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种伤感诱惑的雨,浸润着甜蜜的忧伤和无限柔情。
群山肃穆,树木沉郁,而夜,是有预谋的来的这么早么?在这样的夜晚,小雨,他究竟是一个唐突的不速之客呢,还是一个温柔的伴侣?
临窗对雨,王子羽内心空空荡荡,好像身体和灵魂都已在小雨中慢慢消融,好像一切都如一株美丽的花儿在瞬间枯萎,好像一切都不复存在。
离开见闻寺,告别钟姑娘,王子羽便步入了江南这多愁多感的雨中。黄鹤楼头,滕王阁上,岳阳楼外,三醉亭中,他一路追寻。他在追寻着细雨,他在细雨中追寻。
雨,这南方的结愁的绵绵不尽的雨;雨,这销魂蚀魄勾人情思的雨。
今夜,他又已沉湎雨中——此刻,或许,唯有雨,这天地的精灵,才能寄托他刻骨的孤寂。
谁在细雨中吹响悠扬的长笛?谁在花香里奏响动人的恋曲?谁在夜色中拨动撩人的琴弦?谁在春风里种下美丽的期许?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滚滚红尘,嚣嚣闹市,谁才是那个唯一?
前路漫漫,可有谁,会于时间无涯的岁月中,拈花微笑,经世的等待?
又或有谁,为了他泪溢江河,肠断九曲?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不知道这样的雨是不是多余。
他不知道,不知道那些花儿的心事。
那些将开的待开的已开的未开的花儿,她们在这样的雨夜又经历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灵魂所经历的。
也是在这样的雨中,他播种下自己的爱情,并且想象它将如何在以后的岁月中发芽、破土、开花、结果。
他知道自己的爱很平凡,但他相信,平凡中也会孕育出奇迹。
他守候那平凡的奇迹。
时光流逝,日月累积,他越来越发现,他已不能再轻视自己的这份爱。
他坚信,不管何时,这份爱同样博大而情深。
但是,从日出到日落,从花开到花残,他的爱也需要素材。
有谁,能比播种者更理解一颗种子的心?又有什么,能让播种者为一颗种子落泪?
他的泪,处子般晶莹。
一滴泪,读尽了一颗心所有的伤。
而今,他终于明白,所谓爱,无非是刻意而致命的伤。
爱如潮水,思念如潮水,泪,亦如潮水。
琴声渐寂,雨意渐浓,花香也更为馥郁。
夜渐深,风渐疾,人也更为沉郁。
“婉儿。”透过泪水,王子羽痴痴凝望着面前干枯丑陋的花瓣,再次唤出了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墓顶上那株孤傲红颜、美丽绝伦的野花。
一阵深深地莫名的恐惧,蓦然攫住了他的心灵。
他实在无力承受那种凋零,曾经多么美丽旺盛的生命,鲜活、灿烂,却于瞬间凋零。
而他,乃是唯一的见证。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在眼前,实在是一种惩罚,他感觉在目睹一桩罪恶。
“我无法忍受她的美丽。”少女飘渺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是啊,美丽也是一种伤害,对此,他深有体会。对于他来说,她,她的出现,都是过于美丽了,美丽的如同一个谎言。
此刻,他才深刻省悟到,这种美丽是多么的荒谬。
生与死,美与丑,同样的令人不堪容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恐惧,正是源于对死亡的敬畏。
爱与死亡从来就不是轻松的话题。
那么,死亡是什么?它在哪儿?
似乎,他已触到了死神的脉动,然而时至今日,死亡在他眼中仍是如此的陌生,尽管,他曾多次目睹甚至制造过死亡。
他忽然想起了慕容方临死前的话。
或者,真的只有死亡才是最深刻完美的吧。
但谁又会刻意寻求这种完美?
谁会钟情于死亡?
谁又能逃脱死亡?
