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让弟弟把头枕在她的腿上,她用梳子帮他梳头,并且用剪刀帮他剪了头发。他们收拾好了东西,来到了那个女人身边,她沉沉睡去,睡得十分安详。
女孩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她拿出了十几个罐头放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些干净的水,几个防毒口罩,两卷新的纱布,一把锋利的匕首。
做完这一切,女孩说:我们该走了。
男孩依依不舍,虽然他很想留下来照顾她直到她能独自行动。
女孩催促着:快点。
男孩心内十分犹豫,那个女人仿佛就像是他的责任一样,他对自己要偷偷离开感到非常不安。他说:我们不能等她醒了再离开吗?我们是不是应该向她告别?
女孩说:别傻了,他们给你喝了米粥之后有等你醒过来吗?没有。我们做了该做的。
男孩说:好吧。但是不管她有没有听到,我还是要和她告别。
女孩点点头。她知道如果不让他这么做,他一定会一路上都喋喋不休的。
男孩走到了女人的身边,双手紧紧握在胸前,就好像在祈祷那样,他轻轻地说:我们要走了,苔丝,谢谢你,你和你的爸爸都是好人。希望你能度过这次难关,希望我们下次还能再见到你。再见,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男孩说完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该走了。
他背起背包,和姐姐一起拉上推车,他们一起向轴承厂北侧的门走去,购物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摩擦声,这个声音在空旷的工厂里显得有些突兀,更显得这里原本万籁俱寂。
男孩说:我总是不自觉会去想她也许会撑不过去,她伤得很重。
女孩说:她比我们经历过得更多,她没你想象地那样不会保护自己。
男孩说:好吧,你总是有道理的,那我们该去哪里?我们会遇到那些坏人吗?
女孩说:不知道。我们现在有了吃的东西,可以翻山越岭,我们可以绕近路,避开那些大城市,你知道那里总会遇到那些穷凶恶极的人。
男孩说:你怎么肯定这些人不会翻山越岭和我们走一样的路?
女孩说:因为他们没有目标,他们只知道找东西吃,而只有城市和小镇,有房子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吃的东西。
男孩说:也许他们当中有人会打猎。
女孩说:山上光秃秃的,到处都是朽木,就像被火烧过那样,什么都没有,连动物都不愿意呆。
男孩说:我们还是向南走吗?我们还得走多久?
女孩说:不知道,应该快了,你没发现天气已经越来越暖和了吗?
男孩说:那我们怎么知道已经走到了边界呢?
女孩说:大海就是边界,那里也许会有什么提示。
男孩说:如果大海是边界,那么我们永远也不能渡过大海,爸爸说大海一望无际。
女孩说:我们会有办法的。也许不是大海,是一堵墙,很高的墙。
男孩笑了笑:很高的墙?我们能翻过去吗?墙的另外一头是什么?
女孩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们可以验证一下爸爸的猜想。
男孩心里闪过一丝好奇,他说:不管是什么,这总是令人期待的,不是吗?
女孩说:对,爸爸总是擅于让我们保持好奇心。
男孩停止了笑,他又充满忧虑地说:姐姐,告诉我你不会比我先死。
女孩说:当然,你一定比我先死。
男孩的笑又一次舒展开来,他说:你保证。
女孩点点头:我保证。
女孩小心翼翼地出去观察了下,耳朵聆听着,然后她带着男孩横穿了整个小镇,他们在通往山群的那条贫瘠而颠簸的泥土路上飞奔,他们跑得很快,就好像他们的背后追着洪水和猛兽,直到他们抵达山脚下,找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
他们藏身在岩石的底下,尽管没有太阳,但是女孩依然感受到了来自云层中射线的灼热感觉,土地上的热气不断地蒸发,他们就像被炙烤着,也许这片土地处在地壳极不稳定的区域,他们也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女孩像她的父亲那样,每到一个地方,她总会小心地观察动静,她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个小镇,直到她确定里面没有任何人追出来,然后她又观察了四周,每一寸地方,在确定没有任何活动的物体之后,她才休息,浑身大汗淋漓。
天空发出轰隆隆的雷声,也许这里又将迎来一个雷暴天气。
女孩说:阿勇,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晚,要下雷雨了。
男孩很赞成,他实在累坏了,他蜷缩在岩石的背面,他说:太好了,我们可以吃东西了吗?
