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间小小的客厅,简单却精致,处处透着处心积虑的随意。中央有张不大的桌子,桌上有几样菜,一壶酒,一壶茶,同样朴素又精致。正是小家庭聚餐的氛围。
吴多情随君无命进来时,桌旁已有两人在座了,其中左侧是吴妻英姿,居中者,乃是个中等的胖子。
胖子圆圆的光头,没有一根头发,倒是作为补偿,他下颌的胡须长而浓密。此人眼睛细长,正是相书上说的那种所谓“象眼”,总给人一种笑眯眯的感觉,显示出一个长者的和善可亲。
在吴多情眼中,这张脸还和十六年前一样年纪,一样保养得宜,连额头的每一条皱纹都那样精致,好像是刻意安排的。这是一张非常端庄得体的脸孔,却有一道极不协调的伤疤,如一痕水,从眼角流到了嘴边,恰好路过一颗大大的黑痣,好像在永远不停地流泪,使得整个脸庞都有了一种流动感,因而生动。
这是同记忆中那张脸唯一的不同,但吴多情并不意外。他知道,这道疤正是自己的杰作,那一剑本该刺中此人的心脏,但它却在最后关头偏移了方向,于是留下了那条命而造成了这道疤。那是吴多情近二十年来唯一的一次失手。
这个脸上有疤的老者就是肖远来,“一剑倾心”吴多情的岳父。
肖远来一见吴多情,马上满面春风的站起来。他拉过吴多情,拍拍他肩膀,“多情,快坐。”
吴多情一言不发的坐下。
“多情,你还好吗?”肖远来亲自为吴多情斟上茶。
“我很好,好极了。”吴多情冷冷道。
“多情,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很挂念你。今天见到你,我很欣慰。”
“哼,是吗?”
肖远来端起茶盏,“多情,喝茶。”他掀起盖子,先仔细看了看颜色,又送到鼻前嗅了嗅,然后轻轻吹了吹,这才很小心的啜了一口。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嫌茶不好,“多情,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但从现在起,再也不会了。”
吴多情轻哼一声,闭口不言。
“多情,十六年了,你……”
“是,是十六年了,你拆散了我们整整十六年。”吴多情打断了肖远来,他明显激动起来。
肖远来一皱眉,“多情,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明明是你遗弃了她们母女。”
“那只是一时冲动,不是什么遗弃。后来我多次找寻,你都从中作梗,不准我们相见。”
肖远来看了一眼女儿,发现她正以复杂怀疑的眼光看着自己,当下微微一笑,“那是因为我怕你会伤害她。他那时伤心欲绝,不愿见你,而你又过于冲动,气势汹汹,大闹我多处分堂,伤我堂众无数,杀人都杀红了眼,我怎敢让女儿和你相见?”说到这,他又拍拍吴多情肩膀,“其实即便如此,我也并未在意,严令约束手下,不准向你寻仇。我还是原谅你了。你当时年轻,容易冲动,我理解。这么多年,这些事我一直未放在心上,一直未怪过你。而且如今已过去了这么久,许多事已经发生无可挽回了,又何必再提,何必要纠缠不清呢?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呐。”
“说得倒轻松,痛没在你身上,你当然不会在意。”
“你错了多情,这些年我过的并不轻松,并不快乐。英姿的情况你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这个样子,一个老人又怎能快乐的了呢?但是我们不能在一些小事上抓住不放,无论如何,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如今婉儿都这么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做父母的哪能还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呢?她的终身大事还得你这当爹的做主哇。”
“我的女儿在哪儿,我要见她!”吴多情又有些激动。
“当然会让你见她,他是你女儿嘛。可还是让我们先谈谈吧,她毕竟还小,许多事还不懂。”
吴多情嘿然冷笑,“我们有什么可谈的吗?”