泪眼问花,落花寂寂,花瓣一副写意派脸孔,抱歉的展示它的无奈——另一种生命的无奈。
此刻,王子羽确切感受到,生命正一点一滴、一寸一寸的从体内流走。
他意识到,自己遇上了一个攫取生命的人。
细雨初歇,琴声又起,风则做出了威胁的姿态,但这并不妨碍相思和怀念。
从一片落花开始,他学会了怀念。
他怀念自己短命的爱情,如同怀念一个已经逝去的伟大时代。
在怀念中沉沦。
在怀念中沉醉。
人已醉,夜未央。
酒已尽,情未已。
王子羽再次走到窗前,透过漆黑的夜色,望向某个遥远的未知。
风似有还无,雨意犹未尽,琴断断续续,泪欲禁还流。
夜黑如墨,他的悲哀便从夜空慢慢倾泻而下。
山脚之下,竹林之中,有着那个他为之魂牵梦绕的所在,那是他的幸福之所,那是他的伤心之地。或许,那里并不遥远,在他,却是真正的远方,因为,那是心灵遥不可及的地方。 还未相逢,便已错过。
还未相恋,便先失恋。
哦,永失所爱。
哦,永世伤怀。
微风又起,吹起了桌上枯萎的花瓣。王子羽木然看着这些花瓣翩然飘起,然后纷纷坠落。
去了去了,一切已随风而去。
去吧去吧,反正已无法挽留。
默默的闭上双眼,泪,再次悄然滑落。
一双手轻轻覆上脸庞,带着温润的潮湿,慢慢滑动,滑过脖颈,滑下双肩,滑到了他的胸口,爬上他的心头。
王子羽在一瞬间崩溃了。
是的是的,是这双手。
是的是的,是这个人。
就是这双手,就是这个人。这熟悉的触动灵魂的抚摸,这熟悉的呼吸和脉动,这投入胸怀的熟悉温软的身躯,这熟悉的炽烈的双唇和销魂的吻——如此的陌生而新奇,如同一个久已熟识的遥远而又陌生的梦。
如春江之潮决堤而至,柔情再次淹没了一切,他又一次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投身于这梦幻般的柔情。“婉儿。”他颤抖着呼唤着她的名字。
怀中的女孩儿泪眼含情,笑容略呈憔悴但依然灿烂迷人,依然有着能在瞬间杀人的魔力。她的笑容足以使世上所有的疯子在刹那间便恢复了理智,然后又会追随那些原本正常的人再度陷入疯狂。
这绝不是夸张,王子羽本人就验证了这一点,他已再次无法遏止的投入了疯狂。
疯狂的时刻。
疯狂的人。
他又已陷身于那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魔发之中。那些发了疯的头发把他紧紧缠绕,死死勒住,使他陷入一种疯狂而窒息的痴迷状态。
无尽的疯狂。
似乎有一生那么漫长,当知觉渐渐恢复,王子羽发现,自己已被汗水淹没了。
少女把头轻轻埋入他怀中,久久无言,只用一只手轻贴他的脸颊,来回摩挲着。这张脸在短时间里有了惊人的变化,变得如此可怕的瘦,瘦而且枯。
王子羽双目微闭,亦久久无言。
“你在想什么?”她用指尖轻轻刮擦着他的鼻尖。
“我在想,这么多天,你都在干什么。”
“想你。”
“什么?”他好像没听清。
“我说想你。是的,想你,每时每刻,除此外我一无事事。”
“难道你相信自己的话?想我?”他冷笑,“哼哼,真有趣,你会想我?怎么想?想怎么要我的命,是么?绞尽脑汁的?好了,别骗人了,有什么就直说吧。”
“要你的命?你说我想杀你?怎么会?”她很吃惊。
“别装了,这些天我遭到的偷袭暗杀少说也有十几次,这怎么解释?差不多全是‘天一堂’的人干的。要不是我命大,也许这会儿连骨头都叫狗啃没了。”
“子羽,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
“伤心?我会伤心吗?我还有心可伤吗?”他一把推开她,大喊起来,“我伤不伤心,谁又会在乎呢?哼哼,就算我的心碎了,伤透了,又能怪得了谁呢?怪也只怪它罪有应得,谁叫它偏偏生在我这么一个傻子身上呢?”
“子羽,别这样好吗,求你了。”她痛苦的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子羽,我知道这些天你受了很多苦,我对不起你,你现在怎么对我都不过分,我都能接受。但是,请你先冷静一下,听我告诉你真相好吗?”
