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愿意陪这样一个已死的丑陋老妇。渔夫不愿意,他已不知躲到哪儿去了。王子羽更不愿意,他觉得这巨大空荡阴暗的大厅空气沉闷的令人窒息。
蓝天下的心情格外开朗,至少阳光给人以生的明证。白云在天上游动,和风在树枝间穿行,一切使生命看起来鲜活真实并且明确有据。走出阴暗的大厅,走进明媚灿烂的阳光,王子羽重新觉得生命是美丽的。
美丽的季节,美丽的小岛,美丽的风景,美丽的心情。
王子羽的心情的确不错,直到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他很想看见的人。
可是,眼前的情形却绝不是他想看见的。
王子羽曾经很想知道那个兔子般逃走的渔夫究竟去了。如今,他有了答案——但他宁愿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一个这样的答案。
现在,渔夫再也不会逃走了,他永远失去了那兔子般的活力。
这个以捕鱼为生的人,此时像条死鱼一样平摊在一块大石上,四肢伸展,仰面向天。他赤裸的胸腔已被打开,并且正有一双手在这个胸腔内进行着深入的工作。
渔夫瞪着一双死鱼般的大眼,向苍天表达他极端的恐惧和不解。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个正在执刀对他进行深入解剖的人,看上去绝不像个残忍的屠夫,倒像一位富商。他四十上下年纪,微胖,衣着考究,面目和善,让人一见之下绝不会将什么罪恶的字眼同他联系起来。
但正是这个人,此时正做着这极端罪恶血腥的勾当。他右手捏着一柄小而薄的快刀,左手提着死者的心脏,以一种内行人特有的娴熟手法,进行着层层深入的解剖。他态度认真,面色安闲,好像自己做的是一件普普通通、天经地义的事。
随着刀子一下下深入,王子羽终于相信,人心,真是肉长的。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被一柄利刃一下下无情的刮割着。剧痛,然后是一阵痉挛般的猛缩,缩进了自己正一步步深入其间的狭小天地。
富商工作得很投入,脸上逐渐展现一种陶然的微笑,似乎这工作对他是一种享受,令他陶醉。
然而这令人陶醉的工作终究也有结束的时候。死者的内脏被逐一取出,分摊在大石之上。他满意的抽了下鼻子,随手一丢,手中的刀子便深深插入了坚石之中。他以一种极严肃而优雅的姿态从手上脱下一只极薄的手套——只脱下了一只,忽又重新戴好,再次捡起那颗已被割得七零八落的心脏来回翻看了几遍。
他似乎很失望,摇摇头随手抛下,忽然一转身,用一种冷漠略带嘲讽的目光看向一脸骇然的王子羽,声音却很温和,“你来了。”
王子羽猛一转身,逃命似的狂奔而去,一气跑出老远才停下来,开始大口的呕吐。
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听到了富商依然温和的声音,“我叫佟雷。你不是在找“绝命刀”吗?”
