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没有发现诺丁的异样,她检查了女孩,撬开了她的嘴,检查了她的舌头没有被咬住之后,将她放平,她说:“没事,过会她就会自己醒过来,我先去换身衣服,你们看着她吧。”
他们相互依偎着走过,她帮过他,他也帮过她。他们在患难中彼此付出过真挚的感情。可自从来到这个小镇,他们之间就变了,她遇到了杨京,朝气蓬勃,强壮,勇敢地表达自己,就算是偷情,他也很坦然。而诺丁变得更加毫无存在感,整日就知道抱着一把破琴弹唱,跟在王阳的后面唯唯诺诺,唯他马首是瞻,把他当成是上帝,再生父母,没有自己的一点个性。
他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从来都不会和她争吵,甚至连做爱都像白开水一样无味,小心翼翼,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这些缺点在安逸的时刻都被无限放大。
爱丽愤怒地脱下了内衣,打了一些浑浊的水上来简单过滤了一下就往身上冲洗。然后她愤怒地梳头发,最后把梳子都拉断了,她将梳子扔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她好多次都想和他提出来分手,可是她不能,他们之间有一种相濡以沫的感情无法被抹去,她没有安全感,哪怕有了食物,她依然会觉得上帝随时都会夺走一切。
艾希望醒了过来,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了诺丁,她的眼睛会放出那种奇异的光来,她的脸瞬间红了,诺丁很腼腆,不知道应该继续什么话题,他有些急促并且不安地说:“我弹琴给你听,你好好休息。”
女孩点点头,很迫切的样子,诺丁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也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人,她觉得自己爱上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她一边听着弹唱,一边翻开了自己的物品,那里有一本她珍爱的笔记本,她微笑着对着诺丁弹吉他的样子画了一张画,然后她写小了一行字。诺丁,我想和你结婚,和你永远在一起。——爱你的希望,然后女孩把笔记本小心地藏好。
诺丁弹好一曲,说:“你刚才在写什么?”
女孩遮遮掩掩说:“没什么,我有写日记的习惯。”
诺丁相信了,他说:“希望,你喜欢这里吗?”
女孩猛地点头:“喜欢,我很喜欢这里。”其实她想说的是,只要你在这里,我随便在哪里都会很喜欢,只要看见你我都会无法抑制自己的心跳,我愿意把生命都给你,你可以喜欢我吗?
诺丁将吉他放在一边,他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他说:“可是你的爸爸并不想留在这里。”
女孩猛地想起来了,她所看到的那些东西,她的心一紧,她说:“诺丁,如果我的爸爸是对的,你会跟我们离开这里吗?”
诺丁用双手扶了扶眼镜,他说:“就算你的爸爸是对的,我也只相信我们能够战胜这些植物。没有食物,人就会死亡,我会留在这里守护这里,我们每个人都发过誓,在上帝面前,忠于厄瓜多尔小镇,为了人类的希望和未来,我们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捍卫我们来之不易的成就!”
女孩犀利地问:“你觉得人真的能忠于自己的誓言?”
诺丁想起了他和爱丽之间,他们曾经在一起手拉着手,彼此宣誓无论多么险恶,无论多么饥饿,绝对忠诚,绝不抛弃对方,绝不伤害对方。
诺丁低下了头,他反问“你觉得可以吗?”
女孩说:“如果你觉得誓言神圣,愿意去捍卫,那它就可以。反之它等于空气。我绝对不会宣誓守护这里,因为我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诺丁说:“你说的对,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守护这里的,并不是因为宣誓的约束,如果我们有足够的食物,也许就会等到拨云见日的一天,有了阳光,万物都会生长,人类将会得到新生,空气质量就会得到改善。没有食物就没有一切。”
女孩说:“这么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是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的?哪怕是会死,你也会死在这里?”
诺丁说:“对。我曾经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只是单纯地活着,因为不想死,可我现在知道了,我活着就是为了等到这样的生活,像从前一样,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守护,不会让它再次失去,不想再颠沛流离,不想再恐惧。”
“好!”女孩下定了决心,她突然说:“诺丁,我喜欢你,我偷偷潜入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见到你我的心跳得很快,脸就像火烧一样,我现在就像等待被宣判那样紧张。”
诺丁怔住了,他的脸不自觉红了起来,他甚至张口说不出来,这太突然了,他措手不及。
女孩说:“对不起,我一定给你带来了困扰,但是爸爸告诉我,有什么话一定要说出来,因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分离,不要把想说的话带到坟墓里。我觉得很有道理。尽管我很不安,很唐突,但是我还是决定告诉你,我爱上了你,是想和你结婚的那种。我不是在开玩笑。”
诺丁确实觉得很突兀,他无法想象一个连发育都没有开始的女孩会对他如此告白,他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可以让她好受一些,或者可以让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轻松一些,可是他不会开玩笑,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说:“希望,你还是个孩子,不懂什么是爱,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你喜欢我什么?是因为我弹琴唱歌好听?还是因为我的外表?孩子,等你了解了一个人,你会对一见钟情失望。所以不要说轻易说你爱上了我这样的话。”
诺丁拿起琴,他离开了,带上了门,他忽然想起女孩不喜欢关门,所以他又将门推开了。他说:“抱歉,我先离开了。”
女孩说:“诺丁,你……不喜欢我对吗?”
