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英姿一直静静地听着两个人说话,多年前,他就习惯于在两人中间做一个忠实的听众。这时,她忍不住拉了一下吴多情的手,轻轻唤了声:“多情。”
吴多情很清楚这一举动所表达的含义。
多么深情的呼唤,饱含多么热切的期盼,多么心焦的忧虑。吴多情几乎为着这样的呼唤而落泪——他情愿为了这一声呼唤去生、去死。
一声轻柔的呼唤,常常蕴含着一种美好的深入,一种升华的动力。而在吴多情心目中,这也许更隐藏着一种危机,一种堕落的危机。
此刻的吴多情内心百感交集,可在外表看来,他对这一声宛若未闻。
肖远来迎着吴多情刀锋般的目光哈哈一笑,“好,很好。多情,你不愧是我肖远来的女婿,有主见,有胆识,有气魄。我的女儿好眼光,她嫁了你,很好,我很放心,很高兴。来,我们干一杯。”举杯一饮而尽,“多情,也许你认为我疯了,野心太大。但你想过没有,人生在世,忽忽数十载,又有谁不想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传诸后世,留名千载呢?”
“真是冠冕堂皇。但你可知,为了你的一己之私,为了你的什么千秋伟业,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妻离子散。到时候血流成河,生灵涂炭,难道你就不感到愧疚吗?而你的手段又如此阴险毒辣,为人不齿。”
“多情,你又错了。世上自古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又哪里真有什么公平正义、道义良心?历史上哪个成功者不是踩着众多无辜者的鲜血和尸体爬上胜利舞台,坐上成功宝座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其高下各有千秋,仅形式不同而已。我的方法也许更特别,那不过因为我更聪明。但说到阴险毒辣,我觉得还算不上。”
当然算不上,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不放过。
肖远来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肖远来脸色一变,“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忽然又想起了你父亲?”
“想起?哪里用想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还用得着想起么?十七年前,父亲的离奇惨死是我心头永远也抹不去的阴影。”吴多情又激动起来。
“他的死,我也很难过。”肖远来神情黯然。
“难过?你会难过?”
“当然。我与你父见仁兄自小交好,亲如手足。他突然离世,我怎会不难过?”
“你还知道你们是朋友?”
“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想当年我兄弟二人相偕行走江湖,他武功绝顶,我医术通神。我二人行侠仗义,救死扶危,这‘医剑双侠’一时传为美谈。可惜……”
“可惜他没你的野心。我想那时‘天一堂’一定刚刚筹建,力量还很小。你一定自觉人单势孤,恐难成大事,因此急需一个帮手,一个合作伙伴。”
“是啊。当初我们兄弟二人若能戮力同心,通力合作,如今天下早已是我们肖吴两家的了。唉,奈何见仁兄过于偏执,天下大事也只好推迟了这许多年。”
吴多情双目赤红,如欲滴血,“怪不得那时我父忽染怪疾,痛苦难当。他不堪其苦,自杀身亡。我还一直奇怪为什么他不肯找你医治,原来就是你下的毒手!”
肖远来一脸痛惜悔恨之色,“那也实在是不得已。当时我决计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我只想他会回心转意,与我合作,哪知……唉,像他那么傻的人,世上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当然很傻,他的儿子就更傻。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父亲临死前的眼神,忘不了他的话。那天,我跟英姿结婚刚刚十二天,那时他心情一定十分矛盾,虽不愿与你同流合污,却又顾及我与英姿的感情,不好公开你的恶行。他并未说出是被你所害,只告诉我你在组建一个邪恶组织,要我阻止你,在适当时候暗中将你除去,以免为祸世间。他一再叮嘱我要选好时机,千万不能惊动英姿。而我对你一向敬重,更兼对英姿情深意重,总不忍下手。”
“可你终究还是下了手。”
“父亲临死前的话我不能不信,也不能不听。我左右为难,在矛盾痛苦中生活了一年。直到父亲周年祭日那天,我才鼓足勇气,向你出手。那时我一剑刺出,想到你平日的慈爱可亲,想到英姿的温柔体贴,又念及刚刚出世才一个月的女儿,一时心软,这一剑竟刺不下去,终于剑尖一偏,只在你脸上划了一道浅痕。”
“多情,当日我并未怪你,只想问你何以至此。你却一言不发,掉头而去。多情,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计较,都能原谅。但你不该那样对待英姿母女,他们又有什么错?尤其是孩子,当时才那么小,你怎么那么狠心抛下他们就走呢?作为一个男人,多情,你不够负责。”
“你真会倒打一耙,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并没有抛弃他们。那不是抛弃,只是一时冲动。那时我心痛欲裂,心乱如麻,不敢回家面对英姿母女。我发足狂奔,一气跑出不知多少里路,在无人处痛哭一场。之后我心绪烦乱,迷迷糊糊四处游荡不知多少时日。待得心绪稍平,终因心悬英姿母女,赶回家去。谁知人去屋空,他母女竟被你接走了。此后我多方探求寻找,要接她母女回家,你却连面都不肯让我们见一下。一对夫妻父女,就这样被你生生拆散。这一别,竟已整整十六年了。”
肖远来苦苦一笑,“多情,你错怪亲我了。并非我不准你夫妻妇女相见,而是英儿她实在不愿见你。你知道,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想你能理解一个做父亲的心。我没能保护好她母亲致使她幼失母爱,总觉对不起她。如今我怎能让她再受伤害?我接她同住,不过想把她置于我的保护之下。?她和你是一起长大的,她的幸福快乐,她的一切,甚至生命,从一开始就已维系在了你的身上,你又怎会不知?只有你能给她幸福,只有你能给她痛苦。他的眼睛从来就看不到除你之外的任何事物。对于他来说,你就是全部,就是整个世界,从小就如此。也许,这也是她无法逃遁的宿命吧。她全部身心都已交给了你,你可以成全她,也可以毁了她。可怕的是,你选择了后者。作为一个女人,她的生命已经枯萎。我一直想给她快乐,千方百计去做一切可能让她快乐的事,但一切都是徒劳。我知道我没这个能力,虽然我是她父亲,但我不是你,不是‘一剑倾心’吴多情,不是那个已攫取了他整个灵魂的男人。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吧多情,看看你的妻子,那个曾经像花儿一样娇艳,那个曾经青春靓丽、活力无限的女孩,她变成了今天的样子,而一切都因为你,难道你不痛心?难道你不内疚?看看她吧,好好看看你面前这个女人,难道你还那么固执,非要和她过不去?我知道,虽然她已这样了,但她的生命还没完全枯死,她的内心还有生命的种芽。他完全可以重生,获得新的生命。而一切就全在于你,一切掌握在你手中,因为你就是那个掌管着她生命之水的人。你的浇灌可以使她获得第二次生命,焕发第二次青春。多情,好好想想吧,今后该怎么做。别一错再错,让大家都痛苦了。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正确的选择。”
吴多情看着肖远来双眼,一字字道:“是的,我不会再错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太好了,”肖远来愉快的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改正错误。你能这么做,我就放心了。好了多情,说说你有什么打算。”
吴多情也笑了,“想知道我的打算?好吧,告诉你,我打算将你除去,以补前失。”
肖远来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多情,你非要和我作对么?”