王子羽继续在吐。
“想要刀就跟我来。”
王子羽不再吐了,可仍没回头。
“你不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我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王子羽绝没把这个人看成一个值得相信的人,哪怕他真的看见“绝命刀”时也丝毫没改变这种看法。
但“绝命刀”是绝对可以相信的,没错,就是这把刀。
刚看见“绝命刀”时,王子羽并没注意到它是握在一个人的手上。但当他的目光略一偏转而看见了那个握着刀的人时,这把绝世宝刀的夺目光芒在他眼中立时一敛而没。
王子羽没想到,“绝命刀”竟会在一个小姑娘手中。小姑娘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似乎只有十三四岁,但体态神情间又透出一股青春成熟自信的气息。而她的自信,显然来自对于自身美的认知。
这是个如此美丽的女孩子,美得就像这个季节,就像这个季节的小岛。似乎无论她走到哪里,丑恶都会退避三舍——她的所在,绝不是罪恶的衍生之地。
她有着漂亮明丽的脸庞、漂亮明丽的长发和漂亮明丽的双眼。这双眼看人时总爱从眼角一瞥而非直视,显得有欠端庄却更添风韵。当然,她还有着一个精彩挺秀恰到好处的鼻子,甚至于连她的额头和下巴都那样突出诱人。然而,在这张迷人的脸上,占主导地位的,依然是那张富有激情的明媚欢快的嘴。这张嘴如此的富于诱惑,让人一见之下忍不住老想去吻它——尤其是嘴角一弯而面露微笑时——这微笑有着魔法般的神奇力量,使人心醉神迷。她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放任这魔法般的微笑不断涌现。
王子羽已在这不断涌现的微笑的魔法中消融了。他感觉从那微笑的嘴里发出的声音有一种激奋人心的力量,令他血脉贲张,尽管,只有轻轻短短的三个字:“你来了。”
又是这样三个字。
同样的话,天差地别的感受。
王子羽没有作声。
他已无力回应,只听见自己的血在体内哗哗奔流。
“你在找这把刀,是吗?”她接着问。
“是。”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
“恭喜你,你找到了。”
王子羽费力的把目光从女孩身上拉回到她手里的刀那儿,“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偷来的。”
“偷的?”王子羽一愕。
“是的,是偷的。”
“偷窃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对一个小姑娘来说。”
“我知道,可当我听说公子在找它,就毫不犹豫的偷了来要送给你。”
“你是为我偷的?”
“否则我一辈子也不肯去做贼。”
“你从哪儿偷来的?”
“我娘的密室里。”
“你为什么这么做?”
“就为能亲手送给你——请收下。”她双手前送。
“不。”
“你不要?”
“不要。”
“你不是很想得到它么?”
“是很想,但不是从你这样一个小姑娘手上。”
“你很挑剔。”
“不是挑剔,是责任。”
“哦?”
“你还是个孩子,而这把刀却并非一块糖果。”
“那又怎样?”
“你得想想后果。”
“后果只有一个,我会为此无比开心和骄傲。”
“是吗?把这样一件东西偷拿出来送人,也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玩。”
“什么意思?”
“我深恐你会因此而见责于父母。”
“你怕我会被打屁股?”
“只怕不只打屁股这么便宜。”
“难道还会杀了我?”
“也许不会,不过……”
“一定会的。”
“哦?”王子羽一愣。
“要是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而且会让我死的能有多惨就有多惨。”
“真的?”
“可是现在,不会了。”女孩儿笑了。
“为什么?”
“她死了。”女孩儿兴奋地说。
“谁?谁死了?”
“我娘,我娘死了。”
“我很抱歉。”王子羽后悔问了那句话。
“就为你杀了她吗?要是因为这个,不必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为杀了我娘而不安。”
“你这话从何说起呀?”
“反正她死了,我就很高兴。你杀了她,我就很感激你,所以才拿这把刀酬谢你。”
王子羽有点懵了。
看着王子羽迷惑不解的样子,女孩儿又笑了,“难怪你不明白,你还不知道吧,我是花媚娘的女儿。这下你明白了吧?”
这下王子羽更懵了。
“你还不明白吗?这么说吧,我是花媚娘的女儿,可是我恨她,比任何人都恨,恨她不死。”
王子羽依然一脸茫然。
“你不相信吗?”
“这不太合理。”
“那什么才合理?一个母亲毫不犹豫的剁下亲生女儿的双脚,难道你认为这才叫合理?”女孩儿激动起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看看我的脚你就明白了。”他往前伸出了双腿。
其实王子羽早就注意到了她的腿脚。
她理所当然有两条美丽修长的腿,两条足以令男人为之着迷的腿。这样的两条腿上,也理所当然应该长着一对炫目的美足。
可是没有,她没有脚,一只也没有。所以她才会也坐在这种奇怪的装有两个轮子的椅子上。恐怕这也是女孩子与那个老妇唯一的相同之处
。而别的方面,简直没有一丝一毫能使人把二者联系起来。
一个美,美到极致;一个丑,丑到绝顶。像花媚娘那样的女人居然会生下这样一个女儿,这是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
但王子羽相信了,毫不犹豫的。他根本不愿对这个女孩儿的话产生丝毫怀疑,他认为怀疑这个女孩子是可耻和罪恶的。
“我原本有一对漂亮美丽的脚,这对脚曾是我的骄傲。我对它们呵护备至,珍爱有加,直到有一天花媚娘把它们和我强行分开。”
“她为什么那么做?”
