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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瑟 当前章节:14778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白骨到处都是。他们并不奇怪,没有人会为他们收尸,他们会被自然分解。老鼠在尸体上快乐地钻来钻去,也许老鼠能找到吃的,它们什么都吃。它们可以钻入废墟底下。

他们不吃老鼠,也抓不到它们,它们有很多细菌,如果不小心被它们咬了,就会死掉。它们不轻易攻击活人,但是如果饿极了,恰巧这个人行动不便,那么它们就会活活吃他。

他们有三个人,所以老鼠不会吃他们。

男人和孩子们走了半天,在天桥下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搭了火,烧了点溪水,然后储存起来。

他们喝着热水看着篝火发呆。

男孩从背包里拿出了望远镜,他四下看着,没有看到一个人。

颓败、荒凉、没有人类的建设的地球,被大自然报复的地球,都正在死去。

地球上活着的生物,正在消耗最后的资源。

女孩说:爸爸,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

男人说:没有,我们没有抛弃自己。

女孩望着天空:你说他们在我出生的那一年飞往了其他的星球,他们会回来找我们吗?

男人说:会,只要他们准备好了。

男孩插嘴: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男人说: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看到飞船从这个天空飞向我们。

男孩说:好吧,那我们就活着。

男人用热水敷了敷伤口,然后消毒,然后包扎。他感觉好多了。

女孩不停地翻着石头,她期待地能够翻到一些昆虫,比如蚯蚓之类的。

可是没有,她找到了一些蚂蚁。那些蚂蚁正围着一只死去很久的昆虫。

也许,连蚂蚁都是饥饿的。

她抓了点蚂蚁丢进锅子里煮,然后吃了点蚂蚁,可能连塞牙缝都不够。

男人也和他们一起吃,用勺子勺子放在嘴边吹,他的胡子黑白相交,用嘴唇轻轻吃到嘴里,然后喉结上下一滑。没有什么味道,只是一些蛋白质,他们急需蛋白质,如果可以的话,他还希望能够找到一点维他命。

男孩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座荒凉险恶的山体道:爸爸,那些山是火山吗?它们在冒烟。

男人从男孩手中接过望远镜,观察了那座锥型的山,顶部碗口那样的火山口正有热气冒出来。

就像炊烟那样。

男人说:是的,阿勇,那是三座火山,其中两座非常活跃,也许最近就会喷发。

男孩担心地说:爸爸,我们会有危险吗?

男人想了想:它距离我们很远,应该不会的。除非他像人类历史上的“庞贝爆发”那样,整座城市都被毁灭,我们不会那么倒霉的。但是也有可能。

男孩说:为什么地球越来越糟糕?昨天的塌陷震动和火山喷发有关系吗?

男人说:有一定的关系。人类活动持续对地面的直接或者间接的改变,都导致了现在的状况,比如采矿、石油的开采、挖掘、建设、过度抽取地下水、战争等等。

男孩说:可我们没有做这些。

男人说:可我们必须承受这些。

男孩说:好吧,那我们能远离那个火山吗?

男人说:尽量吧。

女孩担忧地说:爸爸,如果这是一次超级大爆发呢?和三年前的那次一样。

男人说;三年前不在我们所在的区域,火山灰遮天蔽日,三个多月不见太阳,我们活下来了。如果这次是,我们死了,你就不用怕了。

女孩点点头:是的,如果是的话,我们逃不掉了。

上头的桥路上有细沙子震落下来,然后他听到了马达声,男人迅速站了起来,和孩子们一起踩灭了篝火,然后他拉孩子们躲入了附近的桥墩子里。

Chapter11

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从公路上慢慢地开过。这条公路还算保存完好,勉强可以通车。

上面有人用喇叭喊着:幸存者们请注意,在厄瓜多尔小镇上,我们聚集了一些幸存者和武装力量,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希望有能力的人能够加入我们,重新建立人类的家园。

我们有一些种子,可以开坑改良一部分土地。我们需要人手,请幸存者们赶来投奔,我们都会妥善安置你们,并保护你们的安全,我们以上帝的名义起誓,这一切都是真的。

车子渐渐开远了,马达声也听不到了。

爸爸,这是真的吗?男孩问,他的眼里有一种久违的兴奋光芒。

男人很困惑,他诚实地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女孩说:那我们就去看看吧。我们需要食物。

男人锁着眉头:我不太相信他们。现在怎么可能有足够的粮食?

