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夕阳把远山的影子斜斜投下，不远处，几只野狗正在对一只山兔展开围剿，不时有一两只苍鹰划过低低的天空。王子羽手提一个布包，顺小路来到一块石碑前。

这是吴妻英姿之墓。今天，是她的三七之祭。

这里在见闻寺东两里来路，地势平坦开阔，风景绝佳，是个很好的栖身之所。四野间山花烂漫，更有小和尚钟灵有意植下的各种花卉。吴妻墓便在这烂漫群花的拥簇环抱中。

这是个亮丽宁静的黄昏，山幽花寂，林秀草青，空气中饱含湿润芬芳的清香。

王子羽静静地立在碑前，低头闭目，静默良久。

山风乍起，万籁齐发，他蓦然抬头。猛地，什么东西刺痛了他的双眼。

原来是一朵在暮色中摇曳的小花。

这坟墓全由山石砌成，上面寸草不生。只有这颗不知名的野花，突兀的自石缝中生出，独踞墓顶。

这是朵小小的红红的花儿。在黄昏的夕阳下，她自由自在开着，毫无戒心，毫无保留，毫不夸张，也毫不掩饰。单纯、坦荡、安然、从容，毫不设防，似乎四周那层层包围、万头攒动的鲜花全没放在她的心上。

多么美丽含情的花朵，多么灿烂旺盛的生命。那红透了的生命激情溅溢了出来，把周围的空气都染红了。此刻，连夕阳也不足以威胁她的姿彩。

这样刻骨致命的艳红是受命于神么？它对于人的眼睛和心灵是一种真正的考验。

红的撕心裂肺，红的彻底绝望，红的凄惨无辜，红的孤独无助。

王子羽内心一阵撕裂般痛楚，他感觉自己已陷身于这小小的铺天盖地的红艳之中——似乎天地间只剩下这样一朵小小的红红的花儿。

同样红的不堪的，是那欢快跳跃的火苗。它忘情的把一团团纸灰抛向空中。那些纸灰便如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小花周围争宠般翩然而舞，以尽其生命最后的狂欢。

看着火苗越来越弱，王子羽忽然意识到，不管多么美丽的蝴蝶，死后的灵魂也必是暗黑色的。

投身光明，却陷于黑暗。

一种失落的怅惘，攫住了他的心灵。他陷入一种莫名的忧伤——而忧伤，又如此的虚弱无力。

他再一次低头默立，久久未动，好像要立到生命的尽头，好像在静待上天的神谕。

不知又过了多久，似乎有什么触动了他，王子羽轻轻抬头——心又是一阵刺痛。

只见一个少女，一身素白衣衫，右臂上缀一条黑纱，在群花的簇拥下，在轻风的陪护中，缓缓自花丛小径走来，淡的就像一团雾。

这样一个轻淡的人儿，踏着黄昏的夕阳，乘着浓浓的芳香，冉冉走来，一脸泪痕，不着饰妆，身旁那些艳溢香浓的花儿，顿时黯然失色。

这少女脚步柔缓，如凌波御风。她径直来到王子羽身前，敛衽一礼，“多谢公子来看我娘。明日早晨，烦请公子山下悦来客栈一见，小女子有事相求。”说完转身便去。她整个人都轻轻淡淡，如一朵轻云，轻轻飘来，又轻轻飘去，夕阳中，笼罩着一层虚幻不实的神秘之光。

王子羽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怔怔的立在那儿，眼看着少女清淡的背影消融于花山花海之间——芬芳溅溢。

这一切亦真亦幻，令人几疑身在梦中。

“这是真的吗？”站在悦来客栈门前，王子羽还在将信将疑，直到候在门口的一名伙计把他引到一间内室中少女的面前。

今日的少女却换了一袭艳妆，罗衣翠袖，彩裙博带，笑靥如花，艳语妖娇。她举步云升，如彩霞赴日，光彩照人，艳丽不可方物。与昨日那个轻淡的人儿相比，真实的有些夸张，令人不敢逼视。