“就因为它们太完美了,就因为我太喜欢、太看重它们,她就要把它们夺走。她要夺走我生命中每一点美好的东西,她就是那么做的。”
“你惹她了?”
“惹她?怎么会?我从没惹过她,我不敢,这个岛上没人敢,我猜这世界上也没人敢。”
“那又为什么呢?”
“就为我有一天偷偷溜出了岛外——好了,明说了吧,我想跑,想逃离这里,但失败了。”
“逃?为什么要逃?难道这儿不是你的家么?难道你想离开家?”
“家?”女孩儿凄然一笑,“我有家么?这是我的家么?不!有亲情才叫家呢,可这里半点也没有。温暖、亲情、欢乐,花媚娘一点也不给我,她只给我侮辱、折磨和打击。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母爱。也许我的母亲刚刚死去,可我早就是孤儿了——养在父母身边的孤儿。”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呢?”
“因为她原本就是个变态狂,容不得世上任何美好的事物。她知道我比她美,她嫉妒,怕我比她快乐,比她幸福。她怕我走出她的控制,不愿更多人看到我的美丽,不想让我得到完美的人生。”她声音发颤,脸上表情是恐惧糅合着仇恨,“在我十三岁生日那天,她让渔夫胡四剁下我双脚时就是亲口对我这么说的。我死也忘不了,这是一个母亲送给亲生女儿的生日礼物。她给了我生命,却又想夺走本该附着于生命的一切,一切美丽、青春、欢乐和生气。也许她生我就是为了折磨我,以满足她那扭曲畸形的心理。他想永远控制我,把我折磨的比她还要老、还要丑。”小姑娘珠泪滚滚,脸上却泛出了骄傲的青春的光芒,“可是她失败了,我依然漂亮,不是吗?”
王子羽被深深打动了。他简直不知该怎样面对这样一个凄楚动人、孤苦无助地小女孩儿。当他的目光碰上女孩儿那悲凉的目光,内心一阵慌乱,简直不知所措。他忽然生出一种使命感,保护、照顾并抚慰这个不幸的女孩儿受伤的心灵,似乎他责无旁贷。所以……
所以他说:“我要走了。”
“你也憎恨这个地方吗?”
他没回答。
“是啊,这么丑恶的地方,谁不想早点离开呢?你要走,很容易,可是……”
“我要走了。”他重复了一遍。
“带着‘绝命刀’,是吗?”
“如果你真肯把它给我,谢谢你。”
“怎么谢?”
“我……”王子羽一时语塞。
“其实谢倒不必,但我有个请求。”
“请说。”
“请你多带一点东西走。”
“什么东西?”
“人,一个人。”
“人?什么人?”他很惊讶。
“一个女人——一个我。”她的双眼盯着他的双眼。
这是个很直白的表达,女孩儿看上去略含羞涩但表情坚定。
王子羽的心狂跳起来。似乎这正是他所期盼的,似乎这正是他所害怕的,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似乎……
“不……”似乎他想拒绝。
“不,他什么也别想带走,他什么也带不走,包括他本人。”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王子羽慢慢转身,看见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来。“你们是什么人?”他问。
“花媚娘的死党。”小姑娘替他们作了回答。“要我来介绍一下吗?”
