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麻烦了。”一身是汗的王子羽刚一进屋,就听到了这句话。慕容方眼皮翻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醒了。”王子羽欣慰的笑了,他惊异于这个人的生命力之强。
“多谢你又救了我,可是,这次你有麻烦了。”
王子羽不以为意的一笑,“我不怕。”
“也许你不怕,可是你不行。”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斗不过他们。”
“是吗?可刚才我一出手就把他们吓跑了。”
“再来的人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
“再来你说他们还会再来?你说还会有别的人来?|”
“当然,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有很多人?”
“不是很多,是太多。”
“太多是多少?”
“需要多少就有多少——但关键不在于多,而在于可怕。”
王子羽似乎仍不大明白对方之意,但不想再追问了,“他们为了这个而找你的麻烦?”他目注慕容方身边那把刀。
“对。”
“是把好刀。”
“什么?”慕容方表情奇怪,“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把好刀。’’
“这叫什么话?”慕容方似乎十分不满。
王子羽很是诧异,“难道它不算好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慕容方愤怒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就认为这是把好刀。”
“就这么随随便便用一个‘好’字打发吗?”
“说好还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太不尊重他了。”
“尊重?一把刀要什么尊重?”
“你居然对他如此轻慢,看来你成不了一个出色的刀手了。一个如此不尊重刀的人又怎么能——你知道他是谁么?”
“不知道。”
慕容方无奈的叹了口气,“唉,也难怪,你一山野村夫,又见识过什么,又知道些什么?要是你认识他,要是你听说过他的大名,量你也不敢说出这样的混帐话来。”
“其实我也没有不尊重它,不过终究……”王子羽说话间随手拿起那把刀,顺手往外一拔。
刀身刚刚露出一寸有多,一道骇人的光芒汹涌暴跃而出,猛然冲上王子羽头脸,同时一下就涨满了整间小小的草舍。空气中立时充满一种躁动不安的情绪。
王子羽大惊失色,赶紧还刀入鞘。
“这下知道厉害了吧。记住了,他不容亵渎!”慕容方丑陋骇人的脸上被刀疤强行划分成几个区域的肌肉和线条无规律的各自为政的牵扯抖动了几下。
王子羽知道他是在笑——至少他认为自己在笑。“要记住,这把刀不可轻易出鞘!”“为什么?”
“他出则伤人。”
“看看都不行吗?”
“王者岂能轻易现身,与人一观?”
“王者?谁是王者?”
“他就是王者。”
“什么王者?”
“器之王者。”
“兵器也有王吗?”
“当然有。任何事物都有王臣之分,人有王,兵器也有。‘绝命刀’正是群兵之首、众器之王。”
“它叫绝命?”
“对。”
“这名字有意思。它怎么叫这个呢?”
“王者绝不轻易现身,现则伤人,多以命绝,故曰绝命。所以世上听说过他的人无数,见过的人却寥寥无几。你很有幸。”
王子羽笑了,“此刀确非凡品,不过作为一件兵器,似乎过重了,世上只怕没几个人能随心所欲的驾驭的了,又怎能发挥其威力呢?”
“王者的分量又岂能轻得了?既为器之王者,自也必是王者之器,唯有王者方可据之驭之,等闲之辈岂可妄动?”
王子羽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刀一看就不一般,不可思议的薄,却又超乎想象的重。”
“锋长三尺九寸,刀头宽尺二,重八十一斤九两,而厚度,你看到了,尚不及一张薄纸。因为薄,所以利,其锋举世无匹;因为重,故以贵,其位天下独尊。世上任何神兵利器,在他面前也唯有黯然失色,只好俯首称臣。”
“果然无愧王者之风。”
“你喜欢?”
“练刀的人谁不喜欢宝刀呢?”
“喜欢就好,喜欢就会好好待他。我警告你,不许亵渎或者辱没他!别辜负我的信任。”
王子羽一脸迷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说你要保护好他,也别轻易动用他——除非情势危急。”
“我怎么会动用得着它?我从不乱动别人的东西。”
“他是你的。”
“什么?”王子羽一愣。
“他现在是你的了。”
“不,我没那意思。”王子羽脸一红。
“我知道你没那意思,可我有,我要把他送给你。他现在是你的了,拿去吧。”
“不,你拼命保护的东西,对你一定十分重要,我哪能拿。”
慕容方眼中充满悲哀,“是很重要,但是……”
“怎么了?”
“如今我已无法完成他所赋予的使命,”慕容方眼中浮现一种梦幻般的神情,空阔辽远,好像注视着遥远处别人无法看见的幻境,“我相信现在把他交给你更合适。”
“我从不轻易拿别人东西,何况如此贵重之物。”
“你不肯要一个死人的东西,是吗?”慕容方把目光从虚幻中拉回现实。
“你说什么?”
“我知道我会死的。”
“瞎说,你怎么会死呢?以你现在的情况,绝对死不了,我保证。”
“你的保证无效,我说会死,就一定会死。”
“我能治好你的,相信我。”
“治好?”慕容方眼中满是讥讽,“你能治好我的腿?还有这个?”他的右臂微微颤动了一下,大概是想抬起来,但没有成功。这条手臂肘部以下的部分,已经缺失了,“也许你能保住我的命,但那并不叫治好。”
王子羽哑然。
“我虽不死,也成废人了。”
王子羽依然无语。
“我是个杀手。”
“我知道。”
“一个废人是无法杀人的。”
王子羽又无言了。
“一个不能杀人的杀手,还叫什么杀手?还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世上?”慕容方又笑了,丑陋凄惨的笑。一汪热泪自双目中涌出。
一个杀手的泪。
谁能理解一个杀手的悲哀?