无法否认，这是个美丽的女孩子。但她的美丽似乎又存在某种问题，而问题就在于这种美丽自身的盲目和无序。这似乎是一种非正式的美，美得很不认真，极不严肃，有很大的玩世不恭甚至幸灾乐祸的成分在里面，所以给人一种不负责任、不切实际而难于把握的感觉。同时也就奠定了这种美大胆放肆、越轨出格的基调，因而具有浓重的冒险色彩和叛逆风格，当然，也更具挑战意味，甚至有着浓重的讽刺味道——它因为过于真实而愈发可疑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孩子和她的美在这世上的并存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都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件。

一见这少女，王子羽刚略平静的心又狂跳起来。他很清楚，把自己此时的头昏脑胀和心慌意乱完全归罪于昨夜的狂饮是有欠公允的。

少女盈盈一笑，深施一礼，“公子肯来，小女子便感激不尽。”这一笑芬芳溅溢，唇齿生辉。

王子羽极力使自己的笑容显得更为自然，“却不知姑娘要在下来有什么事？”

“公子先请坐。”少女指着一张大椅，“公子当知‘生死薄’之事。”

“知道一点。”

“如今我外公死了。”

“我很难过。”王子羽低头不敢看少女。

“公子不必为此内疚，她的死怪不得别人。但是你想过没有，他的死很严重。”

“当然了，堂堂天下第一大帮派的首领……”

“不，你理解错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在于此。”

“那在哪儿？”

“你想想，还有那么多人中毒未愈。他们的毒只有我外公能解，外公他老人家却去世了。”

“对呀。”王子羽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那些中毒者听说后必生绝望。”

“绝望产生疯狂。”

“他们全是当世高人，一旦被绝望所控制，必生祸端。”

“只怕会天下大乱。必须想办法阻止这种事发生。”

“所幸分发解药之事外公去世前刚交与我负责，而今手头尚有所余。我已暂时安抚住了众人。但解药已然不多，只能维持两月之用。”

“那俩月以后怎么办？”

“我正为此发愁。这些人中毒全是我外公之过，所以我现在理应为他们解去毒患，拔除病根，还其自由之身，也算替外公赎罪。”

“姑娘真是菩萨心肠，你能这么做真是太好了，就请快点动手吧。”

少女笑了，“我是很想这么做，但眼下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空有其心而无其力。”

“哦？”

“我不会解毒之法。”

“那可麻烦了。”

“可我真的想做这件事，所以才来求公子。”

“找我？我更不会。”

“公子是不会，但只要拿到‘生死薄’，一切就好说了。”

“对，为今之计，只有拿到‘生死薄’才能救那些人。但你找我又有什么用，‘生死薄’又没在我手上。”

“我知道没在你手上，”少女莞尔一笑，“但他却真曾一度掌握在公子手中，只是公子自己不知道而已。”

“真的？”

“当然。慕容方原是本堂弟子，此事公子可知？”

“我现在知道了。”

“那你可知他为何突然反叛，盗走宝刀？”

“难道与‘生死薄’有关？”

“正是，要拿到‘生死薄’，必须有‘绝命刀’。这原是本堂顶极机密，以慕容方的地位绝无法获取此等信息，他更没胆量去做。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帮忙，否则他也没机会得手。可惜他死了，这幕后之人也就不好查了。”

王子羽笑了，“如此还有何难？‘绝命刀’已重归‘天一堂’，以你的身份这事岂不好办？”

“问题是刀又不见了。”

“不见了？”

“是啊。堂主突然去世，你想想对本堂是多大的事？那晚的混乱情形你也看见了。有人趁火打劫，盗走了宝刀。所以我想求公子帮我把刀拿回来，以成此事。”

“我倒很想为姑娘做点事，再说此事我也有责任。可惜刀被谁拿走我都不知，又跟谁去拿呢？”

“此事公子不必操心，这段时间我一直四处打探，已有眉目，一有确切消息会尽快通知你。”

“令尊就在山上，与姑娘父女联手，岂不胜外人千万倍，又何用我插手？”

少女眼圈一红，“我爹的情况你看到了，自我娘死后，他心灰意冷，不愿再过问江湖之事，只想在此一直陪着我娘，终老泉林。我求了他好几次都没有用，只好来求公子。”