女孩有些向往,但是她保持谨慎:爸爸,我们必须冒一次险?

男人说:我们不能冒险。我不能失去你们。

女孩说:爸爸,我们只有去试试才知道。

男人用手上上下下搓了把脸,似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男孩说:爸爸,我们还是别去了。他们人多,我们逃不掉,他们一定有枪。如果他们要吃我们怎么办?我宁可饿死也不想被吃掉。

男人拿出地图看了看厄瓜多尔小镇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最多就半天的路程,他们可以在天黑之前抵达那里,如果不走这个小镇就需要翻山越岭,山上都是废墟。晚上他们必须得有一个避风并且安全的地方过夜。

他看了看两个孩子,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孩子们,我们还是得去看看,我们可以偷偷去,他们不会发现的。

女孩说:好,我同意。

男孩有些不情愿,但是最终他还是妥协了,他说好吧,你们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女孩用手指戳了戳弟弟:你这个胆小鬼!

男孩胆怯,但却很认真的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和他们起冲突,我不想你们出事。

女孩问:如果我和爸爸出事了,你一个人能活下去吗?

男孩说:如果你们死了,我也不想活下去,我和你们一起死。

女孩说: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如果你和爸爸不在了,我想我也会活下去。

男孩有些不能理解,他问:为什么?

女孩说:不知道。因为我是爸爸的希望,他不会想看到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和能力。你说是吗?爸爸?

男人摸了摸女孩的头,欣慰一笑,他的女孩真的长大了,他用手摸了摸鼻子,心中百感交集。他就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棚,忽然有一根细微的竹棒帮他撑起了一角那样,他的心都在那一刻有力地搏动起来。

男孩开始深思,他总和姐姐的想不到一块去。

他们喝完水,灌了一些热水到水壶里,然后背起背包开始上路,他们看上去并不脏,因为他们在不久前刚洗过澡,剪过头发,只是鞋子看上去又破又脏,他们一路走一路留意死尸身上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可是他们的鞋子都已经被活人拿走了。

他们捡了树枝一路都在翻找着垃圾,就像一个拾荒者那样,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风吹来的时候,他们可以闻到一股硫磺味。地面的轰鸣声还在持续。

女孩总会不经意间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他们,她说:爸爸,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男人听女孩一说就拉着两个孩子躲在了汽车的废墟后面,他说:那我们就等一会看看。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果然有一个人影出现了。

女孩拿起望远镜看,这个人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似乎他失去了目标,她说:是埃里克,这个坏家伙!原来他一直跟着我们!

男人问:埃里克是谁?

女孩说:爸爸,你不知道,就是这个人抢走了我找到的面包。他不诚实。

男人拿过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原来是个孩子。他很奇怪,一个孩子长得也不瘦,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女孩说:他一定是想跟着我们,然后伺机抢我们的东西,爸爸,我们一定要甩掉他。

男人点了点头,他问,和埃里克在一起的都有些什么人?

女孩说:没有人,他的妈妈已经死了。

男人说:那我们不用怕他,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三个人,还有枪。他不会靠近我们。

男人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出去,埃里克也看到了他们。

他们对峙着。埃里克越走越近,他背着一个包,浑身脏兮兮的,脸上也满是污渍,他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他说:我可不是在跟着你们,我也想去厄瓜多尔镇,刚才的那辆车你们也看到了。我决定去碰碰运气。

男孩说:爸爸,他并不害怕我们。

男人心想,是的,他并不害怕他们。

女孩诅咒他:你这个骗子,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抢别人的东西,还撒谎。

埃里克轻蔑地一笑,他说,我是抢了你的东西,可我只骗了我妈妈,我想让她死的时候安心一点。他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用尼龙袋包裹的东西,外面还裹着一层布。

他将东西放在了地上:还给你。我不欠你什么了。

埃里克说完就走了,他走得很骄傲,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女孩被他的那种态度给噎住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想。

男孩弯下腰拣起了那包东西,打了开来,他惊喜地说:是肉干!天呐,他居然给我们肉干!

男人拿起了肉干一闻,用手捏了捏:没错,是新鲜的肉干,才烤好没多久,也许就是昨天晚上的事。

女孩心里直发毛,她追了上去,还没等埃里克回头,她一拳就揍了上去,她老早以前就想揍他了,她将毫无准备的埃里克揍倒在地。她拎起了他的胸襟的衣服,恶狠狠地问他:你哪里来的肉干?你说,你哪里来的!

