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有点着凉,他感到喉咙发痒,但是他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他们三个挤在一起。
女孩很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她就坐在埃里克的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问他:外面有人吗?
埃里克说:我不知道。在天还没有完全暗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了有几个人影,但是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我没有望远镜,看不清楚。我怕他们不是人。
女孩觉得匪夷所思:不是人还是什么?难道是动物?是动物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有枪。
埃里克说:不,你不明白,我见过那种人,他们和人一样,直立行走,但是他们不是人。他们已经死了。
女孩听了觉得毛骨悚然:已经死了人在直立行走,这太不可思议了。
埃里克说:我没吓唬你,他们什么都吃,只要是活的。
女孩浑身一个激灵,她用双臂紧了紧自己的身体。
黑暗,狭小,让她呼吸困难,她牙关紧咬,浑身轻微痉挛。
埃里克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他说:嘿,你没事吧?嘿嘿……
埃里克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不知道怎么了。
阿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说:她没事,她能自己克服。
男孩拿了一块毛巾摸索着放在女孩面前,他说:姐姐,你咬着毛巾,你已经好了,没事的。
埃里克说:这样不好吧?她看上去得了什么病,是羊癫疯吗?
男孩说:不是,是一种罕见的空间幽闭症,这种病跟随了她十几年了。她很了不起,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发过,这次也不会,你看着吧。
女孩接过毛巾紧紧咬住,她眼中有泪,她能的,她不会再发作的,她能克服的。
女孩的指甲掐入了身体里,用疼痛,她让自己保持清醒,用美好的一切,也许是诺丁的吉他声,他的微笑,爸爸,一切幻想阻止自己陷入恐惧之中。
埃里克说:嘘嘘,不要发出声音。你们听到了吗?是有人踩断树枝的声音。
男孩仔细听了听,他说:风声?也许是风吹断的。
埃里克用手捂住了男孩的嘴。
看着女孩发抖的身躯,他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也将她一起揉住。
三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Chapter49
那种声音非常奇妙,就好像狂风吹皱的旗帜飞扬的声音。
伴随着树枝被压断的脆裂声。
他们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
那种奇怪的声响一直都在,仿佛近在咫尺。
就这样,他们坚持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外面的光透过缝隙投射到他们的篷里。
他们慢慢挺直了脊背,看到了彼此脸上的疑惑和深深凹陷的眼眶。
他们一宿没睡。
女孩已经停止了发抖,她摸到了枪,然后打开了埃里克的手,说:我出去看看。
男孩拉住了她:别出去。
他说:我们应该再等一等。
女孩说:我一刻也等不了了,我得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走了没?
埃里克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斧子说:一起出去吧,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女孩说:别以为和我们呆了一个晚上,我们就可以接受你,等会出去之后,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
埃里克:谁稀罕!走就走!
埃里克第一个钻了出去。
女孩第二个。
男孩第三个。
他们在山顶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没有发现什么人。
女孩心想,有新鲜的空气,就一定有绿色的植物。
爸爸说的那个地方一定存在,也许就在第九区的外面。
那里也许有一部分地球的阳光会透出来,一定是这样,女孩想着又充满了动力。
觉得她之前所吃的一切苦头都是值得的。
埃里克觉得很奇怪,他似乎能读到女孩的想法。他也并不在意,这一切感觉是真的,又很不真实。
女孩开始收拾雨布,她手脚麻利,将东西捆扎完毕,他们今天的任务非常艰巨,不仅需要尽快找到食物补充体力,还需要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埃里克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他在山顶四周不断变换方位观察着下方。
什么都没有?他有点不敢相信,这让他昨晚的借宿变成了一个可笑的借口。
他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的难堪。
因为女孩脸上露出质疑的表情。
埃里克说:我没有撒谎,我真的看到人了。他们像被寄生了那样,浑身都是触角。
女孩什么也不说,但是她的表情明显就是不相信,埃里克自己吓唬自己,要么他就是故意的。
她对他露出一个鄙视的神情。
男孩再次邀请他:埃里克,我们现在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我们一起走吧?
