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就是天堂。
难怪古人皆愿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果然是个真正的天堂。当然,像其他所有天堂一样,它也只属于有钱人。
有钱的男人最爱去的地方,自然是那些销金之所了——比如说“如花院”。
“如花院”自然是扬州首屈一指的销金窟,而梅如花梅小姐却是本院无可争议的头牌。
任何一位小姐能在众多同行中当红走俏,必有其不同凡响之处,然而美貌乃是必不可少的。这一点梅如花并不缺乏,她美的足够,而她的美则大多来自于她的微笑。
她是如此的善于微笑,这微笑足以使丑鬼化为天仙,何况她本就天生丽质呢?
可是这种美貌并没有引起王子羽多少感官上的快感,他觉得这跟他没什么关系。不过,对于梅如花的美酒和殷勤,他还是满意而愉快的。当然了,对于一出手就是上千两银子的主儿,谁能不变的殷勤热情起来呢?
王子羽觉得这种大方过于离谱了。
任逍遥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得意的微笑了,“王兄弟可知道江湖上的人都怎么说‘逍遥公子’么?”
“怎么说?”
“他们都说我‘度日如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逍遥公子’平时过日子就跟别人过年一样。有时他一天的开销比人家一年甚至几十年的花销还要大许多。”
王子羽一皱眉,“你怎么不省着点花?”
“因为我是‘逍遥公子’。要是花钱小里小气的,那还叫什么‘逍遥公子’呢?干脆叫‘抠门公子’算了。要知道,‘逍遥公子’是在天堂里生活的,而天堂里的开销就是这么大。所以并不是谁都能在天堂里生活。这下你知道了吧,大多数人无法生活在天堂里,并不是他们去不了那儿,而是担负不起那里巨大的开销。”
天堂里的生活果然美妙无比。这是销魂的所在,这是忘情的时刻。
生活中有几种情形是不能受到干扰的。
美酒、佳人、妙歌、曼舞,此种佳境,人生能有几多?
任逍遥早已完全陶醉于这丝竹管乐、醇酒美人所营造的美妙氛围中。在他看来,惊扰这种享受是可耻而不可饶恕的犯罪。
所以,当他把专注于梅如花身上的目光转而投向那个吵嚷着闯进来打断这支刚舞到妙处的曲子的华服少年时,他的眼睛里满是愤怒。
那个实在拦不住少年的老鸨,鬓发不整,满头大汗,把一张脸笑成了一朵酱紫色的花。这张脸显然已挨了少年不知多少巴掌,实在笑不出来了,所以她其实已把这笑容做成了一副哭相。这少年她自是惹不起,但她知道,怀里揣着那把短剑的主儿更惹不得。
“逍遥公子”的脸很快恢复了平和,甚至有了一丝愉悦之意。他笑着冲老鸨挥挥手,“没你事儿,你去吧。”
少年一脸怒容,把老鸨往旁一搡,一双刀锋般的目光盯在任逍遥脸上,“我倒要看看这位出手大方的爷是谁,敢在这里跟我争女人。”
“逍遥公子”莞尔一笑,“啪”的打开手中折扇,“你看见了吗?”他随手端起一杯酒,以一种无法形容的优雅之姿,徐徐送向唇边,意态悠闲之极。轻蔑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个极尽蔑视的动作并没有引起少年预期的暴怒,倒是他那原本就白的有些过分的一张脸,此时更无一丝血色,目光明显恐惧起来。
他的恐惧似乎来自于任逍遥手中那把扇子,“逍遥公子。”少年声音竟似有些发抖。
任逍遥慢慢饮下杯中之酒,双目微闭,伸手揽过呆立一旁的梅如花,在她面颊上浅浅一吻,微然而笑,“几生修得梅花福,添香伴读人如玉。早闻梅小姐风华绝代,今日有幸一睹芳容,实大慰平生。只可惜……”忽的目光转向少年,“我知道你会来,可不该这么不是时候。”
少年此时已恢复镇定,陪笑道:“不知前辈在此,多有打扰,万望恕罪。晚辈告退。”他躬身一礼,转身要走。
“你想走么?”
