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夫人”名叫白梨花,她也便是扬州最大的镖局洪盛镖局大当家司徒胜的夫人。
司徒家乃扬州首户。虽然司徒胜半年前去世,但司徒家的威望和势力几乎丝毫未曾受损,在扬州,司徒家依然无人敢惹,因为司徒家还有“梨花夫人”在。
此刻,“梨花夫人”正在写一封信,信是写给一个叫于顺的人的。这于顺,乃是“梨花夫人”的情人。
“梨花夫人”一生有两大遗憾,其一是没能做成于夫人,其二便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不长进。虽然不长进,但这儿子却也是她最大的安慰。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有这个儿子在,同时,这也是对司徒胜的一种报复。
每当想到这点,“梨花夫人”便有一种恶意的快感,于是,她微笑了。
她微笑着把信折好,微笑着装进一个信封。她难得有现在这样的好心情,所以很想这好心情能保持长一点。这时候,她最恨别人打扰她。
可是很不幸,打扰她的人还不止一个。
看着眼前鼻青脸肿、满面血污的几个汉子,“梨花夫人”简直不相信会是他儿子的几个贴身随从。更让她不相信的是,他们竟然说自己的儿子让人给杀了。她实在想不出,这扬州城内有谁敢动他儿子一根毫毛,更不用说杀他了。
可是,当刘二说出“逍遥公子”四个字的时候,她不再怀疑了。
能够执掌司徒府这样大的一个家,“梨花夫人”自然有过人的魄力和手段。让人想不到的是,她居然还有一身惊人的轻功。当刘二刚说出“如花院”三个字的时候,她已飞了出去。
当“梨花夫人”出现在任逍遥面前时,这位“逍遥公子”看上去却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杀过人的凶手,倒如一个碰上了什么好事的公子哥儿,喝得开心无比,快活逍遥。
一看见这个眼睛喷火的女人,任逍遥愉快的笑了,这一笑生动而漫长。
“任——逍——遥!”“梨花夫人”的目光转向墙角椅子上她那孤零零的儿子,她的面孔开始扭曲,“我儿子死在你手上。”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也是你的选择——你选择了与我为敌。”
“我没有办法。”他仍然保持微笑。
“可是你杀人前首先应该弄清楚他是谁。”
任逍遥浅浅啜了口酒,“我很清楚他是谁,他做过的那些坏事我也一清二楚。所以,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他死有余辜。”
“废话少说,杀人就得偿命。”
任逍遥又笑了,“夫人之言,任某完全同意。你儿子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今天就算给人家偿命了。一命抵多命,他赚了。”
“一派胡言!就算我儿子真该死,也轮不着你姓任的多管闲事。”
“不幸的是,姓任的最爱多管闲事。”
“你没机会了。”“梨花夫人”的怒火好像一下子消了,她慢慢冷下来,并且越来越冷,仿佛整个人在逐渐凝结成冰——一把锋利的冰刀。
她在凝聚力量,就要全力出击。
这一击定然石破天惊。
任逍遥暗自心惊,“梨花夫人”功力之高显然远超预想。他微一皱眉,忽然又笑了。他知道她不会出手了,因为他看见她身后走过来一个男人。
一看见这个人,“梨花夫人”浓浓的杀气忽然烟消云散。她也觉得自己没有出手的必要了。
自从这个人出现后,王子羽的双眼就始终没从他身上离开过。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王子羽觉得这个脸色平和的人每一步都充满了杀机。这个人就像一块万年未化的寒冰,王子羽从未感受过如此浓重酷烈的杀气,每走一步,杀气便增强一分,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而在外表看来,这个人连一点出手攻击的意思都没有。
王子羽知道,他遇上了绝顶高手。
当然,他已认出了这个人。即使不看他的脸,王子羽也能一下就确定他的身份,因为他相信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具备如此出神入化的瘦。
这个人,便是曾在幸运客栈出手偷袭他的瘦伙计。
此时看来,这个人似乎又瘦了一些,瘦的更为离谱而不着边际——其实,他早已瘦无可瘦。
“逍遥公子”此时倒好像更为愉快,他换了一种更为优雅而舒适的姿势,徐徐饮下一杯酒,直到瘦子立身于“梨花夫人”身旁,才哈哈笑道:“原来是于兄,你终于来了。现下于兄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梨花夫人’站在一起了,倒也别致。三年不见,于兄身体一向可好?”