“当然有,有很多。这么多年没见,怎么会没有可谈的呢?是啊,十几年了,多情,你也见老了。”肖远来语气中有一种疼惜。
“你倒挺年轻。”吴多情语气神情间带有明显的讽刺。
“年轻?”肖远来一声苦笑,“你在挖苦我吗?我已经七十岁了,这个年岁的人已经是真正的老人了,还谈什么年轻?岁月不饶人那。”这些话说来,竟似有一些凄凉意味。
一阵沉默。
肖远来啜一口茶,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吴多情,“多情,你非要跟一个老人过不去么?说实话,我已时日无多。想想你的妻子,你的女儿,她们都已受了太多的苦,你非要跟她们作对,让她们继续受苦吗?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管有什么误会和冲突,她们是无辜的。”
吴多情无语,却已泪盈双目。
肖远来啜一口茶,又道:“多情,我们本是一家人,为什么非要弄得跟仇人似的呢?对抗只会带来伤害和痛苦。十几年了,难道我们受的苦还不够吗?你的苦,英姿母女的苦,还有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都该结束了。我这次请你来,就是要澄清误会,尽释前嫌。只要你们夫妻父女言归于好,我也就放心了。这是我多年的一块心病。多情,你也不再年轻了,岁月蹉跎,别再虚掷年华了。”说到这儿,他略微一顿,看了看吴多情的脸,然后又拍拍他的肩,展颜笑道:“该过过正常人夫妻和睦、儿女绕膝的快乐生活了。你们的年龄也不太大,还可以再生一两个孩子的嘛。我就很喜欢小孩子,让我这个做外公的多几个外孙儿女的陪伴,也就多些快乐。婉儿大了,完全可以帮忙照顾弟弟妹妹的。这么多年,她也挺孤单的,没有兄弟姐妹,连个玩伴儿也没有。谁喜欢孤单呢?在这个世上,她的亲人并不多,而人在世上应该多几个亲人,少几个仇敌,你说对么多情?”
吴多情把目光转向妻子,发现她正以关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双目中满是期待。
肖远来哈哈一笑,“不管怎么说,团圆是喜事,为了团圆之喜,我们干一杯。”向女儿一使眼色,“英儿,你多年来未能尽为人妻之妇道,理应向你的夫君赔罪,就敬多情一杯酒,权当谢罪好了。”
肖英姿依言端起面前酒杯,恭恭敬敬走到吴多情身畔,双手一呈,“多情,我敬你。”她双目中珠泪盈盈,饱含深情,饱含期待。
吴多情心一酸,又一热,低头接过酒杯,泪早已滚落。
肖英姿微微一笑,含悲带喜,泪也已滚落。他端起吴多情面前那杯酒,颤声道:“来,我们干了这一杯。”一饮而尽。
吴多情也举杯向唇,和着泪喝下。他只觉这杯酒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肖远来哈哈大笑,“好,太好了。英儿,你们本是夫妻,理应同席共座,干嘛让我这个糟老头子把你们分开呢?你就坐那儿吧,坐在你丈夫身边。对,这样才更合适,免得多情说我这老头不识趣。这多好,太好了。今天我们一家能够团聚,有一人功不可没。”微一转头,“无命,你也来敬多情一杯。你们也算老交情了,今日之团圆,全是你的功劳哇。”
君无命微然而笑,缓步走到吴多情身旁,先给吴多情斟满,然后自己倒上一杯,“与吴兄对饮,乃人生一大快事,请。”
吴多情含笑起身,“先生客气了,先生请。”
肖远来看上去高兴极了,“好,好,太好了!吃菜,快,英儿,快给多情夹菜,那只卤鸭挺不错的。他是你丈夫,以后你一定要服侍好他,补上你这么多年来的过失。今天我太高兴了,我也再喝一杯。这多好,本来就该这样嘛,我们本是一家人。现在我也放心了,可以安度晚年,过几天舒心日子了。说实话,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没真正享受过生活呢。”
“你会缺少享受?你还有什么需要得不到满足吗?”
“唉,表面看,好像我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其实不然,我缺一样,我发现,那是人最重要最不可缺的,缺之则废。”
“你缺什么?”
“亲情,我缺少的就是温暖和亲情。”
吴多情沉默了。
“多情,也许你还不能理解我这种年纪老人的心情。一个人到了我这岁数,什么事都看淡了,只想安度晚年,享受天伦之乐。可是,英儿的情况你看到了,你知道英儿对我有多重要。女儿这个样子,做父亲的岂能安心?又上哪儿感受亲情?又何谈享受生活?唉……”肖远来叹了口气。
吴多情依然无语。
“多情,你知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而她又过早失去了母爱。多亏嫂夫人,你母亲为她填补了这一空缺,给了她无私的母爱。她待她视如己出,甚至为此没再要更多的孩子。我对此十分感激,也足感欣慰。但从小失去母亲毕竟使她幼年生活无法圆满,这一直是我心头的一个结,一直觉得对不起女儿。我亏欠她的,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他母亲,没能尽到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致使爱妻惨死凶徒之手。”
“你不是报了仇吗?”