埃里克坐在一边不吭声,他用石头敲打着地面,然后翻起来,他找到几条蚯蚓,就吃进了嘴里,嘴边还沾着泥巴。
男孩慌忙阻止他:嗨,你不能这么吃,要生病的。你得把蚯蚓放到水里洗一洗,最好是浸泡一会,如果能煮熟更好。
埃里克皱褶眉头吞了下去,他说:生病了死了更好。但是如果没生病,我会好好活着,为了我妈妈。
男孩说:你好像在期待着生病?或者期待着自己可以死吗?
埃里克擦了擦嘴:我可没这么说。
男孩说:我经常期待着自己可以死掉,但是生病的时候,我又希望自己能够好起来,另外我希望有人能够说说话。
埃里克说:你有姐姐陪你说话。
男孩说:不,我希望能和姐姐以外的人说说话。我总觉得自己随时会死,所以我希望在我死后能够有人陪着她说说话。
埃里克:你找错人了,这个人可以是别人,但绝对不是我。
男孩耸了耸肩肩,看着姐姐在不远处忙碌着,他笑了笑说:她也许不讨人喜欢,但是……她总是有优点的对吗?比如她很诚实,哪怕她想打劫,她可能也会告诉对方我想打劫你。
男孩也挖了几条蚯蚓,放在水里洗涤了一下,他们不打算在早上生火,所以他就生吃。
女孩也在挖虫子吃,虽然这不够填饱肚子,但是总好过没有,她吃蚯蚓的样子就像在吭仇人的骨头,埃里克都不忍直视。
埃里克说:也许坦克会喜欢她那样的人也说不定。
男孩说:坦克是谁?
埃里克说:一个我不想回忆起的人,我恨不得他死。你会对你讨厌的人表现出厌恶吗?
男孩说:也许不会,但是我的姐姐一定会。
埃里克点点头:她一直都不喜欢我。
男孩说:这很难改变。但是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埃里克说:我可没兴趣改变别人。
男孩说:对,你没必要改变,除非你心甘情愿去改变。和你说话我感觉到自己有了朋友。
埃里克打量着男孩:朋友?
男孩兴致勃勃地点点头:对,朋友。除了亲人以外的那种联系。
埃里克沉思,他看着远方一棵棵还没倒下光秃秃的树,忽然间,他们好像都变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人,它们站在那里并不移动,它们已经生根了,章鱼般的触须蜿蜒匍匐,越来越粗,遍地都是那些黏糊糊的触手,那些被寄生的人张着口,大声嚎叫着,苍凉痛苦而无奈,他看到了男孩的脸、女孩的脸和自己的脸。
埃里克一下子惊醒了,他满头大汗。
他的手里依旧揽着男孩和女孩,天已经亮了。
男孩问:埃里克,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
埃里克摇了摇头:我得出去看看,嘘,你的姐姐还睡着,不要打扰她。
男孩拉住了他的衣服,小声说:小心一点,你可以带上我们的枪,你会用枪吗?
埃里克一怔,枪这是多么珍贵的武器,他居然愿意让他带上枪?埃里克问:我们是朋友吗?
男孩欣喜地说:当然,我们是朋友。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朋友了。除了亲人以外,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埃里克咬了咬嘴唇:我拿斧子出去就行了。枪对它们并不管用。
男孩有些疑问,还有什么是枪不管用的?
埃里克出去没多久,他就发出喊叫:阿勇,过来帮帮我,阿勇!
男孩没有犹豫,他拿好枪就钻了出去。
他吓傻了,埃里克被一根触须缠住了,那根触须是活的,天呐,他见过那种紫黑色的触须,天呐,男孩举起枪射击了那个浑身长满触须的人,他射中了那个人的胸膛,可是它并没有倒下。
埃里克的脖子被触须缠住了,他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拉过去,他喊着:不要开枪,打不死它的,快,斧子,用斧子砍!
男孩六神无主,他慌忙丢下了枪,捡起埃里克遗落的斧子,他一瘸一拐地扑上去,却被其他的触须给缠住了,天呐,那触须的力气真大,男孩感到腹部被抽紧了,他疼痛地丢开斧子,他大叫起来,他感到内脏全部要从口中倒出来一般。
那个被星际章鱼寄生的人已经在山顶生根,它不再移动,但是它的触须通过土地的营养生长地更加迅猛。
男孩用力叫着:姐姐!姐姐!
现在他们两个都挣脱不了,眼看着越来越接近那个张开嘴就会咬人的嘴,他害怕极了。
埃里克叫道:用嘴!用嘴咬!