“谢谢,要是你愿意。”
“不用谢。”她逐一作了介绍。
为首的是个奇高奇瘦的老者,却长着双孩子般天真无邪的大眼。“九指阴阳”娄惜命,一双九阳冰魄掌阴阳不测,鬼神难料。王子羽注意到他左手缺根小指。
“断魂爪”段送魂是个面目阴鸷的壮汉,一双爪下不知断送过多少冤魂。
那个矮小的道士,背后却背着柄大剑,好像比身体还长。“铁剑先生”长孙错,一柄大剑施展开来神惊鬼泣,罕有其敌。
号称神拳无敌的“索命弥勒”是个鼻子特大,长手长脚的胖和尚,法号不智,呆头呆脑,一脸忠厚。
他的同行大悲,生就一副笑脸,偏生配着一个忧伤的鼻子。
站在最下首的,却是个女子。这位一脸悲愤的湘夫人,半老徐娘,背插双剑,据说一套“流风舞雪”剑法传自公孙大娘后人,当世无双。
王子羽仔细打量了一遍这六个人,他笑了,“你们来干什么?”
“杀你,夺刀。”娄惜命面无表情,回答简洁有力。
王子羽又笑了,“你们的主子已经死了,何必再为她卖命?”
“我们是绝对效忠主人的,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么忠心的奴才倒真难找。不过又有什么用?她不会再为你们的忠心而有所回报了。”
“我们不求回报,只尽心做好自己的事。”
“你们想为她报仇?”
“我们只想你死。”一只硕大的拳头带着劲风打向他的脸。不智的拳头如果真打在一个人脸上,看来一定会把这张脸打得稀烂。
没有谁希望自己的脸被打得稀烂,王子羽也不例外。所以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很轻松随意的动作。
不智的拳头只打出了一半就打不出去了——非但打不出,而且抽不回。它被王子羽轻轻捏住了。
王子羽看着不智的眼轻轻摇头,“要打架,我奉陪,但不能在这里。”他把目光转向女孩儿,“不许惊扰这位姑娘。”
“没关系,”女孩儿笑吟吟道,“反正这屋子够大。而且,我正想看看公子是如何教训这些平日狗仗人势耀武扬威的狗奴才的。”
“是吗?”王子羽手指轻弹,“索命弥勒”那只硕大的拳头就打在了自己胸口,打得他一个人都飞了起来,直摔出门外,挣扎半天都爬不起来。
“打得好。”女孩儿喝起了彩。
王子羽慢慢走了出去,“我还是不愿在屋里跟人打架。”
“你可真该死,”大悲和尚跟了出来,笑眯眯说道,“你把我惹恼了。我现在要用暗器对付你。我一出手至少会用上五种不同的暗器,每一种都很厉害,你可要小心了。”
王子羽笑了,他真的觉得很好笑,“大师真是爽直磊落之人,要用暗器却如此明说出来,那岂不成‘明器’了么?”
