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结愁的小雨，一如少女秘不示人的心事，向夜晚悄悄地倾诉。她们甜蜜的忧伤，都托付黑暗保管。在夜的暗处，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到处埋伏着动人的情节。

微风偷偷蹑足而过，空气清新而又难以捉摸。这样的夜奇妙而又多感，连花儿都悄悄绽放了她们的娇颜。

一缕琴音自细雨中抽出，尾随着微风缓缓铺展开来。琴声中有一种熟识的淡绿色的气味，迷离亲切而又伤感诱惑，涌动着一种真正的放浪伴随无比深邃幽远的柔情。仿佛一泓墨绿色的水，散漫而来，漫过双脚，漫过心灵，漫过了一切——一切的悲与喜，一切的虚幻与真实。

王子羽痴迷了，他心中充满一种宁静柔和的伤感。如同一只铁锤猛地砸开了某扇闭塞已久的门，一种久已熟识但又久已迷失的感觉从遥远的地方一路赶来，一切，又重新开始了。“婉儿”，他轻轻唤出了这个名字。一滴咸咸的热泪，滴落唇边。

情泪，或许是这世上最古老的眼泪吧。

雨的泪。

泪的雨。

有雨，就有了相思。

谁把一缕忧伤，悬于小雨深深的思念？哪儿是心灵梦想的家园？谁能明了一朵花儿在这样雨夜的心路历程——而这雨，又将滋润多少将涸的心田。

多愁的小雨，又如此多情。

多情便是多思，相思如酒，都是苦涩而又醉人的。

王子羽轻轻叹了口气，浅浅啜了口酒。他醉了，真的醉了，醉于美酒——醉于相思。

但相思何益？

相思又何妨？

唯有相思。

是的，今夜此时，唯有相思——但伊人可知？

哦，今夜此时，伊人何在？

这样的夜，她是在临床听雨呢，还是已安然入梦？这样的夜，她也在思念吗？静静的，想一个人，一件事。或者，在这样的夜，她为谁编织一个动人的故事，写下断肠的诗篇。

王子羽又叹了口气，又啜了口酒，然后把一只手伸出窗外，用掌心去感受小雨那冰凉恣肆的欢悦。她喜欢雨，喜欢这夜中的雨，喜欢这雨中的夜。那夜放的花儿，远山模糊而巍峨的身影，山坡上黑魆魆的树林，在这样的夜，神秘迷人。

这样的夜，是不宜读书的。

这样的夜，只宜相思。

相思的夜，销魂的夜，又一个不眠之夜。

王子羽目光迷离，痴痴望着黑暗中某个神秘的地方，心已不知何往。哦，一切，已随风而逝。

一切，又在雨中重生！

是的，一切都和雨有关；一切，都发生在雨中；一切，都始于那个雨夜。

或者，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雨吧。那狂暴的雨，狂暴的风，裹挟着狂暴怒竭的激情，自天空汪洋恣肆的奔流激泻。王子羽的心便如同栖身的那所小小茅屋一样，似乎被风暴压扁了，随时都会垮塌。他的心开始收缩，越缩越紧，越缩越紧，似乎整个天地都被挤压成了一团。

当那道闪电划过夜空，暴烈的光芒似乎把整个宇宙都撕裂了。而首先被撕裂的，就是王子羽那颗小小的扁缩的心。

那撕心夺目的光芒猛然从黑暗中暴涌喷薄，光芒里裹挟飞飏着残刀断剑、残肢断臂，伴随红艳奇丽的血雨的珍珠，凄厉抑或沉闷的惨嚎，还有纷纷扑倒的身影。

这乍现的奇景诡异灿烂，辉煌壮观，同时又惨烈冲动，恐怖迷人，充盈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绝望狂热的激情。

王子羽的心已在这一刻猝然爆裂。愕然许久，他才从懵懂中醒过神来，忽然一下子撞开屋门，冲了出去。

奔泻的暴雨无情地冲击着大地和地上倒伏的人体。王子羽一时无法准确的判定地上残破的躯体一共是多少人。在这些躯体中，只有正中间的一个还算完整，也只有这一个，还有着微弱的呼吸和脉动。但是，这呼吸和脉动还能维持多久，他没有把握。这个人身上的伤太多了，而其中至少有三处是相当严重的——每一处都可能致命。

王子羽还是认真处理了每一处伤口。尽管他认为这个人没多大希望了，可还是认真做了这一切。既然他还没死，就得尽一切可能让他活下去。

处理好一切，天已明，雨已止。

王子羽坐下来为自己沏了壶茶，慢慢啜饮。

软软的晨曦投入窗口，静静的投放在伤者脸上。这张脸，是一件被毁坏的雕塑作品。晨光下，你可以一览无余的看清这张脸，看清这脸上每一条或深或浅或粗或细的皱纹和线条。这些皱纹和线条或许本来是十分精致的，但如今它们没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和自然规律，合理有序的编排铺叙——本来它们是有这种能力和权力的，但三条伤疤的入侵改变了这一境况。它们肆意占据了一些重要位置，并生硬的截断了那些本该蜿蜒绵长的纹线，使得这张脸错综复杂、有欠协调——当然，也更格调突出，并且耐人寻味。就像一个烦躁的艺术家忽然精神错乱，在一件刚刚完成的雕塑作品上胡乱划了几刀。

你可以想象，每一道伤疤的后面，都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都是一次孤注一掷的生命历险。每一次，都可能把他推向死亡的深渊。

对于这些伤疤，这张脸，这个人，王子羽并不陌生。他知道这个人叫慕容方，知道他是一个杀手，一个很有成绩的杀手。这是他第三次来这儿了。和今天一样，前两次也是负伤而来，都是王子羽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上来。可是这一次，王子羽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面对窗外初升的太阳，王子羽闭上双眼，使劲摇了摇头。他喝下杯中最后一口茶，起身为伤者又一次把了把脉，脸上现出些许宽慰的神情。他伸了个懒腰，从墙上摘下一把刀，向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