“不敢再扰前辈雅兴。”
“可你已经扰了。”
“前辈大量,望乞宽恕。改日晚辈定设宴谢罪,为前辈压惊。”他冲那老鸨一招手,“今日要好好伺候这位大爷,帐全算在我身上,若有丝毫怠慢,少爷我拆了你跟你这‘如花院!’”
任逍遥哈哈一笑,“这倒免了。看你小子还算识相,今天我也不拿你怎样,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前辈有事,尽管吩咐。”
“好,就请你带我去见令尊。”
少年一呆,讪讪笑道:“家父已然谢世,前辈不会不知。”
“正因为我知道司徒胜死了,所以才来找你父亲。别耍小聪明,”任逍遥微笑着,“我知道一切。我知道你父亲还好好的活着——我不是指司徒胜。”
少年忽然也笑了,笑容里有明显的恼怒与抗争,“晚辈一再忍让,前辈请莫欺人太甚。”
“不幸欺人太甚是我最大的爱好。”任逍遥往椅背上一靠,一双眼死盯着少年的脖子来回看。
少年但觉自己的脖子越来越别扭,进而全身都不自在起来。“好吧,我带你去。”他说着悄悄往身后打了个手势。
少年身后那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大汉一拥而上,看样子要把这个对主子不敬的陌生人撕成碎片。在他们心目中,并不存在什么“逍遥公子”,也没有任何别的什么公子。只要是对司徒公子不敬的人,都得付出惨重代价。
可是当这几条大汉扑上去的时候,他们的司徒公子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准备看一场好戏,反而忽的腾身而起,倒跃了出去,行动的快捷程度远远超出了几名前扑的大汉。想不到这个纨绔子弟摸样的少年倒有如此身手,看来他天赋不错而且至少是下过几年苦功的。
可是他的动作比起“逍遥公子”来,毕竟还是慢的太多。
少年刚刚跃起,忽然在半空改变了方向,由向门外飞跃变成了向里飞扑,“砰”的一声,落在一张椅子上。
看着少年低垂的头,王子羽不解的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该死。我杀他的理由不下二三十条。”任逍遥一脸严肃。
“你不是想让他带我们去找他父亲么?”
“我很想,可是他不想,他绝不敢那么做。何况,坐等别人送上门来,岂不更省事?”他忽然提高了嗓门,“再来一壶酒。”
可是并没有人应声。
当然没人应声,整个“如花院”跑得动的人差不多全跑光了。司徒少爷被杀,谁还敢留在这儿?
好在,还有一个梅如花。
酒又端了上来,甚至还添了两个菜。乐曲也重新响起。
梅如花笑容依旧,适才之事,对她似乎毫无影响。
名花解语,艳香袭人,人还未饮,便已先自醉了。
任逍遥真的又陶醉了,他夹起一片烧笋放入口中,双目微闭,身子往椅背上一倚,仔细咀嚼着,“啪”的打开了手中折扇。
梅如花正在斟酒,眼睛一亮,“公子宝扇,堪称上品。”
任逍遥微微一笑,“什么上品,一把普通的扇子而已。”
梅如花怯怯而笑,“那公子可否借小女子一观?”
“有何不可?区区一把扇子,小姐喜欢,拿去便了。”说着收起递过。
梅如花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的展开。
这是柄普通的折扇,竹骨纸面,看上去极其一般。也像大多数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们手里的扇子一样,正面有一幅画,画的是一枝梅,虽只寥寥几笔,但颇见功力,气度不凡,显是出自名家手笔。这枝孤零零的花开的雪白矫健,桀骜不驯,颇具风情,却有一只不识时务的手握在了花枝之上,似要折它下来,显得不伦不类,大煞风景。画旁题有一句诗:数去更无君傲世,算来唯有我知音。
扇的背面,另有题诗一首:
风动落花秀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王
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
奇怪的是,诗画皆无题跋落款。
梅如花手捧折扇,看了许久,两行细泪已自双目流下。她怅然若失,呆立良久,轻轻合拢,双手捧付任逍遥。
任逍遥抬手一挡,微笑道:“我不是说过送与小姐了吗?”
梅如花凄然一笑,“如此贵重之物,小女子怎敢收受?”