“愿为姑娘效劳，只是唯恐办事不利，有负姑娘重托，更会贻误大事。”

“不会的，我对你充满信心，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没人能代替你。要知道，只有你才是王子羽，‘绝命刀’本来就是你的，只有这把天下第一的宝刀才配的上你，就像只有……”她忽然不再往下说，笑容变得神秘而朦胧。

王子羽怦然心动。他一阵迷乱，不知所措，也许是为了掩饰窘态，他胡乱抓过一只杯子，仰脖就往下灌。

他惊奇地发现，杯中居然是酒，而且是烈酒。

有如一道烈焰从咽喉一直烧到了肚腹，这感觉并不舒服。但王子羽并未在意，近来他已习惯了这种感觉——是真正的习惯，如今酒已成为他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代替了茶从前的地位。

没有不变的事，没有不变的人。

王子羽终于认可了之句话。他发现，这个世界，这世界上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改变。

而他的改变当以此刻为最。这杯酒下肚，一股热力一下子从丹田升起，王子羽觉得自己陡然高大起来。

眼前的少女，变得朦胧而逼真。含情的双眼，流动跳跃的长发，亮白的牙齿，艳红的双唇——这样的艳红显然是一个阴谋，王子羽忽然很想在这样的红唇上做点什么。

这样美好的清晨，这样醉人的香气，这样的美酒——这样一个女孩子。

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切再明白不过了。

一切，又馄饨不清。

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小屋，巨大的木桶，朦胧的雾气，流动跳跃的长发。

雾的世界，发的海洋。

王子羽便陷身于这无边无际的雾气和长发之中，怎样用力也挣脱不开了——或许，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陷得更深，直到，终于被完全掩埋。

也许真的又回到了那个梦幻时刻，他觉得一生一世也无法摆脱这种纠缠了。

但愿能尽快摆脱——但愿一生一世也不要摆脱。

似乎真有一生一世那么久，又似乎只是片刻之时。

一切复归平静，一切复归现实。少女已然不见。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迷梦？

难道这就是结果——这是他想要的么？

不！他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要找到她。

他猜对了，少女果然在肖英姿墓前。她又换上了那身素白衣衫，一个人又变得朦胧而轻淡。

更为憔悴，更为柔弱，也更为美丽动人。此时，在这个少女面前，任何赞美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此刻的她又显得多么孤单，多么无助，多么可怜。当她把含泪的目光投向王子羽，他的内心猛觉一阵痉挛，一阵战栗。

这目光饱含多少柔情，多少期待，又多么具有感染力。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他心中某种神圣的情感，如同阳光下的花儿，自然开放了。

自初次相见，王子羽便总觉对这个女孩子有一种责任。此刻，这种责任感更加强烈而明显。

是啊，从不曾有任何一个女子如她这般直接了当、彻底深入的介入过他的肉体和灵魂。如此轻而易举、毫无阻拦，没有任何理由——却又顺理成章，偏偏又以这样一种形式，甚至缺乏一个必要的过程。

似乎冥冥中主宰的旨意。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愿去用一个偶然相逢的故事，来解释与她今生的相识，而宁愿把这一切，看做上帝的安排。

他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充满激情与渴望。他渴望了解，了解这个女孩子，了解她的身体和灵魂。他有一种追求的冲动，但他知道，此刻的追求，无疑是一种心灵上的历险。

而他的历险便始于初次与她眼神交汇的刹那。

此时，这双眼睛正静静的注视着他，一眨不眨，莹莹含泪，目光中饱含信任、期待与柔情，然而又神秘，闪烁着一种非人类的天真无邪和坦然不备。这是双毫不设防的眼睛——她的一切的秘密，全在于她的坦荡无私。

王子羽内心一阵冲动，他情愿为了这样的目光而堕落。但他发现，在她面前，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已失去了堕落的能力。