于是男孩学着埃里克,用嘴咬能够咬到的触须,那种汁液带着一股浓浓的腥味,和全天然土壤培养的略有不同,他们疯狂地咬着,却发现触须非常有韧性,像生肉一样难以撕扯。
女孩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的眼睛慢慢睁开,却发现弟弟和埃里克都不见了,她摸了摸枪,也没有找到,她一跃而起冲了出去,和他们一样,她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星际章鱼果然没有灭绝吗?和她曾经梦到的那样,那种顽强的植物,将地球当成了它的殖民地,女孩的头脑反应很快,她点燃了一堆枯枝,四周冒起浓烟,她脱下了衣服,点燃了衣服,用火靠近那个张牙舞爪的植物,触须遇到火很快缩了回去。
女孩抽出了匕首一刀刀切断了触须,她先救下了弟弟,然后用火掩护,男孩用斧子砍触须,埃里克落了下来,落在了正在燃烧蔓延的枯叶上,他惊跳起来,狂脱衣服,将被点燃的衣服统统扔向那个植物。
它们将衣服都点燃抛了过去,将捡来的树枝都扔了过去,直到火包围了那个植物。
章鱼人身上的衣服成了很好的燃料,没多久它便在大火当中摇摆,动弹不得。
他们三个人就像被烤过的番薯那样,脸上都是如焦炭般的黑色,只穿着一条裤衩。女孩的头发都烧焦了,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他们远远看着那棵在火焰中摇摆的植物,它的根须正在顽强地向地底蔓延,岩石土壤因为入侵而松动,充满裂纹,他们能够感受到脚底下的震动。
女孩检查了枪里的弹药,拍了弟弟的头:你这个笨蛋,浪费一颗子弹。
男孩努了努嘴,他说:我感到内脏被压碎了,我快死了,你能不骂我了吗?
女孩慌忙检查他的身体:哪里?你感到疼吗?快告诉我,你没有事?阿勇?
男孩咯咯地笑了起来,浑身的骨架都跟着跳跃了起来。
女孩气愤地拧了他:这个坏东西。你敢骗我!
男孩从背后拿出了一根触须,他说:我们有了战利品,我们吃一点好吗?太想念那种味道了,它们没有灭绝,这也不是一个坏消息对吗?
女孩有一些犹豫:它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
埃里克说:它是植物,吃了它,我们有营养,我们才能活下去。
女孩说:好吧,吃就吃,谁怕谁!
她咽了一下口水,都能发出咕咚的声音。
那颗植物在他们面前烧成了灰烬。
他们就地烤着吃,每个人都吃得半饱。
男孩仿佛充满了希望一样,他说:它们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消灭。
埃里克说:你难道忘了,被它缠住的滋味了吗?是那么难以挣脱。
男孩说:那我们可以离它们远一点。
女孩说:可你还想着吃它们,不靠近它们怎么吃它们,你难道忘了成年植物的模样了吗?
男孩伸了伸脖子,他当然没有忘记,他仰望着成年星际章鱼的时候,心里生出一种人类将被灭绝的恐惧之心,它们太强大了。它们的触须可以绞碎一切。男孩说:用火可以消灭它们。
女孩说:厄瓜多尔小镇那么多炸药都没能炸死它们。
埃里克说:他们会寄生到活人身上,然后靠近我们。
女孩说:没错,它们的孢子悄无声息,我们以后都不能够摘下面罩。
埃里克说:它们的数量会越来越大,我们将无处可去。
男孩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他有些纳闷,他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意见这么统一?
女孩没什么心情去针对埃里克,她将望远镜递给了男孩,她用手指指着他们前方那一片山区,说:自己看看吧。我原本以为那里有很多植物,也许我们找到了一个世外桃源,可是现在想想真是太可怕了。
男孩拿起望远镜,看着远处的群山,漫山遍野的触须高高升起,天呐,他惊讶地合不拢嘴,远远望去,那边就像长满海草的海洋那样。
女孩说:星际章鱼被释放出来之后,没有任何东西的制约了,它们比爸爸当初说的还要可怕,它们的生长速度,传播能力,如果这个章鱼人不被我们烧死,用不了多久,这座山头也会到处都是那种植物。
男孩沮丧地说:那怎么办?我们还能往哪里走?我们还能走出这里吗?