“和尚一向诚实,虽使暗器,却从不暗中伤人。”
“这倒难得。”王子羽又笑了,笑容如阳光般灿烂,又如明月般开朗。
忽然有满天星光映上了这张笑脸。
这位出家人果然诚实,说五种就五种。一次同时发出五种暗器,虽不多见,但也并不出奇,出奇之处就在于温柔。
是的,是太温柔了,这些暗器好像并不是为了伤人而来,倒像去赴一个时间宽裕的约会,所以并不着急,而是非常沉稳,甚至有些拖拉,乘着那柔缓的轻风,慢吞吞的散漫的踱来。又如一波轻柔的春水,温情的涌来,一点杀气也没有。
王子羽根本没费力气就击落了这些暗器。
但他马上就发现有些不对。这些暗器还没落地,又有同样的一批温柔的飘来,还是五种。
王子羽这才认识到,这个和尚的厉害就在于这种温柔与缠绵,就像那缠绵的小雨。
暴雨急骤但终究短暂,小雨温柔却会绵绵无期,而且细密,无孔不入。这种温柔的渗透更让人难于招架。
溪流汇聚便是长江大河,微波叠加也成滔天巨浪。一批批的暗器温柔的飘来,初时如春水碧波,波波相连;此时像长江大浪,滔滔不止。
和尚双臂屈伸,便如天女散花,暗器绵绵不绝的飘了出去,一批又一批,谁也不知他身上究竟藏了多少暗器,很快便已分不清批次,只是漫天飘来,好像在王子羽头上布了一张由暗器织成的天网。
王子羽已被满天满地的暗器掩埋了。在这漫天飞舞的暗器中,他随意挥动着手中的刀,东一砍,西一削,左一摆,右一荡,看似毫不费力,而且出刀并不快,每一下挥动都清晰分明,每一下都自在轻松。
漫天暗器便在这随意轻松的挥动中纷纷坠落。
再缠绵的雨也有结束的时候,再多的暗器也终究会用完。
满天的星光骤然一敛,四下突然静了下来。
大悲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他呆呆看着王子羽,呆呆的发愣——样子比哭还难看。
长久的等待,长久的沉默。谁都不说,谁都不动,空气中保持着一种软绵绵的紧张。
“漂亮!”女孩儿兴奋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
“漂亮。”湘夫人依旧满脸悲愤之色。她缓步走到王子羽身前,默默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把目光移向他脚下那密密麻麻的各式暗器上,“好漂亮的刀法。”她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枚钢针——确切的说是半枚,它已被从中间均匀地一剖为二。
每件暗器都已被一剖为二,不管是纤细轻盈的梅花针还是大而沉重的飞刀。
湘夫人把这半枚针凑近眼前仔细看了看,“真漂亮。”她往地上一抛,“让我来领教领教这漂亮的刀法。”她缓缓从背上抽出双剑,剑脊相贴,交叉胸前。
这对剑小巧玲珑,剑身极薄且窄,晶莹剔透,荡漾着碧蓝清冷的波光,一望而知是对宝器。
“好剑。”王子羽由衷赞道,“原以为公孙大娘只是传说中的人物,是诗人们的想象和杜撰,不想却真有其人。却不知这剑法是如何的‘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那就见识见识吧!”一股凌厉刺骨的寒气忽的卷地而来,这寒气白茫茫冷飕飕,就像平地一股旋风卷起漫天的冰雪,大有流风舞雪之势,一下把王子羽围了起来。
这位湘夫人徐娘半老,姿色平平,更兼一脸忧愤,实不足观。但她一施展开剑法,身形灵动,身姿娇美,真是翩若惊鸿,矫似游龙。她秀发飞扬,衣袂飘举,直如仙子妙舞,悦目赏心。剑下却杀机四伏,森森茫茫,如狂风挟雾,暴雪夹冰,转眼就攻出了七七四十九剑。
王子羽霎时便如置身冰与雪的世界,眉梢鬓角、衣衫发际已挂上一层霜花。
转眼间湘夫人又攻出了七七四十九剑,王子羽身上的霜已结了厚厚一层,好像马上要被冰雪封冻了。
忽然有一道暴烈的光芒涌出,就像从地下涌出了一团烈焰。
这烈焰止息了狂风,融化了冰雪。
漫天的森寒之气霎时烟消云散。
湘夫人怔怔的立在当地,呆呆的看着双手,一脸茫然。她手中空空如也,一对宝剑不知去了哪里。
王子羽微然而笑。
这个女人脸上的悲愤之色更为浓重,忽然哼了一声,转身便去。
段送魂跟娄惜命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俩都没有武器。”娄惜命说。
“所以我们两个准备联手对付你。”段送魂接口道。
“虽然我有武器,却也不想跟你单打独斗。”“铁剑先生”也在旁搭了腔。
“你也想跟他们合伙?”
“我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而且我认为这主意不坏,也许不算光彩,但总比逞能送命强。”长孙错说。
“有些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要脸。”女孩儿看不过去了。
“一个人就能应付时,我也是很要面子的。”娄惜命笑了。
“你的意思是现在要三个人就能应付喽?”王子羽也笑了。
“是的。”
“你有把握?”