“但没有使我摆脱痛苦。爱妻惨死,我恨仇人,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武功太差。我拼命练功,却收效甚微,后来我明白了,在武技上我毫无希望,我天生不是练武的料。当时我极度沮丧,不得不违心求助于你的父亲,才得手刃仇敌。”
“这下你安心了。”
“不,多情,没有,相反,我内心的痛苦更深重了。我只觉复仇的力度不够,一刀致命,太便宜那恶贼。而且,借助别人之手复仇,对我是种极大耻辱,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我开始恨那些武功高强者,恨那些有权有势者,恨那些恃强凌弱者,恨所有人。我逐渐产生了一种欲望,一种更大更广泛的复仇的欲望。我要把所有人打败,尤其是那些强者。我要把他们踩下去,让他们在我的脚下臣服、哀号、痛苦、求饶。但我沮丧地发现,在江湖上,在武林中,在这个强权当道弱肉强食的社会,我是个绝对的弱者,处于绝对劣势,根本做不到。我绝望,想到了自杀。”
“那你怎么不去死呢?”吴多情的语气颇多嘲讽。
“因为我明白我若自杀就更加对不起女儿。我忍辱偷生,在痛苦中无法自拔,终日消沉,以泪洗面。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次救治病人时,我发现了自己的长处。我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出路,我也有自己的优势。”
“什么优势?”
“就是我超凡的医术。”
“医术超凡又能如何?”
“原来我也这么想,并未意识到自己超凡医术的价值,没能更好的利用它。而那次发现使我意识到,任何事物,只要利用得当,都能成为你的武器。医术就是我的长处,我的资本,我的利器,我决定好好利用它,变弱者为强者。我要变强大,无比强大。我要保护女儿,使她母亲的悲剧不再重演。我要给她补偿,给她最好的生活环境,还要泽被子孙。我要证明我们是强者,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看来你真的做到了。”
“是啊,我成功了,可是,也老了。我真的老了,时日无多,如今我只想安度晚年,享享清福,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所以我想退下来,把位子传给你。”
“你想传位于我?”
“这就是我此次寻你来此的目的。其实这也是早晚的事,我早晚会退下来,‘天一堂’早晚是你的。我等这一天已等好久了,多情,千万别辜负我的一片苦心呀。”
“你真想这么做?”
“当然。多情,我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你想想,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而你是我唯一的女婿,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儿子待,我的事业早晚还不是你的?我不传给你又传给谁呢?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几天活头?可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早想退下来享享清福了,争奈大业未成,我还放心不下。目前还有一件事,也是我和‘天一堂’根本性目的性的大事。一旦此事成功,我也就彻底放心了,就马上把‘天一堂’堂主的位子传给你。只是此事须你我联手才有把握。多情,目前我需要你的大力支持。”
吴多情一声冷笑,“说来说去,你想利用我。”
肖远来一皱眉,“多情,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这还不是为了你?你想想,这可是你自己的事业呀——当然,也是英儿的,是我们肖吴两家后人子孙万代的。这位子我不会再坐多久了,说实话我早坐腻了。要不是大功未竟,我还放心不下,不能撒手不管,我早退下来了。多情,我在此答应你,我郑重承诺,大功告成之日,就是我退位你接班之时。怎么样,你还不放心么?”
吴多情唯有冷哼。
“多情,看来你对我还有误会,不肯相信我。可是你总该相信一件事吧,你是我唯一的接班人,我的事业早晚是你的,这是明摆的事。要是你真不放心,要是你着急,这样吧,明天我就安排仪式,举行典礼,正式授位于你。”
“真的?”
“当然。多情,从小到大,我骗过你么?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我对你是诚心诚意的。”
吴多情冷冷一笑,“好个诚心诚意。可惜,你的这个‘天一堂’我却未必放在眼里。”
肖远来哈哈大笑,“好,有志气,有雄心,不愧是我肖远来的女婿。区区一个‘天一堂’自然不值一提,但它的后面却是千秋霸业,万世江山。”
“哼,口气倒不小。”
“好了,这事我们再商量,先不提了。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在一起,我们只谈家事,只叙亲情。来,多情,吃菜,喝酒。”肖远来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慢慢嚼着,“这个豆腐烧得不错,多情,你尝尝。”夹起一块放在吴多情碟中,“快,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的朋友怎样了?他在哪儿?”吴多情根本没动筷子。
“谁?”