诺丁有些局促惶恐,他说:“不,希望,你……你还小。等你再大一些就会明白,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愿意像朋友那样喜欢你和你相处,但是不是那种爱。请原谅我,我不太会说话,但是我真的没有恶意。”
诺丁还是离开了。
女孩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但是她在苦涩地微笑,她喃喃自语:爸爸,我认识了诺丁,我告诉了他我爱他。但是他拒绝了我。没错,他的外表吸引了我,但是他的内心通过了琴声和歌声传达了出来,他的内在打动了我。
牙膏默默坐在医务室里看着她,她就是阿勇的姐姐。他想安慰一下女孩,可是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他觉得人之间都是用来防范的。就算是曾经相互帮助过,谁也不知道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会不会相互伤害。
女孩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笑,我见了他一面,就爱上了他。”
牙膏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不会取笑你,因为我没法做到你那样勇敢。”
女孩说:“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牙膏说:“没有。”
女孩说:“我是真心的。”
牙膏说:“我感觉得到。”
女孩又说:“可他这么匆忙地离开了,他不愿意面对我。”
牙膏说:“我想他是没有做好准备面对你。”
女孩说:“他不会爱我。”
牙膏说:“为什么?也许相处了就会产生爱。”
女孩说:“因为我长得什么样自己很清楚。”
牙膏打量了女孩,她确实没法让人喜欢,没有一点女人的特征。
女孩说:“但是我爱他的心是真诚的。他可以不爱我。”
爸爸说,在心爱的人面前,会感觉到自己是卑微的。她感觉到这种卑微了。
当诺丁婉言拒绝的时候,她觉得心里疼得发慌。
她会跟着爸爸离开,一起流浪,可是诺丁不会。
Chapter21
张蒙问亨利讨了一根烟,这年头香烟都是不可再生资源,也不知道亨利是从哪里搜刮来的,他抽烟的时候才会觉得人生变得美好了,人类科技的飞速进步,储藏技术得到了空前的发展,这种十年前生产的香烟只要保存得当,完全不会变质,他抽得心旷神怡。
亨利很喜欢孩子,看不出来吧?他这样凶神恶煞那样的大块头居然是个孩子王,他经常和那个叫汤姆克斯的孩子在一起,可以说是他半个爹了,他们常常取笑他,说汤姆是不是他的私生子,亨利也不恼,继续让汤姆骑在他的脖子上。
亨利只要一有空就会和汤姆玩,汤姆才8岁,父亲几个月前因为肝病去世,汤姆有个爷爷60岁了,大家叫他老汤姆,没人知道他的全名,他经常戴着老花眼镜讲故事,艾勇就混在其他几个孩子当中一起听故事,其实总共也就三个孩子,连阿勇算在内,这年头孩子能够幸存下来的少之又少,他们多半都有称职的父亲或者母亲。
亨利对阿勇的印象挺深,他经常摸摸阿勇的头称赞他是个勇敢的孩子,阿勇和他们在一起感觉很开心。虽然说他和牙膏分吃一份食物,但是亨利总是会多给他们一些,其实真正被接纳的时候,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
而张蒙却最讨厌孩子了,这些小孩疯起来让他抓狂,可是为了从亨利那里讨一根烟,他只能忍气吞声地陪这些孩子玩老鹰捉小鸡这种老掉牙的游戏,他做老鹰,亨利做母鸡,孩子们都跟在亨利的身后。
“噢,饶了我吧,队长。”张蒙哀求着,“我宁愿去执勤,也不要和这些小混蛋在一起玩。这有失我威严的形象。我去训练武装队员,我还要装配子弹。”
当然张蒙这次牺牲形象换来了三根烟还是相当值得的,亨利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会慷慨一些。张蒙抽了一支,剩下的两只分别夹在自己的左耳和右耳上。在执勤之前,他得去看看他的老搭档乔伊,这家伙两天前被植物攻击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
张蒙拿了烤好的食物敲了敲乔伊的房门。
乔伊虚弱地说:“进来吧,老伙计。”
张蒙从饭盒里拿了一片出来塞进自己的嘴里,含糊着说:“嗯,味道还是很好,乔伊,你起来吃点东西,再躺下去,我觉得都该发霉了。”
乔伊的身体有点浮肿,他的肚子原本就很大,现在更大了,整个人像个气球一样,他说:“得了,老伙计,你别挖苦我了,我很不舒服。一点也不想吃东西。”
张蒙帮乔伊测了体温,39.2°,有点高,他说:“你应该是发烧了,现在药品紧缺你得靠自己熬过去,待会我给你打点凉水,帮你敷一下身体。本来嘛中草药其实是能帮你退烧的,早些年还能找一些,现在满山都是灰烬,找不到植物做药了。”
张蒙扶着他坐了起来,喂他喝了点水,乔伊感到好多了,他说:“老伙计,我觉得我是熬不过去了,要不我们再来赌一盘吧?”
