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向往光明是人的天性，因为有光明才有希望。

王子羽已是一个毫无希望的人，当以不再指望光明的眷顾。

然而一丝阳光却悄然降临，温柔的轻抚着他的眼皮，继而慢慢渗入他的心灵。

光明衍生了希望，希望滋生了力量，王子羽蓦地睁开了眼。

他就看见了“逍遥公子”温情的笑脸。

“你觉得怎样？”任逍遥问。

“很不好。”王子羽生平第一次认识到，说话原来是这么费力气的一件事。

“你受伤还是中毒了？”

“我饿。”

任逍遥笑了，“饿这滋味确实难受，在那地牢里，我也跟你有过同样的感受。不过这事好解决，你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不，我一下也不想再等了，我等得太久了，再也等不下去了。”一个甜美妩媚、清澈透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逍遥郎，你叫人好等。”

任逍遥没有转身，他温柔地笑了，笑的很愉快，“阿媚，你来了。”

“我来了，逍遥郎。为什么你老躲着我呢，枉然人家那么爱你想你。你狠心一去，留我独守空房，你可知我相思之苦？”她神情语气间充满哀怨惆怅，“尽管如此，我却从未怨过你，我只恨自己不够贤淑，无法讨得你的欢心。我日思夜想，祈求上苍，只求你眷念旧情，回心转意，再回到我的身边。好在苍天不负苦心人，数载苦盼，今天到底把你盼来了。无论如何，你回来就好，我已心满意足，至少说明你还没忘了我。”这些话说得情真意切，毫无做作之态。

“阿媚，你一直在我心里，我又何曾片刻忘怀？一别数载，我对你又何尝不是朝思暮想呢？”任逍遥笑着转身，就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

这女人当已在中年，但她的美丽击溃了岁月的侵蚀，使她看上去仍似一个少女。

她有着漂亮明丽的脸庞、漂亮明丽的长发和漂亮明丽的双眼，这双眼看人时总爱从眼角一瞥而非直视，显得有欠端庄却更添风韵。当然，她还有着一个精彩挺秀恰到好处的鼻子，甚至于连她的额头和下巴都那样突出诱人，然而，在这张迷人的脸上，占主导地位的，仍然是那张富有激情的明媚欢快的嘴。这张嘴如此的富于诱惑，让人一见之下忍不住老想去吻它——尤其是嘴角一弯而面露微笑时。这微笑有着魔法般的神奇力量，使人心醉神迷。她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放任这魔法般的微笑不断涌现。

“逍遥公子”似乎已在这不断涌现的微笑的魔法中消融了，“阿媚，你还是这么美，时间一向是你的手下败将，你比以前更年轻更美丽了，这说明你一向过得很好。看到你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果然是我那迷死人不偿命的逍遥郎，嘴一向比蜜甜，那怪讨人欢心。是啊，时间又能耐我何呢？能打败我的，除了你的柔情再无其他。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也知道你喜欢的。说吧，今天想喝什么酒，想吃什么菜，尽管点。”

“那得我这位兄弟说了算，”任逍遥看着王子羽，“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这些。”

对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王子羽眼睛立马放出了光。

“别客气，尽管吃。”花媚娘热情而真诚。

“你最好控制一下自己的欲望，不要太贪心，否则又要后悔了。”任逍遥拍着王子羽肩膀，“希望这次你不要再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王子羽好像没有听见这话，他现在耳朵里只有美食发出的美妙声音。他生平第一次发现，进食原来是这么幸福愉快的一件事。

这一顿他吃的可真够长的，他从没在一顿饭上花费过这么多时间。把最后一个米粒咽下肚去，他才放下筷子，脸上充满幸福满足的笑容。

“够了么？”花媚娘甜甜的笑着问道。

“够了。”

“不需要再添点了？”

“不用了。”

“真的？”

“真的。”

“那么你可以走了。”她笑的亲切甜蜜。

“什么？”他瞪大眼看着她。

“我说你既然吃好了，就该回去了。”

“回哪里？”

“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呗——这我也不管，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她指了指“绝命刀”，“带上它。”

王子羽疑惑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你不会想赖在这里不走了吧？”

“你说放我走？”

“是请，不是放。”

“还把刀也给我？”

“你此行的目的不就是这把刀么？”

“但是……”

“我说过要把它送给你，我是个守信的人。”她笑的很真诚。

“我不敢相信。”

“这有什么可怀疑的？‘绝命刀’不是就实实在在摆在你面前吗？”