“王子羽。”
“他呀,他很好,你放心,他不会有什么问题。既然你提到他,我们就谈谈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们是邻居——这和你有关系吗?”“你很了解他?”“不很了解,我们交往并不深。”
“但关系却很好。”“说不上多好。”
“而你却替他出头,不惜为此树立强敌。”
“路见不平,尚要拔刀相助,何况在自家门口,自己的朋友。”
“做得对,多情,很好。不过,你也应该对朋友有所了解,尤其是这样一个身份可疑的神秘人物。”
“他有什么可疑的?不过一个普通的山野村夫。”
“身负绝世武功的山野村夫吗?山野村夫?好个山野村夫!”肖远来一阵冷笑。
你想知道什么?
“他究竟是谁?他的父母是谁?他的武功又是谁传授的——为什么他竟然会‘绝命刀法?’”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总对别人的身世那么关心?”
“因为我不想让他死,如果我不那么关心他的身世,也许他就活不到现在了。”
“哼!”
“我不想他死,因为我欣赏他,所以才要了解他。”
“了解又怎样?”
“他就有资格加入‘天一堂’了。”
“谁说他要加入‘天一堂’?”
“我说!我要他加入!”
“恐怕只是一厢情愿,也许人家并不愿加入什么这堂那堂的。”
肖远来摇了摇头,“多情,你错了,这事由不了他,你要知道这是在哪儿。”
“这跟在哪儿有关系吗?”
“当然有,有很大关系,你要知道,这里可是‘天一堂’的总部。”
“那又怎样?”
“这里是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
“我的规矩。想想看,多情,这里是我们的心脏腹地,岂能任人来去?除非本堂中人,除非本堂心腹骨干,外人绝不许进来。”
“你以为人家愿意来吗?是你们非让人家来,而且可以说是被你们绑架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来了。而只要不是‘天一堂’的人,一旦进来,就绝不许活着离开。”
“你要杀他?”
“不,我说过,我要收留他,否则他绝活不到现在。我欣赏他,希望他能加入本堂,但我们不能吸收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来。如果他不坦白他的身世,对我,对‘天一堂’来说,他就是一个神秘而危险的人物,就会对我,对‘天一堂’构成威胁。”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王子羽不是一个有威胁性的人物。”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成功在即,可不想冒险。我真的很欣赏他,所以才想把它收入本堂,并且真心希望这也是他的选择。事实上,这也是他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
“也许吧。”吴多情冷笑。
“这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定会大有前途。他身上隐约有你年轻时的影子,所以我像当初喜欢你一样喜欢他。多情,看得出你也同样喜欢他,所以我有一个想法——当然,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
“什么想法?”
“你想想,婉儿也不小了——当然,这事还是你说了算,你是她爹嘛。”
吴多情笑了,“你真这么想?”
“当然。”
“但所有事的前提就是他必须得屈服,必须加入‘天一堂’,必须一切服从你,是吗?”
“多情,不能那么说,但是,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我们不能冒险。”
“你的想法真不错,”吴多情笑了,“我对他也不太了解,但有一点我能肯定。”
“哪一点?”
“他绝不会答应,至少不会答应加入‘天一堂’。”
“所以我希望在此事上你能发挥作用。”
“我并不能左右他,我也不想左右任何人,就像我也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肖远来笑了,“看得出你想保护他,我的女婿还是那个侠肝义胆、古道热肠的吴大侠。很好,我喜欢,我高兴,我骄傲。告诉我,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多点儿。三年前我决定在那座小山上住下时,他已经在那儿了。”
“就他一个人吗?”
“他说自小跟着爷爷生活,我去时他爷爷已经去世半年多了,所以我没见过。而他父母他自己都不记得,可能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他的武功又是跟谁学的呢?居然会‘绝命刀法’。”
“他爷爷。”
“就是说祖传了?”
“他自己说的——你又怎能断定他使的就是‘绝命刀法’呢?”
“有属下跟我描述过他的刀法路数。”
“你又如何识别?此刀法绝少现身江湖,见识过的人并不多,没几个人识得。”
肖远来脸上的表情神秘而又得意,“多情,说起‘绝命刀法’,你可知其由来?”
“据言当年公孙大师偶获天降陨铁,是以铸成绝世宝器,因以‘绝命’名之。其后大师潜心数载,专为此刀创出一套刀法,便为‘绝命刀法’。”
“不错。公孙大师乃不世奇人,他博通兼能,不但武功高绝,冶铸之术更称冠古今,而且对医卜星相、奇门五行之术多有研究,甚至连泥瓦木工之技亦有涉猎。一人而能兼通如此之多,已属难能,而他老人家却更每有过人之处。”
“但闻大师英年早逝,他的死曾是一个谜,有人怀疑是被害。”
“不错,大师之殁实是武林一大损失。他的死曾引起江湖上的轩然大波,各种猜测谣传纷至沓来,引起不少纷争。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谁也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说法,最后甚至引起其弟子间互相猜疑,终至内讧群伤,也没争出个结果。”
“那此事不就成了一件无解之谜了吗?”