埃里克用脏手抹了一下鼻子,他看了看手上的血,然后他的手紧紧掰着女孩的手,他说:放手!

我不放,女孩固执地说,她说,快说你的肉干是怎么来的!

埃里克,用鼻子哼了哼气:你管我怎么来的!反正不是偷你的抢你的。

埃里克的目光,倔强而又锋利,更可恨的是他有一副无所畏惧的狠劲,这样的埃里克让女孩相信他绝对会做出什么残忍的事,他不可能找到那么多肉,刚才他从包里拿的时候,她看到了他还有很多,她逼问:你烤了你的妈妈?你把她的肉做成了肉干?

埃里克的咖啡色的眼眸闪过一丝厌恶,他用力推开了女孩。

我讨厌你!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让人厌恶的女人,他站了起来,拉好衣服,他说,你最好别再动手,否则我就会打你。

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看到像埃里克这样年轻的孩子变成这样,她心里有一种诡异的想要纠正他的想法,他很可怜,他的妈妈没有教育好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他看起来一点都不乐意接受她的意见,他不知悔改。他居然有资格讨厌她?他没有资格!

男人拉住了女孩,他说:希望,让他走吧。

男人又对那个男孩说:埃里克,谢谢你。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那不是你妈妈的肉。你用谎言让妈妈临终前相信你依旧是个好人,上帝会宽恕你的。

埃里克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他说:我不是孩子。我和你一样是个男人。他们两才是孩子!

埃里克瞟了一眼艾希望和艾勇。他跟了他们很长时间,他们一家子在他眼里就是个笑话。

他走出了几步,回头,他们三个依然站在那里,他说:那是狗肉,昨天你们放走的那只。它生命的消失却延续了其他的生命。如果你们不想吃,可以扔了。

艾勇拿起了那包肉,他咽了咽口水,他的肚子在叽里咕噜叫着,可是他总是会想起那只狗的眼神,这是它的肉,他咬着嘴唇,紧紧的,仿佛在做着什么巨大的挣扎,这种巨大的决定关乎生命一般。

他冲了出去,一鼓作气跑到了埃里克的面前,一把塞回他的手里,他推了埃里克一把,他说:我不是孩子,我也是个男人。拿走你的东西!别拿你那套来羞辱我们的骄傲!

然后,艾勇,朝着埃里克吐了一口唾沫,他吐在他的脚边。

埃里克的眼神在艾勇的脸上探究了一会,他拿起肉,说,骄傲不能当饭吃。

他走了,走在了他们的前面。他不欠他们什么了。

男人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用力量支持了男孩。

男孩看上去很难过,它还是死了。

我们走吧。男人说。

好吧,我们走。男孩和女孩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走了几个小时的路,终于看到了厄瓜多尔镇,傍晚雾气萦绕。它就像被埋葬在云雾中一样,有一条小河贯穿着这个小镇。周围有一些不太高的山,山上的树木都枯死了。那个小镇的房子保存得还算完好。门口有一个路障,有两个拿枪的人守卫在那里。

那辆大卡车就停在路障的里面。有几个人排队在那里等候,大约有八个人,有人在登记他们的名字以及物品,然后发给他们每人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包食物。

埃里克将他的物品都埋在了他觉得安全的地方,他没有去大门口排队,相反他往山上爬去。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男人心想。

男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一个土坡上观察着。

女孩说:爸爸,看样子是真的,他们有吃的,我们要不要过去?

男人说:再等等看,我们再看看。

傍晚,天还没黑,小镇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他们准备关门了。

男孩说:爸爸,他们有电。

男人说:是的,我看到了,他们是用风力发电的,也可能是地热能。

男人找了个位置,迅速将枪和行李都埋在了小坡后面的岩石缝里,还用一些枯枝废弃物伪装。

女孩问:爸爸,我们不带东西过去吗?