任逍遥哈哈大笑,“区区一把扇子,有何贵重可言?便真是什么贵重之物,小姐喜欢,尽管拿去。”
梅如花面露惊喜,盈盈一拜,“多谢公子。”重又展开,又复细细观赏一番,展颜笑道:“想来,公子必是爱梅之人。”
任逍遥摇头浅笑,“我自一笑折梅去,徒留空枝驻花魂。我只喜欢折梅。”
梅如花眉宇间渗入一丝幽怨之色,整个人透出一股淡淡的哀愁,“公子何等风雅奇人,如何却喜这摧花折艳之事?”
任逍遥不以为意的一笑,“小姐又岂不闻‘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么?”
“这么说公子是懂得珍惜良辰美景的人喽?”
任逍遥握住梅如花右手,含情说道:“明月梅花皆是梦,何如怜取眼前人?”他轻柔的抚弄这只手。
这是只秀气的手,手指圆润修长,手掌洁白细腻,柔嫩光滑,仿若无骨。这是只天造地设被男人爱抚的手。
任逍遥玉手在握,早已忘了今夕何夕,此地何地。他目光迷离,梦呓般道:“不管什么样的花,在梅小姐面前,也只有惭愧。”
笼罩梅如花的那层淡淡哀愁似乎又浓了几分。她眼圈一红,便欲垂泪,“如今小女子身陷污浊,残破之身,直如衰草蒲柳,又怎敢以花自比?只是,我天性爱梅。”
“我观小姐冰肌玉骨,雪肤花貌,举止端严,品性高洁,足见玉质冰心,意趣高远,绝非风尘俗辈,何异世外仙姝?”
一听此言,梅如花泪落如雨,“沦落之人,何言高贵?身败名辱,脱困无期。”
逍遥公子似有所感,“听小姐言,不甘沉沦,似有他图?”
梅如花惨然而笑,“小女子为势所逼,沦入风尘,实出无奈。然自沦落后,无时无刻不盼着能脱离这污浊之境,还复清白自由之身。可这又谈何容易?”
任逍遥似乎动了真情,“小姐果有此意,在下当鼎力以助。”
梅如花面露惊喜,伏身而拜,“若蒙公子援手,得脱苦海,小女子愿终身为奴,以报公子大恩。”说话间又已泪盈双目,如梨花带雨,说不出楚楚可怜。
任逍遥忙双手扶起,“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自当尽力。”
梅如花泪眼含情,伸手拢了下略有些散乱的长发,然后把这只手温柔的抚向“逍遥公子”手背。
任逍遥神魂俱醉,早已忘情,忽然“啊”的一声,一下扑倒在桌上,连酒杯都打翻了。
梅如花媚笑忽然变成了狞笑,转身扑向王子羽。可是,她忽然发现身子竟如此之重,双脚有如生了根一般,连一步都迈不出去。她惊奇地发现,那只抚上任逍遥手背的手如今又已被他握住,似乎还是温柔的不曾用力,却怎么也挣脱不出。
她一惊之下,脸色大变,“啊”的一声惊呼出来。
扑伏桌上的任逍遥忽的挺身而起,哈哈大笑。他松开握住梅如花的手,手掌一翻,指缝间赫然现出一枚钢针,精光闪动,色泽幽蓝,显见淬有剧毒。
梅如花脸如死灰,一步步退到墙角,身子不住颤抖。
“逍遥公子”随手把钢针掷于桌上,微然一笑,“梅小姐仙姿神韵,我见犹怜,纵是深谙女红,也只合绣绣鸳鸯,怎么好拿针往人身上乱扎呢?”
梅如花双目赤红,恨声道:“我梅如花风尘女子,人人都把我视为玩物。只有司徒公子真心对我好,从不骗我。两天前他已答应替我赎身,不想今日……”话犹未已,忽的一头撞向墙壁,“砰”的一声,身体软绵绵滑倒。
“唉!”任逍遥闭目一叹,“最是情多累美人,此话果然不假。只是世上怎么偏偏有这许多痴情女子,怎么可以相信一个风流公子哥儿的话呢?”
“也许他没有骗她,也许他是真心的,就像我相信你也真心想帮她。”王子羽看着梅如花,心下凄然。
任逍遥默然了。
王子羽看着任逍遥,忽然很严肃的问道:“你还没有结婚吗?”
任逍遥一愣,茫然道:“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任逍遥挠了下头,苦笑一声,“这不是很明显么,因为——这还用说吗,因为——因为我还没娶媳妇呀。”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