“不,终究还是有人解开了这个迷。”
“就是说有人最终弄清了大师的死因?”
“是的。”
“他是怎么死的?”
“确是遇害。”
“凶手是谁?”
“绝命刀。”
“什么?”
“大师确属被害,但害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而凶手,正是他亲手铸就的‘绝命刀’。”
“究竟怎么回事?”
“伴君如伴虎,正是应了这句话。‘绝命刀’虽只是件器物,但却是群兵之首,众器之王,也算为君者了。为君者必不可久处,久之足以致害,甚而殃及生命。”
“真的?”
“当然。‘绝命刀’自铸成之日起便称霸江湖,其锋天下无匹,尽人皆知。但没人知道,其光亦十分霸道,可暗损身心,伤人于无形。虽不至立取人命,但亦不可久沾,久之足以致命。”
“你是说刀光也能杀人?”
“不错。大师之死就与之有关。其实在铸刀之时,他已深受其害。他对此刀珍爱有加,常携左右,日夜玩赏,对其危害又毫无认识,不曾有防。加之研创刀法,沥血呕心,终至染疾暴卒。还是大师功深德厚,克制危害十余年后始发作。换做常人,早不行了。也许是天妒英才吧,一代大师,英年早逝。如不其然,大师成就将更无法估量,定会给后人留下更多财富。他老人家铸刀而以‘绝命’名之,不想自己却因之绝命,也算世事难料了。”肖远来一言及此,感慨不已,大为痛惋。
吴多情也黯然道:“一光之烈,尤至于斯,其锋之威,可想而知了。无愧其为众器之王。但其之为王,亦不失为暴君了。公孙大师一世英名,不想却因之折翼。他一生致力于泽被天下,造福苍生。其多方面的成就与建树,使无数人受惠,成了后人取之不尽的巨大财富,为社会发展和进步起了极大推动作用。他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但最后却留了这么一把危害深重的刀在世上,遗祸后人,也算其人生之败笔了。”
“错!多情,你错了。利害之用全在人为。‘绝命刀’是铸造史上的一个奇迹,它同样是大师留给后人的一笔财富。只要运用得当,就能趋利避害。所以后人在认识到刀光危害后,就用南方蛮荒之地某种树上所产的一种非金非木的材料做了一把鞘。这样就把刀光之害完全隔绝了。”
“这么说刀鞘是后人配的?”
“不错。当初大师铸刀之初也曾想为之配鞘。奈何其锋太利,无物以受之,配鞘之事也就搁置了。”
“那后来又是谁为它配的鞘呢?”
“这位配鞘之人,也正是发现刀光之害,揭开大师暴卒之谜的人。他其实也是大师亲传爱徒之一。”
“原来是大师的一名弟子。”
“正是。大师一生成就空前,所传弟子众多。但其弟子多音杂学旁骛,又受资质所限,终至一无所成。而其中亦不乏天资异秉,又能专心为一,终成大器者。肖不二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专于医学,潜心致力,终成大家。当年正是他用心研究才揭开恩师暴卒之谜。”
“原来是这样。”吴多情点头沉吟,忽然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肖远来,“这些武林陈年旧秘,几乎无人知晓,在人们心中早成了不解之谜。而你怎会知道的如此详细,如此明了?”
肖远来神秘一笑,“多情,人们都怎么称呼我来着?”
“你?别人不是都管你叫‘夺命阎罗’肖神医么?”
“我刚刚提到的公孙大师的那位弟子又叫什么来着?”
“他叫……,好像你说——哦,是了,原来你是这位肖不二的后人,难怪医术如此高明。‘夺命阎罗’肖神医盛名不堕,原来是有背景的。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自从你‘天一堂’主的身份暴露以后,近年已很少再给人看病。一身神奇医术不能再造福于世,岂非可惜?”
“是啊,近年我越来越少机会展示我超人医术,这于我本人其实也是种悲哀和无奈,我甚至常抱有一种怀才不遇的苦闷。”
“是吗?”吴多情笑容里有明显的讥诮之意,“是啊,就算你愿意,可谁又敢劳动堂堂‘天一堂’主给自己看病呢?”