女孩拿出地图说:我们不能往那个方向走了,我们必须从这里下山,然后这里有一条公路,编号是178,我们要沿着公路走,沿着这条公路周边的城市里走,那里都是钢筋混凝土,我们可以找建筑躲藏。植物要攻击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如果有章鱼人,我们可以用火烧死它们。
他们开始出发,这一回,女孩没有赶埃里克,埃里克也没有离开,他们只是自然而然地一起走了,食物依然是他们所面临的巨大问题,也许是男孩真的被挤压受伤了,他的腹部一圈乌青,他走了没多久后就开始腹痛,拉稀,便血。
女孩背着他走。
男孩无力地趴在她的肩头,他说:姐姐,我这次可能真的熬不过去了。
女孩拍着他的脸:不许你胡说。
男孩说:触须缠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很疼。
女孩硬气地将他背着,她说:你只是吃坏了肚子。
男孩说:希望是这样。可我越来越疼。
女孩说:我们马上会到城市里,我会找到药给你治病。
男孩说:这次你第一次背我,谢谢你,我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女孩哭了,她拼命用一只手擦去眼泪,她感到他的情况比上次还要糟糕。
虽然她觉得弟弟是累赘,但是她并不希望他死。
她想起了牙膏曾经问他,如果在弟弟和她之间选择,你觉得爸爸会选择谁?
这个问题永远也无法有答案了,但是她现在却希望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死,她自私地希望自己死在他的前面。
她说:如果你能好起来,如果你走不动了,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提出来,我会像爸爸那样背你。我保证。我再也不骂你了。
男孩亲昵地揉着她的脖子,他的额头贴在她的肩膀上,他表情痛苦但是却竭力微笑,他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是舍不得我离开的。姐姐,我也舍不得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轻易比你先走,我保证。
女孩的眼泪默默挂在脸颊。她蠕动着嘴唇:我们都要做到自己的保证。
男孩点头:我会的。
埃里克默默跟着他们。
女孩决定在山腰上休息一会,她说:你可以走了,我是不会丢下我的弟弟的。
埃里克说:我会陪着他,我们是朋友。
女孩说:如果你真的是他的朋友,就快点去城市里,找人救他。
埃里克说:可我不放心……
女孩大声说:走!走你的路!不要管我们!
埃里克受到了驱逐,他不知道女孩是真心的想要他走,还是想要他去找医生,可是找医生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犹豫着。他要是离开了,想要再次遇到他们是很难的,他们又没有电话。
除非他们等在原地。
他躇在那里很长时间,直到他看到又一个章鱼人,不,是有三个,正在山坡上行走。
一般行走的章鱼人就好像有着某种使命一般,在躯体腐烂到无法行走的时候他们会在有着土壤的地方生根发芽,如果运气好遇到活人,他们也会追逐着寻找下一个寄生体。
如果他们一直停在这里休息,一定会被它们找到的。
埃里克心想不能和他们呆在这里一起送死,三个章鱼人,他们根本对付不了。
他的牙齿紧合,腮帮子凝得坚硬。
他可不想承艾希望的人情。
埃里克打算离开,他带着一线希望说:你能保证呆在这里等我吗?
女孩说:我不能给你保证,你知道我们随时都会遇到危险而离开。而你也会随时改变主意而不回来。
埃里克知道她说的也是实情,他说:好吧,你尽量原地等我,如果不能,你得留下什么告诉我你们去了哪里,可以吗?
女孩没有回答,用带刺的眼神直直看着他,就像无声地在逼迫他离开那样。
埃里克走得很匆忙,他不知道能不能甩掉章鱼人,他从来没有试过引诱它们。
他可不是烂好心,他发誓,他只是想试试而已。
希望上帝可以保佑他。
女孩恨极了埃里克,她就知道他会走的,他真的走了。
她很想大吼,跺脚,然后大声骂他懦夫。
男孩拉住了女孩的手:姐姐,我相信埃里克,我们在这里等他。
女孩说:不,除了爸爸,我们谁都不能相信。就算我们相信他,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死在半路,再也回不来?
女孩又说:我们不能等在这里,我必须对你的性命负责。我们不能等待别人来救我们,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救自己,这一路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阿勇,你相信我!
