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一只山兔惊起,蹬翻了一块山石,翻滚着掉下山去。
这只山兔是被王子羽随手丢出的一块石头惊动的。自打吃过饭,他就来这儿了。他手里拿着本书,可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坐下,起起坐坐了不知多少回,无聊之下,随手抓起身边的石子乱丢。
“兔子碍你事了?”随着这个平和的声音,王子羽看见一个人顺着山路走上来。
他丢下手里的书,立起身挡在道上“你是谁?”他摸了摸刀柄。
“我是君无命。”来人温和的笑。
王子羽愕然了。
这就是君无命,这就是天下无双的君无命,那个耀目光环环绕下的神话传说般的人物,令的“一剑倾心”吴多情都为之心折的君无命。在这半天中,王子羽不知多少次在心目中描摹过他的形象,而任何一个形象都与眼前的这个人相去甚远。
这并非他想象中的君无命了。眼前的君无命居然是个妩媚秀美的少年。不错,的确可以把‘妩媚秀美’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因为他容貌甜美,便如少女,而身姿也如妙龄女子般婀娜。“真正的神是泯灭性别的。”王子羽想不起这是吴多情说的还是哪本书上的一句话。
“你是君无命?”
“我是君无命。”
“你是哪个君无命?”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君无命。”来人依然保持着微笑——温和自信的微笑。
王子羽的自信却在一瞬间崩塌了。面对这个安静平和的少年,他的心怎么也无法平静。他从未见过这么有感染力的人,就像盛夏的清风,冬日的暖阳,使人一下子就融入了他的世界。
君无命就这么一脸微笑的静静的立在那儿,明媚的阳光静静的投放在他柔美醇和的脸上,轻柔地风拂起他雪白飘逸的长衫,他脸上闪耀着一种神圣的神性的光辉。他在那儿纹丝未动,却给人一种正欲凌风而去的感觉。而他的双眼中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使人如沐春风,如醉甘醇,一下子就消除了对他的敌意。
此时的王子羽犹如置身于一个魔幻世界,内心既安详平静又躁动不安,又似他的一颗心甚或整个人都忽然不在了,全身心的融化在一股温存幸福的暖流中。他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和勇气,根本不愿去拔刀,更别说动手伤人了。
“公子一定是王子羽了。”君无命温和的笑在继续。
王子羽瞠目结舌,一时竟哑口无言。
“烦请公子带我去见吴多情兄好吗?”
王子羽如着了魔一般,直觉心甘情愿受其驱使召唤。他本想在此拦截君无命的,此时倒变成了迎接。
君无命径直走到吴多情对面一张椅子旁坐下,步态从容,神色安宁,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
王子羽却觉得十分不自在,就像一个人在闯进屋后才发现走错了门,似乎不宣而入、擅闯民宅的是他而不是对方。直到君无命笑呵呵说了句“请坐”,他才惶惶然坐下。
吴多情侧卧于床,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君无命,极尽安详。
君无命也在看着他,微然而笑,笑容里慢慢渗入一丝轻柔的感伤。
“先生不忘昔日之情,千里迢迢专程看望,多情很感动。”吴多情言辞恳切。
“当日无命与兄一晤,何其幸哉。兄风神雅俊,溢彩流芳,真乃神仙一品的人物,无命早为之折。自是后兄之风神懿范,无命无时或忘,每思念之。”
吴多情淡然一笑,“君之谬赞,愧不敢当。人生苦短,朝露苦多,青春易逝,岁月难留,这本就是凡人的命运,多情老且朽矣。先生却风采依然,今尤胜昔,足见修为日深,大道将成。这‘神仙一品的人物’,恐只有先生敢受,世上谁人又能当之呢?多情视先生,自为天人,今见此景,甚慰我心。”
君无命微微摇头,“无命与兄,相聚恨短。今日此来,本欲……”
“你是来杀我们的?!”王子羽忽然插言打断了君无命的话。
“不,君无命很少杀人,更不会无故杀人。”君无命依然微笑,对于王子羽的无礼似乎并未在意。
“那你来干什么?”
“来访友,来请客。”
“说得好听。别绕弯子了,直说吧,你打算干嘛”
“王兄弟真是爽快之人。好吧,我家主上欲与二位一晤,特遣无命来请。”
“你家主上?你家主上是谁?”