王子羽黯然低下了头,“也许你可以放下杀手的身份,尝试去过另一种生活。”
“不,杀手没有回头路!一日为杀手,终生为杀手。”
“为什么你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因为对杀手来说,可供吊死的树只有一棵。”
王子羽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长久的沉默。
慕容方用舌尖舔了一下唇边的泪水,忽然以一种轻松的口气说道:“以杀人为业,最终又为人所杀,这其实也很公平。”
“你现在还活着。”王子羽苦笑着摇头。
不,我已经死了。
“你还活着。”
“我死了!”
“你真是个怪人。”
“我是一个真正的杀手。”
“杀手有什么不同么?”
“当然,杀手之所以与众不同,就在于他们的纯洁。杀手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人,他们所从事的职业乃是这世上最神圣光荣的职业。”
“奇谈怪论。”王子羽愕然了。
“你当然无法理解,因为你不是杀手。”
“我可不想当杀手。”
“我相信。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杀手,不知道杀手是什么。”
“你说杀手是什么呢?”
“杀手就是这个世界的清洁工,他们铲除败类、清除垃圾,涤荡这个世界的污浊脓疮。所以说他们纯洁,所以他们的职业神圣而光荣。”
“真不知道你这些说法是哪来的。说来说去,杀手无非就是制造死亡的职业——杀手就是凶手。”
“无知!神圣职业岂容亵渎?探丸借客、杀人报市古已有之。先贤荆轲,慷慨赴秦,长虹贯日,千古传诵。忠烈之士,前仆后继,献身于兹。而你却只把它看成制造死亡的职业,太也浅薄。好吧,就算它只是制造死亡的职业,可是,即使只从这方面来说,你也应该知道——你必须承认,死亡是一门艺术。而就这个意义来说,杀手就是艺术家。”
“荒谬之极!”王子羽瞠目结舌,完全被这种言论惊呆了。
慕容方再次挤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我知道你理解不了,因为你并不理解死亡。你无法认识到,死亡才是生命唯一而永恒的追求,它是对生命最好的诠释,是一切生命的终极目的。而杀手就是追求死亡——或者,你也可以说是追求完美的人,因为只有死亡才是最深刻完美的。这就是为什么杀手追求死亡、赞美死亡,对死亡情有独钟。”
“疯狂地追求,疯狂的理解!”
“疯狂吗?其实人活着才更疯狂。”“可是人都想活着——你也活着。”王子羽笑了。
“我是为了死才活着的。我活着就是为了死亡——服务死亡、见证死亡。说了这么多,你能告诉我生与死之间的区别吗?”
王子羽愣了愣,“这还用说吗,生命是具体而直观的。而死亡……还真不好说,它是遥远陌生而又模糊不清的。”
“不错,生命是具体而直观的,但正是死亡才使得它具体而直观。死亡正是生命最直接的命题和证据,它是生命最完美的表现形式。”
王子羽摇摇头,“你的话我无法理解,更难于接受。”
“所以你做不了杀手,所以你平庸。”
“我甘于平庸。”
“我崇尚光荣。”
“你的光荣何在?”
“我的光荣就在死亡之中。选择了做杀手,也就选择了与死神共舞。只有与死神为伍的人才能真正明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以死为荣、视死如归,这就是我的信念——每一个杀手的信念。我随时随地都在准备着迎接死亡的降临。我期待这一天,并且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而且只会提前,绝不迟到。”
“可怕的信念,可怕的思想。”
“没有信念、没有思想才是最可怕的——可悲可耻!”
“这么说你并不怕死了?”
“我唯恐不死。”
“可是你流泪了。”
“那并不是畏惧死亡的泪。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明白的。”慕容方把头一侧,沉重的闭上双眼,好像懒得再理王子羽这种不明事理的人。
狭小的屋内猛然陷入一片死寂。
看着床上的慕容方,王子羽忽然心生一丝惊悸。他似乎觉察到死亡正悄然而来,步步紧逼,就要扼住他的咽喉。一阵莫名的恐惧猛然攫住了他的心灵,使他一阵窒息。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撞开屋门,逃了出去。
一丝阳光挤过浓密的树荫,鬼头鬼脑的爬进窗户,挑衅似的在慕容方眼皮上跳了一下,又倏地弹了回去,似乎有意窥探生命在这个躯体上是否还有所停留。
而伤者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的趴在那里。好像生命真的已离他而去,只有死神还孤零零的守在那儿,尽他最后的职守。
一丝温情的笑意却在此时慢慢爬上慕容方嘴角,他周身拢上一层幸福的光辉,安详沉静。
究竟是什么打动了这个杀手的灵魂?是梦中重新投入了母亲温暖的怀抱?还是忆起了哪个女孩子甜美的笑容?这个终生制造死亡的猎手,是否也在幻想中期待临终前的片刻柔情?这个将死的生灵,他又在探索关于生命的哪个命题呢?
相信不管哪个命题,都一定与死亡有关。
(死亡,这世上唯一值得赞美与追求的死亡。)
王子羽回来的时候,天已擦黑儿了。他放下手里的一大捆草药,走近了床前。
这时忽然传来三下怪异的笑声,时值傍晚,万籁俱寂,这笑声格外清晰,格外恐怖刺耳。
王子羽却似乎没有听到,他只顾去查看伤者——他愕然看到,“绝命刀”的刀锋轻轻切入了慕容方咽喉。
他死了,死于自杀。那张丑陋骇人的脸孔此时倒柔和了许多,散发着一种神圣祥和的光辉,显得颇具亲和力。他一脸甜蜜幸福的微笑,有如一个安详的睡者坦然入梦,有如一个热恋中的人,在梦中见到了温柔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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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