男孩嗯了一声,他说:我相信你。但是我想在这里休息一天可以吗?求你。
男孩看着埃里克离去的背影,他拿出望远镜,看到埃里克正在手舞足蹈地跳舞。
女孩背着他走到了一个下坡处,她不知道弟弟为什么要休息一天,多休息一天对他们来说越不利。但是她依然听从了弟弟,她从来不听他的决定,但是这一次,她想这也许是弟弟最后的一个请求。
男孩有些疑惑埃里克的行为,但是他看不到了。他的视线被挡住了。
女孩问:休息一天,你是想等他?
男孩说:不。
女孩说:如果你想等他,我又不会取笑你。
男孩说:好吧。我怕你不同意。
女孩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同意,我怕耽误你的病情。我不能赌他能带着医生回来,你懂吗?
男孩说:我懂。对不起。可我们就能找到医生吗?
女孩说:也许不能,但是把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总好过寄托在别人身上。对吗?
男孩点头:对。爸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Chapter50
埃里克铁了心了,艾希望就是用那种不相信他的眼神看着他。
他怎么就不能做到遵守自己说过的话?
没错,他是骗过人,可他从没轻易承诺过人,也没有违背过什么誓言。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会在原地等他。
他内心被冲击着,阿勇是他第一个朋友,埃里克眼泪夺眶而出。
妈妈死后,阿勇是他第一个朋友。
埃里克手舞足蹈,不断发出响声,吸引章鱼人的注意。
果然,那三个张牙舞爪的人缓缓向他靠近,他们的速度并不快,所以埃里克为了确保他们跟着他走,不时停下来继续吸引他们的注意。
可是情况有些出乎意料,在下坡路上,那些章鱼人是滚下去的,埃里克惊慌失措。
他脚底打滑,也跟着滚了下去,浑身被磕碰得非常疼痛,他几乎站不起来。
可强烈的求生意志让他止住了下滑之后再次起身,继续奔跑。
他怕极了,他害怕被他们追上。这一回可没有人帮他!
他满身都是泥泞,草屑,还有各种伤口,皮肤被拉开一道道划痕,泥水渗透进去,他的嘴里不断发出嘶嘶的痛吟声,他一刻也不敢停留,在这些章鱼人站起来之际,他一拐一拐向公路上跑去,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只是想着快点摆脱他们。
他已经快跑不动了,而那些章鱼人正不知疲倦地追赶他,也许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了他们,他们开始全神贯注地追赶,埃里克怎么都甩不掉他们,他渐渐感到了恐惧,再这样下去,他跑不动了一定会被他们追上的。
埃里克一边回头一边喘气,他必须得找个地方躲一躲,他看到了公路的前方有三个岔路,其中有个路标标识着菲律宾区前方13KM,他找了个最近的城市跑去。
他的脚踝有些扭了,每一次落地,他都会发出啊啊的叫声,他咬着牙,跳着前进,十三公里,他一定能坚持住的,一定能。
埃里克跑了一公里,觉得头晕眼花,他用手臂擦额头的汗,他光着胳膊,赤着身子,身上那条不符合尺寸的平角内裤被风鼓吹起,他看了眼自己的肚子,皮肤松垮下垂,在一个多月前他还被人叫做小胖子,现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出有多少油水了。他停了下来喘气,拿出水壶往口中倒水,却只剩下几滴,他迫切地将嘴唇贴了上去,用舌头在壶口舔着。水没了,这真不是个好兆头。
三个触须有七八米长状如章鱼那样的尸体依然孜孜不倦地行走着,它们距离埃里克越来越近。
埃里克没敢多休息,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周围除了山就是公路,没有什么可以躲避的,他看着眼前茫茫长路,心中有一丝后悔,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可是天下没有后悔的药,他要么去死,要么奔跑。
他无路可走。
他感到脚底的水泡正在破裂,他的鞋底在他的拖动之下愈来愈脆弱,他的速度越来越慢,“章鱼人”距离他越来越近。
埃里克摔倒了。他跌倒在地,嘴唇干得发白,他太累了。他看到自己距离那块方向牌很远了,小到他快瞧不见,可是前方的城市依然不是他触手可及的。
他眼前除了路,还是路。
他想,就这样躺着算了。他实在跑不动了。
就算章鱼人追上来了,他也不跑了。
可是他很害怕。那些章鱼人会咬碎他的,活活地咬他。
埃里克想着又向前爬行。
他爬了数百米,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直立行走的尸体的面目。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黯淡。
一张口,露出一排黑白交杂的牙。
他们死气沉沉,肤色发白,干瘪。
他们就像被吸干了,只剩下一层人皮。
埃里克大声呼喊起来:救命!救救我!救命!