“便是‘天一堂’总瓢把子。”
“这么说你是为主子效命来了?”
“正是。”
“哈哈哈!”王子羽忽然大笑,“天下无双的君无命原来只不过是个奴才。自甘堕落!可笑!可悲!可耻!”
君无命淡然一笑,脸上一派自然祥和,“每个主子都有自己的奴才,这是很自然的。”对于王子羽的说法,他没有表示异议。
王子羽却很意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认同自己的说法。“有道理。”他嘴角浮上一丝讥诮的微笑,“好在我并不知道世上还有‘厚颜无耻’这类词语——你的主子为什么请我们?”
君无命一脸坦诚,“不知道。君无命向来只知道执行命令,从不问原因。现下他老人家的命令就是要我把二位请到他的面前。”
“你真会说。请,是把我们的尸体请去么?”
“不,王兄弟误会了,是毫发无损的。”君无命看上去很严肃,“我说过,我很少杀人,更不会无故杀人。”
“你真想照做?”
“当然,我别无选择,”君无命淡然微笑,“二位也一样。”
“倒是个听话的奴才。但如果我们不愿去呢?”王子羽死死盯着对方双眼,“你还没有征求过客人的意见。”
君无命依然微笑,“我说过,这并非君某的意思,而是我家主上……”
“那又怎样?”王子羽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就是说没有商量的余地。”君无命脸上的微笑亲切而又执着。
“是吗?但你好像忘了考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君无命好像很感兴趣。
“能力问题——你的能力。”
“哦?”
“你想过吗,要是你做不到呢?”
“不,没有要是。”
王子羽冷然而笑,“你很自信。”
“君无命对于能做到的事一向有信心。”
“你觉得自己准能做到?”
“这里没有悬念,君无命已不是个小孩子了。”
“什么意思?”
“我不想逞能,我只做我能做的事。”
“我知道你一向自视甚高。”
“不,你错了,我只是恰如其分的看待和认识自己,既不贬低,也不高估,对别人也是如此。客观正确、明白无误是最可贵的,对世间万物的认识都应如此。”
“你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吗?”
“不,我说过,我一向只为能为之事,因为我知道,人的能力是极其有限的,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无所不能的人。”
“你知道就好,你既然知道世上没有无所不能之人,也知道自己更不是无所不能,就不该那么自信。”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更自信。”君无命的微笑比话语更能表达他的自信。
“要是你死了呢?要是你死了,你还能这么自信么?”王子羽双目中迸出了锋芒。
“我说过了,没有要是。”君无命看着王子羽,眼神逐渐变得暗淡迷离,复杂难言。
“你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吗?你以为自己成神了,不会死,是吗?”
“不,我从不那么认为,我知道世上从来就没有天下无敌的人,人人都有长处,也各有弱点。还有,我不是神,世上也根本就没有神,有的只是神话。我既不是神,也不想做神。”
“所以,你也会死,对么?”
“当然,只要我还活着。”
“所以……”
“所以我现在还不会死。”这一次是君无命打断了王子羽的话。
“我知道你武功很好。”
“有些人这样认为。”君无命不置可否。
“其实很多人已把你看成了一尊神。”
“那是因为他们还不了解真正的人。”君无命愉快的笑。他真的很愉快,一个人在听到别人夸赞时总会变得愉快。
“这么说你真的确认自己只是一个人喽?”王子羽看上去也很愉快。
“当然,这没什么好怀疑的,我就是一个人,一个地地道道的人。做人就很好,我满足于做人。”
“很好。”王子羽微笑。
“很好。”君无命同样微笑。
“太好了!”暴烈的光芒蜂拥暴起,怒海狂涛般涌向君无命咽喉。
没有见过王子羽出手的人,是无法想象他的出手究竟有多快的——其实,就算见过的人也同样无法想象,或者说他们无法理解。这种快饱含罪恶血腥的芬芳,却没有丝毫暴戾肆虐之气。
面对王子羽的突然发难,面对这天地都为之色变的雷霆一击,君无命却毫无反应。他依然那么坐着,既不闪,也不避,更没出手抵挡,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依旧一副温厚可亲的笑容。他微笑着看王子羽挥刀斩来,带着宽容与怜悯,好像一个宽厚的长者,在笑看小孩子玩唬人的游戏。
一个人手持“绝命刀”,以这样的速度和气势出击,应该不只是为了唬人吧?