男人说:是的,我们不带,你和阿勇呆在这里。

女孩说:不,爸爸,如果你想进去探路的话,你和弟弟留在这里,我去。

男人说:不行,你和弟弟呆在这里,他需要你。

女孩看着这个神秘的小镇,坚持说:爸爸,你受伤了。让我去。

男人很固执,他说,你不许去就不许去,除非爸爸死了。才轮得到你。

女孩紧紧抿了抿嘴唇,她捏住了父亲的胳膊:爸爸,你受伤了,如果你不让我自己去,你陪我去。我应该开始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不能总在你的保护之下。

男人深深地望着女孩,他叹了口气,他说:可是阿勇一个人,我不放心。

男孩立刻说道:爸爸,我会一个人呆在这里的,我保证。

男人看了眼阿勇,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终于,他说:好。

他保护不了他们一辈子,总有一天他会离开他们的。

男孩说:爸爸,你们要怎么进去?

男人说:从后面的山坳里翻进去。

男孩说:为什么不相信他们,他们真的有粮食。

男人说:他们的粮食是怎么来的?我只是怀疑,他们吸引幸存者的动机。

男孩说:都有吃的东西了,难道还会杀人吗?

男人说:不知道。我不知道。所以我必须亲眼看看。外面总是会下酸雨,阳光总是躲在尘埃的后面,土地里种不出东西来。对不起,我只是很不安,请原谅。

男孩摸了摸爸爸的脸:爸爸,我能理解你,我也很害怕。你们能平安回来的,对吗?

男人点点头:我们会的。

男人把枪留给了男孩,告诉男孩怎么扣动扳机,他说:任何人只要靠近你,你只管开枪。

男孩点点头。

男人叮嘱:记住了吗?如果他们不离开,想要靠近你,你必须开枪。

男孩抿了抿嘴:我记住了。我会开枪的。你不带枪走吗?

男人说:不,我不带枪走。

男孩说:你们一定要回来,你得保证。

男人说:为什么要保证?

男孩说:因为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所以我要你的保证。

男人蹲在男孩的面前,抚摸了他的头发,亲吻了他:好,我保证。

Chapter12

男人和女孩翻过了一座山花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山上到处都是灰烬,和死去的树木,每踩下一个脚步,就会扬起一阵灰土,脚下的树枝发出噼啪断裂的声响,山风一吹,这漫山遍野都是白蒙蒙的一片,就好像着了火浓烟滚滚的。

烧焦的树木变成了黑炭,有的被烧成了发白的颜色,四处可以见到树木被燃烧后纤维的纹理。

处处透着荒凉,就像一场森林大火肆虐过一般。

男人一边咳嗽着,一边从女孩的背包里拿出被单布,用水湿润了,然后当成口罩,两个人都把口鼻遮了起来。也许是粉尘对男人的呼吸道刺激太大,男人一直咳个不停。

女孩一边替他顺着气,一边劝他:爸爸,要不,我们别去了,这里灰尘太多。我们回去吧!这么多年我们都是这样一路流浪着过的。

男人休息了一会,拍着女孩的手:不,我们可以选择一直流浪,但是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我们想要停留的终点,你不是常常问我终点在哪里?

男人看了一会女孩的眼睛,仿佛在细细体会着她的情绪,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教育者,他不知道怎么样教育自己的孩子,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坚强地生存,并且保留一颗正直的心。

他说:我们没有终点,但是一直在寻找。

女孩忽然问:爸爸,告诉我,第九区是一个谎言吗?

男人很吃惊,他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女孩说:我们走了好多年,不停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小镇城市,可我总觉得我们是在转圈,迟早有一天会回到我们刚出生的那一点。

男人被女孩的话震惊了,他又问了一次: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女孩踩着地上的灰和树枝,看着远方:噢,不,爸爸,你别担心,我只是随便问问。

男人无比确定似乎又在自言自语地说:这不是谎言。我们从来没有走出过第九区。这绝对不是什么谎言!

女孩打量了男人一会,爸爸看上去有些情绪和迷茫,原来他也是有迷茫的,她说:你说不是就不是,我相信你。你要知道没有什么比没有希望更加糟糕的。所以我才叫希望对吗?

男人和女孩靠在一起,额头相顶,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神圣地祷告:对,你整个人都是希望,不要让自己死去,不要让爸爸的希望死去。

男人似乎还是不放心,他托起女孩的脸,郑重且无比苛刻地道:你要像信任你自己一样坚信我们会走出去。告诉我你能一直坚信?

女孩有点惊骇,她恍惚地点了点头,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忽然这样。

男人道:你发誓。

女孩说:我不信上帝,我对着谁发誓?

男人道:随便谁,你能想到的最能约束你的人。

女孩说:我能对着自己发誓吗?

