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是个爱下雨的地方吧,或者它不是,但在王子羽眼中看来,这雨因毫无意义而显得过多了。尤其这样连绵的秋雨,难免令人平添一丝莫明的伤感。
王子羽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秋雨,慢慢饮着茶。
“子羽,知道你救的女人是谁吗?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去救她吗?”婉儿立在他身旁,轻抚着他的后背。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你要我救的人,一定对我们有帮助。”
“其实倒也不是对我们有什么帮助,但她是个命运很悲惨的女子,被东门用卑鄙手段掳去囚为人质,我是可怜她才去救她。如今他被东门用药物迷失了心智,我会想办法把她治好的。”
“东门这个恶魔,到处作恶。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是啊,一定要除去这个恶魔。他这回又在想着害人呢。”
“害谁?”
“君无命。”
“君无命?哪个君无命?”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君无命。”
“君无命不是早就死了吗?”
“要是那么容易就死,又怎么称得上天下无双的君无命呢?”
“是啊,我也一直觉得有些不对。但那晚他明明飞刀贯喉,难道是假死?”
“飞刀贯喉,自然做不得假。但死的并非君无命。”
“哦?”
“那只是个替身。”
“替身?他为什么要弄个替身?如果那是个假的,那真的君无命又在哪儿?”
“君无命之所以有个替身,全是因为我外公的需要。”
“怎么回事?”
“你知道,外公武功低微,却又处境险恶。不要说外人,就是本堂弟子也有很多对他心存怨恨,图谋报复。这样的事情是发生过的。这迫使他不得不处处防范,时时提防。好在,他的身边有位对他忠心耿耿而又天下无双的君无命。”
“是啊,君无命对令外公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我想,要是没有他,也就没有‘天一堂’的今天。”
“君无命对我外公的确很重要,如果没有他,外公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了。但是,对于‘天一堂’的发展,他几乎没出力。”
“哦?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天一堂’。”
“他会不喜欢‘天一堂’?”
“甚至可以说反感厌恶,所以他从来不支持外公发展‘天一堂’,更不愿为此出力。”
“但他却加入了‘天一堂’。”
“不,他从未加入。”
“这么说他不是‘天一堂’的喽?”
“不是。”
“但他却对令外公忠心耿耿。”
“是啊,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忠心的人了。”
“这很难理解。”
“是很难理解。君无命和外公的关系很奇怪。他一直拒绝加入‘天一堂’,更不愿参与堂中事物,自然不是堂众。但他与外公关系又极其密切,他对外公极其关心,视他的安全为己任,可以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对方。这种关系很特殊,不是上下级关系,而完全是一种私人关系,可以说是私人保镖——但与报酬利益毫不沾边儿。”
“他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报恩。”
“报恩?”
“是的,报恩。你可知,君无命其实非我族类?”
“哦?”
“他本扶桑国人,而且出身皇室贵族。”
“那他为何要来中土?”
“为了逃避。”
“他有仇家?”
“不,不是仇家。以他的武功,又能有什么仇家好怕的?”
“那他逃避什么?”
“逃避耻辱。”
“什么耻辱?”
“身体上的耻辱?”
“哦?”
“他是一个阴阳人。”
“世上真有阴阳人?”
“是的,君无命就是。它既是男人,又是女人,却又都不完全是。相对来说,它更多的是女人,所以家里从小一直把他当女孩子来养。而在他内心深处,他更愿意做个男人。这件事本来作为一个秘密被父母保存,但终有一天暴露了出去。于是,你也想的到,歧视耻笑蜂拥而至。”
“这确实很不幸。”
“是啊,没有哪个年轻人能承受那巨大的心理压力,君无命也不例外。他几乎绝望,差点自杀。多亏其师,一位高僧指点,他才远涉重洋,来至中土,既为躲避世俗流言,又冀望中原医学能助其改变那尴尬的身份难题。”
“后来呢?”
“后来他有幸遇到了我外公,如愿以偿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确实很幸运,遇到了令外公。”
“所以他要报恩。”
“那他为什么又不肯加入‘天一堂’呢?难道你外公不许?”
“外公最想招入堂中的就是他,可惜他始终不肯。”
“为什么?”
“因为他不赞成外公和‘天一堂’的做法。”
“哦?”
“自从外公用神奇的医术帮他实现了心愿,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君无命变了,彻底变了。”
“变坏了吗?”
“不,是变好了,简直是换了一个人。完全可以说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这么说他之前是个暴戾的人了?”
“之前的他是一个你无法想象的人。那样的经历,自小承受的非比寻常的心理压力,其纠结痛苦是你我所无法想象的,造成心理扭曲变态并不奇怪。”
“其行为也就难免乖张暴戾了。”
“是啊。但最终他如愿做了真正的男人,从那时起,他便痛改前非,虔心向善了。据我所知,他曾力劝外公放弃计划,解散‘天一堂’,而外公则一心希望他能加入,做自己的副手。”
“结果呢?”
“结果谁也没说服谁,君无命没有加入‘天一堂’,但却发了一个誓,要尽心尽力守护外公。”
“是令外公逼他发的誓吗?”
“不,是他完全自愿的。外公从来不勉强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他没有把自己的手段用在他身上?”
“没有。”
“他既然那么渴望他的加入,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世上没有人能够强迫君无命,任何手段在他身上都不会起作用,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才是天下无双的君无命。”
“不错。”
“既然有天下无双的君无命保护,令外公为什么又要弄个替身呢?”