他终因无力承受这样的目光而低下了头。

时间停止了。世界，沉寂在一片静默之中。

他静静地谛听这沉寂，仿佛听到了来自遥远天国的消息。

他进入了一种痴迷的状态。

一阵轻风穿过耳畔，他茫然抬头。

斯人已杳。

鲜花与鲜花热情的拥吻，草叶与草叶喁喁的说着情话，树叶，却发出绝望地嘶鸣。而此刻，失去理智的蝴蝶，又在与西风调情。

唯有墓顶上那枝孤零零的野花，依然艳丽夺人。

王子羽的心又开始痛了。他不能无视于这株小小的野花，正如他不能无视于那个淡淡的少女。他忽然明白，这花，这少女，是有着同样灵魂的。

美丽的花，高傲的花，灿烂的花——待死的花。

王子羽死死盯住这朵小花，仿佛要从中读出生命的奥秘。

微风拂过。忽然，一片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痛苦的呻吟。这呻吟不断延伸，婉转悠长，在王子羽耳中听来是如此分明，如此清晰可辨。

他呆呆的看着。

这片绚烂但憔悴但神奇的花瓣，缓缓下垂，一点点，一点点，低垂下她高傲的头，俯伏下屈的身姿。她缓缓地，极不情愿的向大地屈服。

终于戛然一声，这花瓣挣脱了花萼的纠缠，像一个小小的伞兵，悠然下坠。她做出一个回归者的姿态，向大地伸展。

她在空中飘飘荡荡，不紧不慢，仿佛在演绎一个生命的过程，从容不迫，又义无反顾。

飘啊飘啊，多么悠游自在，多么无拘无束。忽然，她发现了自己的影子。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继而雀跃了。他欢欣鼓舞，左右摇摆着追逐它。

生命，在向着它的终极目的飞奔！

啊，成功了，如愿，。这花瓣终于捕捉到了她的影子。她紧紧地拥它入怀，给了它深深的深情的一吻。

这是生命之吻，也是死亡之吻。

灿烂的生命，钟情于热烈的死亡！

当这片花瓣撞击大地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撼了王子羽整个心魂。

他震撼着，惊悸着，颤栗着，接二连三。他还没有从这种震撼中解脱出来，又一个声音传来。

那是少女的呼唤。

他像被一阵疾风卷起迅速裹向了山下。

在山脚林边，他看见了一场厮杀，十几个人在围攻一个。

被围攻的，正是那少女。

少女挥舞着一对短剑，左突右冲，像一匹被困的小马，顽强不屈，斗志昂扬，连一头桀骜不驯的长发也激情奋起，勇往向前，加入了战斗。但她此时已被紧紧困住，无法冲出。四周不断有各种兵刃往她身上招呼，长枪、大刀、软鞭、利剑。少女素白的衣衫已多处染红。他险象环生，眼看不支，大有立时就乱刃加身的危险。

王子羽像一股旋风卷入了这场撕杀。他挥刀就放倒了三个人，一下冲到了少女近旁，“别怕，我来了！”他一边大喊，一边挺刀格开了刺向少女后心的一剑，自己左肩却中了一下，利刃划过，鲜血喷溅。王子羽毫不理会，反手一刀把这个进袭者连人带剑砍为两截。一条软鞭恰在此时乘隙而入，一下缠住了他的左脚。少女一声轻叱，挺剑掼入这个使鞭者的咽喉，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一柄短枪之下。王子羽左足被缠，脚不能移，身子陡的向前扑倒，刀尖正好扎入抢手的软肋。这名枪手闷哼一声，身子尚未倒下，少女身形一转，一头长发激荡飞旋，飞飏的水珠激射而出，喷泻在他惊愕的脸上——那是汗水。她挥手一剑便斩下了他的头颅。

围攻者眼看得手，王子羽的突然闯入打乱了他们的阵脚。也许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勇猛的人，心下怯了，攻势陡然一松。

此时王子羽身子堪堪着地。他一声大喝，左手在地上一撑，陡的腾身而起，本已缠住他脚腕的软鞭也随着飞旋而出，刚好缠住了一个刀手的脖子，而他的右脚尖却踢中了另一个敌人的咽喉。他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在少女身旁——长刀一挥，早又撂倒了一个。

围攻者们慢慢向四外退却，他们脸上写着明显的恐惧。忽然一声唿哨，这些人转身飞奔而去，立时没了影子。

王子羽长舒一口气，扭头去看身旁的少女，只见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紊乱。“子羽。”她一头扑倒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