男人一愣,他说:可以。

女孩说:好,我发誓。我会像坚信自己一样坚信我们能走出去,只要我还活着。

男人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说:好,记住你的话。

男人和女孩说了会话,等风过去了,他们开始靠近小镇。

他们看到了铁丝网,那些粗粗的网阻碍了他们的前进,天色越来越暗,他们在高处看到了这个小镇的内部。里面有着一个个铁铸成的建筑,非常整齐地排列着,就像一个个摆放着集装箱的码头。

每个铁建筑大约有5个集装箱的高度,10个集装箱的宽度。就像一个个工厂的厂房,从望远镜上观察,这些厂房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个像排水口那样的洞,外面封着圆形的井盖,井盖上锈迹斑斑,但是那个把手上确实光亮无比,可以推断这个把手经常被人握住,并且打开。

女孩接过望远镜瞧了瞧,问:爸爸,这些房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男人困惑地摇摇头,他说:我不知道。

男人拿起一块石头,上面倒了点水,然后向铁丝网投掷而去,石头被啪啦一声弹开了,他蹙着眉头,说:铁网有电,我们过不去。

他们在外围转悠了一会,女孩说:爸爸快看!

他们趴了下来,看到值守的人离开了电网,他们所有的人聚集到了一个小小的广场上,他们开起了派对。他们有三十几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印着火红的篝火,和幸福的笑,他们坐在一起烧烤,不知道烤的是什么东西。男人将望远镜调整到了最大,看上去像是什么菌类植物,这就是他们的食物吗?

男人仿佛能够闻到那股飘香,他很难想象还会有人过得那么滋润,那么开心。他将望远镜递给了女孩。女孩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她说:爸爸,我觉得希望就在眼前。我恨不得现在就加入他们,我想跳舞,我想吃东西,我想和别人接触,如果他们善良不杀人的话,我乐意和他们说话,甚至做朋友。

男人一直不相信会有这样的情景,他揉了揉眼睛重新观察了他们,他们当中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孩子,当然也有强壮的男人。有老人和小孩的地方,一定不会太糟糕。

女孩说:爸爸,我们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去?

男人想了想说:先别急,我们得去看看这些铁做的房间里装着什么。

女孩说:也许什么都没有。

男人说:不,我觉得一定有什么。

女孩观察了下铁丝网,非常长,而且没有空隙。她问:爸爸,我们要怎么进去?

男人拿出一把小铲子,他选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好极了,他想,泥土并不坚硬,他在铁网底下开始挖洞,他挖了很长的时间挖出了一个大洞。

他躺下来,脊背贴着泥土,扭动着屁股,小心地进去,汗水从他身上流淌下来,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油腻腻的光泽。他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加油!宇宙侠!她的妻子从前就这么称呼他。但是他知道他从来就不是宇宙侠,他的躯体是血肉做的,脆弱不堪。好了,他很快就可以钻过去了,已经到了腿部,他双手一托,双腿一下子就抽了过去。

呼,女孩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的心提在那里,深怕爸爸被那些能杀人的铁丝给吃了。

男人顺利爬进去之后,他鼓励地看着女孩:你可以吗?要么你在外面等我,我摸清楚了状况就出来。

女孩二话不说就学着爸爸的样子一点点从泥地上蹭过去,她必须学着爸爸什么事都能干,什么都敢干!她爬出去了,那会电死人的铁线就在她肚子上方三公分处,虽然就是一根根金属线,但是却像锃亮的闸刀,她总是会担心刀会落下来。

女孩的身体比爸爸小,所以她通过更加容易了些。

他们绕过这些在派对中的人们,悄悄潜入了一幢三层楼的建筑,那幢建筑也许之前不止三层,但是此刻它只有三层,悬挂在三层的那个塑料徽标正倒挂在那里,风一吹的时候它就左右摇晃,男人认得那个徽标,是无阳光垂直农业实验室的徽标,一颗绿芽从水中破出。

也许因为他们认为没有人会进来,所以这里无人看守。男人带着女孩很容易就走进去了,那里的门敞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电灯,昏黄色的。

他们躲在一张桌子底下,倾听周围的动静,在确认无人之后,男人带着女孩进入了第一层的实验室,门上有许多灰尘,看来很久没有人打开了,他轻轻一转,看到了里面的实验设备,设备并没有在运作。

女孩紧张地看着外面,她担心被发现,她忐忑地问:爸爸,你在找什么?我们不是要去看那个铁皮房子吗?