“我很好,好极了。”瘦子挤出一丝讥诮的微笑,这微笑似乎在说他的健康其实并不是问候者所希望的。
“于兄更瘦了,瘦的如此一丝不苟,实在令人钦佩。那么想来于兄的‘掌刀’之功定已练到了最高境界,实在可喜可贺。来,我们干一杯以示庆祝。”自顾举杯,一饮而尽。
瘦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还是这么贪杯。”
任逍遥怡然一笑,“也还是同样好色。”他惋惜的摇摇头,“可惜媚娘不在,实在美中不足。好在有位‘梨花夫人’,闲停酒盏从容语,醉将梨花取次吟。我虽最喜折梅,但如今无梅可折,折折梨花也不错嘛。”
瘦子脸色一变,“你非要和我过不去么?”
“逍遥公子”笑容依旧,“你知道,我是一个屈从于诱惑的人。”
“沾花惹草,自诩风流,贪杯好酒,无事生非,你果然还是这副德行。”
“我倒挺满意自己的这副德性。”
“我已不与你计较,何故又来寻事?”
“逍遥公子”的笑容得意而富于嘲讽,“你自然不愿与我计较,因为你破不了我的‘梅花北斗阵’。否则的话,恐怕这会儿我已不能完整的坐在这儿吃酒说话,只怕已被于兄那比刀还快的手掌斩成一二百块了。”
“今天你却主动送上了门。”
“我没有办法。”
“你为‘绝命刀’而来?”
“真聪明,一猜就中。”
“但你总该明白,不管为了什么,你来,都只有送死。”
任逍遥往后一仰,微然一笑。这微笑表示他比对方更有把握。
瘦子嘴角扯动,“我本不想杀你,本想把以往的旧账一笔勾销,可是……”
“可是你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你本是‘一刀’的私生子,不想让人知道你为了一个花媚娘,居然暗害生父同门。你更不想让人知道,你不仅私通盟嫂,更谋害义兄,全不念司徒胜……”
任逍遥还想侃侃而谈,一只枯瘦的手掌已划到了他的咽喉。于顺出手的快捷程度,一点也不亚于他的瘦。
突兀、尖削、冷峻,没有人能用语言来形容他的瘦——没有人能用语言来形容他的快。
这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一双手掌,掌缘薄如刀锋。任逍遥知道,这手掌其实比刀锋更快。每当他看到这双手,身上的某些地方便隐隐生痛。
任何咽喉都当不起这手掌的一击,“逍遥公子”比谁都更知道这一点。所以,当这一掌划到时,他已没了影子。
“锵”的一声,这一掌却划在了一把刀上。掌刀相交,居然有金玉之声。
王子羽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相信一把百炼精钢的快刀居然砍不伤一只肉掌。而他持刀的右臂,反被震得隐隐生痛。
好厉害的一只手。
这只手一击不中,忽的改了方向,转而向出刀拦截的王子羽攻去。
此时的“逍遥公子”却已稳坐司徒公子旁边。他杯不释手,一脸微笑地欣赏着这场打斗,好像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只不过是个局外人。
很快,两个人已从楼上斗到了楼下。
任逍遥便也随着身下的椅子飘到了楼下。
王于二人的动作都已快到了极致,就如两股旋风纠缠在了一起,难分彼此,难解难离,好像成了一个整体。可是,再也不闻器物碰撞之声。
这股旋风越卷越疾,越卷越烈,好像没有什么能阻止它继续旋转下去了。
忽然又是“锵”的一声,两条人影倏然分开。
于顺在东,王子羽在西,二人相距五尺,对峙而立,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好像忽然变成了两尊雕像。
王子羽右手前伸,做出一个击刺的动作。然而尖刀已断,手中仅握一个刀柄。一条细细的血线,深深印在他的胸前。
于顺右掌横于胸前,乃是一个下斩的动作——一个决绝的、坚定有力的动作。
良久,二人纹丝未动。
“逍遥公子”也没动,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已停顿。
一阵风过,于顺身子一歪,直挺挺向后倒下。在他身体接触大地的瞬间,一道亮光从挡于胸前的手掌下闪现。
那是一段刀锋反射的光芒。
“梨花夫人”缓步走到于顺身前,凄然一笑,“你终于不会再说走就走了。”反手一掌击于自己胸口,一下就扑倒在于顺身上。
任逍遥惋然一叹,“何必?你明知他真爱的并不是你。”
王子羽奇道:“他不惜性命替这个女人出头,又怎么会不真爱她呢?”
“他是来报杀子之仇的。”
“那他真爱的人又是谁呢?”
“自然是花媚娘。”
“花媚娘又是谁?”
“一个狐狸精,一个令于顺着迷到神魂颠倒、俯首帖耳的狐狸精。”
能从“梨花夫人”这种女人手里夺取男人的心的,也只有狐狸精了。
“那这个狐狸精也喜欢于顺吗?”
“这并不是我所关心的,”任逍遥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我关心的是‘绝命刀’。”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