“绝命刀”绝不是用来唬人的。
它只用来杀人。
这把杀人的宝刀,喷涌着骇人的光芒和气浪,闪电般划向君无命咽喉。
没有谁的咽喉能当此一击——君无命难道例外?
刀锋似已贴上肌肤,君无命的笑容忽然展开,对着刀锋轻轻吹了口气。
奇迹出现了。
光芒一敛,“绝命刀”陡然坠落,刚好落入君无命摊开的一双手上。
难道他真是神?难道他施了什么魔法?
王子羽持刀挥出的手软绵绵垂下。从出刀到丟刀,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
这一刻,君无命脸上的笑容,就像骤然开放的花朵,迅速绽放开去。
王子羽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他垂手立于君无命身前,一脸尴尬,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呼吸急促而紊乱。他一副茫然之色,显得莫名其妙,好像连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情形,直如一个罪行败露的学生,站在了严厉的师长面前。
但这位师长也许并不真的那么严厉,“兄弟,你累了,坐下歇歇吧。”君无命亲切的拍了拍王子羽肩头。
听了这句贴心抚慰的话,王子羽真的听话的坐了下去。也许他真累了,可是,一个人无论有多累,他也不该有椅子不坐而偏要坐在地上吧?
“我早说过,在君无命面前千万不要出手,”说话的是吴多情,“可你偏不肯听。”他微笑摇头。
君无命怡然一笑,“世上像吴兄这样的智者并不多。”
“象君先生这样的智者就更少了。”
“你不认为我的手段很卑鄙?”
“当然不。先生一向认为最高明的方法就是那些最简单省事而直接有效的方法,我十分赞同。何况我知道,先生一向反对暴力。先生此举避免了暴力冲突,足见高明,多情十分赞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林四娘的‘透骨酥’万金难求,不知先生从何得来?”
“是林四娘亲手交给我的。”
“这就怪了,据我所知,林四娘跟‘天一堂’关系并不融洽,积怨颇深。”
君无命微然而笑,“吴兄怎会不知,世上没有不变的人,没有不变的事,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如今林四娘已经同‘天一堂’握手言和,通力合作了。”
“难怪难怪。只是先生不该如此浪费,‘透骨酥’何其名贵,却用来招待一个未履江湖、籍籍无名的年轻人。”
君无命一脸无辜,“有什么办法呢?谁也不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君无命也不例外。说到这位王兄弟,籍籍无名也许是真的,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成为一名可怕的杀手。中了‘透骨酥’尚能作此一击,天下能有几人?换做你我也未必便敢夸口吧?何况,他手里还有这件绝世宝器。”
“你给我用了毒,是吗?”王子羽说话的力气几乎都拿不出来,但他的双眼在喷火。“不,你误会了,是药,不是毒。”君无命微笑。
“卑鄙!狡辩!”