男人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们是不是在运作无太阳的垂直农业系统。

女孩露出不解的神情,她眼里有一种好奇之光,她崇拜地看着爸爸,爸爸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她问:爸爸,告诉我什么是无太阳的垂直农业系统。

男人简要地说:这是曾经非常大力推广的一种科技,在没有太阳光的情况下让植物能在黑暗的环境中生长的一种技术。但是后来因为有很多技术难点无法攻克,比如说植物的口感外观不理想,系统会导致消耗更多的能源以及比传统农业产生更多的废气,后来被停止了。

女孩想了想,她有点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他们是用这套系统种植出来那些作物呢,可是如果不是这套系统,他们又哪来新鲜的植物吃?既然黑暗之中可以培养作物,他们为什么不用这套系统?

男人道:这套系统不光是有电可以的,而且你看他们的风力发电也相当受限制,他们只将少数地区用灯光,并没有整幢楼用,他们一定是不具备恢复这套系统的能力。而且也没有其他燃油资源,地球上的石油已经被榨干了。

女孩说:爸爸,不能用灯光代替太阳光吗?

男人说:可以,正常的白炽灯里含有七种光线,有植物光合作用所用的蓝光和红光,但是长期没有阳光足够强度的照射,农作物的产量极低甚至无法有收成,更无法大量生产,你看看这气候,地球依然没有停止愤怒。

女孩又说:那菌类的植物呢?他们不需要阳光。

男人叹了口气道:菌类的植物不需要阳光,但是需要足够的湿度温度和空气,以及可供它们生长的腐烂有机物。自然生长的早就被吃光了,也被恶劣的气候摧毁,人工种植环境条件目前达不到,且需要4个月的时间接种收获,我们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们需要不停地寻找能吃的东西,明白吗?

男人说完有些后悔,他说:对不起,孩子,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也许你会很失望。但你长大了。

女孩说:没事,爸爸,我有权利知道。这没什么。我早知道种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说:爸爸,你从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从来没有谈论过你的职业。

男人说:孩子,现在做什么职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活着。爸爸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们。虽然,爸爸知道的也不多,但是至少比你们多。

女孩说:好吧,那我们现在去看铁皮房?

男人点点头。

他们猫着腰钻出了那幢建筑,他们听到了那群人在唱歌,在吆喝,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着东西,小孩子在欢笑着,一个年轻人在那里弹着吉他,女孩听得出神,她喃喃地说:爸爸,真好听。

是的,真好听。但是我们得走了。男人拉了拉女孩。

女孩拿着望远镜看着那个年轻人,她的眼睛里流淌过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她的心跳忽然加快。

男人觉察到了女孩的异样,拿过了望远镜,他看到了那个弹吉他的小伙子。

男人说:他很帅,比爸爸年轻时候还要帅,然后他理解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男人安慰道:也许我们会有机会认识他。

女孩很想认识他,可是她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模样。她说:不用了,我不想认识他。

他们靠近了其中一个铁皮房,男人用手摸了摸,上面有一股铁锈的腥味,那股冰凉之气仿佛能钻入鼻翼。

男人一路用手摸着,他听到了很轻微的一种摩擦声,仿佛铁皮的另外一头有什么正跟随着他的手掌移动,他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觉得里面有东西。他的手掌在一个圆形的井盖处停住,那个发亮的把手在召唤他。

女孩担心地问:爸爸,我们要打开它吗?

男人的手按在上面,他深深呼吸了几口,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女孩说:我们也许不应该打开,我们可以加入他们,直接问他们那是什么。

男人说:不要紧张,孩子,也许里面只是他们储存的粮食,所以他们才需要招人种地。

女孩的手紧紧按在父亲的手臂上,她的手心里隐隐有冷汗,她怕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男人问她:你是不是也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女孩的眼珠子在暗处微微泛着光,就像星光一样,男人心想,她如果长胖一些,养了长头发,一定会很漂亮,她也不至于害怕认识那个帅哥。他亲吻了她的额头:走开一些,孩子。

女孩点点头后退了一步,她说:爸爸,你要小心。

男人屏住呼吸,双手用力,发出噌噌的金属摩擦声,盖子打开了。

Chapter13

男孩一个人呆在荒凉的土坡上。

他感觉到冷,所以他紧紧贴着岩石的背风处,他守着两个背包,虽然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拿出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冷了,水里也许还有蚂蚁,他吃到了一种柔软的颗粒一样的东西,他细细咀嚼。