“所以说人有得必有失,而有失也必有得。就像我虽未能有幸得窥先师祖神奇武学的精华,但在医学上还是成就了前无古人的巨大成果。我一直都以公孙大师的传人为荣,虽在武学上毫无建树,但本门武功我还是能识别的。所以当有人向我描述演示王子羽的刀法时,我一眼就认出,这正是本门的‘绝命刀法’。”
“难怪。”吴多情点了点头。
“论武功,先祖师弟子中成就最高的,便要数王阿三了。多情,想想你的朋友,他也姓王,这不是很巧么?”
“你怀疑他是王阿三的后人?”
“你觉得这种怀疑没道理么?”
“嗯,如此说来,你和这位王兄弟倒极有可能是有些渊源的。”
“所以我才对他这么感兴趣。若非如此,他的脑袋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吴多情冷哼一声,“医者父母心,本当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但看起来,似乎你更喜欢杀人。”
肖远来冷然一笑,“多情,人们怎么称呼我来着?”
“‘夺命阎罗’肖神医,难道不是吗?”
“正是。既是阎罗,杀人奇怪吗?”
“阎罗神医,你为什么有这么矛盾奇怪的称号呢?”
“你怎么理解?”肖远来微然而笑。
“我理解不了。”
“我医术高超,神医之称当之无愧吧?”
“那‘阎罗’又怎么说?”
“医生,把人从死亡病痛的地狱中拯救出来;而阎罗,则把人置于地狱之中进行无情的审判。这两样事,我都干的无比漂亮。”肖远来的得意溢于言表。
吴多情一闭眼,“我想象不出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都是我该做的。”
“杀人么?”
“更多是救人。多情,你也知道,一个人既入江湖,自是身不由己。整日在刀头剑底生活,任你武功再高,也难免有失手受伤之时,你说是么?”
“当然,谁也无法保证永不受伤。”吴多情不得不承认。
肖远来微微一笑,“连‘一剑倾心’吴多情这种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都不免为人所伤,别人就更不敢说永保无虞了。一个人受了伤,自然就需要医生。”
“既要就医,那医术通神的肖神医自是首选。”
“当然了。所有伤者都认为,只要找到了肖神医,就算找到了救星,找回了生命。事实也是如此,绝大多数情况下,肖神医总能不负厚望,将这些伤病者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
“这不是很好么?”
“是很好。但奇怪的是,有些人伤病治好后,不久又会患病。”
“患病?患上什么病?”
“一种很怪的病。”肖远来眼中渐渐显出一种诡异复杂的光,既有得意兴奋,又有狡诈残忍,“这种病每月发作一次,每次持续三到五天。这几天中,其人身上某些穴位痛痒难当,比死还要难过千万分。这痛苦可以使世上最坚强的人瞬间失去自制,陷入疯狂。他们会狂呼乱叫,乱抓乱挠,把自己撕咬的遍体鳞伤。任你天大的本事,无论多优雅有仪之士,也会斯文扫地,丑态百出。当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吴多情眉毛拧在了一块,“这病如此古怪恶毒,他们又是怎么得的呢?”
肖远来微然而笑,“多情,这本是个天大的秘密,但如今已没多少隐瞒的必要,何况你是我的接班人,这秘密必然要告诉你。这种病是我给他们植入的。”
“植入?疾病也能植入?”
“不错,就是植入。”肖远来脸上又发出得意的光芒,“这是种天才的设计,我利用给这些人治病疗伤之便,根据每个人的体质特点,选择适宜部位,采用相应方法,施以特定药物。这些药作用于人体相应穴位,他们就得了病。”说到这儿,肖远来轻轻一捋胡须,又微微一笑,显得十分愉快,“这就是我前面提到的一次救治病人时从偶然发现中产生了灵感,又经过苦心钻研,无数次试验后取得的成果。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成果也是十分了不起的。”
“了不起,果然了不起,太了不起了!”吴多情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只是世人又何曾想到,世上竟有此等毒药,此等毒药心肠。”
“多情,我也是被逼至此。”肖远来换上一脸无奈之色,“我的手段也许歹毒了点,但我的妻子被人无辜残害,凌辱折磨而死,难道就是活该?论武力,我是一个弱者,而我处的恰恰又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如果我想保护自己和家人,甚至成就一番事业,使自己的子孙后代都不再任人欺凌,就只能利用自己的长处,寻找一些超常的手段。”
“理由真够充足的。既要害人,又何必救他们?”
“因为我是医生。你说过,医者父母心,我不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我的病人死去。”
“真的?”