“有。”
“有多少?”
“十分。”
“你确定?”
“确定。”
“你的那条胳膊在哪儿?”王子羽忽然把目光落在长孙错光秃秃的左肩上,“我怎么没看见它。”
“它跑丢了。”
“这么说是它主动弃你而去,是它的错了?”
“这与你无关。”
“人的胳膊是有限的,谁都不该失去自己的胳膊,你说是么?”王子羽把目光挪到了长孙错的右臂。
“当然,再也不会了,”长孙错用力的甩了甩右臂,“我如今加倍的珍惜它。”他反手抽出了背后那把巨大的长剑。
“懂的保护才叫珍惜。”王子羽就像一缕风随着这句话吹过来。
不同于湘夫人那凛冽的寒风,这是缕温柔的春风,沁人心脾。众人但觉暖意袭人,心神荡漾间,这缕春风已轻柔地从三人身旁拂过。
王子羽静静地立在那儿,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浅笑,好像他一直就在那儿,从未移过半步;他的双手还是那样优雅自然的交叉身前,仿佛从未分开;而他的刀依然随意的握于左手,似乎从不曾出鞘。
“铁剑先生”右臂的衣袖忽然垂了下来,从肩头垂到了手腕,露出了肌肉坚实发达的臂膀。在他衣衫肩与袖的连接处,出现了一个环形的切口。这切口干净整齐,而肩臂肌肤却完好无损。
长孙错的脸变了,变成了死灰色。
娄惜命和段送魂的脸也变了,因为它们双臂的衣袖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形。
“胳膊对每个人都很重要,”王子羽的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扫过,“谁都不该失去它们,对么?”
三个人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而去。
“漂亮,太漂亮了!”一阵掌声响起,“该把他们的胳膊全砍下来喂鱼。”小姑娘满意的看着王子羽,目光中满是赞赏和崇敬之意,同时又充满骄傲与自豪,好像这胜利是自己的。
“我的目的是‘绝命刀’,不想伤及更多无辜的人。”
“你的目的达到了,可你却伤害了一个你最不该伤害的人。”她的脸上又笼上一层幽怨之色。
“什么?”
“你仍然坚持一个人走么?”
“是的。”他的语气听上去远不够坚定。
“我不值得,是吗?”
“我是一个漂泊的人,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又无依无靠,无处安身……”
“不!”女孩儿大叫起来,“你是一个没有爱心和责任心的人,是一个懦夫而不是男子汉!花媚娘虽然死了,但你看到了,在这儿她的党羽遍地都是。你知道把我留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她的泪滚滚而下。
王子羽忽然发现,不管看上去多么成熟自信,她其实真的还只是个孩子。
一个孤苦无助、楚楚可怜同时更是一个迷人的小女孩儿。
空气中洋溢着一种激奋人心的情绪,混杂着哀怨和惆怅。一缕忧郁又复煽情的花香适时弥漫开来。
王子羽发现女孩儿那富有挑战意味的嘴唇重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知道这种时刻自己不该有这种欲望。
但他并没有真心责备自己——直到他发现自己三处重穴被点,浑身一动也不能动。
小姑娘轻轻拨开王子羽双臂,慢慢从他怀中滑了出来,重新滑落轮椅之中。她灿烂的笑容一如怒放的玫瑰浸染着朝阳,“花媚娘是个很讨男人欢心的女人,你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她的声音依然极富激情与挑逗,一如适才的呻吟与喘息,但这声音忽然长大了。
“你是谁?”
“我是谁?”她微笑摇头,“我能是谁?我当然只能是‘九面妖狐’花媚娘了。”她又回复了十二三岁小女孩儿的声音。
“你不是花媚娘,花媚娘已经死了。”
“死了?”她大笑,“笑话,不死的花媚娘又怎么会死呢?”