天黑了,只有那个小镇有着一些灯光,看起来真美好。他贪婪地望着。他希望爸爸和姐姐快点回来,他一个人感到孤寂又恐慌,他很难想象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会怎么样?他总觉得活不下去。

在他看来,人最大的敌人不是饥寒交迫,而是无所依靠,心灵上的依靠。他不想打架,也打不过别人,甚至他连奔跑都是困难的。所以他什么都躲着,他不像姐姐那样具有冒险精神。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根本就是个男人。

他不想失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不想,如果一定要失去的话,他愿意自己去替代他们。他是真心的,他可以向上帝起誓。他是弱小的,所以他应该先离开。

男孩拿着枪,虽然没有人,但是他依然每隔几分钟就会举起枪,对准那无边的黑暗。

他想打开手电筒,或者是油灯,可是他不敢,他怕被人发现。他坚持了一个多小时,他告诉自己如果他看不见,万一有什么野兽看见了他,他会很危险。

于是他鼓起勇气,打算点那盏油灯,可是他试了几次打火石都没能点燃,他晃了晃油灯,里面还有汽油晃荡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太少了,也许是他打火的方式不对,他从来没有自己生火过。男孩试了一会,他放弃了,也许火苗也会被风吹灭的,他摇了摇手摇发电的手电筒,一束灯光亮了起来,给他带了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他将手电筒放在身边,光可以照亮一部分视线。接着他开始全神贯注盯着周围的景物,石块,枯草,枯木,每次风一吹动草发出的沙沙声,他都会紧张很长的时间,他看着视线所及处的那一处枯草一直在摇晃着,他害怕也许枯草从里会出现一双发亮的眼睛,或者是那里埋伏着其他人。又或者其他人已经不知不觉靠近了他,而他却没有发现。

他害怕极了,他将脊背再次靠了靠岩石,如果有个山洞就好了,他会躲起来,男孩这样想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听到了有人咳嗽的声音,和低低说话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太害怕了,他没有听清楚,也不够谨慎,他想一定是爸爸回来了,只有爸爸才会咳嗽得那样厉害。

脚步声有两个人,一定是爸爸和姐姐回来了。他高兴地站了起来,然后打着手电筒向后跑了几步,他喊着:爸爸,爸爸,是你们吗?

然后那两个人也看到了他,他们也打着一个手电,两束光芒相交,双方都愣了一下。

男孩吓得手电筒丢在了地上,他哆嗦得端着枪,完蛋了,不是爸爸,这下完蛋了,他满脑子都是他应该怎么办?这两个成年男人胡子拉碴的,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都拿着刀,他们都很瘦。

其中一个男人见到是一个小孩,笑着说:嘿,小不点,你在等你的爸爸吗?

是的,我的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他们有很多人。男孩试图让他们知难而退。

那个男人说:你的爸爸去哪了?

男孩小心的说:你不用管他去哪了,你只要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就行了。

男人说:我们来的时候可没见到你爸爸,也许他不要你了,你跟我们走吧。

男孩说:我爸爸不会不要我的,你们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男人看着这个孩子拿枪的手都在发抖,他笑着走进:孩子,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放下枪,把枪给我们,我们就放过你。

男孩说:如果你敢再靠近,我就杀了你!你最好相信。

男孩加重了语气并把手牢牢放在扳手上。

男人举起手来,他停住了脚步,他说:好的好的,我不靠近你。我们来交换怎么样?

男人拿出了包里的一包东西,是烤好的老鼠,他说;我把老鼠给你,你放下枪。老鼠没有毒,你看着我吃。男人说完就从老鼠身上撕下一片肉来放进嘴里咬着,他还舔了舔手指,他说,很香,你一定没吃过,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几只。我们跟你交换枪。

男孩吞了吞口水:一百只老鼠也别想从我手里拿到枪。赶快走!我爸爸可以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

男人哈哈大笑:别唬人了,小孩,你爸爸要是有这个力气,至于把你养成皮包骨头吗?我猜你爸爸一定比你好不了多少。

男孩见没吓住他们,而他们也没打算走。心里焦急。

另外一个男人悄悄说:算了,一个孩子,我们赶紧去下面的小镇过夜。

那个男人悄悄在他耳边回复:不,他有枪,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他是个孩子,我们不用怕他。

可他是个孩子。

可我们需要枪,谁知道那个小镇靠不靠得住!

