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见到了花媚娘。
他没想到的事有很多,但他最没想到的是,居然会看到一个这样的花媚娘。
虽然没人跟他说过花媚娘很美,他也觉得一口咬定她必是位绝色佳人有点冒失。但是,能够号称“妖狐”的人,也绝不该是这个样子吧?这样风情秀丽的岛上,绝不该生活着这样一个女人。
似乎某种美丽的期盼落空,他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他有一种受到了侮辱和愚弄的感觉。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花媚娘了。他不明白,一个正常的男人怎么会舍“梨花夫人”而就这样一个女人呢?这对于倾心于他的女人来说,无疑是一种严重的侮辱和伤害。
王子羽内心感慨良多,他一心要见,现下终于见到了的女人,就静静的坐于大厅深处。这大厅依山而建,半天然半人工,大的实在离谱,所以立于门口的王子羽距大厅深处的花媚娘还很远,他不得不又往里走了走,尽管十分不情愿。
由于宽大,而且采光不好,所以虽在白天,大厅中还是点了五六棵巨大的牛油蜡。在这明快的烛光中,花媚娘阴暗的身影深深嵌入那阴暗的墙壁,并且和那阴暗打成了一片。
这是个丑陋的老妇,头很大,大到使那细细地附有几个突起的伤疤和肉瘤的脖子几乎无力承受。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洁,一望而知年轻时也利索不到哪儿去。使王子羽最不能理解和接受的,是她脸上的皱纹。这些好像立志要包容世上一切苦难与不幸的皱纹,它们何以如此之多,多的好像挤不下了,要滚落下来。偏生有个巨大而通红的鼻子,生硬而执拗的挤在了这一堆皱纹中间。而在这张由皱纹搭建而成的脸上,占有支配地位的,仍然是那双眼睛,那双只有垂死的人才会有的灰暗的眼睛。
这个老妇显然总是习惯于把自己的重心放在臀部而不是双腿上,使的屁股出其畸型的发达而双腿却又细又短,空荡荡的悬挂在她置身其上的轮椅上,显得非常无辜而又无奈。这显然不是一双能走路的腿。
老妇人孤独的坐在巨大空荡的大厅里,浑身没有一丝生气,完全是一个已失去了生活的乐趣和信心的老人,在静待死神的来临。
王子羽觉得,这个人的长相,这个人的气质,与这阴暗而死气沉沉的大厅非常协调。
看着她有气无力地坐在那儿,王子羽忽然明白任逍遥为什么不肯和他一起来了。
这样一个女人,见不见又有什么意思——无非倒胃。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她了。”“逍遥公子”的话似乎还在耳边,但却被老妇那有气无力的声音所掩埋了,“你来了。”
王子羽一愣,茫然道:“我来了。”
“你来了就不要走了。”她的声音充满一种厌倦之意,一点也不像个诚心留客的主人的语气。
王子羽摇了摇头,“我并不喜欢这里。”
“可是你已经来了,可是我是个孤独的老人,很需要人陪。可是我很喜欢你。”
“我是来拿东西的,不是要留下什么。”
“你想拿‘绝命刀’,是么?”
“不错。”
“很好。”老妇脸上逐渐展开的笑容,就像一朵缓缓开放的雏菊。可是还没开到怒放的程度,却忽然凝住了——事实上这朵花从一开始就开的有些皱。
这一笑令王子羽大倒其胃。他宁愿去看一张因为死了老婆而嚎啕大哭的脸也不愿看到这样的笑容。
他本能的想扭头避一下,忽有几点寒芒自老妇笑到一半的嘴里飞了出来。
王子羽很清楚,避开这寒芒比避开那一笑有更多的必要。
于是,他的身子一下窜了出去。
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原来是一张大网。
王子羽惊奇地发现,那个领他来这儿的渔夫不知何时又从哪儿弄来了一张网,正张的大大的等他往里钻。
原来这渔夫本就是以网为武器的。当然了,这也并不奇怪,渔夫用网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妇的笑容终于舒展了许多,似乎生命又重新属意于她,使得她又有了一些活力,脸色也红润起来。
也许她很喜欢看到别人像鱼一样被网住吊起来。她慢慢把轮椅挪到王子羽下面,颇有兴致的举头看着,“你够狡猾,但显然处境并不很妙。”
“是吗?”王子羽冷笑。
“都说王子羽是近来崛起的武林新秀,厉害得很。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都说花媚娘是个狐狸精,很讨男人欢心。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花媚娘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现在愿意留下来陪我了?”
“我的意思是说,你这种人还是让鬼陪着的好。”这句话说出来时,忽有一片光芒自王子羽周身展现,那个缚住他的大网骤然破碎成无数碎片,如漫天飞舞的蝴蝶,兜头罩向下面轮椅上的老妇。
老妇人显然猝不及防。她一定是躲不开了——也许她根本就不愿意躲。像她这种人,活腻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是,看着刺入她胸膛的刀,王子羽还是愣怔了许久。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想杀她,不知道这有没有必要。杀死这样一个可怜的老妇,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似乎也是一种成功。
这成功来得太容易、太出人意外了,意外的让人一时不敢相信、不能接受。
可是,不管你信不信,不管你接不接受,花媚娘死了,这是事实。
她死后的样子倒让人看着舒服得多,双目微闭,脸色平和,皱纹完全舒展,头轻轻搭在椅背上——这至少减轻了那个多灾多难的脖子的许多负担。
不知这个人死后,会有谁来陪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