“不是吧?还赌?你都把三天的口粮输给我了,你再输三天,你就直接去见上帝吧,我看上帝都不敢要你,你这赌鬼。”张蒙夹起一块烤好的植物送到乔伊的嘴边。
乔伊紧紧闭着嘴唇,把头让了开去:“老伙计,我是真的不想吃东西,而且我觉得熬不过去了,把剩下的三天都输掉也没关系,一天三顿,还有9次可以做赌注,一天不赌,我浑身难受,你就跟我赌一赌吧,难道你怕输?”
张蒙又夹了一块到自己的嘴里,他说:“赌就赌,你可别后悔。等你明天好起来了,看着我吃东西,可别流口水。我可不会同情你,老伙计。”
事实上乔伊以前也经常输,最多的一次输过5天,他虽然好赌,但是赌品良好,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了,输到5天他就绝对不能再赌了,他饿过5天,只靠喝水,绝不吃一口,哪怕张蒙看不过去,把他的伙食还给他了,他也坚决不吃。按照张蒙的话来说,简直是可歌可泣啊!
于是他们就赌大小,乔伊神采奕奕,仿佛什么都不难受了,直到乔伊又输了2天,张蒙不忍心再赌了,他说:“老弟,你手气太差,逢赌必输,就别继续了,5天没了,你再赌不吃东西就要饿死的,谁叫你言出必行呢,你要是能耍点赖我跟你赌30天都没问题。”
乔伊心里想着也是自己能够快点好起来的,他想了想终于说:“好吧,老伙计,听你一次。”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巡逻的时候他还偷点懒呢,可赌博输掉的他可绝不含糊,不吃就是不吃,饿死也不吃,他觉得自己挺有气节的。
张蒙又帮他躺好,然后他说出去给他打水。
路上碰到了艾成林,他们也没有派人看着他,给他绝对的自由,看住他女儿就行。艾成林去悄悄看望了女儿,艾希望周围有武装人员在暗中看守,看到她在听诺丁弹琴,一脸幸福,不忍打扰,又去悄悄看了阿勇,看到他在做游戏,开心地笑,他的心如灌了铅那样,他忍着咳嗽,慢慢地挪了开去,孩子们喜欢这样的生活,可是……他却竭力阻止,他要破坏他们的幸福,他甚至也想和王阳一样一起做美梦,他们可以战胜一切。可是,他做不到。
他看到了张蒙,停住了脚步。他觉得张蒙是这里唯一一个脑袋还算清醒的男人,当时他提问“艾成林,你是什么人?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艾成林望着他的眼睛,他就知道,这个男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的人不是沉浸在这种幸福当中,就是沉浸在自以为是当中,王阳更是听不进去他的话,只有张蒙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他才会问他是什么人。
张蒙也看到了艾成林,他拿着脸盆去打水,他们两个人都打量着对方。
张蒙在小镇里正常生活已经有大半年了,所以他的言谈举止都恢复了正常人的从容,而艾成林不同,他们刚刚从吃人的人手中逃出来,所以他的眼中和身体的小动作无一不流露出他的谨慎,以及与人之间的疏离感。
如果在外面相逢,他绝对手里会第一时间握住刀柄。如果他有枪的话,绝对会拔出枪对准他的脑袋,不管他对他们有没有威胁,好在这是在厄瓜多尔小镇,艾成林他们父女两个并没有受到不好的对待。
所以艾成林仅仅只是把手放进裤袋里,这是他的习惯,哪怕裤袋里什么也掏不出来。
张蒙将脸盆放在水井边上,他拿出了一根烟递给他:“抽吗?”
艾成林摇了摇头:“不,谢谢。我会咳嗽。”
张蒙说:“很抱歉,我忘了你会咳嗽。”
艾成林:“没事。”
张蒙本来想点着烟,但是他想了想又夹回到了耳朵后面,他说:“你有话想对我说?”
艾成林看到了他额头上的疤痕问:“你额头的伤怎么来的?”
张蒙感到很诧异,他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是第一个,为什么你想知道?”