可他拿着枪对着你。子弹会杀了你。

他不会开枪的,他不敢开枪。也许那把抢根本没有子弹。

那个男人又向男孩走近了几步,他吹着口哨:孩子,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问你借一下枪,如果这个小镇安全的话,我们会还给你,我保证。

男孩已经没有退路了,再退他就要从土坡上滚下去了,他感到浑身的热汗窜了出来,他感觉整个人都快缩成了一团,他说:除了爸爸的保证我会相信,其他人任何的保证我是不会相信的,你敢再上前一步,我就开枪,我说话算话。

男人看着地面上已经迈出的一只脚,他的双手还举在头顶,他在考虑着男孩这句话的真实性,他只要再迅速迈开三步他就可以抓到他。

男孩呼吸急促,仿佛要喘过去那样,他不想杀人,他不想,但是只要他敢再上前一步,他就会开枪,他一定会开枪的,他大声道:你最好相信我的话,我说话算话。

男人另外一只脚抬了起来,他有点摇摇晃晃,仿佛在玩那样,他的另外一只脚还没落地,忽前忽后。

男孩的眼泪噙在眼眶里,他带着哭腔,咬着牙警告他:你最好把这只抬起的脚往后退。如果你敢往前落地,我就杀了你!

男人舔了舔嘴唇,这个小家伙不好对付,可是他实在想要拿到那把抢,如果小孩不反抗的话,他会放他一马,当然那只烤老鼠他一定会带走的。他可没那么好心把填肚子的粮食送给他。

他想了想说:好吧,好吧,孩子你别紧张,我们走就是了,我们走。

他的一只抬起的脚往后退的刹那忽然往前扑去。

嗙一声枪响,响彻夜空。枪支的后坐力让男孩吓了一跳,他的双臂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他没有勇气再开一枪,他惊骇地望着眼前倒地的男人,他打中他了吗?噢,天呐!他一定是打中他了!他不想的!

那个男人扑倒在男孩的面前,他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男孩怕他没死,他哆嗦着举枪对准了另外一个男人。

那个瘦弱的黑人吓得双手抱头,双腿都颤抖着,他说:不要开枪,我没想抢你的枪。我马上走。求你不要开枪,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不会朝着一个向你求饶的人开枪。

男孩说;不开枪可以,你必须过来,翻过他的身子,看看他怎么了。

黑人连连说好,他一边警惕地望着男孩,一边翻过了那个人的身子,枪正打中他的心口,他已经死了,黑人说:他死了,你安全了,放过我。

男孩说:好,你把他的尸体推下山坡,我不想看见他。

黑人很快把那个人的尸体推了下去,他举着手:我都按照你说的要求做了。我可以走了吗?

男孩说:你叫什么名字?

黑人很奇怪,他有些莫名地回答,他说:我叫牙膏。

男孩说:牙膏,对不起。你的朋友我不想杀他的,但是他不听我的话。

黑人说:他该死,我劝他不要打小孩的主意。

男孩说:你带上你的东西,不要回头,走下去,我就不会开枪,我说话算话。

黑人连忙背上东西匆匆忙忙走了。

黑人他停住了脚步,他说:我没有回头,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男孩说:我叫艾勇。

黑人又说:你会说话算话?

男孩说:是的,我说话算话,刚才你看到了。

黑人问:为什么你能做到说话算话?

男孩说:不知道,我想这么做。

黑人头也没回就走了。

他愿意相信这个孩子的话。

他是个好人吗?男孩想,他不知道,可是刚才他杀了人,他知道。

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被他刚才那一枪打死了。

他颓坐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现在脊背上湿凉湿凉,他继续蜷缩在那里。

他关上了灯,一片漆黑,他浑身都在发抖,他杀了人。

也许只要他放下枪,那个人并不会杀他,但是谁能保证他没有坏心?他假装后退又想抢走他的枪,他就是一个坏人。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孩想到了什么,他打开了手电,找到了那只烤好的老鼠。

他将老鼠拿在手里,又关上了手电,他舍不得吃,可是他实在又冷又饿,他一口一口在漆黑中咬着老鼠肉,他告诉自己只吃一点点,剩下的留给爸爸和姐姐,可是他太饿了,不知不觉他吃掉了大半只老鼠,很快一只都吃完了,连骨头都吃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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