他喊着尽力用双手支起身子在他们将要抓到他的时候,他再次脱离了他们。
可是他知道,他跑不了多远了。
埃里克一边奔跑,一边呼喊,他感受不到脚的疼痛了。
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喊:救命!
一声又一声。
直到他精疲力竭。
他再次跌倒,眼前城市的影子在晃动,也许是城市也许是其他什么堆积在一起,高高的就像山丘那样。
他呆呆望着远方,那是什么?他心想。
那座城市的面前堵着什么东西?他觉得就算他跑到了前面也没有力气爬进去了。
埃里克失望地笑了。
老天真爱开玩笑。
他翻了个身,让自己仰躺在路上。
脊背上传来公路的温度,就像活人的呼吸。
他看到了妈妈在微笑。
他用手伸向天空,和妈妈的指尖相触。
章鱼人的触须在他眼前飘扬,灵活而又温柔,就像丝带那样。
他等了一会,却发现章鱼人从他身边路过。
埃里克十分纳闷,他侧过头,吃力的将头往前方抬。
他看到了两双脚,倒着的。
他听到了枪声,然后失去了知觉。
男人枪法很准,他用了六颗子弹击中章鱼人的膝盖,然后熟练的用刀割断了它们的触须,将尸体扔在一处,点了把火。他似乎对处理这样的事件得心应手。
他扶起埃里克的脑袋,用水壶往他嘴里灌水。
汤姆在边上崇拜地看着,他说:张蒙,他会死吗?
张蒙摇了摇头:如果我们不帮他的话,他就会死。他快脱水了。
汤姆蹲下身子观察着埃里克,他天真地说:张蒙,我们是不是又有伙伴了?
张蒙说:谁告诉你我们要收留他了?你可没有决定权。
汤姆说:可他是个孩子,你能保护他。
张蒙说:我想你应该搞清楚一个事实,我们不是替上帝来开末日托儿所的。
汤姆说:可孩子是希望。人类的未来。
张蒙:人类的未来?
汤姆坚定地点点头:对,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你总有一天会变成老头的。
张蒙用眼神威慑了汤姆:但是人类的现在必须寄托在成年人身上。
汤姆说:可我们会长大。
张蒙说:那等你活到长大再说,我们可没有多余的粮食养其他人,除非你能把你的口粮给他。你留在这里,我带他走,成交吗?
汤姆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前的背包,那里是他找到的吃的,有很多。张蒙那大家伙身上也背着不少,他考虑了一下,果断地摇摇头:如果你只能带走一个的话,那还是带走我吧。
张蒙板着脸:我看着他比你大,更有求生意志,还是带他走比较划算。
汤姆紧张地说:我……我……如果你没东西吃了,你可以吃掉我,他能同意把自己给你吃吗?
张蒙拉起汤姆:好了,小不点,该走了。你赢了。
汤姆仰着头微笑:张蒙,你一定不会吃我的。
张蒙说:那可不一定。饿极的时候我就吃你。
汤姆的小嘴歪着好像要哭,但是他忍了忍没哭,这是一早就说好的,不是吗?
汤姆说:就让他躺在这里吗?
张蒙说:对。
汤姆看着埃里克觉得可怜,他说:他没有衣服也没有吃的,他什么都没有。
张蒙说:不,他会有的。
张蒙从背包里找出一支粉笔,他在广阔的公路上画了一个大箭头。
写上了他们找到食物的那幢商务楼的名字。
汤姆说:张蒙,你是要告诉别人那里有吃的。
张蒙说:对,这些东西没人发现就等于是废物。我希望有人能够发现它。
汤姆说:张蒙你真好。如果每到一个城市都有人告诉我们哪里有吃的那该多好?
张蒙画完之后说:那得从我们做起。那里的东西可以让很多人吃饱,他们又不能全部搬走,每个人带走的都是有限的,你看那垃圾山,除非有飞机能够飞进去。
他们做完这一切之后,埃里克忽然拉住了张蒙的腿。
埃里克睁开眼睛,他说:谢谢你们。
汤姆抢先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埃里克忽然觉得世界美好了,他们两个就像天使那样。
他坐了起来,他说:我知道不应该再提出更多的要求,但我还是请求你们能够帮忙,我的一个朋友生病了,很严重,他可能会死,你们能帮帮他吗?