女孩说:可以,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男孩舔着嘴唇,他拿出了一个水果罐头,他最喜欢黄桃了,他说:我们又渴又热,先吃一罐水果怎么样?这个罐头里有黄桃和芒果。
女孩的眼睛还在四下观察着,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向那个小镇,那里的几个人都会对他们的生存构成威胁。
她接过男孩递给她的罐头,狼吞虎咽,连水果汁都喝得一滴都不剩,她说:真好吃。
男孩也毫不客气解决了一罐,他说:你再来点熏肉吗?
女孩说:不了,等会再吃。
她挑了几个高热量的罐头,有肉和一些植物蛋白的豆子罐头放入背包里。在弟弟的背包里也塞了几个,她说:我们要爬山,也许会遇到危险需要马上逃跑。
男孩充满理解地点点头,他看着推车里的罐头,心里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不用为食物奔波,没有饥饿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他想着就会缅怀他们那悲惨的过去。
以及在将来吃完这些东西又将面临的种种折磨。
他有点吃不下了。也许是觉得手中的东西太过稀缺,不可再生。
也许他省着点吃,可以将这种幸福再延长一倍。
女孩叹了口气。
男孩问:为什么叹气?
女孩吃着东西,说:我多么希望爸爸现在还在,他一定会非常高兴能够有那么多的罐头,他最喜欢吃牛肉,这里有肥牛罐头。
男孩低头,一种悲伤的情绪蔓延了开来,他说:爸爸死的时候,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如果当时有吃的东西,他一定不会这么快离开我们的。
是啊,我也不希望爸爸死的时候带着饥饿和对我们无限的不舍。但是我们必须让爸爸放心。
女孩说。
她看着眼前那逐渐被沙化的高低起伏的空地,雨点一滴滴落下来,就好像上面有人将一颗颗透明的水晶往下砸那样,土地被砸得坑坑洼洼,然后一片片湿润,最后沙土饱和了,在上面就形成弯弯扭扭浑浊的水流,哗啦啦地直往地势低的地方而去,就好像黄色的江水,不停地冒着泡泡打着漩涡奔腾而下。
岩石上噼啪的声音不绝于耳,就好像很多人用手掌拼命掌掴着。
姐弟两人就这样听着雨声,呆呆望着这迷蒙的远方,小镇消失在雨水蒸发的雾气里。
男孩靠着姐姐,看着外面闪电面目狰狞,有些害怕。他忽然说:如果没有你和爸爸,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如果你死了,我也跟你一起死。
女孩用双手捂着弟弟的耳朵,她说:为什么?
男孩说:不为什么。
女孩觉得弟弟时刻在担心独自一人,他无时不刻都在担心他唯一的亲人姐姐会离开他,所以他时不时提起这个,他很少在一天里提到两次。
女孩用手拍着他的脊背安抚他,并问:为什么没有我和爸爸你不能自己活?
男孩说:因为我觉得活着没意思。很早的时候我就觉得没意思了,因为你和爸爸,所以我觉得活着也是可以忍受的。
女孩的心里一紧缩,她朝夕相处的弟弟原来是这样看待他们活着的意义。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什么,却又显得无能为力。她觉得从前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对他内心的关怀,而不只是怎么生存,爸爸一直都在坚定他们活下去的信念。
诸如,我们一定能找到吃的,我保证。
相信爸爸,明天一定会和今天不一样。
她应该像爸爸那样一直用保证和相信延续他们生存的动力吗?
她低下了头,好几次她都想说,爸爸,够了,别再用那些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安慰我们了!
可她终究没说出口,她知道爸爸会伤心。
也许爸爸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也不一定,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男孩犯困了,他迷迷糊糊地说:姐姐,你呢?从前你都相信爸爸说的话吗?
女孩想了想说:我相信。他从来没有欺骗过我们,我们能活到现在就是证明。
男孩似乎是踏实了,他微笑着入睡。
睡之前,他说:有时候我觉得爸爸就是上帝。一切都像他保证的那样。
女孩用毯子将两个人裹起来,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和毯子,但是她别无他法,岩石的遮蔽是有限的,她和弟弟紧紧挨着取暖,她知道这糟糕的天气会在深夜里突然变冷,谁知道呢。
她不能睡,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爸爸从来都没有睡得安稳过,他是累死的。
可是女孩还是睡着了,很沉,除了雨声,她什么也没听见,更没有醒过来,直到早晨。
雨已经停了,满面泥土的腥味扑来,她的双手没有摸到弟弟那满是骨头的躯壳。
她听到了啜泣声,心猛得一沉。
Chapter47
女孩翻身而起,手执枪。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内心就像被点燃的干草那样,腾得就焦热不已。
他为什么要哭?
