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再一次刺破了黑暗的封锁,又一个黎明到来了。
细雨初歇,山间空气清新宜人,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那丛丁香枝繁叶茂。
一个人出现在丁香丛边,是个矮矮胖胖的汉子,衣衫褴褛,脚步蹒跚,一歪一斜的走着,竟是个跛子。
跛子手里拄着根拐杖,脚步艰难,走的似乎很慢,但倏忽间就到了屋前。他毫不迟疑,伸手推门,抬腿就迈了进去。
王子羽心一紧,像阵风一样卷了过去。
屋内亮光一闪,然后是“当啷”一响。
王子羽的胃一阵猛烈抽搐,他清醒的意识到,这绝不是饿。他疯了一样冲进屋去,却又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件怪异之极的事。
只见屋中一人双手高举,仰面向天,两脚不停在地上划着圈,好像在向老天爷抗议的样子。这人在地上转了四五圈,忽然脚下一软,倒了下去,正是那个跛子。
跛子的左胸有一个洞,鲜血不断从洞口涌出,在地上染红了一片。他倒下后身子蜷曲,手脚不停抽动,似乎极力想把自己流出的血从地板上擦干净。然而他显然失败了,只好作罢。
王子羽呆呆的看着这奇异的一幕,直到跛子瞪大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面露微笑,终于安静下来——一缕柔情覆盖了他婴儿般童稚的双眸。
吴多情像一杆标枪直挺挺立在当地,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他右手执剑,依然指向身前,左胸也有一线殷红在逐渐扩散,而脸上却无一丝血色。
王子羽扶吴多情重新躺好。他脸色好多了,呼吸也变得匀畅。他只是用力过度,休息一下就好了。
处理跛子尸体时,王子羽才发现,拐杖居然是钢的。“又是‘天一堂’的?”他问。
“是。”
“大哥认识这人?”
“没见过。不过他肯定是‘天一堂’第三号杀手‘铁拐仙’陆不平。”
“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
“我说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见着婉儿了么?”
“没有,”王子羽一脸歉意,“她已离开那儿了。可我却碰上了另外两个人。”
“两个什么人?”
王子羽没有回答,却递给他一样东西,“大哥看看这个。”
吴多情看看手里的布片,又看看王子羽,“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算不上伤。大哥能看出点什么吗?”
“断口整齐,利器所为。”
王子羽点点头,“大哥当世高人,功力精深,你能不能一掌从别人身上削下一片布来?”
“削?你是说用手掌削吗?”
“是的,就是用肉掌。”
吴多情苦笑着摇头,“十掌都不能。”
“但那个人能。”
“哦,”吴多情点点头,“原来你碰上了吴二先生。”
“吴二先生是谁?”
“掌刀。”吴多情再次目注布片,久久凝视,就像要从这片布里看出金子来,“吴二先生就是唯一会‘掌刀’的人。”
“掌刀?掌刀是什么?”
“一门功夫,一门可以使人练到掌利如刀的功夫。”
“把一双肉掌练得像刀一样快吗?”
“也许比刀更快。”
“神奇的功夫,不可思议。这功夫是吴二先生独创了?”
“‘掌刀’是门古老的技艺,因其修炼过程极其艰苦,以至达到残酷的地步,同时对修习者天赋要求极高,所以流传不是很广。吴二先生名叫吴刚,人称‘拨云手’。他的功夫传自一位名叫一刀的老人。一刀老人本来传有五名弟子,但多年前一夜之间,他本人连同四名弟子遭人暗算,离奇毙命。只有二弟子吴刚外出办事未归,才得幸免于难。此案究竟,至今未明。此后世上会‘掌刀’者,便只吴二先生一人了。不过……”一言及此,吴多情沉吟不语。
“不过怎样?”“从断口看,此人功力高出当年我见过的吴刚太多。”
“这不奇怪,人是会进步的。”
“但这进步有些异乎寻常。你知道,一个人受其禀赋资质影响,其修为所能达到的境界各有不同。就像人体的生长,到了一定阶段就会停止,甚而出现随岁月退缩的现象。以我对吴刚的判断,似乎他终生都无法达到这样的水平。”
“任何事都有例外。也许世上就有终生不断成长进步的人,也许这位吴二先生就是这样一个非凡的特例。又或者他遇上了什么高人指点,甚或有什么奇遇以至功夫突飞猛进也说不定。”
“也许吧。”吴多情意思很明显,他并不认同这种也许。
“对了,”王子羽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见过吴二先生?”
“嗯,多年前有过接触。”
“他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之处吗?”
“你说外貌长相吗?没有,他没什么引人注目之处,相貌普通,衣着一般,虽然很高,但也并不出奇。总的来说,从外表看,他很平常。”
“这么说他不是个瘦子?”
“瘦子?当然不是。单从身材说,他还是略胖的,所以他其实并非修习‘掌刀’的上上之才。”
“但一掌从我身上削下这片布的却是个瘦的吓人的小个子。”
“那就可以肯定不是吴刚了。”
“他有徒弟吗?”
“应该没有,即使有也不会有此造诣,以至远胜其师。”
“那就怪了,这瘦子又是谁呢?”
“是啊,我也猜不透这人来历。不过目前我们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至少有两个人会‘掌刀’。”
“除非他用的是另一种我们不知道的神秘武功。这是……”
“这是吴多情吴大爷府上吗?”屋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
“是的。”王子羽应声而出。
门外有一童子,十来岁摸样。
“您就是吴大爷吗?”