“总得为点什么吧？”

“就为我言而有信，也因为你其实并不那么讨我喜欢，我并不想把你留下。而他，”她一指任逍遥，“这家伙虽然又奸又懒又馋又滑，但却令我无比着迷。你的目的是刀，而我的目的是人。我们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你要扣留他？”

“是他自愿留下来陪我的。”

王子羽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任逍遥。

任逍遥报之以莞尔一笑。这显然是个肯定的回答。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很多人在一起高声大喊。

一名锦衣大汉走进来，毕恭毕敬向花媚娘躬身一礼，“禀公主，仪式开始了。”

花媚娘闻言微笑，“既如此，天色已晚，王公子又这么舍不得走，我也不忍心强撵，那今晚就再呆一宿，不如跟我一起去看场好戏如何？”

“这……”

“王公子是怕我反悔，出尔反尔么？”

“只怕太过打扰，于心不安。”

“主人既诚心相邀，老弟又何必一再推辞呢？”任逍遥含笑说道。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夫人了。”

“如此甚好，”花媚娘转向任逍遥，“逍遥郎，你还愿意像以前一样推我出行么？”

“当然，我一向深深以此为荣。”

转过一片树林，王子羽找到了嘈杂之声的源头。

只见在一片开阔地上，几十个身穿兽皮、头插鸟羽的人围着一个高坛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他们都手举火把，嘴里还“呵呵”怪叫。高坛上燃着几堆篝火，居中有个高大威猛的老者，手执木剑，头戴道冠，身着一件鲜艳的彩衣，口中念念有词。

看这阵势，似要做一件驱妖捉鬼的法事。可是，那老者本身却更像鬼怪，令人生畏。因为他有着一张崎岖不平、危机四伏的脸，配上一双巨大粗暴的环眼和阔大的嘴巴，更兼狮鼻虬髯，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缺乏安全感。看来他即便不是恶鬼，也必跟他们是一伙的。

王子羽知道，其实长久以来，中国的神仙鬼怪们早就和那些巫婆神汉们达成了默契，（串通的结果就是）由神鬼们发难降灾于人，再让巫师们出面调停，在威逼利诱中胁迫受害者做出妥协，只要他们肯破财免灾，神鬼们便同意撤销灾难。那倒霉的受害者，不但遭罪破财，还得对害己者的同谋千恩万谢。

剩下的就是神鬼和巫师们进行分赃了，鬼神们把得到的纸灰和香火视作战利品，巫师们则拿到真金白银作为居中斡旋的酬劳。鬼神们得到的是敬拜供奉和其他一些象征性的东西，实惠则让与巫师。从这点不难看出，鬼神们追求的是精神或者说面子上的东西，而人的追求则更倾向于实实在在的物质需要。如果说神鬼的世界是精神的，那人的世界则无疑是物质的。

花媚娘好像就是一个精神世界里的神，当她在高坛上出现的时候，人群沸腾了，“呵呵”之声大盛。

巫师高高举起手中木剑，四外一下安静下来。

“准备好了吗？”花媚娘笑着问。

“禀公主，一切就绪，”巫师躬身一礼，“就等您发话了。”

“那就开始吧。”

“是。”巫师答应一声，转身高喊：“开始。”

“嘎嘎”的响声不绝，一块大石慢慢从高坛上升起，大石上有很多碗口粗的洞，洞中穿出好几条粗大的铁链，把一个人成“大”字形勒在上面。

王子羽吃惊地发现，这个人居然是佟雷。

佟雷已是遍体鳞伤，曾经光鲜得体的衣服也破碎成了一条条的。他一看见花媚娘，立时嘶声叫了起来，“为什么这么对我？”

花媚娘温柔一笑，“老佟，我比你更痛心，因为我比你更不愿看到这情形。可是没办法，谁叫你是叛徒呢？枉我那么信任你。”

“我不是叛徒。”

“我有证据。”

“在哪儿？”

“给他。”她冲巫师一努嘴。

巫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随手一抖，一件东西滚到佟雷脚下。

佟雷的脸马上变了。

“还不承认么？”花媚娘的笑容依然亲切甜美。

佟雷一扭脸，“其实我早知道有这一天。”

“那就不该卖主求荣。我告诫过你们多少次，千万别做叛徒。”

“我不是叛徒。”佟雷忽然笑了。

“哦？”

“我原本就是太子爷的人”