“当然。如果求医者都死了,我的名声也就毁了。而我很珍惜这个名声。要知道,神医的称号来之不易。作为一名医生,我是很热爱自己职业的。这点你丝毫不用怀疑,没有热爱,也不会有如此高的成就。有机会施展自己的高超医术,展示自己的才华,在我其实是一种享受。我喜欢这工作,每次成功的救治都会给我以莫大的成就感。难度越大,满足感和成就感就越高。同时,每一个前来就医的患者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实践、验证和提高的机会,我总是很珍惜。我从来都认真地对待我的每一个病人,全心全意、尽心尽力治好他们,求得最好的效果。所以,从一个医生的角度讲,我是很敬业,很合格的。而近年来我逐渐失去了这一身份,倍感失落。”
“但你救了人又去害他们。”
“可我并不想让他们死,我甚至不是想害他们,我只想打败他们。”
“打败?怎么打败?”
“你知道,多情,英儿母亲之死对我的打击很大,由此我产生了打败所有人以雪耻泄愤的念头,但又发现这是不可能的。而那次偶然的发现让我逐渐树立了信心,我相信我能做到,我至少可以在某种形式上打败他们,让他们出丑,受折磨,屈服。在那种情形下,我甚至可以任意戏辱他们。这会给我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我把这看成一种胜利,一种征服,这在最大程度上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和报复心理。我可以一雪耻辱了,这种快意无法言说,尤其是看到那些平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所谓大人物在我面前痛不欲生、丑态百出的时候。对方武功越高,地位越高,权势越大,我就让他越痛苦,越出丑,而其后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就越强烈。”
“这么说你下毒不是为了要他们命?”
“当然,我发现他们活着对我更有好处,所以我要让他们活着,但必须听话。”
“你想以此控制他们?”
“这想法也是逐渐产生,慢慢由模糊变清晰的。其方案更是由松散而成形,由幼稚而成熟的,其间也很经历了一些时日。”
“但你怎么做到的呢?摧残搞垮一个人容易,而要控制他就难多了。”
肖远来笑了,“多情,你想想,一个人得了这种病,自是生不如死,好在世上还有个肖神医,他们自然不会忘记他,自会纷纷再来求治。”
“你肯定不会给他们治。”
“错了,我当然要治。一个医生是没有理由拒绝病人求诊的,那是他的天职。不但要治,更要用心。我会给这些病人服用一些特制的丸药,这药自然立见奇效,令他们痛苦全消,通体舒泰。但遗憾的是不能拔除病根,而需月月服用,才能确保无恙。这药肖神医自然不肯一次给他们许多。为了得到解药,他们只好服服帖帖的听命于我。正是靠了这种方法,我才把众多江湖豪杰收为己用。”
“但你武功低微,他们难道不会把你制住甚至杀死,夺了解药去吗?”
肖远来看了吴多情一眼,冷然一笑,“你以为我会一次制出许多解药,以备他们一生之用吗?再说,制出的解药也不会放在伸手可得的地方。而且那么多人解药各不相同,外表却无法分辨。若有人误服别人解药,不但不能治病解毒,倒会反受其害,病痛加重。你想这样的话,他们哪里还敢妄动?相反,为了自己,倒会千方百计保护我的安全,生怕我有什么意外,但求我能长命百岁。”
肖远来轻松得意地道来,仿佛在讲一个有趣的童话故事。吴多情却越听脸色越难看,额上逐渐渗出了汗珠。他闭目长叹,“不错,这些人是宁肯立时去死,也不愿与你为敌,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
“正是。但是多情你想想,但凡有一线生机,谁又愿意去死呢?而他们只要还想活下去,并且活的舒服,就只好听命于我。”
“这下你得意了。”
“是很得意,但也有不爽。我看到了很多让人不舒服的东西。这期间,我也终于完全看穿了人的本性。也正是在那种情形下,一个人真正的本性才完全赤裸裸的显现出来。我发现,不但虚伪、假清高、假良善比比皆是,而且越是那些平日高高在上、作威作福、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大人物,越是喜欢装腔作势,满嘴仁义道德、正义良知,扯着脖子高喊尊严荣誉、品格骨气,每每做出一本正经、高傲不群样子的所谓名人高士,在受制后越是软骨头,越是怕死,越是投降屈服得快。越是这种人就越无耻,越会趋炎附势、溜须拍马,越会卑躬屈膝,做出奴才相。这种人看多了,真让人恶心。跟这种人接触越多,相处越久,我越对他们失去信心,越厌恶他们——甚至厌恶全人类。于是我越想征服他们,越想戏辱折磨他们,甚至越想毁灭他们——毁灭全人类。我看到的全是人类最阴暗无耻的一面,这常会把我的心情搞得很糟,有时甚至一连几天都吃不下饭。”
“似乎你倒成了受害者,但你不想想,这全是你一手造成的,是你的淫威,你的恶毒手段扭曲了正常的人格和人性。”
“也许吧,也许是我在自寻烦恼。所以我努力抛却不快,努力从中寻找乐趣,努力促进自己的事业。从这些人中,我挑出了七十二名杰出之士,登记造册,这就是‘生死薄’。”
“生死薄?”