“是你要跟所有人作对。”
“多情,再好好想想,你已不再是毛头小子,不能再那么鲁莽冲动,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别一错再错,多情!”
“是的,我不会一错再错,我已想得很清楚,如果有机会,我不会再心慈手软。”
“多情,你太令我失望了!”肖远来脸色铁青。
“那是因为你把妄想当做了希望。”
“多情,别逼我!想想自己的处境吧。”
“无需再想,尽管把你的手段全使出来吧,我死而无憾!”
肖远来一声冷笑,“那就别怪我不念翁婿之情了,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他一言及此,忽见女儿一头扑在桌上,杯盘纷落。
吴多情大惊失色,惊呼一声,一把将妻子揽入怀中。只见肖英姿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一柄短剑深深刺入她的前胸,而她的双手还紧紧握着剑柄。
肖远来也大惊失色,他痛心疾首道“英儿呀英儿,你这又何必?多情,英儿,你们俩真是太傻了!”
“他们当然很傻。不幸的是,跟他们一样傻的大有人在。”门外忽然有人朗声接口。随着话声,施施然走进两个人来。
君无命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这进来之人,一个是王子羽。另一个,却赫然正是“逍遥公子”任逍遥。王子羽步态从容稳健,绝不像个中毒未愈,内力全失的人。而任逍遥也显然是个活人,而且活得很健康,很逍遥。就算看见一只狗忽然长出翅膀飞上天去,也不会比现在所看到的一切更令君无命感到吃惊。它的脸明显变了。
面对这两人的出现,肖远来反倒平静的出奇。她淡淡的看了二人一眼,又淡淡的看了看身后的君无命,淡淡的说了句:“无命,很好。”他的声音淡定从容,显得漫不经心。
“逍遥公子”折扇轻摇,莞尔一笑,“这并不关君无命的事。你只吩咐他把吴多情和王子羽安然无恙的带到你面前。他已做到了这一点。”
肖远来微微一笑,“不错,他是做得很好。但我并没要你活着出现在这。你为什么还没死?”
任逍遥的笑容愈发愉快而轻松,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杯酒就喝了下去,“好酒——这有什么奇怪?人人皆知任逍遥乃天下第一大懒虫。懒虫是不足以早死的。既是懒虫,行动总会比别人晚点、慢点。就算死,也必辍于别人之后,又怎么肯着急抢先呢?”说到这,又微然一笑,“好在,我这次赶到这,总还不算太晚。”
肖远来以一种慈爱怜惜的目光望向君无命。
君无命面色惨白,喃喃道:“我错了。我知道,一个人做了错事,就必须受到惩罚。”
“我来惩罚你。”一个声音发自窗外。白光一闪,“扑”的一声,一柄飞刀赶在话声落地之前破窗而入,笔直掼入君无命咽喉,直没至柄。
王子羽飞身而出,只见淡淡的月光淡淡的洒落,四下一个人影也没有。
任逍遥不以为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君无命,摇摇头道:“一个人是对是错,不过是理论上的问题罢了,何必认真?”
肖远来看着吴多情,淡然一笑,“是啊,这对错是非谁又能真的分清?可惜很多人并不明白,这道理只有能懂的人才会懂,是没法解释的。”
“可是一个人犯了错,就必须受到惩罚!”王子羽目光如剑。
“正该如此。”肖远来表示同意。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你就是王子羽?”
“我就是王子羽。”
“很好。”
“什么很好?”
“我本来有许多话要问你。”
“想必现在你已不想再问了。”
“是的。”肖远来一推面前的茶盏,左手习惯性的一捋颌下之须。当他的拇指和食指沿胡须滑到咽部的时候,稍稍向里凑了一点。这是个很轻微的动作。
“啪”,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肖远来慈爱可亲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他的头,却无力的垂下。这情形,有如一个坐久了瞌睡的老人。而这一姿态,恰好把一个清白无辜的头颅呈现在众人面前。
死亡,乃是对一切生命最庄严的抗议。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