汤姆看了看张蒙。
张蒙客气地说:孩子,我们不是医生。现在药品紧缺。我们也没有药。
埃里克依然不放弃,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是医生,但你们是好人,我的朋友也许还在那里等我,我为他们引开了章鱼人,就是为了给他们赢得时间。不管你是不是医生,但是能够帮他转移到城市里也好,他们现在很危险,也许还有其他的章鱼人会找到他们。
汤姆仿佛感同身受他说:张蒙,我们帮帮他吧,这对我们来说是举手之劳。
张蒙说:那你去帮?
汤姆说:我帮就我帮,但是你得等我?
张蒙笑呵呵地摸了摸汤姆的头:好吧,伙计,你叫什么?
埃里克。我叫埃里克,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
张蒙说:但是我得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撒谎的话,我可不会饶了你。
埃里克打量了张蒙和汤姆,如果单单是张蒙的话他可不会轻易相信,但是汤姆或许他还能相信一点,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一定不会是什么太坏的人,他说:你问,我一定都告诉你。你有枪,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不骗你。
张蒙轻松地说:好,第一个:你为什么没穿衣服?这样光着身子裸奔可不好看。
汤姆笑了,他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被张蒙发现。
埃里克有点窘迫,他说:我们……我们一起杀死了一个章鱼人,把身上的衣服点燃了。
张蒙点点头,又问:你们有几个人?
埃里克说:算上我是三个人。另外两个人是一对姐弟。
张蒙若有所思:他们叫什么名字?
埃里克说:说了你也不会认识的。
张蒙:那你说说看,也许我认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认不认识?
埃里克说:他们一个叫阿勇,一个……一个我不确定她的名字。
张蒙说:你都不确定他们的名字?
埃里克说:我也认识他们没多久,他们其中的一个并不喜欢我。我也没有问她的全名。
张蒙饶有兴味地问:既然他们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埃里克说:因为……因为阿勇是我的朋友。
张蒙哈哈大笑,他觉得太有意思了。
他对汤姆说:小子,你可以见到你的小伙伴了,艾勇。你还记得吗?那个细腿的。
汤姆双眼神采奕奕,他说:当然记得!我一直想着他呢!张蒙,那我们快去吧,我希望还来得及。
张蒙将汤姆拉到一边叮嘱他:别轻易相信他。不管他是不是好人。记住不要轻易相信。
汤姆疑惑:为什么?
张蒙捧着他的头,小声地告诫:有很多人看到了我们的子弹和补给都会产生歹念,记住。
汤姆:可我们刚救了他。
张蒙:如果我们救的是一条蛇,你能保证它不咬你吗?
汤姆点点头:我们不能信任所有人?
张蒙:你能相信人是好事,但是不能什么人都相信。
汤姆:那我怎么知道该不该相信对方呢?
张蒙苦思冥想,怒了:我他妈的怎么知道。
汤姆一缩脖子,他说:我知道了。
张蒙:你知道?
汤姆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张蒙:你知道什么?
汤姆:我就是知道了。你别问我。
张蒙咬着下嘴唇,就像打字机那样上下吧嗒了几下,他用一个奇怪的姿势,从胳膊底下望向埃里克,大声对他说:小子,带路吧。如果我发现你说谎的话,我会把你捆起来丢给章鱼人当粮食吃。走吧,放轻松点,我们会跟在你的后面。
汤姆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他学着张蒙的样子,从胳肢窝下张头过去大喊:埃里克,带路吧!
埃里克看着这两个人略微发愣。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
埃里克走在前面,汤姆走在他的旁边,张蒙跟在他们的后面。
埃里克问汤姆:为什么你们要从胳肢窝底下探头说话?
汤姆说: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这样看人和面对面不一样呢!
埃里克觉得很无聊,他说:有什么不一样?
汤姆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你试试看。
埃里克学着他的样子从胳肢窝下面回头看到了,张蒙和那堆燃烧的火焰,他没觉得什么不一样。
汤姆咯咯又笑了起来,他学着张蒙的口吻说:笨蛋,骗你的。
埃里克觉得汤姆真是个幸福的孩子,他说:你和张蒙是什么关系?
