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小雨是受了谁的邀约？他和黑夜是有秘密协定的吧。

雨不大，但细密，无孔不入，有如母亲绵密的情思。这样的雨丝落在身上没有一丝寒意，倒似情人的抚慰，温柔惬意。

“幸运客栈在哪儿？”王子羽摸了摸怀里的信。

“就那儿，前边儿不远，拐弯儿就到。”被问的人伸手一指，急匆匆走了。

客栈门口亮着盏灯笼，倒是挺好找。王子羽再次摸了摸怀里的信，抬腿垮了进去。

这是个典型的胖子，胖的让人感动，胖到了天衣无缝。在王子羽眼中看来，这种胖也真够让人心悦诚服的。不过由于高大匀称，这原本过分的胖也就显得流畅自如、心安理得了。

胖子总会给人一种随和可亲、温厚慈爱的安全感。一个人既然如此福态，也就难免抑制不住笑脸。胖子爱笑似乎出于天性——或许正是爱笑才使得他们这么胖吧。

这位胖店主的伙计，却是个道地的瘦子，好像有意跟他的主子过不去似的。这种瘦也的确与众不同，以至到了毫无保留的境地。他把该省的全省了，瘦的了无牵挂，简直没有一点良心。

正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瘦，这种与世隔绝、不近情理的瘦在王子羽眼中看来是非人类的。

至高无上、无所畏惧、不留余地的胖，死心塌地、毅然决然、执迷不悟的瘦，这样的一主一从，恰好完美体现了阶级的对话。

对于临近午夜才来投宿的客人，店主总会更感兴趣。因为这时就算把价钱抬的高点，对方往往也会接受——尤其是在雨夜。有利可图时，一个胖子岂非会笑的更开心？

面对白花花的银子，胖店主的脸早笑成了一朵酱紫色的花。但这笑容有个短暂的停顿，“客官不是来投宿的？”

确定银子放入了自己手心，胖子五指一拢，笑容重又展开，“您说那位肖姑娘？她还在，还在。住进幸运客栈的人都舍不得走，这是幸运之地嘛。”他把灯交给伙计，“领这位爷去找肖姑娘。小心点，别惊吓了姑娘，这大半夜的。”

“是。”灯光下，瘦子脸上也有一种笑容浮起并迅速流动，但很快就流完了。他显然也想表示一下友好，不过他的表情明显亵渎了“微笑”这个词语。

要一张愁苦惯了的脸硬挤出笑容，实在是件艰难的事。但为了饭碗，也只好勉为其难了。所以这笑容并不动人，就像在石头上硬拉开了一条缝，又像是狼在看到一只羔羊时的那种笑。

王子羽只觉嘴里一阵发苦，这一笑让他十分难过。他本就对这瘦子殊无好感，现下更觉不快，还是觉得胖子看上去舒服得多。直到伙计转身走出去好几步，他才不情愿的跟在后面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还没落地，一柄短刃闪着寒光刺向王子羽后心。

他没有回头，却有一道光芒在他身上闪电般爆发。

没有金铁交鸣之声，也不闻利器砍上骨肉的声响。胖店主一条肥硕的手臂连同手中短剑，分成均匀的四段，悠然下坠。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手掌悄然划到了王子羽左颈。这一掌来势疾急，更无半点声息，一下就贴上了他颈肩之处。

王子羽沉肩缩颈，脚下一滑，避让三尺。“哧”的一声轻响，一片衣布被削了下来。

他只觉肩头一阵火炙般辣痛，这一掌也削下了他一片皮肉。

此人手掌，竟利如刀剑。

这个掌利如刀的施袭者，赫然正是那个瘦的叫人担心的伙计。他一击不成，更不多言，第二掌跟着就斩了过来。

王子羽此时正好到了胖子身侧，他左手一托胖子肘弯，胖子那只完好的手臂立时荡了起来，刚好迎上了瘦子挥来的一斩。

胖瘦之间酝酿已久的较量终于爆发了，结果立见分晓。“嘶”一声刺耳的声响，胖子肥硕巨大的手臂有如为利刃所剖，倏然从中间裂开，一下就裂到了肩膀，一条胳膊忽然变成了两条，就像两条被风吹起的飘带，伴随飞飏的血花，极轻快的向两边飘飞起来。

这位店主惨号一声，仰面倒地，刚好压在了自己被斩断的手臂和短剑上。这个爱笑的胖子，此时终于明白，人世间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哭。

瘦子两击未成，一声怪笑，左手往门框上一按，便如一片疾风卷起的枯叶，倏地飘飞出去，刹那间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一阵风过，夜雨似乎发出了一声讥讽的轻笑，又像是一声痛苦的呻吟。之后，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执着，怡然自得的自那神秘高渺的夜空翩然而下，似乎一切都与之无关。

人已去，风已息，天地归于沉寂，而夜，则继续诉说他永恒的主题——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