“这么说你本就是潜伏在我身边的奸细？”花媚娘好像笑的更愉快了。

“不错。”

“无论如何，你该知道，与我为敌都是错误的选择。”

“我倒认为自己是对的。”

“你不想求饶？”

“有用么？你什么时候对敌人心慈手软过？”

“但你不同，我一向对你另眼相看。要是你能向我提供一点关于他的有价值的东西，也许我会饶了你。”

“你说过你最恨叛徒。”佟雷死死盯着花媚娘双眼。

“没错，我说过，我是最恨叛徒。”

“我也一样。”

“所以你是不会做叛徒的喽？”

“我不会做自己最恨的人，何况你也不喜欢。”

“有种！我支持你，但愿你能说到做到。”花媚娘越笑越美。

“我会的。”

“你猜我会怎么处置你？”她忽然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你会按家规处置。”

“照他说的办。”花媚娘的笑容面对巫师重又展开。

巫师高举木剑用力一晃，口中念念有词，剑上那道纸符忽然腾起火苗，化为灰烬。他把纸灰在一碗水中一搅，然后含了一口“扑”的喷在佟雷脸上。

“呵呵”怪叫之声再次响起，那些人围着高坛又跳又叫，转了三圈之后，依次沿阶梯走上坛来，手里的火把全变成了尖刀。

佟雷的脸已因恐惧而扭曲，“你们会后悔的，太子爷不会放过你们。”他的声音远没有刚才那么自信和镇定了。

第一个人走到佟雷身前，冲他脸上“扑”的吐了口痰，脚下并未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佟雷“啊”的一声惨叫，左臂上已少了一小片肉，只是薄薄的一小片。这人手里的刀真够快的，他的手法更快，人们并没看见他动刀，肉已削下来了。

后继者如法炮制，几十个人全都面无表情，陆续从佟雷身前走过，每人都削下了薄薄的一小片肉，然后又秩序井然的依次走下坛去，经过一个火堆时，以刀挑肉一燎而过，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现场立时充斥着一种焦糊恶臭的气味。

佟雷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一会儿工夫，一条手臂便只剩了森森白骨——不，是森森红骨。他居然并没有昏死过去，但惨叫渐渐变沉了呻吟，他已没力气大叫了。而一张布满痰污的脸，在火光映衬下，比鬼脸还恐怖。

王子羽早已扭转身去，不敢再看，他可不想把刚吃下的美餐这么快就全吐出来。他这辈子也没见过、没听说过这么恐怖血腥的场景。他想不到，世上真有人吃人的惨剧。

“逍遥公子”居然还在笑，但笑容里一点“笑”的意思也没有，好不如叫哭好。

花媚娘却笑的兴致勃勃，比之刚才更加甜蜜温柔，“怎么样，老佟，滋味不错吧？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游戏呀。我一直就很欣赏你的想象力和创新能力，居然想出了这么好玩的游戏。怎么样，自己的发明应用在自己身上，不知你作何感想呢？这应该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吧？不对，也许更应该叫自作自受！要是你想逞英雄，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也很有兴趣。自打这游戏发明以来，还没一个人能坚持到第三轮，老是半途而废，太过扫兴。但愿你今天能打破记录。怎么样，我们还是接着玩下去吧。”

“我投降。”佟雷的声音低得如同蚂蚁在叫。

“什么？你不肯满足我这小小的愿望么？”

“我投降，我不玩了。”

“你真那么残忍，要扫我的兴么？”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佟雷的声音大了许多。

“可我现在对此已不感兴趣了，只想接着玩下去，”

要是你知道了这件事，恐怕就没兴趣再玩了。佟雷忽然面露冷笑。

“相反，我现在只想玩，其余都不感兴趣。”花媚娘却笑的温柔可亲。

“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地大的秘密我也不感兴趣。”

“这秘密事关你的生死。”

“危言耸听。要是你非说不可，不妨说来听听，要是真有价值，说不定我能饶了你。”

“没用了。”

“什么没用了？”

“没用了！”佟雷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鬼，“这秘密你知道也没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佟雷死死盯着花媚娘美丽如花、温柔如水的笑脸，一字字道，“你——死——在——眼——前！”

一道暴烈的光芒骤然爆发，这光芒如一颗流星，一颗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流星。

这流星从花媚娘脖颈间汹涌燃烧而过，一直烧到佟雷的脖子上，忽然不见了。谁也不知它从哪来，又去了哪里。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已被那撕心夺目的烈焰般的光芒摄去了魂魄。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