“真相?真相就是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
“子羽,我是对不起你,但我是被逼的,他……”
“他是谁?”
“一个混蛋。”
“他是谁?”
“东门不弃。”
“我问他是什么人。”
“太子。”
“什么?”
“我说他是太子,当朝储君,太子殿下。所以你也能想到,他的名字是假的。”
王子羽惊呆了,半晌才说:“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难怪。”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之意。
“什么?”她一愣,“子羽,你误会了,我……”
“我是误会了,我误以为你真会看上我这么一介草民的穷光蛋。我真是太傻了,太天真太可笑。”
“你说什么呀子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别老这样了好吗?求你了,你冷静点,听我把一切告诉你。”她一边哭一边说。
“好吧,我只想知道一点,他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既然贵为太子,怎么不身居大内,安享富贵荣华,他跑到民间来干什么?”
“为了能当皇帝。”
“太子不就是皇帝的接班人吗?当皇帝还不是早晚的事?”
“那可说不定,太子的位子也不是铁打的,历史上太子被废甚至被杀的事还少么?”
“这么说他遇上了麻烦?”
“是严重的危机。”
“有多严重?”
“严重到威胁了他的地位和生命。”
“究竟怎么回事?”
“朝中有一大批人推动要废他而另立。”
“这么说他碰上了竞争对手?”
“一个强有力的对手。”
“那他就更不该离开宫廷到处乱跑,而应坐镇朝中,稳定局面,以固其位呀。”
“朝中他自然不能放松,但民间更得费心。”
“他想亲民以树立形象,挽回人心么?”
“这种人高高在上,脑子里那有什么亲民不亲民的。”
“那他来干什么?”
“来除掉他的敌人。”
“哦?”
“朝中反对他的那股力量人数众多而且势力庞大,而推动这股力量的源头却来自民间。”
“这倒奇了,谁这么大本事?”
“花媚娘。”
王子羽一呆,“她?”
“对,就是她,‘九面妖狐’花媚娘。”
“怎么可能是她?”
“你不信么?”
“我看不出来,看不出她有那么大能力。”
“光凭看是看不出来的,要是你知道了她的底细,就不会再有什么怀疑了。”
“难道她有什么特殊之处?”
“说对了,她的特殊就在于身份。”
“她有什么特殊身份?她不就是狐狸窝的主人么?”
“她更是先皇宠女,当今皇上的亲妹妹。”
这一下王子羽真惊呆了,愣怔半晌才道:“这么说她是一位长公主了?”
“可以这么说。”
“既是公主之尊,又怎么会流落民间,僻居孤岛呢?”
“因为她早不是公主了。”
“哦?”
“她已被削去封号,贬黜为民,并被勒令终生不得再踏入皇城半步。”
“为什么?”
“因为他得罪了自己的亲哥哥,现今的皇上。”
“怎么回事?”
“在当年的皇权之争中,她站错了队。”
“她想倒他的台?”
“可是失败了,于是受到了严惩。要不是先皇宠爱,又有其母后一力庇护,只怕命都难保。”
“既已被贬遭逐,她如今又哪来那么大能力兴风作浪,鼓动当朝要员倒太子的台呢?”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虽被逐出宫,远离朝廷,但朝中仍有不少亲信死党,故交旧友。她选了狐狸窝做落脚之处,表面上安分守己,不闻朝政,暗地里却动作不断,招兵买马,发展势力。她一方面通过旧关系,在朝中收买安插亲信,更借我外公之手,控制了好几位当朝重臣。”
“她与令外公又有什么关系?”
“花媚娘被逐之初,为了能在江湖上站住脚,很不情愿的屈尊加入了‘天一堂’,后来却庆幸自己做对了。因为她发现了我外公医术的另外功用,正好对其在朝中发展势力大有帮助。”
“那又有什么帮助?”
“你忘了‘生死簿’了么?只要有机会,外公的办法用来控制那些当朝重臣同样有效。”
“是,我差点忘了这件事。可是花媚娘既然受了严惩,就该接受教训,老老实实做人,怎么就不思悔改,老想着兴风作浪,插手朝政呢?”