“对,就是‘生死薄’。上面记录了这七十二人详备的个人档案,包括其出身门派、武功特长、家世背景及成员等诸多信息,并附有其体质特点、中毒穴位及解药的配方成分还有制法。”
“掌握着‘生死薄’的必然是阎罗了。”
“对,是‘夺命阎罗’。对于这些人来说,这册子跟阎王爷手里的生死薄没有区别。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这七十二个人的生死和命运,而我就是靠它来控制和操纵这些人的。”
“高明。”吴多情冷笑。
肖远来一笑,又道:“这七十二人皆为不可多得的当世英才,每人都有自己独特超群的才能。正是有了这样一批奇才异能之士,才使得建立和管理‘天一堂’这样一个庞大组织成为可能。可以说,他们就是‘天一堂’的基础和柱石。他们之下,又有三百零七名次等人物,之下又有数以百万计的帮众,形成层层领导的严密组织。”
“看来我该恭喜你,恭喜你取得的成功。”
“应该说恭喜我们。我们翁婿是一体的,我的成功就是你的成功,我的事业就是你的事业。我们是应该欣喜,因为我们确实取得了很大成功。但不能得意忘形,不能被眼前小小的胜利冲昏头脑。我们还要充分的冷静,因为还没取得最后的胜利——当然,这胜利已触手可及。”
“你还想怎样?”
“取天下。多情,我说过,我要的是千秋霸业,我的目标是整个天下——应该说这是我们翁婿共同的目标。”
吴多情闻言变色,“你真想造反?你想当皇帝?”
“应该说我们要造反,而当皇帝的是你。我呢?我就是国丈了,也不错嘛,我也满足了。”肖远来哈哈而笑。
“我可从没想过要当什么皇帝,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再说,我也不是当皇帝的料,更看不出当皇帝有什么好。”
肖远来一皱眉,“多情,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人生一世,难道不该有所作为吗?你不是也曾雄心勃勃、豪情万丈吗?如今怎么一点进取心都没有了呢?曾经的那个傲视天下、无所畏惧的‘一剑倾心’哪去了?如今这个畏首畏尾、不思进取的人还是你吗?多情,难道你已老了,雄心已逝?不,跟我相比,你还很年轻呀。你的日子还长,完全可以大有所为。多情,别这么悲观消沉,别这么无精打采,别再沉沦下去了好吗?别让我失望。多情,振奋起来!你看看,连我这个老人不是还这么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吗?可是,我毕竟老了,时日无多。我之所为,还不全是为了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江山社稷。不错,我们现时还没成功,说这些也许为时过早。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此时我们胜券在握,成功指日可待。”
“这么说你有十足把握?”
“不错,可说万无一失。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振臂一呼,举国联动。此时你我何不翁婿联手,同指山河,共取天下。到时江山易姓,举世臣服,岂不快哉?”
吴多情死死久久的盯着肖远来脸上那道永不停止流动的伤疤,忽然恨声道:“我真后悔!”
肖远来一愣,“后悔?后悔什么?”
“我只是很恨自己。”
“为什么要恨自己?”
|“我恨自己那一剑。”
肖远来恍然大悟,哈哈笑道:“多情,你怎么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何必总放在心上?再说,我不是早原谅你了么?”
“我却不能原谅自己。”
肖远来又一次含笑拍拍吴多情肩膀,“何必呢,多情,何必太认真?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之间只有爱,哪有恨?”
吴多情双目一寒,像两道刀锋一样盯在肖远来脸上,“我心中却只有恨。我深恨自己一时心软,未能取你性命。养虎为患,终至‘天一堂’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为害人间。”
肖远来再也笑不出来。他脸色铁青,过了很久才痛心疾首道:“十六年了,多情,你怎么还这样呀?十六年你一点也没变。”
吴多情冷然一笑,“一个人在十几年中怎么会不变呢?但有些事一辈子也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