艾成林说:“没什么,只是对你感到好奇。你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张蒙呵呵一笑:“你对我的印象相当——有见地。”
艾成林感到放松了一点,他说:“直觉。”
张蒙说:“这个疤是被一个姑娘砸的,我看到一个妞,她很漂亮,我色心顿起,想要她,结果被她拿石头砸了,她不愿意跟我,也许她以为我想要杀她。”
艾成林忽然咳嗽了起来,仿佛被呛到了。
张蒙毫不介意地说:“你一定觉得我混账透了。”
艾成林忍不住笑了笑,年轻人嘛,更何况是这么乱的世道,他问:“那后来呢?”
张蒙摸了摸额头的疤痕:“血的教训告诉我,想要女人用强不是个好方法,我让她走了,被砸之后,我心里还觉得挺爽,我偷偷跟了她好几天。一直想搭讪,可她很谨慎。后来的事就很悲剧了,她遇到了三个男人,他们有枪,而我没有,她被他们玩了之后就杀了,然后他们吃了她。”张蒙说着沉默了一会,表情有些难受,好像这对他来说是个很糟糕的回忆。
艾成林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看着张蒙的脸,他用双手搓了搓,很无奈。他问:“你亲眼看着她被杀死?”
张蒙说:“对,我亲眼看着,就像他们在杀我一样。”
艾成林:“你没有帮她。”
张蒙:“是的,我没有帮她。你很瞧不起我是吧?”
艾成林:“没有,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出去。因为出去会多死一个人。”
张蒙:“对,我当时也这么想。我不认识那个女人,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艾成林:“后来你就走了吗?”
张蒙又摸了摸那道疤痕,他说:“我没有走,我跟着那三人三天三夜,在他们去找食物的时候我把他们分别杀了。”
艾成林再次看了看张蒙,他一脸不用崇拜我的样子。
张蒙说:“我把他们三个的脑袋割了下来,然后放在那个女人的尸骨前,我告诉她,我是想上她,可我和他们三个不一样,当然我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人,当时被下半身主导了,我道歉。我不能救她,但是帮她报仇了。”
张蒙眼里有着一种深深的情绪,和他的那一道狰狞的疤痕组合在了一起,他看起来就像钢铁一样,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
张蒙说:“其实我当时可以试着救她一下,也许我可以成功杀了那三个带枪的人。这样她一定会心甘情愿被我上。”
艾成林说:“但是更大的可能是你被他们打成马蜂窝,然后成为他们的腹中肉。”
张蒙:“其实我当时害怕了,这就是真相。”他有些沮丧地挠了挠头发。“我就是个自私的家伙。也许为了弥补我那可笑的男人的自尊心,我放了一枪马后炮,安慰了自己。”
艾成林说:“不。你是个好人。”
张蒙:“不,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艾成林笑了笑,他没有看错人,他说:“你愿意相信我吗?”
张蒙点点头:“我可以相信你。”
艾成林说:“毁掉那些植物,你可以做到。”
张蒙:“我相信你说的话,不代表我会帮你毁掉这里所有人的食物,你知不知道你如果付诸于行动,就等于在杀人,你把他们都杀了!你也在杀我!杀你女儿。”
张蒙坚决地起身去打水,他看到水井几乎干涸,发了会愣。
艾成林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里很快就要地震。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张蒙提着一桶泥浆水,不以为然地说:“这种情况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一次,不过你放心岩浆不会从这里喷射出来,地震的强度不会导致房屋的倒塌,这里的建筑能扛十级的地震,这也是我们选择这里作为根据地的原因。”
艾成林并没有放弃,他紧紧跟着张蒙,因为有一件事很快就要发生了。
Chapter22
昏黄的宿舍走廊里,悬浮的尘埃就像雾气一般,一位大婶正在用吸尘器不停地吸着灰尘,她戴着一个口罩,将机器来回在走廊里推着,老旧的机器发出排风机那样巨大的轰鸣声。
她抱怨这里的气候闷热,灰尘很多,也许她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她每天的工作除了清洁还是清洁,她念念叨叨那些武装部的人房间都和战场一样脏乱不堪,她发誓她可不会帮这些肌肉强壮的年轻人去收拾。她只会在他们房间门口的那张白板上用水笔气呼呼地打上一个大叉叉,警示他们应该打扫自己的房间了。
她推着机器看到乔伊的房间门没有关上,她又抱怨着替他拉上了门,里面传来呼救声,可是她没有听到,她推着机器走向了走廊的另外一端,机器声音越来越小。
乔伊感觉很不舒服,他感到浑身肿得像要爆炸一般,他看着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甚至能够看到皮肤被撑大到极限所呈现的透明状,他可以看到蜿蜒的紫红色经络,他的眼睛微微凸出,满头大汗,他开始大声喊叫:“有人吗?噢,不,老伙计,快来人啊,快来帮帮我!”