女孩叫着:阿勇?
带着疑问和一丝丝害怕。
她视线向周围扫了一圈。
四周什么人都没有,他为什么要哭?
猛得,她看到了那个反倒的购物车。
里面空空如也。
她难以置信地翻着推车,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可能,她清楚得记得他们还有很多罐头。
弟弟不可能吃光那么多罐头,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她就像只猎犬那样,恨不得用鼻子搜出那个拿走他们罐头的人。
男孩用手背擦着眼泪,他看着姐姐悲愤地要杀人的模样。
他安慰说:姐姐,还好昨天我们藏了几个罐头在背包里,还不是那么糟糕,不是吗?
女孩蹲在那里用脚踢了推车一下。
男孩又说:至少,那个偷东西的人,并没有伤害我们!我们应该庆幸。
女孩左思右想,她说:不行,我们要把这些罐头找回来!我一定要狠狠揍那个人一顿。
她又说:你在这里等我,躲着,记住,等我回来。
男孩拉住了她的衣服,说:不!如果你想去追的话,那我也一起去。我会紧跟在你的后面。
也许我也可以帮得上忙。
女孩观察了泥地上的脚印,她没有迟疑,她说:快!也许那个人还没走远。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们前面,他上了山!
女孩说着带头向山上爬去,她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只有一个人!
她一定可以对付得了,她现在愤怒地就像头狮子。不管是谁,她都要狠狠教训他。
他们爬上了一座山头,随着脚印,他们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洞穴,一个人蜷缩在那里,他睡着了。
他的身边有着一个空罐头,他的怀里还抱着几个没有开封过的罐头。
女孩一见,怒不可遏地冲上去,拎起他就打,她骂着:你这个小偷,你又偷我们的东西,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埃里克醒了,他被动抵抗,直到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女孩推倒在地。
女孩立刻用枪对准了他,她说:你要是敢动,我就开枪!
埃里克蹲下身子捡起了几个还没开封的罐头抱在怀里,他骂道:你这个疯女人!我没有偷你们的东西,那些罐头都是我的!
女孩立刻反驳他:你拿走了我们的罐头,那些罐头是我们的!你还不承认,你昨天晚上偷了我们的罐头,如果你不承认不归还,我就打死你,别以为我不敢开枪!
男孩害怕地拉住姐姐的手,他说:姐,别冲动,埃里克不会拿我们的东西。
女孩说:他有罐头。
埃里克:有罐头就证明是你们的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拿了你们的东西。
女孩说:你撒谎,你上次偷过我们的面包,这次一定是你偷的,我们跟着你的脚印上来的!不是你还会是谁?女孩气极了,他又不承认!这个坏小子!
男孩紧紧抱住了姐姐的身体,他说:姐姐,也许真不是他,因为我们有很多罐头,至少有四十多个,而他只有五个,你看到了吗?如果是他拿走了,他一定还会有很多罐头剩下来。
女孩一看,果然他只有五个罐头,她不服气地说:也许是他偷藏起来了。也许他也从我们的推车里拿过几个罐头!
男孩说:就算他拿过几个,我们也不应该因为几个罐头就要他的命。罐头有人命重要吗?他也是因为饿,我们可以和他一起分享的,放下枪,让我来,姐,听我的,让我来。
女孩端着枪一动不动,她讨厌撒谎的人,如果埃里克承认是他偷的,也许她会放他一马,可他偏偏敢做不敢认!她瞧不起他!鄙视!唾弃!
女孩终于慢慢把枪放了下来。
男孩走到了埃里克的面前,他说:嘿,埃里克是我,我是阿勇,谢谢你上次给我带吃的,请原谅我姐姐的无理,她其实是个好人,只是脾气有些大,我相信你没有拿我们的罐头,但是你确实经过了我们的购物车,因为有你的脚印,我们跟着你的脚印找到你的。
埃里克抱着罐头蹲在那里,他用手抹着鼻子,一脸狼狈,他说:我是经过了,但是我没拿你们的罐头,我经过的时候你们的推车……确实还有许多罐头,我承认我是想拿几个,但是当时我身上已经带了五个罐头,雨很大,我只想找个地方躲雨,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我什么也没想,我真的没有拿。
女孩说:阿勇,别听他的,他在撒谎,他看到我们有罐头了,一定是他拿了!