“我是他的朋友,”王子羽温和的笑着,“最好的朋友。”
“那也不行。”童子晃动着手里的信封,“那位公子说了,必须当面亲手交给吴大爷,否则另一半银子就不给我了。”
“你做得对。”王子羽拍拍童子肩膀,“做事就该尽心尽力、尽职尽责。”
信很简短:当日一晤,幸何其哉,兄之风采时刻萦怀。今日午后定当拜访,望兄不吝相见,以慰相思之苦。结末署名三个字:君无命。
“君无命是谁?”
“君无命是谁,这可不好回答。”
“他是你朋友?”
“我倒真想有这样一个朋友。”
“不是朋友,那是敌人喽?”
“敌人?”他笑着摇摇头。
“非敌非友,他是江湖中人吗?”
“算是吧,但也不完全是。”
“这叫什么话?他很厉害吗?”
“厉害?不,你不能这么说他,你不能把‘厉害’这种词用在他身上。”
“为什么?你的话真让人难懂。为什么不能说他厉害?”
“因为他是天下无双的君无命,把厉害这种词用在他身上,对他是一种侮辱。”
“真搞不懂你的意思。”
“是啊,你是不懂,你不会懂,因为你没有见过君无命。但你很快就会懂了,因为你很快就会见到他。”
“他来这儿干什么?看意思好像要跟你叙叙旧。”
“叙旧?也许吧,代表‘天一堂’来跟我叙旧。”
“他也是‘天一堂’的?”
“当然,他不是‘天一堂’的还有谁是‘天一堂’的?如果君无命不是‘天一堂’的,就会有很多人不是‘天一堂’的。也可以说,如果他不是‘天一堂’的,也许世上早没有什么‘天一堂’了。”
“这话怎么说?”
“‘天一堂’所以能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天下绝没有一个人愿与‘天一堂’为敌,那么多人死心塌地为‘天一堂’效命,很大程度上全因为‘天一堂’有个君无命。没有君无命,就没有‘天一堂’的今天,这话一点也不为过。”
“此人武功一定极高。”
“当然,但他对‘天一堂’的贡献更多来自于武功之外的东西。”
“但我目前最关心的还是他的武功。你说说,他的武功有多高?”
“我说说?我说不上来。”吴多情苦笑。”
“简单说说。”
“简单说说……如果非要我说,只能说深不可测。”
“这几个字很泛泛。”王子羽显然并不满意。
吴多情唯有苦笑,“的确很泛泛,但找不到更合适的了。”
“为什么?”
“因为我所知道的语言中没有哪个词语能够正确合宜的描述形容这个人。说到他的武功,我相信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武学修为究竟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如果世上真有你说的那种终生都在不断成长进步的人,那么这个人无疑就是君无命。而且他的进步绝不会依托什么虚妄的奇遇,没有那个必要,他只需要依靠自身。他天生就是那种人,岁月日进,修为日深,而且一日千里。从他身上,你会理解一个词:非凡。”说到这儿,吴多情一副悠然神往之色,“在他身上,没有奇遇,也许只有遇上他才是真正的奇遇。”
“你说的太玄了,不知这位君无命比之‘一剑倾心’吴多情又如何呢?”
“什么一剑倾心,在君无命面前不值一提。”
“连大哥也不是他的对手吗?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打得过他?”
“这并不是打得过打不过的问题。”吴多情一皱眉,“你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你还不识武学真谛,亦不解修为的真意。也许大多数人眼里,武学就是打打杀杀的本事。错了,那不是武学,顶多只能算作武学的低级形式,充其量不过是一种技能。而真正意义上的武学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是人类探索生命、完善自我,进而通往生命顶峰的道路。修习武学的过程就是一种自我修正、自我完善的过程。在一个真正武学高手的眼中是不存在什么对手的,唯一的对手就是他自己。而一旦其修为臻于化境,也就是达到人们常说的天人合一的境界,那么就连他自己也都消失了,此时的他也就没有了对手,所以也就天下无敌。这种境界常常被人提及,而真正懂得的,却寥寥无几,至于达到者,就举世难寻了。所谓‘道可道也,非常道也’,这道理只有能懂的人才会懂,是没法说明的。”
王子羽似懂非懂,一脸茫然,“照你这么说,这种人不就成神了么?”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神,如果有,我相信也不过是些非凡的人,是一些在某方面修为达到了无上境界的人。”
“那么神也是人喽?”
“当然。神是什么?阴阳不测谓之神,神就是那些与天地和谐相处、有效沟通进而能自由融入天地的人。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神是人的一些成功的特例。”
“这么说神是人变的?”
“或者说是人造的,所有的形形色色的神都是。所以,你完全可以认为,”吴多情忽然以一种神秘的略带戏谑的口吻说,“神也像你我一样是穿着开裆裤,流着清鼻涕长大的。”
“神总不会像你我一样吃五谷杂粮活着吧?”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有意抑或偶然找到并通过了那条通往神坛的坎坷道路。还有一点你得知道,所谓殊途同归,通往神坛的道路并非只有武学一条,而是有很多条。”
“你认为君无命就是那个幸运儿,他已经成神,天下无敌了是么?”
“我不敢说,我不知道——也许他并非天下无敌,但‘天下无敌’四个字如果君无命不能当之,世上也就无人能够当之了。”
“大哥对此人如此推崇备至,我倒真想会会他,你不是见过他么?”
“那才是真正的奇遇。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是个有风的秋日下午,正是收获的季节。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双神奇的眼睛,那对神奇的手,那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吴多情眼神渐渐朦胧。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