“我已经把她杀了。”
“凭你也能杀得了花媚娘?别做梦了,告诉你吧,天下没人能杀的了我。”
“如果你是花媚娘,那个老妇又是谁?”
“自然也是花媚娘。”
“天下究竟有几个花媚娘?”
“连天上的算在内,也只有一个。”
“但是她死了,而你……”
“很奇怪么?”女孩儿得意的笑着打断了他,“足见你的想象力多么贫乏,想想我的美誉吧。”
“美誉?”
“我的绰号是什么?”
“九面妖狐?”
“不错。一个人既有九面,也必有九命。有这么多命,又怎么会死呢?告诉你吧,事实上我有不死之能。”
王子羽这时才想起了“逍遥公子”的忠告。他开始真正的诅咒自己,然而又有一丝欣慰,似乎填补了某种空缺而不再有遗憾。
不错,“九面妖狐”就该是这个样子,美貌、善变,诡计多端又能迷惑人心。唯有如此,才对得起“九面妖狐”的称号,才无愧于花媚娘这一美名。
“难道你能永生不死?”
“说对了,”女孩更得意了,“就算我想死,死神也不敢收我,他一向畏我如虎。其实死神也不过是我的奴仆,我总是随手把他掖在哪个口袋,高兴的时候才放他出来透透气。”他忽然恶作剧似的笑看着王子羽,“这时候,可就有的瞧了。”
“怎么啦?”
“你说呢?”她顽皮的笑,“死神一旦被放出来,会有什么好玩儿的后果,你猜猜。”
“会死人。”
“猜对了,看来你也不是太笨嘛。这下你明白了吧,死神为我控,所以我要谁死,谁就得死。而我自己,则是永生不死的。”
“你是老天爷么?可以随意操控别人生死。”
“你不信么?我就算不是老天爷,起码也是阎王爷。这事别人可以不信,你却不能不信,看看吧,至少现在你的死活就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她柔滑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抚弄,“我们本可以更好的相处,本可以有更好的结果,不幸的是,你说了花媚娘的坏话,这是你犯的最大的错。”她用指尖轻轻刮擦着他的鼻尖。
这只手很温柔,但王子羽意识到,它来自地狱。
他开始不再那么迷恋她的笑容了。
“你要杀我么?”
“我还没想好。说真的,王郎,你真让我为难了。人家那么喜欢你,自然舍不得把你直接交给死神去处置,可我又不能任由你在这儿胡作非为。怎么办呢?不如你替我出个主意。”她甜甜地笑着。
“你肯听我的?”
“当然,人家那么信任你。”
“我倒真有个主意。”
“哦,说说看。”
“很简单,你干脆一刀杀了我得了。”
“这主意可不好,一刀把脑袋砍下来,那多疼呀,我可舍不得,没那么狠心。”
“真的?”
“当然了,难道你不相信人家?人家白那么喜欢信任你了。我们相见恨晚,还不曾好好相处,多想和郎君长相厮守,怎么舍得你这么快就死呢?”她笑的更甜了。
“看来你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王子羽也笑了。
“本来我遇事一向都是当机立断的,但你让我变得优柔寡断,足见你的魅力了。你就像上天赐与我的珍宝,又像老天给予的惩罚,让我左右为难,取舍不定,可愁坏人家了。”
“既这么上愁,干脆放我走得了。”
“那怎么行?你一走我就见不着你了,我会想你的。相思的痛苦你一定尝过,我就曾深陷其中,可不想再为其扰了。”
“杀又不杀,放又不放,你究竟想怎么着哇?”