乔伊感到很害怕,他一声又一声叫着:“噢,上帝啊,我这是怎么了?谁能救救我!”他试图起身,可是身体重得动不了,接着他看到了皮肤下面无数会动的条状物,就像很多很多的寄生虫那样在游动。乔伊除了大叫,他不知道还能通过什么去发泄心里的那种恐惧。
张蒙端着水回来了,碰巧杨京也听到了动静从隔壁房门里出来,他手里拿着枪,宿舍里的其他人也许有的还没有回来,有的在巡逻,有的则早早躺在了床上睡觉,听音乐,他们都没有听到乔伊的呼救声。
杨京将子弹上膛,悄悄逼近乔伊的房门,房门紧紧关着,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微弱而又让人毛骨悚然,他很熟悉这种声音,那是一个还活着的人发出的垂死的声音。
张蒙听着也觉得不太对,他迅速找出钥匙插入门孔,刚转动了门锁,忽然碰一声响,好像什么炸开了一样,那种声音就像一个灌满水的球忽然爆裂了,他们两个人都被这巨响吓了一跳。
杨京迅速用手指在门上推了一下,门缓缓开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铺面而来,还带着古怪的清香,他们两个人看到眼前的情景目瞪口呆,张蒙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落地,他条件反射地抽出腰间的手枪,对准屋里。
乔伊在大声哭着,他的肚子被顶破了一个洞,就像破壳的小鸡那样,有数十条触须从他的胃部蜿蜒出来,柔软,暗紫色,灵活,每一条触须都有一米多长,就好像乔伊的身体里被寄生了一只章鱼那样。
张蒙收起枪,从裤腿上抽出一柄锋利的刀,他迅速抬脚走上去,却发现地面到处都是乔伊肚子里流出的液体,滑腻腻的,他就像踩在阴湿的苔藓上,噢,真糟糕,他说:“乔伊,你还好吗?乔伊,你要坚持住,我帮你把那该死的东西给挖出来。”
杨京摸了一把脸,也收起了枪,他站在原地插着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乔伊的身体里怎么会长出植物来?星际章鱼,难道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我们是不是也被寄生了?”
张蒙想起了乔伊被植物的花苞攻击过,而当时艾成林和他的女儿口鼻都遮着湿布,他用手抓住了那些触须,很快触须就像蛇那样紧紧缠住了张蒙的手臂,张蒙试图将它们连根拔起。
可是乔伊却越发大声地叫了起来,他说:“噢,老伙计,不要拔了,不要拔!我感觉它长在我的血肉里了,你一拔就好像在剜割我的肉一样。”
“该死的!”张蒙骂着,他该怎么办?他用刀割断了其中一根触须,没想到乔伊又凄厉地叫起来,他哀求,万分痛苦,“老伙计,快点给我一枪吧,我觉得我正在被慢慢吞噬,很疼,我能感觉到它的根须渗入了我的每一根血管,噢,不,我分不清楚,它们一定像喝果汁那样在喝我。”乔伊沮丧地一边流泪一边痛吟,他只想快点速结束这一切。
杨京踢了一下床脚,撸了把头发,他转过脸去,一脸狗屎的懊恼模样,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自己是不是也被寄生了,他感觉浑身都不舒服,他可不想身体里长出植物来。他脸色铁青,有些精神不稳定,他抓住张蒙的胳膊道:“张蒙,我们会不会也被寄生了?我们也会像他那样吗?我们该怎么办?”
杨京有些激动,眼里饱含了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悲观,也许他还年轻,他不想这么早死,他在此刻显得有些不镇定。他开始脱背心检查自己的身体,然后喋喋不休地说话。
他发现身体上有许多红色的斑点,奇痒无比,他开始不停地挠,然后抓出了血,他疯了一般,他举着枪上下晃动,他尖锐地且肯定地说:“张蒙,我们一定都被寄生了,那些东西潜伏在了我们的身体里。”
杨京觉得浑身像火烧一般,他说:“张蒙,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我说我们被寄生了!我们都要死了!”
“张蒙!”杨京越说越大声,到最后他吼了起来。
张蒙没有看他,杨京突然的聒噪让他心烦意乱,他直接将枪口指向了他的脑袋,他说:“闭嘴。你最好安静一点,要么就滚出去!”
杨京不可思议地看着隐隐泛着怒气的张蒙,他无法想象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居然这样镇定,难道他不担心吗?他居然还用抢指着他?杨京面色潮红,怔在原地,只剩下胸膛在无声地起伏。
张蒙慢慢将枪从杨京的头上移开,他用枪脊托了托额头,眼睛有些发酸,真是操蛋的一天啊!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对准了乔伊的脑袋。
乔伊的鼻孔也流出血来,他用眼睛鼓励他,此时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紧紧闭着嘴,好像要呕吐却极力忍着的样子。
FUCK!张蒙看着乔伊,这个老家伙,他们是伙伴,他却要亲手杀他!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大半年,就像兄弟那样,这是他流浪很多年之后第一次把他当做家人的兄弟,他要亲手送他上路,张蒙的眉头纠结地高耸,仿佛争先恐后想要摆脱他那张倒霉的脸,他难受得肚肠都快打结了。
他将乔伊扶坐起来,他说:“老伙计,不,我不能杀你,你还有得救!你必须得坚持!让我想想办法,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它!”