汤姆说:没什么关系,一定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我是他的储备粮。
埃里克吓了一跳,储备粮在他脑海中就是人肉,他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张蒙,张蒙吹着口哨一脸琢磨不透的笑容。
埃里克说:你不逃跑吗?
汤姆说:逃跑也要被人吃掉,我更愿意被他吃掉。
埃里克汗涔涔的,他甚至开始担心他带他们去是否是正确的。
汤姆从包里拿出一些饼干:吃吧。
埃里克木讷地接过并没有急着拆开,他偷偷地问:为什么你愿意被他吃?
汤姆从胳膊底下偷偷看了眼张蒙,然后凑近埃里克的耳朵: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吃我。
埃里克:为什么?你怎么肯定他不会在饿极的时候吃你?
汤姆自豪地说:我的感觉很灵。
埃里克越来越吃惊: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汤姆想起了亨利用生命救了他,而张蒙屡次都想丢掉他却又带上了他。汤姆说:就是因为什么关系都没有,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愿意让他那样的人活下去。
埃里克又问:为什么?他太吃惊了。
汤姆说:因为他活着比我活着有价值。就这样。
汤姆紧接着说:你又想问我为什么?你问题真多。我现在知道自己有多讨厌了。他一直都在容忍我的疑问。说完,汤姆像个小大人那样,摆摆手,说:我他妈的怎么知道。
汤姆拿出一本本子,上面写着“末世十万个为什么”,他说:等我以后写全了给你看。
埃里克一惊,看到汤姆在本子上写着:为什么我们不能相信别人?为什么有了食物还要继续行走?为什么我们必须寻找一条路?……为什么我们还要保持理想?……可是大多数的为什么下面都没有答案。
埃里克往嘴里猛塞着饼干。
等他带着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看着空无一人的“原地”,埃里克有些出神,但是更多的是难过。
他蹲在那里,抱着头。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相信他?
汤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也许他们遇到了什么危险先离开了。
张蒙观察了地形,他看到了地面上拖曳的痕迹。
他脑海中浮现出女孩咬牙切齿瞪眼的模样,她用那如芒般尖锐的性格顽强地生存,她拉着那个弱小残疾的弟弟,用一种连他都感到惊讶的力量从半山破上爬下去,她会走哪一条路?
张蒙摸着地上的泥土,他闻了闻气味,然后随着痕迹走了一段路。
直到他们继续回到崩裂的水泥路上,痕迹渐渐消失。
张蒙四下环顾,这条公路延伸过去会有许多岔道。
他问埃里克:你打算继续找他们吗?
埃里克坐在路基上,手里折着一根枯草,他说:我不知道。他们不信任我,讨厌我。可我做到了。我带着人回去找他们了。我差点丢了命。
张蒙眯了眯眼看着前方道:你没有错,他们也没有错。
埃里克难过地哭了起来:那到底是什么错了?
汤姆将埃里克的疑问记录了下来。
张蒙说:错的是这个环境。
张蒙说:小汤姆,我们该走了。
汤姆有些郁郁寡欢,他感到太遗憾了。
埃里克看着张蒙和汤姆越走越远。
内心失落,无所寄托,他想和他们一起走,可他没有勇气。
他深怕被拒绝。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妈妈是你派他们来的吗?
妈妈给我指引一个方向吧。
我觉得……我的脆弱开始摧残自己的意志。
埃里克知道这样分别之后以后要再遇上是很难的了。
他站了起来,只要他迈开腿,他还能追上他们。
他眼中湿润,用手抹着。
呼吸的激烈让他胸膛上的骨骼若隐若现。
追吧,埃里克。
追吧。
Chapter51
藤条在女孩的肩头刻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她咬牙拖着弟弟走,每走几步她都会问一句话:阿勇,好一点了没?
阿勇腹痛难忍,面色煞白,疼得死去活来。
但是他说:没事,姐姐,我坚持着呢!你休息一会吧。
女孩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因为拖曳会有许多痕迹,他们很可能被跟踪。
所以女孩将男孩背在身上,她将背包挂在胸前。他们走了很多的路,女孩只想着去大城市,那里也许能找到大的医院,也许他们还能发现一点可以使用的药物。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是她必须得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