“他没撒谎,”吴多情也微笑着,“他说得对,‘透骨酥’不是毒,从本质上说,它确是一种药,一种在医疗上有极高应用价值的药,是治病救人的良药。这也是当初它的发明者研制它的本意。”
“这么说它是无害的了?可它却让我浑身酥软无力,头脑发昏。”
“这正是‘透骨酥’的作用之一。这作用本身是无害的,治疗某些疾病,正需要这些作用。但有些人利用这功用去做有害的事,这并非药物本身之过。其实很多事物都有两面性,就看你怎么看待认识,怎么使用。比如一把刀,能砍柴切菜,也能杀人害命,它本身无法把握,全看落在谁手里了。”
君无命由衷赞赏,“吴兄解物,果然独到精准。其实把‘透骨酥’说成毒药也无妨,因为它确实有毒,而在医疗上也恰恰利用了它的这种毒性。我一直相信它在医疗领域有更广阔的应用前景,它的很多价值还没有被发现,有待后人开发利用。可惜林四娘对此药一直十分保守,极少有人能接触到,致使其应用极其有限,更多价值也就难以被发现利用。”
“此药的确应用极少,因为它的发明者意识到,其一旦为歹人所用,危害匪浅,故此管理严苛,并严禁后人随意传播,我很认同这种负责的态度。”
君无命点头,“吴兄所言极是。”
吴多情忽然兴奋起来,“好了,不说这些了,当日你我相约离亭,尽欢而散。今日复聚,其实可贺,岂能不饮?上次你做东,这次轮到我了。”
“无论谁做东,只要有酒就行,”说这话时,任逍遥一杯酒已然下肚。这个人就像一下子从空气中幻化出来一般,突然就出现在了屋里。他放下酒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并不是个很挑剔的人。”说着“啪”的打开了手中折扇。
一看见这个人,君无命舒心的笑了,“如此逍遥者,必是‘逍遥公子’无疑了。”
任逍遥莞尔一笑,“不错,我本逍遥。”
“我知道任兄很喜欢享受。”
“正是,任某是人人皆知的懒虫,懒虫都喜欢享受。”
“任兄在享受时不喜欢别人打扰。”
“当然。”
“那好,任兄自可在此逍遥享受,开怀畅饮。君无命告辞了。”
“你要走吗?那好,再见。”任逍遥毫无挽留之意。
“再见。”君无命轻击双手。
一名中年男子应声而入,对君无命躬身道:“轿子已在门外了。”
任逍遥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君无命好大架子,来去居然要坐轿。”
君无命一笑,“任兄误会了,君某腿脚虽然懒点,倒还不至于连路也不肯走几步。轿子是替吴兄和王兄弟准备的。”转向那中年人,“让他们进来扶二位爷上轿。”
“是。”中年人转身出去。
“你想带吴多情和王子羽走?”任逍遥显得很意外。
“这是君某此行的目的。”
“恐怕不行。”任逍遥摇摇头。
“哦?”
“我不同意。”
“任兄要拦我?”
“不,我不拦你,你不是我的朋友。但吴多情是,王子羽也是。”
君无命笑了,“我并不想与‘逍遥公子’为敌。”
任逍遥也笑了,“我更不愿跟天下无双的君无命作对。可是,似乎目前我们都别无选择。”
“我闻公子是个极讲究之人。”
“我选择对手也很挑剔。”
“但你不够聪明。”
“哦?”
“其实你根本就不该来。”
“可我来了。”
“你来并不能改变什么。”
“至少能改变一点。”
“哪一点?”
“长期以来人们认为真正的友谊在今天已不存在了。可是错了,它还在那儿。”
“说得好。”君无命表示赞赏。
“好就接招吧!”任逍遥的出手,快到了令人心痛的地步。
“逍遥公子”的“逍遥折梅手”在江湖上久负盛名,乃武林一绝,是武学上的一支奇葩,每一招每一式都十分精致考究,施展起来姿态曼妙无比,如天人之舞,故有艺术武学之称。
但谁都知道,他的功夫绝非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每一招每一式都很实用,都很要命。还不曾听说有谁能在他的全力攻击之下全身而退。
任逍遥一出手就攻出了八招。
君无命就躲了八招,其实他似乎也并没有躲,他似乎什么也没做,但任逍遥所有的攻击却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迹。
任逍遥一瞬间又攻出了八招。
君无命又躲了八招。当任逍遥的第十七招堪堪使出之际,君无命也拂出了一掌。
这是一个极轻松随意的动作,好像无心而为,又像只不过要拂去对方衣衫上的灰尘。这一拂轻柔缓慢,更毫无力道。但任逍遥却惊奇地发现,这轻缓的一拂赶在了自己那疾如闪电的一击之前,轻轻拂过了自己的前胸。而此时,他的那式“折梅献瑞”还没递出一半。
一股暖流涌上心田,“逍遥公子”的身体缓缓倒滑而回,一直滑到他方才所坐的木椅之旁,一屁股又坐了下去。他的头往后一仰,“啪”的搭在了椅背之上。
君无命惋然而叹,“我很愿意见识全套的‘折梅手’功夫,可是,我没有太多时间。
这期间发生的一切,王子羽毫不知情,因为,他早已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