张蒙抱着头,他来回走了几步,压抑的恐慌让他额头,臂膀渗出的汗液如缎子那样发亮,他看到了艾成林!他眼里露出一种渺茫的希望,是的,他心里都觉得乔伊死定了,他跑到了艾成林的跟前,紧紧扶住了他的双臂,很用力,他说:“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救他?告诉我!”
男人沉默地看着,他的手放在身后,他拿着一把红色的消防斧,他将武器小心地隐藏在他的背后。他说:“杀了他,才是最好的办法。他没得救了,植物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他就像泥土一样被根须牢牢抓住。”
张蒙不甘心,他用枪指着艾成林,他很用力地将食指放在扳机上,手臂上的经络因为用力而一跳一跳的,他大声吼道:“告诉我怎么样才可以救乔伊?”
男人说:“就算你会朝我开枪,我也只能说没有办法。”男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将手里的斧子捏得越来越紧,他有点紧张,但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出来。
杨京看到乔伊裸露的皮肤上有越来越多的黑点,然后他的头的他的胳膊,甚至是腿上都钻出了摇摆的植物,它们一个个破肉而出,此刻的乔伊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水母那样,他浑身都是紫黑色的摇曳的触须,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哇一声张开口,他的喉咙里窜出一根如舌头般粗大的触须,那根触须抓住了距离最近的杨京,它圈住了杨京的脖子,就像套马杆那样一抽,杨京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拽到在地,浑身粘满了湿哒哒的液体,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然后脚底不停打滑,他站不起来,脖子越抽越紧。
碰一声枪响传来,乔伊的脑袋中枪了,鲜血喷得满墙都是。张蒙上前砍断了那根触须,杨京无力地跌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脖子差点被勒断。
张蒙的枪口正在冒着烟。他终于还是开枪了,乔伊走了,也许他应该早点下手,让他少受一些痛苦,乔伊没有知觉了,可是他身上的植物还活着,它们在疯狂生长。
艾成林突然举起斧头冲向乔伊,他抡起斧子就往乔伊的一只手臂砍去,乔伊比较胖,他一斧子居然没砍断手臂,正当他打算砍第二次的时候,张蒙从背后抱住了他。
艾成林发疯了一般挣扎他必须马上砍断乔伊的四肢,最好连他的头也一起砍了。
张蒙死死抱住了他,他说:“你疯了,他已经死了,乔伊已经死了,你还要这样砍他,你这个疯子!杨京,快来帮我一起抓住他。快点!”
杨京迅速夺下了斧子丢在地上,抱住了艾成林的腿,他们二人一个抓上面,一个抓下面,将他抬了起来,丢出门外。
艾成林大声说:“我们必须先砍了他的四肢才能烧他的尸体,植物马上会操控他起来杀人,他马上就会起来的!请相信我,请相信我!张蒙!”
张蒙气喘吁吁的,他狐疑地盯着乔伊的尸体,杨京也回头看了一眼,乔伊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是乔伊胖胖的身体干瘪了许多,而植物壮大了不少。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他们只是将信将疑,没有亲眼看见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张蒙当然不允许一个陌生人去砍他的好兄弟的四肢,在他死后还要虐他的尸体!