男孩说:姐姐,请你闭嘴!这件事我来解决。
女孩被噎着了!好小子!居然敢教训起她来!
男孩说:埃里克,我相信你。我们一起走吧,我爸爸说,南边有绿色植物,有阳光,到时候我们就不用东躲西藏了,很多人都会有吃的东西,我们一起去吧。
女孩大惊:阿勇,你说什么呢!你怎么能擅自邀请陌生人和我们一起走。
男孩说:姐,埃里克不是陌生人。埃里克是爸爸原谅的孩子。他和我们一样。
埃里克哼了一声:我才不稀罕和这个长满尖牙随时都会咬人的女人一起走!
男孩说:埃里克,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有地图,我们知道去哪。但是如果你坚持要自己走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你失去了妈妈,我们失去了爸爸。
埃里克正想走,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阿勇说:你的爸爸,上次我见过的那个男人死了?
阿勇点点头:是的。他走了。我们把他留在了路上,他说要看着我们走,我们让他看着。我们都很爱他,他是个好爸爸,也是个好人。
埃里克的眼睛有些热泪充斥,但是很快收了回去,他用手背一擦,眼睛红红的,转身又要走。
男孩看着他离开,然后看着自己的脚尖。
埃里克还是没有留下来,他就这么讨厌他们吗?他一个人不怕吗?
女孩打了她弟弟的头一下: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理你。你干嘛把爸爸的消息告诉他,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而且说不定他会威胁到我们!
男孩说:因为他很羡慕我们有爸爸,我看得出来,而爸爸对他充满善意和宽容,他一定不会忘记。他的心理其实是信赖我们的。
女孩说:你怎么知道?
男孩说:我就是知道。
女孩说:如果不是他,那到底是谁拿走了我们的东西?
男孩说:不知道,也许是别人。
女孩说:这附近没有别人。
男孩说: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别人。他至少没伤害我们。
女孩说:早知道就多放一些在背包里了!
※※※
尼泊尔小镇,那个空气重度污染的地区。
艾伦的腹泻非常严重,也许是细菌感染,他腹泻不止,昨天早上的那一次腹泻让他拉出了一堆鲜红的血,他虚弱地躺在家具广场的地面上,不停地喘气。
坦克抽着烟,他说:艾伦活不了了。
Q说:那就让他留在这里,我们必须离开了。我们没有防毒口罩,多呆一天就多一天生病的可能。
坦克没有反对,他说:那就走吧。
艾伦拉住了坦克的裤脚,他说:别丢下我,求你们了。别这么残忍。
坦克说:我也不想,看你走不动。
艾伦说:再等我两天,我一定会好的,请你相信我,如果我不好,你们再走。
坦克看了一眼Q:我听他的。除非你能让他同意。
Q说:你自己决定。
坦克拿出了刀,锃亮的。
艾伦苦求着:兄弟,求你了,不要杀我,你们可以走,但是别杀我。
坦克说:我杀你是为你好,你留下来会饿死。我们会带走所有的罐头。
艾伦泪流满面,他抓着坦克的手,因为恐惧而松开。他们一起作乐寻欢,什么都没剩下吗?
艾伦辩解:我不一定会死。也许我会撑下去。
坦克将刀放回了刀鞘:那好吧。
艾伦似乎松了口气,他说: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给我留几个罐头吧。哪怕1个。
坦克坦然地说:你迟早要死,就不要浪费一个罐头了。你的肚子不适宜吃任何东西。
坦克很快将所有的罐头都装入了一个大背包里。
然后他一把背起了背包,跟上Q走了。
Q说:你杀了他?
坦克说:没有,我没杀他,但是把他留下和杀了他没分别。
Q沉默了一会,说:你平时和他称兄道弟。
坦克说:如果倒下是我,艾伦也会毫不犹豫地丢下我。这和兄弟无关,有关的是个人生存。
Q说:如果是我呢?
坦克说:我也会走,不管是不是你。
Q说:你说得对,如果是你,我也会丢下你。
坦克揍了他的肩膀:得了吧,老弟。那我们走着瞧,这一天总会来临。
坦克说了一会觉得少了个人,他问:格林呢?
Q说:不知道,我听到了枪声,他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也许被人杀了。你要去找他吗?
坦克说:我们等了他那么长的时间,已经够义气了,也许他带着什么东西自己跑了。
Q说:他什么也没带走,除了……
坦克说:除了什么?