小女孩儿一皱眉,“我不是比你更着急更上愁么,唉,怎么办呢——有了,”她忽然兴奋起来,“我不一下把你杀死,而是一点点从你身上往下切割,先从左手小指第一节关节起,一节节,一寸寸,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逐一上赶,直到手腕、手肘至肩膀,然后再是双脚双腿和其他地方。这样我每天切一点,慢慢慢慢来,你就不会马上死了。而且每次切后,我还会给你上最好的金疮药包扎好,以减轻你的疼痛。你看我对你多好呀,人家这么煞费苦心为你着想,你难道不感激人家吗?我可还从没为第二个人这么费过心呢。”她的笑容越来越迷人了。
“你想得这么周到,对我简直太好了,我当然要感激你。”王子羽居然也在笑,而且笑的很愉快——应该说很迷人。
“这么说你同意了?”
“是赞同。”
“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太好了。”女孩儿天使般的笑容流注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毛发都在传递着愉悦的情绪。他轻轻握住王子羽左臂——这只手臂已丝毫不能动弹,他整个人都已不能动弹,这点她心里有数。她慢慢抽出“绝命刀”,谨慎小心之状好像那刀是一件易碎品。
暴烈的光芒瞬时爆满了宽大的厅堂。
女孩儿眯起眼瞧了瞧“绝命刀”薄薄的刀锋,对着它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又转眼盯着那只手看了会儿,在小指上深深一吻,接着微然一笑,“那就这么办吧!”她对准这只手指一刀挥下。
王子羽的手终于再次接触到了“绝命刀”。
这是种奇妙的感觉,自从第一次接触到这把刀,这感觉就已深植于心,似乎他的手与这刀天生就是一体而不应分割的,那是种心灵相通、荣辱与共的默契。那感觉,有如突然找回了失散已久的至亲家人。而一刀在握的那种沉甸甸的厚重的踏实感,便如置身于家人环聚之中,温馨、稳妥,极有安全感。
因此,他相信,这把刀是有灵魂的。
这把有灵魂的刀现在终于又握在了王子羽手中,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心灵相通的感觉。
而他另一只手握着的,却是女孩儿那只芊芊玉手。
小女孩儿笑不出来了,“你怎么忽然会动了呢?这是不可能的。”
“你听说过一种叫‘移星术’的功夫么?”王子羽微然而笑。
“好像是有这么种功夫,不过听说难练而用处不大,早失传了。”
“不能说失传,只能说流传不广。”
“这么难练的功夫你也会,我对你越来越刮目相看了——我是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女孩儿的笑容重又展开,依然甜美醉人,“那你喜不喜欢我呢?”
王子羽看着她的眼,没有作答。
“你当然不用回答,你的行动已说明了一切,要是不喜欢人家,怎么会死抓着人家的手不放呢?”女孩说着把另一只手也凑了过去,“不如你把这只也握住吧,挺舒服的。”
王子羽脸一红,下意识的一松手。
“这么说你不喜欢人家了?”女孩儿一下退出一丈开外,一脸娇嗔之色,“想不到你变心这么快。你既如此薄情,我也不好纠缠,再见!”忽然“戛”的一响,王子羽脚下一轻,立足之地猛地塌了下去,同时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力,一下就把他吸卷了下去。
“我最恨薄情寡义的人!”王子羽听到这句话时,塌陷的洞口早又合拢了。
黑暗一瞬间就包围了他,并且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灵。他一下子被一种愤怒绝望的情绪控制了。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疯了一样对着黑暗大喊大叫。
但那黑暗聋了一样,毫无反应。
在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之后,王子羽慢慢安静下来。“我得想办法出去,瞎折腾是没用的。”他对自己说。
可是,经过无数次努力后,他终于相信,以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这座地牢中脱身的。
当一个人离不开一个地方时,他会怎么做呢?
他会努力留下来。
王子羽现在就想这么做。
他渐渐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和寂寞,但发现怎么也适应不了饥饿这种感觉,并且越来越不适应。
他一刻更比一刻感受到,原来饥饿才是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饥饿使得这漆黑的地牢愈发黑暗,这黑暗死死扼住了他的肉体和灵魂,并且死命把他拖往更加黑暗的深处。
王子羽的意识渐渐丧失,任凭黑暗汹涌而来,把他完全吞噬。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