这时,门口渐渐聚拢了一些居民,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亨利和王阳也闻讯赶来了,爱丽是医护人员也赶来了,艾勇和他的新伙伴汤姆克斯,和老汤姆都来了,连那个清洁的大婶也搓着围裙惊慌失措地赶来了,武装部的人员控制了现场。
艾成林看到了阿勇,他的眼睛一直在寻寻觅觅,他必须找到希望,然后趁乱离开这里,他必须离开这里,他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可是艾希望不在这里。他被隔离到了门外。然后他努力靠近阿勇,人很多,他试图从缝隙当中挤过去。
王阳坚决不同意焚烧尸体,他认为这是一棵新植株,可以加以培养。亨利让人将乔伊尸体上的植株触须都砍掉了一些,让杨京和另外一位武装人员抬起担架打算将乔伊送到铁皮房里。
地面震动开始了,屋里的吊灯开始哗啦啦剧烈摇晃,电源忽明忽暗,然后兹兹一声熄灭了。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站不稳跌成一堆,他们就像是装在容器里的皮球一般滚来滚去,相互撞击。
地震了,比前几次都要猛烈。
房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好像巨大的野兽在磨着牙齿,钢筋混凝土在相互挤压弯曲,有的开始崩断,建筑内落下许多沙子泥灰,就像倾盆而下的雨,砸在人的头上,眼睛,耳朵,嘴里。
Chapter23
男人失去了方向感,他被甩了出去,和其他人跌在一起。他没有晕过去,他努力睁大眼睛,在这剧烈的摇晃中找到了阿勇,他习惯了逃亡,习惯了恶劣的环境,所以他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冲过去抱起了阿勇。他跑向楼梯口。
老汤姆已经被落下的东西砸得不省人事,大婶被她推动的吸尘器卡住了肥肥的身躯,她摊倒在那里,嘴里不停流出血来。
8岁的汤姆克斯躲在老汤姆的身体底下,他抬起头看着阿勇被抱走,他大声地哭。
“爸爸,救救汤姆!爸爸,请你救救他!爸爸求你了!”阿勇在男人的肩膀上大声喊着。可是男人充耳不闻,他一口气扛着阿勇冲出了房子,他只能救一个孩子,他只能保证自己的孩子不受伤害,他不是不想帮别人,上帝一定会宽恕他的。
地面裂开了,铁皮房子扭曲了,破裂了,地面的钢板也被巨大的力量劈开,整个厄瓜多尔小镇就好像被犁过的地,仅有少数房屋屹立不倒,大多数成为废墟,烟尘遮天蔽日。
男人将男孩放在空旷的地面,他脱下了自己的衬衫,用刀子撕成一条一条,然后他开始撒尿,他迅速将几片布条给尿湿了,然后他给自己的口鼻缠上了,给阿勇也缠上了,他说:“孩子,你听着,记住,不要把布条拿下来,你看到乔伊了吗?如果你拿下来了,你就会和乔伊一样身体里长出植物来!走,快从这里出去,回到我们的小土坡上,我们埋着东西的地方,在那里等我,快走!”
“爸爸,你去哪里?”男孩说。
“我得去找你姐姐,我知道她在哪里。你保证,你可以一个人回到土坡上,你能保证吗?”
男孩因为父亲没有救汤姆而生气,可是很快他接受了这个现实。
可是他不愿意离开这里,他说:“爸爸,地震会过去的。”
男人的眼眶凹陷,眼球外凸,看上去机敏而恐怖,他说:“孩子,你看到那些铁皮房了吗?那里的植物成熟了顶端会喷射孢子粉,乔伊就是被这种孢子粉攻击了,他被植物吃了,地震会摧毁这里的钢板,植物的触须会逃出来,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如果它们逃出来了,我们就不能往南走,必须往北走,越冷的地方,那种植物越没法生存。记住。”
男孩有些拿不定注意,他实在太喜欢这里了。可是他也不想被植物吃掉。
他点点头,他说:“你能保证你和姐姐一定会到那里找我吗?”
男人说:“我保证。”
男孩听着父亲的话,他在地面的抖动中一瘸一拐向着出口而去,外面到处都是在奔逃避难的人,他们毫无目的,有的呆呆地站在广场上不知所措。
男孩从他们中间穿过,他走了出去。也许他还抱着希望。他希望地震能够很快就停下来,不要毁坏这里的地下培育基地和住房。
他看到爸爸正望着他,他装着加快了脚步。
轰隆一声,这个传说中抗十级地震的建筑一半倒塌了,另外一半摇摇欲坠。
男人站不稳再次跌倒了,他的胳膊和头磕到了石块,他几乎晕过去,他看到了从建筑的根部蜿蜒的植物根系,他的心一阵阵紧缩,这些东西多得就像抱团的蚯蚓,让他数也数不清。
里面的人不停地逃出来,紧接着整个建筑轰然倒塌,就好像有人用一个巨大的锤子瞬间将房屋击成碎末。
地震是间歇性的,此时震感已经减弱,人们在灰烬中寻找着幸存者,男人在逃出来的人当中一个又一个仔细地辨别,他听到了很多人在哭。
爱丽抱着浑身是血的杨京,失魂落魄的哀嚎,杨京的颈动脉被咬断了,他失血过多,逃出来的时候没多久就死去了,他们的旁边坐着灰头土脸的张蒙,他手里拿着消防斧,斧头上还滴着鲜血,他坐在那里,用手指插入鬓发,他感到深深的懊悔。