Q没有说出来,他想到的是除了那把枪,那把他从两个孩子手里缴获的枪。那两个孩子一定去过那里,而格林也许和他们遇上了。
那么不是格林杀了他们,就是他们杀了格林。
格林可不是一个好惹的货色。
坦克又重复:除了什么?
Q说:我忘了。
坦克说:也许是埃里克这个小畜生心有不甘回来报复。
Q说:他只是个孩子。
坦克狰狞地对着Q,他否定了Q,他说:这个小子的心里住着恶魔,他欺骗着我们,他恨我们每一个人,包括你,我看得出来,他想把我们都杀了。
Q说:任何人都会想把我们都杀了。
坦克: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该死?你一定是这样认为的!你一直都认为我该死!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坦克怒火中烧,他又暴躁起来。人不是生来就是凶恶的,他从前,从前……也会慈爱地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婴儿哄他睡觉的。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以前。
坦克无法表达自己的内心,他只能挥拳头,揍人或者……他只是想要人别那么虚伪,也有错吗?他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埃里克,当然还有Q,这些人都是让人憎恨的家伙!还有艾伦,油嘴滑舌的从来不肯说真心话,格林,他总是看不透那张微笑的脸皮后面究竟安的什么心。他害怕他们!可他又害怕孤独。
现在他总算是如释重负了,艾伦这家伙要病死了,格林也不回来了,死了最好,他终于可以放心了,他现在可以针对的就是Q了,Q和别人不一样,他什么坏事不做,但是却麻木不仁地看着他做,他一点也不担心Q会害他,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也是这是他唯一能说服自己和Q共存的一个理由了。
也许还有一点连他们自己都不承认的羁绊在,他们还是兄弟,真正的亲兄弟,他们相差十岁。
坦克用食指死死抓了自己的头皮,紧紧跟在了Q的后面,Q为什么就不能阻止他,也许他无法自控地去做一些事,可他能阻止的!他有时候卑劣地希望自己越来越坏,以乞求换得他的哪怕一句:坦克,你够了!
他们一起离开了这个小镇,外面下过雨,脚踩在地面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他们走大路,因为他们有枪,只要不是敌人是武装军队,他们可以战胜一切活人。
艾伦爬了出来,透过那布满灰烬的玻璃大门,他此刻就像是孩子那样无助,悲伤。
他拿出了枪瞄准了坦克的后背,他颤抖,他没有把握打中,直到他消失在转角,他躺在地上,伸展着四肢,和他一起杀人,穷凶恶极不择手段,让别人都害怕他,努力让自己和坦克臭味相投,他不敢让自己弱小,不敢让自己胆怯,他丢掉了人性,换来了在队伍中的一席尊重,他也相当厌恶这种生活。
可他害怕孤独,被遗弃。
在这个时刻,哪怕是这个让他讨厌的人在身边说话,也好啊。
艾伦心中五味杂陈,他将几次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可又没有勇气。
他迷迷糊糊昏睡又醒来,然后再次昏睡,他不知道过去了几天。
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五天,也有可能是七天,因为他很饿,很饿。
就像他曾经七天没吃东西,胃液快要蚀穿他的胃壁那样。
这个镇子再次起了雾霭,四周仿佛被粒子填满了那样,他咳嗽,拼命地咳。
雾霭里出现了几个人影,摇摇晃晃。
他们身形宽大,行动迟缓。
艾伦就躺着看着那些人影走近。
他眼中露出一种渴望。
也许有人能够好心的给他一点水喝。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喝到一碗热粥。
他挣扎着站起来,向那些移动的人影走去。
他不顾一切,他希望看到人类。
他跌倒在地,地面扬起的尘土呛得他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内脏给倒出来。
他爬行的时候身体底下还有一丝丝血迹,那是从肛门里流出来的。
他感受不到肚子的疼痛。
他叫着:有人吗?救救我!快救救我!
艾伦就像做梦一般,因为他看到了好多好多人。
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那么多人,也许有十几个,二十几个。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好像援兵到了那样,他该获救了。
黑影渐渐清晰,围拢。
艾伦看到了那些人奇形怪状,浑身长满像章鱼那样的触须,他瞠目结舌。
触须从那些人的身体中,头脑中,胳膊中,甚至是腿中伸展出来,就好像草履虫的鞭毛那样。
艾伦以为这是外星人,是不是十多年前的飞船回来接他们了?