“因为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到了?”
“誓言的时间到了。”
“哦?”
“君无命曾发誓誓死保护我外公,但这誓言是有期限的。一旦到期,他就会离开外公了。”
“看来他离开的并不是时候。”
“的确很不是时候。外公自然极舍不得他走,但也知道留不住,君无命向来言出必行。而且,即使留得住,他也不敢留他。”
“为什么不敢?”
“因为留下他就是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君无命需要练功治病。”
“治病?天下无双的君无命有病?”
“是的。”
“什么病?”
“花病。”
“花病?”王子羽笑了,“想必是爱花害了相思病。因花成癖,何其雅也。这倒是种浪漫风致的病,一定有趣得很。”
“一点也无趣,倒很要命。”
“哦?”
“他一点也不喜欢花,他怕花。”
“为什么?”
“因为他一接触花就有性命之虞。”
“难道花儿也能杀人?”
“是啊。对你我来说,花儿是美丽的,可爱的。而对他来说,却是极其可怕而危险的。”
“怎么回事?”
“花粉会令他无法呼吸,甚至窒息而亡。”
“怎么会这样?”
“这也是种病,一种天生的疾患。”
“这种病可真讨厌。被美丽的花儿拒之千里,这样的人生也堪称不幸了。”
“是很不幸。上天也真会开玩笑,他赋予了君无命超异的禀赋,成就了其举世无双的超凡武功,同时却又把两样罕见的疾患降到他的身上,实在叫人无奈。”
“既然有病,为什么不守在肖神医身边医治,反而要离开他呢?”
“因为他这病我外公治不了。”
“肖神医也有治不了的病?”
“没有谁是万能的。外公虽然治不了这病,但他两年前在公孙大师的遗书中发现了一种内功心法。练成此功,那病就可不治而愈了。”
“君无命练成此功了么?”
“练成了大半。此功共分七个阶段,君无命已练成了前面的六段。”
“这么说成功指日可待了?”
“没那么简单。虽说君无命禀赋超人,进展神速,但剩下的一段功仍不可轻视,因为这是最耗时难练并且充满风险的一段,需要在极地苦寒之处修炼,而且受不得半点干扰,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功败身亡。”
“所以他离开了令外公,专心练功治病去了。”
“是的。君无命离开了,可外公需要一个君无命,一个忠心耿耿同时又无敌于世的君无命守护左右。无奈,只好弄个假的易容装扮,充充门面。”
“为的吓唬那些图谋不轨的人么?”
“是的。”女孩笑了,“刚开始还行,可是时间一长,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替身起不了多大作用,尤其当一个巨大的威胁向他逼近时,他深刻感受到,没有一个君无命一样的绝顶高手保护,他的安全是缺乏保障的。”
“什么威胁让他如此心神不安呢?”
“东门不弃。当东门开始策划对付他和‘天一堂’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空前的危机,因为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东门抗衡。失去君无命,他完全丧失了安全感。不得已,他想到了爸爸。”
“他以为令尊会帮他?”
“他也知道希望不大,但无奈之下,也只好一试了。”
“劫持我和令尊的,是那个假君无命吗?”
“那么重要的工作,怎么能让一个假的去做呢?那对你和家父不是太不尊重了吗?况且,除了君无命本人,谁又能胜任那么艰巨的任务呢?”
“他不是在专心练功,不能打扰么?”
“好在这功进入第七段,四十九天之后,有三天的休整时间。”
“他就是利用了这三天的时间?”
“是的。可他是冒了天大风险的。如果三天之内,他不能返回原地练功,就会走火入魔,全身爆裂,悲惨的死去。而这三天之内,他连三成功力也使不出来。”
“好在他顺利的完成了任务。”
“是啊,他成功化解了危机,但目前又有一个新的更大的危险逼向了他。”
“什么危险?”
“东门不弃。”
“东门想害他?”
“是啊,东门害死了我外公,是他杀死了君无命的替身,才逼得外公自杀的。以君无命和外公的关系,他自然担心他会复仇。再说,他也不会容许一个像君无命一样的人活在世上。所以,他早就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
“原来他早就想害他了。”
“不错。可是,在平时,他一点机会都没有,他既知道君无命武功之高,也缺乏足够的勇气来冒险,所以一直都不敢挑战他。如今得知君无命的情况,自是狂喜不已,以为是天助己也,怎么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呢?”
“他要对其下手了吗?”
“正是。他明白目前正是君无命最脆弱的时候,而一旦待其功成圆满,他就永远失去除掉对方的机会了。”
“看来他必已急不可耐。”
“正是。可是君无命练功之处极为隐秘,无人知晓。因此他不遗余力加以寻访,以至无暇他顾,我也才有机会从其魔爪下逃出。”
“他的寻访可有结果?”
“他的爪牙遍布天下,全力以为,终究还是有所收获。”
“这么说他找到了君无命?”
“已知其大致所在,很快就能找到。”
“那君无命岂不是很危险吗?”
“危在旦夕。”
“如果君无命死了,那他不是就可为所欲为了吗?”
“所以我们要阻止他。”
“什么?”
“我们不能让他为所欲为。”
“我们能做什么?”
“解救君无命,借机铲除东门这个恶贼。”
“但我们也不知道君无命在哪儿?”
“我知道。”
“他在哪儿?”
“在冬天。”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