艾成林说的没错,乔伊居然爬了起来一口咬住了杨京的脖子,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他站不稳,跌倒了,杨京的动脉被咬断了,他拾起了斧子,砍断了乔伊的手,才把杨京拉出来,那些植物居然能操控乔伊的身体行走,吃肉然后用血肉供养它们成长!他砍了乔伊的四肢,和脑袋让他无法行走,他忘不了那满目的鲜红,就像关不掉的水龙头那样。
爱丽不停地按压试图止住他的血,可那都是徒劳,杨京的嘴里不停地冒出血泡泡,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的唇一开一合的,没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到两分钟,杨京就死了。爱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击垮了,她哭得撕心裂肺的。
张蒙用双手捂着脸,看不出来他此刻的表情,一瞬间,他失去了两个兄弟。他为什么不相信那个男人的话,如果他相信了,杨京一定不会死。这个硬汉在手掌底下,悄无声息地忏悔,这一切太突然了,就在几分钟以前他们都还是活生生的,乔伊还在和他赌饭,杨京还在他身边聒噪。
张蒙忍不住鼻子刺痛,他的眼泪一分泌出来,就被他粗糙的手指给擦掉了。他抬起头看着灰得让人绝望的天空,泪痕在他满是尘土的脸上画出一条条轨迹。
诺丁默默站在爱丽的背后,他在地震发生的时候第一时间去寻找了她,可是爱丽却不顾自身的安危去救了不断冒血的杨京,此刻他才知道爱丽喜欢的人是杨京。
他很无力,所以他通过工作来让自己忘记。他奋力地投入到营救当中。他无法给予爱丽任何安慰,他不怨恨她,真的不怨恨。他只是觉得自己很无能,不能留住她的心,诺丁假装坚强,可是他在转身的时候却失声啜泣了,他的情绪在无数个夜晚的压抑中喷发,他一边挖着废墟,一边用脏手擦着脸庞。
没有人在意他在为谁痛哭,因为大家都遭受了重创。诺丁的心情极为复杂,他的爱,他的过去,他的兄弟,他在弹奏的歌曲,那一幕幕都在眼前闪过,哪怕在安逸的生活当中,他也无法避免痛苦,他的内心比这到处都是死亡的环境更加布满灰尘。
这一天对他来说就是足以毁灭他的末日,爱情不在了,他所赖以生存的新家园被毁灭了,他一无所有,无所依靠,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女孩真诚的告白:诺丁,我爱上了你,是想和你结婚的那种。这句话就像在他的灰暗世界中的一抹彩色那样鲜亮,就像是黑暗中的灯火那样让人感到温暖。
他止不住流泪满面,可是他不喜欢那个女孩,一点也不。他只是感谢她能喜欢自己。
王阳正在组织其他的幸存者去巡视铁皮房,他让一部分人去取炸药,他要炸了这栋建筑底下的那些根须。王阳给营救只留出了30分钟,30分钟之后,这幢建筑就要被炸毁。
艾成林仿佛幽魂一般在人群中穿梭,他没有看到他的女儿,他站在倒塌的巨大废墟面前,忽然有一种不可逆转的情绪,他仰天哀嚎起来,发疯似地用双手去刨废墟,他的生命因为两个孩子而顽强,他不能接受在一起十六年的女孩忽然从他身边离去。
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她的生存,他身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镇定坚强的决心在那一刻崩塌了,他像一个妇孺那样哭泣,无所依靠。
张蒙看到了那个瘦弱的男人,为了自己的孩子所做出的努力,他是一个好父亲。他拍了拍艾成林的肩膀,说:“你的女儿不会有事,上帝会保佑她的。”
艾成林痛哭:“可是她不相信上帝。”
张蒙一怔,他说:“上帝不会因为她不相信而迁怒于她,上帝就在每个人的心里,以各种不同的形态,不管她承不承认。”
艾成林感到好多了,他说:“谢谢你的安慰。”
张蒙无奈地抹了一把脸,他咬着嘴唇片刻,说:“你是对的。它们应该被毁灭。”
艾成林递给他一根湿润的布条:“戴上它,也许它会救你一命,上面是尿液,现在没有水。”
张蒙没有犹豫接了过去就戴上了,他说:“我会帮你把她找出来的!”
现场的挖掘非常困难,他们没有工具,一切都很原始,在挖掘的过程中坍塌时有发生。那些植物的根须越来越多,情况越来越危急,张蒙带人一起撬开了一块水泥板,他感到一阵惊喜,因为他看到了队长亨利,他庞大的身躯被卡在了下面。
他向下面喊:“队长,你还好吗?”
亨利声音中隐隐带着不安,他故作轻松地说:“托你的福,还没死呢。不过情况不太乐观,快,把孩子先拉上去。”
亨利小心翼翼地从胳膊地下递出一个孩子。
是小汤姆!
他居然还活着!
张蒙把绳索放了下去,亨利将汤姆拴好,然后在汤姆额头上吻了一下,他说:“好孩子,你会没事的,快点上去吧。不用害怕!”
小汤姆眼睛睁得大大的,原本的惊恐被亨利的微笑所化解,他也朝着亨利一笑。
亨利抬头看着汤姆克斯被一点点拉上去。
张蒙又将绳子放了下去,他说:“头儿,你自己能爬上来吗?”
亨利看着张蒙,欲言又止,等孩子离开了,他说:“我想,我是上不来了。去拿一包炸药给我!”
张蒙:“你要炸药干什么?”
亨利咬着牙,忍着剧痛:“别废话,快拿炸药给我。”
王阳已经派人在建筑的四周安装上了炸药,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