他脸上露出了微笑,尽管心里害怕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
直到触须包围了他,那些人一起撕咬他的血肉,他发出振聋发聩的尖叫声。
那个又聋又瞎又哑,干巴黑瘦的老人安静地坐在一家书店的门口,他非常安静,就像书店门口的那个报刊箱一般。他什么都听不到,也没有恐惧,他的罗筐子没有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他的头重重垂下。
那些被植物寄生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就好像没有发现他。
他——死了。
有活人的地方,就会吸引它们,每到一处地方,它们就会留下一部分“人”生根发芽。
Chapter48
男孩和女孩在大山里行走。
他们彼此搀扶,走走停停,他们每走一段路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女孩毕竟缺乏经验,她大大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及这条山脉的长度。
他们遇到险峰,不得不绕道行走。他们走了十几天,尽管省吃俭用,但是依然将食物吃得所剩无几,他们还剩下最后半个罐头了。
男孩说:姐姐,如果我们的罐头不被人偷走,我们一定能走出这里。
女孩说喘着气,等喘够了,她才回答:我们不能总去想如果怎么样,应该多想想现在怎么办。
男孩用沾满汗水发黄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他说:姐姐我们应该继续走吗?
女孩咬咬牙:对,继续走,我们没有路可以走。只能往前走。
男孩平躺在黑漆漆的岩石上,单薄的身躯让他和岩石融为了一体,他就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一件空壳棉袄,他的胸膛还在起伏着,他就这样躺着,头向后垂了下去,他倒着看到了这个世界,他们走过的路,他呆木的表情忽然鲜活了起来,他翻身坐了起来,他惊讶地说:姐姐,我看到了埃里克!他并没有走,他一直跟着我们!快看!
女孩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个黑影快速闪到了一颗焦炭般的小木桩后边。
但是他的大半个身体依然没有被遮挡住。
女孩可没有男孩那么兴奋,她说:我们一定得甩掉他。
男孩说:别,姐姐,他一个人太孤单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走。
女孩说:别天真了,这个人不值得信任。遇到危险他一定会第一个逃跑,我敢打赌。
男孩说:遇到危险谁都会第一个逃跑,这不需要打赌。
女孩说:反正我不允许他加入我们。你想也别想。
男孩说:好吧,你别生气,姐姐,我的脚踝很肿,我觉得我需要休息,不能再走路了。
女孩看了看山顶的距离,她说:我们不能在这里休息,至少得走到上面,也许翻过这座山我们就到了呢?你能坚持吗?
男孩抿了抿嘴唇,他脸上的皮肤紧紧贴在他的颧骨上,他多么希望能够有人背着他走,他的喉咙上下蠕动了一会,他真的不想动,哪怕是走一步他也不愿意了,他干巴巴地用尖细的声音说:不……
女孩心中燃烧着一股子火,压抑恐惧疲惫,在听到弟弟说不的时候,她破口大吼,面目痛心:你必须得行走,如果你不能走,我们就不能走到爸爸说的那个地方,我们就到不了那里,我们会死的。
男孩看了眼姐姐,他充满委屈,他仿佛铁了心一般,用他这个年龄特有的顽固回敬:可我就是走不了了!你要是嫌我麻烦,你就自己走,反正我也不相信我们真的能走到那里,我早就失望了,我只是没有说而已……男孩说了一半噎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女孩。
女孩头发拉杂地,满目说不出的恨铁不成钢,她不明白为什么弟弟不能像她那样吃苦,可她又同时怜悯他,他是个残疾人。她也闭上了嘴。
好吧,他们其实各有立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爆发。
在这个只剩下路可以走的年代,他们需要做点其他的什么来疏导内心那压抑的情绪。
有人可以对着发脾气,还不是那么糟糕不是吗?
四周沉默地只有山风在呼呼地吹,就像无数个人内心的无助的哀鸣声。
埃里克坐在距离他们五十米开外的地方,他一直和他们保持距离。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就好像他听到了那样,他整个脸上都是乌黑色的木炭,他的雀斑早已被遮盖了,他的目光还是有着一种短促的活力,让人觉得他时刻能够拔腿就跑。
男孩低着头,他现在越来越对将来迷茫和绝望,自从爸爸走了之后。
他从前也是因为爸爸的支撑而活下来的,他低头啜泣起来。
女孩悄无声息地坐到他的身边,然后用手搭住他的肩膀,她说:对不起,阿勇。但是我们要坚持下去,好吗?