“因为她本就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否则又怎么会卷入当年的纷争呢?一下子从公主的宝座跌入乡野,她岂能甘心?而如果他扶植的人能登上帝位,那么他重回宫中,恢复公主之尊便不是什么问题了。以她的实力,到时候能左右王意,幕后主政也说不定,事实上她现在扶植的那个皇子就差不多是个傀儡。”
“这么说令外公被她给利用了?”
“那只是她自己的如意算盘。当初她许诺只要回宫掌权,就保我外公封公拜相,并助他一统江湖。她以为这样我外公就能乖乖为其所用,可是最近才发现自己大大错了,原来我外公的志向远不止于此。而她一度视为心腹的那些人,其实大多都得听命于我外公。”
“她当然难以接受了?”
“她最不能接受的是外公要推翻她们家族的统治。在她心目中,不管怎么内斗,只要这江山不改姓,只要天下还是他们家的就行。而别人想要染指,那是万万不可的。”
“她想破坏他的计划?”
“于是发生了慕容方盗刀及其后的一些事。”
“她想打‘生死薄’的主意?”
“有了‘生死薄’,再除去我外公,整个‘天一堂’就不得不听命于她了。”
“可是在狐狸窝,他却答应把刀给我带走。”
“你信了?”
“她确实把刀给我了。”
“狐狸的话要是可信,世上也就没人会撒谎了。”她冷笑。
“这位九面狐狸的确花招百出,很难对付。”
“狡猾的狐狸最终还是栽在了猎人脚下。”
“那个猎人是谁?”
“东门。”
“是他?”
“就是他。”
“太可怕了。”他想起了那流星般的光焰。
“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他不仅杀了花媚娘,还控制了我,控制了‘天一堂’。”
“你又怎么会受他控制?”王子羽脸色又难看起来,“难道你想攀龙附凤?”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子羽?”她痛苦的泪再次流下,“我被迫屈从于他,全是为了你。”
“为了我?”
“是的。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有能力反抗他呢?何况他那么卑鄙狡诈,惯于暗箭伤人。可是,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可以死,我宁死也不会受辱屈从,听他摆布。而他却发现了我的弱点。”
“你有什么弱点?”
“你。”
“我?”
“是的,就是你,你就是我的弱点。他知道我太喜欢你,太爱你,太在乎你了。他用你的生死来胁迫我。而他有多可怕,你比我更清楚。他一向心狠手辣,如果暗下毒手,你岂能幸免?无奈,我只得忍辱偷生,任他摆布。我所以屈辱的活着而没有自杀,就是为了能再见到你,你是支撑我活下来的力量源泉。你在,希望就在。”她的泪滚滚而下,“没想到,我九死一生,费尽心思脱离魔窟来寻你,你却这样对我。”
王子羽一把把女孩儿搂入怀中,“婉儿,我错怪你了,我是个混蛋,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为我受此屈辱。你已经够苦了,我还误解你,我真该死!”
女孩儿也紧紧反抱着他,“子羽,你也不要自责了,我知道这些天你受了很多苦,都是我不好,伤了你的心。全怪东门那个该死的混蛋!”
“怨我没尽到责任,没能保护好你。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真相,让我杀了那个混蛋,把你解救出来?”
“他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一直把我看得死死的,我根本没机会告诉你。”
“这个该死的混蛋,他在哪儿,我杀了他为你报仇雪耻!”王子羽咬牙切齿,青筋暴露。
“他如今躲进了深宫大内,你怎么找得到他?要不是此次他急着回宫处理要务,我还没机会逃出来,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着你呢。”她说着又小声啜泣起来。
“难道我们就这么放过他吗?”
女孩儿轻拍王子羽的后背“子羽,别激动,仇我们一定要报,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那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要是他一辈子都躲在深宫大内,一辈子不再出来,我们就一辈子也报不了仇了。”
“不,他一定会再出宫的,我们一定有机会。”
“真的?”
“真的。虽然他已杀了花媚娘,解除了一个极大的威胁,但宫外还有他放不下的事,他一定还会再出来的。”
“到时我一定不会放过他,我要用他的血来归还你的清白和尊严!”
“我相信你,子羽,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这是我的责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