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总有醒来的时候,不管噩梦还是美梦。
吴多情醒来的时候,首先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床上,但又不是那张硬硬的木板床了。他还没睁开眼,但下意识里,他感觉到有个人正注视着自己。
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就看到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正定定的注视着他。
这是双什么样的眼睛呀?这双眼里,几乎融合入了人类全部的情感:忧愁、欢乐、悲伤、幸福、焦虑、舒心、埋怨、慰藉,既有激动与不安,又有渴望和满足。
这是一个妻子,见到自己风流成性、日夜不归的丈夫突然回家,却又满身污秽、烂醉如泥时的眼神;这是一位母亲,突见自己远游不归、杳无音讯的不听话的儿子忽一日赶回家中,却已是一身伤病、气息奄奄时的眼神。这双眼喜忧参半、爱恨交加。
尽管同记忆中那张脸孔有了太多改变,但仅从这双眼睛,吴多情一下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凝视自己的女子,她就是肖英姿,吴多情十六年未曾谋面的妻子。
那张无时或忘却已面目全非的脸,那已飞奔而逝的岁月,那已沉入岁月之河的欢乐与忧伤——那个人。
那个人,那个令的“一剑倾心”吴多情日思夜想、梦绕魂牵,耗尽青春和热血追寻与等待的女人。
茫然看了一会儿这个女人,吴多情忽然笑了,他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他一辈子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这种情境之下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看上去比我想象中老多了。”
同十六年前那个风华正茂,并且因为刚刚做了母亲而愈显风姿的女子相比,眼前的肖英姿的确老的不堪。
是的,她再也不是青春妙龄,但对一个女人来说,她的年龄本当处于趋向成熟而愈显风采的阶段。而眼前的肖英姿却如一片树叶,过早干枯了。
十六年来,她从未笑过一下,她已失去了对笑的记忆和感受。她的脸上,也不再有一根会笑的神经,不再有一块会笑的肌肉。
一个女子失去了笑容,也就失去了青春。而肖英姿的青春是同丈夫一起消失的。吴多情十六年前的出走,也带走了她的青春和笑脸。一个美丽的生命,只走过了十六年,青春就走到了头。
好在吴多情变老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十六年,也使他从一个曾令所有人都一见而为之倾心的翩翩少年变成了一个苍苍老者。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印痕——或许,这并不仅仅是岁月的痕迹,而是一颗备受煎熬的心灵的苦难之旅留下的深深足印。
十六年,足以使一颗火热的心变得比冰还冷,然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也足以让热情越燃越旺,思念越堆越高。
听到吴多情一开口,肖英姿双目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终于汹涌而下。
这一哭,又哭出了一个十七岁女孩的风采。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