男孩无声地点点头,他说:对不起,姐姐。我会努力的。可我实在走不动了,我很饿,我很想吃东西,我的腿没有力气,就好像快要折断了那样。男孩拉起裤腿,他的那条细腿由于营养的缺乏,就像一条干枯腐朽的树枝。
他说:我担心它随时都会断。我很害怕。
女孩用手摩挲着男孩的腿,帮他搓着,那种触感让她心惊,可她还是小心帮他捏着腿。
她说:好一点了吗?
男孩说:好一点了。我会试着走,你先去山顶望望风,我会慢慢走上来的,等我走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搭好了住的地方,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个晚上了,好吗?
女孩点点头,拿出最后仅剩的半罐土豆泥罐头,她说:吃了它。
男孩探头往罐头里张望了一下,他吞了吞口水,说:还是别了,我想等到爬上去再吃。
女孩说:吃了,不然你爬不上去。
男孩说:可我更怕没有期待。还是等爬上去再吃。
女孩将盖子盖好,她说:好吧。
她先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四周,在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她开始往山顶走去,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找一个避风的地方搭建营地,天空黑云翻滚,压向山头,让人倍感压抑。
男孩看着女孩的背影,他挪动了一小步,然后又是一小步。
他看到了女孩在山顶用望远镜观察着地形,然后她兴奋地朝着他招手。
是他们到了吗?他们快要走出这个该死的地区了吗?男孩想着不由得加紧了脚步,他仰着脖子仿佛他能随时飞上去看到那个让人振奋的场面。
男孩的心跳得很快,他的脚步在湿润的山路上不停打滑,然后他的脚踩到了一堆烂树叶,那里是个缝隙,他掉了下去,双手紧紧拉住了一根岌岌可危将要折断的树杈,树木发出卡拉卡拉断裂的声音。
男孩大声叫着:救命!救命!
女孩在山顶看到了,她连滚带爬地赶了下来,她急切地道:阿勇,坚持住!
男孩大叫着:树枝快断了,快断了!救救我!
女孩顾不得她一边丢掉了身上背着的一切,她的裤子被石子泥土还有尖利的木头给摩擦了,她翻滚下来,就像一块沾满泥泞的石头。
男孩抓不住了,他的手心里满是荆棘刺破的血痕。他的手松了开去。
女孩向前一扑抓住了男孩的手,紧紧的,她龇牙咧嘴,就像一只范怒的母狼,她哼哼着,可是她的力气不够,她拉不上他,弟弟的手正在渐渐往下滑,从手掌心一直滑到指节。
女孩哭了,她感到了恐惧,她希望有人能够帮帮她,不管是谁,哪怕是杀人犯,只要他能够把阿勇拉上来!女孩的眼泪掺着鼻涕和汗水,她的表情仿佛垂死一般扭曲。
手太滑了她拉不住,她要放手了,可是她不能放,她叫着:阿勇!阿勇!
男孩抬头看着姐姐,姐姐的热泪滴在他的面颊上,他回应着:姐姐!姐姐!
他们一声盖过一声。
手滑开的刹那,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男孩,然后男孩的重量带着那个人冲到了峡缝里。
那个人扑出了大半的身子,他的双手紧紧抓住了男孩的手臂,他咬着牙,也许这种强度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感到身体快要被拉断了,他的腿紧紧勾着一根插在地表的树根,快要支撑不住。
女孩胆战心惊地看着他,她顿时反应敏捷地拾起掉落在地的绳子,捆住了那个人的腰,然后绑在了附近她认为比较牢固的大树桩上,然后他们一点一点地将阿勇拉了上来。直到他们三个人都瘫倒在地。
男孩看到了埃里克的眼睛,他喘着气笑了,他握紧了他的手,说:谢谢你,埃里克。要不是你,我今天就要死了。
埃里克坐了起来,起身,拍了拍屁股就要走,他说:别自作多情。我是个小偷,我会害你们,现在只不过是故意让你们放下警惕,小心我会偷光你们的东西。甚至出卖你们。
男孩笑容凝固了一会,他不相信地说:别开玩笑了。埃里克,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埃里克凶恶地说,他想起了自己踹苔丝的那几脚,他就像是个卑劣的恶棍。
像他这种恶棍不应该和他们在一起。这次他只是帮了他们一次,谁知道他下次会不会要他们的命!
埃里克气呼呼地走了,他永远都无法忘记自己为了生存而将别人至于不顾。他看到了自己骨子里的卑鄙,那个女孩说得对,他就是个坏家伙!
