,“你确定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不会变?”
君无瑕的目光始终在他脸上逡巡,直到这时,才慢慢收了起来,重新带起一抹浅浅笑意:“若是变了,我就想办法再把她变回来。”
容昀问:“什么办法?”
他云淡风轻地一笑:“比如,毁掉现在的她。”
容昀蓦地怔住,却又听他道:“开玩笑的。”
容昀却没有放弃:“那你会怎么做?同她站在一起?”
君无瑕反问:“真话很重要?”然后他从容昀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于是他似乎认真忖了忖,答道:“绑走她。”
“……”容昀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真话,所谓真正的答案,原来就是这么三个字。这三个字虽然听起来儿戏,但他看着君无瑕的眼睛,却觉得一点也不儿戏。
他是认真的?
“她不会跑吗?”容昀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地和他讨论这个看似儿戏的答案。
“那就意味着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君无瑕回答地很平静。
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听起来儿戏,但容昀乍然想到君无瑕一开始说的,要把那人再变回去。
如果变不回去呢?
那么缘分也已尽。
这个办法内里的含义,就是这么简单。
他没有再深究君无瑕说的是不是又是一个玩笑话,因为他这些时日早已确然地了解到,这个孩子如洛千变所言,极有主见。
而且,他一点也不像他。
但是有一句话,容昀此刻却不得不说。
“无瑕,我除了是你父亲之外,还是青云堡的堡主,和武林盟主。”
君无瑕凝眸看着他,似乎在认真思忖他话中深意。
“所以刚才那些话,我是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对你说的。现在,我要以武林盟主的身份问你,倘若我要你继承青云堡,你会如何?”
君无瑕愕然道:“我?”但旋即他便了然,“因为我和兰璃的关系?”
“对。”容昀坦然道,“你不是对你们之间的感情很有信心吗?我相信你的坚持,所以想把这个责任交给你。”
“你一点也不担心我从中作梗,与她里应外合?”君无瑕笑了笑,“是因为觉得我无法掌握到实权,还是留有后招?”
容昀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做,那便无需我留有什么后招。因为想杀你的人,会有很多。”他长久地凝视着他,问道:“你要怎么选?”
君无瑕沉默了片刻。
“好。”片刻后,他这样微微一笑,回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更新懒了点,让小伙伴们久等了~
☆、行路
这一夜,容昀迟迟没有睡意,他就那么久久地,凝视着倒映在池中的明月。
君无瑕没有问他是不是为了破坏他和兰璃的感情才想把青云堡主之位传给他。
容昀不由一笑:双双,我们的儿子是个聪慧的孩子。
若说他原本有什么不放心,那么就是君无瑕的未来。但如今看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放下一半的心,剩下的那一半,也不再是他能操心的范围了。
这最终取决于他们自己的抉择。
是的,他从未将自己今日失去的东西全归咎给命运。他一直内疚责备的,是自己。
君无瑕和他的不一样,是从不事事考虑两全其美,而且个性中果断的一面相当明显。容昀不知道他这样的个性是天生就随了君双双,还是后天成长受到了君双双和洛千变的双重影响。
他实在不像青云堡的人,不像武林盟主的儿子,反而很像一个典型的摘星派门人。
——骄傲且执着,执着且洒脱。
常说人生在世要戒贪。可是有时候,强求两全其美本身就是一种贪心。
容昀不知道君无瑕最终会和兰璃走到哪一步,是那个女子最终为了他放弃一切远走高飞,还是君无瑕最后对她失望划清界限。
但无论哪一种,都是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局。无论哪一种,他相信以君无瑕的心性,都会过的比自己更好。
前者是两情圆满,后者是死心后的无痛无伤。
是的。容昀想,他会比我们过得好。
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心中平静。
月光皎洁,映的水面薄光微漾,他有些出神地看着池中的倒影,那里,有一张停在他记忆中的,熟悉的容颜。
然后,他听见耳边传来一个温柔含笑的声音。
“容昀。”
转头看去时,入目处,日光微暖,桃花灼灼,衬出那个少女唇边嫣然笑意。
年少的他望了她许久,然后,笑了。
他与她相爱了一生,却只相守了不到三年。而那些逝去的时光,终于,在此刻永远停驻。
***
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阵灼烧痛感,兰璃回过神,有些手忙脚乱地放下了茶杯。
“教主,该怎么办您给句准话吧。”玄鸣的声音从一旁悠悠传来,“毕竟侍梅公子是您的师兄,又……嗯,总之,现在人家要去做青云堡堡主了,咱们以后该拿青云堡怎么办,这次的葬礼去是不去?您总得给个决断不是。”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兰璃一时有些招架不住,或者说,她还并未完全静下心来消化这些消息。
容昀在睡梦中突然离世,却早已留下遗书宣布了自己的继承人,也将其实对很多人来说已经不是秘密的父子关系正式公告了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