女孩看着埃里克离开,他已经走出了二十多米距离,女孩忽然喊他:嘿!这次我得谢谢你!我向来恩怨分明,这次你帮了我们是事实。
埃里克的脚步停顿了一会,然后头也没回地消失在她的视线。
女孩对着埃里克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抱怨着:哼,真是个没教养的家伙。
男孩叹了口气,他说: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你和埃里克有那么一点像。
女孩反驳: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我不是他!
男孩呵呵笑着:我是说你们都那么别扭。别不承认。
女孩啪得拍了男孩的头。
女孩将她扔掉的东西都捡了回来,然后用绳子拴着弟弟小心地爬上了山顶,他们的速度很慢,但是好歹他们总算是挪了上去。
他们找到了一块避风的岩石,岩石处有半个凹洞,可以容纳两个人,但是比较拥挤。
女孩用树枝木棍和岩石组合构成了简易三角架,然后将他们的遮雨布铺在上面,她将雨布固定好,又在上面伪装了一些枯枝,做完了这一切,她让弟弟进去,自己却呆在外面。
男孩探出头去问:你的空间幽闭症又复发了吗?
女孩神情不自然,她说:不,不是。
男孩说:你承认,没人会取笑你。
女孩咬着牙关,她仿佛憋了一口气潜水一般,钻了进去。
她和男孩挤在那个不太宽敞的地方,真是糟透了。
男孩说:你别怕,我和你在一起。
女孩说:我已经克服了。你瞧,我一点都不害怕!
说着女孩开始脱衣服,她将衣服不停地敲打揉搓,将那些干泥土搓下来,然后在山顶一抖,泥尘便会随着山风散去。这样就算洗完了衣服,为了节约水,他们将山上搜集到的那些水煮了煮,擦了擦身体和脚,他们用热水浸泡,舒服极了,两双脚拥挤在一个塑料容器里,水一下子变成了黑色的。
他们享受着这难得的舒适,脚上的水泡磨破结痂,一直反复,他们的鞋子已经破得阻止不水和石子的进入,这给他们的路途提供了许多不便。洗完脚,女孩刷了刷鞋子,然后用针线补了补,将它吹在风里。
夜里小男孩开始咳嗽,也许是山上太冷,女孩用体温给他取暖。她将毯子都盖在他的身上,男孩一会发冷,一会又浑身冒汗,直到下半夜,他才安静地睡着。
女孩失眠了,她坐在黑暗之中,悄悄点了那盏油灯,油灯很暗,也许很快就再也点不亮了,她拿出笔记本,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深深的孤寂仿佛像针那样可以刺头骨髓,她时常会在晚上感受到身体的不适,浑身疼痛。她看着那盆水晶兰,出乎意料地,它对山上的气候适应良好,她给它添加了新的土壤,它那几乎透明的叶子发出柔和的光泽。
她盯着花朵看,那是爸爸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仿佛守护好了它,就好像守护好了心中的希望那样,那朵花越长越好,女孩的心奇妙地充满了动力,什么都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是这样。
女孩听到了喷嚏声,却不是弟弟发出来的,她惊恐地吹灭了灯,她等在黑暗之中,眼睛也和这个黑暗融为一体,她紧紧握着枪,她正想出去看看究竟,却听外面的一个声音轻轻传来,带着惊恐,他说:嘿,我知道你们在那里,让我进来躲躲吧。我感觉有东西……看不清,让我躲躲。
女孩说:埃里克?
外面的声音说:是我。求你们了。
女孩掀起伪装的帘子,她用手电筒微弱的灯光看到了埃里克发抖的身躯,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追着他。
女孩向外看了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她说:可是我们的避身所太小了,容不下你。
埃里克道:挤一挤,一定可以的。
女孩想要拒绝。
埃里克说:如果我继续咳嗽,那些东西会找过来。
女孩心里骂着:可恶的家伙。
她说:好吧,你进来。但是你不能咳嗽。你得忍住。不然对谁都没好处。
埃里克点点头:我知道。我们都想活下去,这一点足够我们相互合作。
女孩将埃里克拉进来之后观察了外面的动静,小心将入口遮蔽好,她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脏扑扑直跳,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埃里克都和他们保持距离,但是今天他却害怕了。
女孩摸索着拿出一个口罩让埃里克戴上,然后埃里克紧靠着阿勇坐着,他拿了点毯子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