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玩儿了。”王子羽一推棋子,立起身来。
“怎么,输不起了?”吴多情笑看着王子羽。
“不早了,该喂脑袋了。”王子羽指指窗外,日已西沉。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三天了,他们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多半没事了,他们肯定是怕大哥。”
吴多情摇了摇头,“你太不了解江湖了,你更不了解‘天一堂’。”
王子羽双臂一举,伸了个懒腰,“是啊,我连你都不了解。”
“这里可有吴多情?”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这声音艰涩窒滞,有如布满倒刺,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王子羽神色微变。
吴多情却毫不动容,“吴多情在此,阁下是谁?”
“往来极乐,潇洒人间。”
“你是任天堂?”
“不错。”
“任天堂是谁?”问话的是王子羽。
“一个杀人狂。”吴多情认真的把棋子一个个装入棋盒。
“也是‘天一堂’的?”王子羽又问。
“任某一向独往独来,我跟任何堂都毫无瓜葛。”外面之人冷笑道。
吴多情也笑道:“先生历来我行我素,自然不会加入什么这堂那堂的,受人指使。”
“不错,世上能指使我的只有一样。”
“什么?”
“当然是金子。”
“那先生今日此行,也是冲着金先生的面子喽?”
“不错!”
“却不知先生此行何为?”吴多情装好棋子,仔细盖好盒盖,放在床下一角。
“我来只做一件事。”
“何事?”
“杀你!”这两个字从任天堂口中说出,透出浓重的寒意,似乎有重量般,向小屋压过来。
在任何一个武林人物心目中,任天堂的话都是绝对够分量的。因为他们都听说过一句话:“宁入地府,莫上天堂”。地府,指“地府兄弟”;天堂,则指任天堂。此人一笑惊魂,金枪索命,杀人于弹指间,绝少用第二招。
吴多情对此人正是闻名已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甘愿死在其手上。所以他显得很吃惊,“任先生要杀我?”
“对!”
“我还以为先生是冲着‘绝命刀’来的。”
“那是他们的事。我对刀没兴趣,我只对人感兴趣,我只管杀人。”
“难怪都说你喜欢杀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但有所不同,你的爱好很特别。”
“是吗?能够杀‘一剑倾心’吴多情,实在是件很刺激的事。”
“也是件危险的事。”
“有危险,才够刺激——你怎么还不出来?”任天堂忽然不耐烦起来。他显然不是来找人谈心的。
“我在等你进来杀我。”
“我一向不喜欢在屋里杀人,而且,这屋子看上去太小了。”
“你非要我出去吗?”
“是。”
“好吧。杀人者居然要求被杀的人主动走到自己面前去送死,未免过分了。”说话间,吴多情慢慢走了出来。
此时夕阳西下,云霞满天,天空着了火一样红。在夕阳上面,任天堂魁伟挺拔的身躯便如烈火中挺立的一尊金刚。
“可是,你真有把握杀得了我?”看着这个来杀自己的人,吴多情愉快而真诚的笑了。
“我想杀任何人的时候,都有把握。不过……”任天堂不满的皱了下眉,“你真是吴多情?”
“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当今天下有几个吴多情?”
“不知道。”吴多情摇了摇头。
“那江湖上又有几个‘一剑倾心’吴多情?”
“大概只此一个。”他又笑了。
“看来我搞错了。”任天堂一脸失望。
“什么搞错了?”
“我闻‘一剑倾心’是位销魂绝代的翩翩公子,不成想……”
“我却是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
“闻名不如见面。”任天堂嘴角撇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吴多情,“一剑倾心”吴多情,这个神话般的传奇人物,这个满载传奇色彩的名字,此刻忽然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出闹剧。
“传闻大多并不可信,世事多如此,先生何必认真?”
“哼!”任天堂从鼻孔中发出这个声音,依然艰涩难耐,令人极为不爽。
“我知道让先生失望了。那先生现在是不是不想杀我了?‘天外绝杀’任天堂一向只杀他看得起的人。”
“是啊,可是……”
“怎样?”
“我没有办法。”
“哦?”
“我已应下了这单生意。”
“世人皆知先生一言九鼎,从不毁约。”
“当然。”
吴多情的神情忽然变得疲倦而憔悴,“所以你一定要杀我?”
“一定!”
“好吧。”
夕阳像个喝过量的胖子,红着脸蹒跚跌落,满天红云黯淡下来。吴多情望着任天堂脚下夸张而变态的落日,眼神迷离,倦意渐浓,“不早了。”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伤心酸楚。
的确不早了,一个人如果想死,也该是时候了。四周一下静了下来。没有风,没有呼吸,没有声音,这正是死亡的静寂。
一道凄厉的笑声猛然从这静寂中爆出。这笑声如夜枭,如厉鬼,好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把空气给撕裂了。
这一笑足以惊魂。
笑声中,任天堂忽然化作一道金光,凌空激射而来,毒蛇般窜向吴多情咽喉。
快如闪电、毒如蛇蝎,这一枪的出击快到几乎没有时间的参与。任天堂果然便是任天堂,除了他,世上只怕再也没人能刺出这么快、这么厉害的一枪。
想必任天堂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不是一个喜欢吹牛的人,即使吹牛,也不会用嘴,而是用他的枪。
王子羽的心猛地一缩。他从未见过如此辛辣迅疾的出击。任天堂这一枪似乎已快过了他思维的速度,一下子就贴上了吴多情的咽喉,又好像它本来就在哪儿。
任天堂的枪尖好像已刺入了吴多情的咽喉,此时吴多情才缓缓伸手,缓缓拔出佩剑,缓缓刺了出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任天堂的经验范围。
这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吴多情的整个身躯忽然起了种异样的变化。这变化神奇而不可思议,而如果想要描述这种变化,又绝不是语言所能胜任的。
此时的吴多情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光芒四射的神人。
拔剑、翻腕、递出,吴多情的动作似乎缓慢已极。就像一个舞者在演示剑舞,让人看得出每一根手指的屈伸,每一根剣穗的飘动。
这一剑从容不迫。
这一剑气度雍容。
而这种姿态的曼妙美丽,却又无法言喻,完全超出了人的思维逻辑和想象空间。
这绝非人所能做出的动作。这动作展示出一种美,一种带有侵略性、又极富杀伤力的美。这种美令人惊心动魄、目眩神驰,让人无力抗拒,又无法回避。
美得近乎荒谬,美得毫无依据,美得痛彻心肺,美得绝望至极。
这种美,亦绝非人间所有。
面对这种绝美的袭击,一颗铁石之心,也完全破碎了——破碎,是因为伤心至极。目睹这种惊世奇美,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愿意活下去的。
吴多情乃是个多情的人。
多情,就难免伤心——不伤自己的心,便伤别人的心。
他的剑徐徐向前吐出,有如一个温柔的女子,在向自己的情人送上销魂的一吻。
这一吻,便吻上了对方的心脏。
这极其缓慢的一剑,却后发而先至。在别人看来,他的对手似乎是主动将胸膛送上了他的剑尖。
与其说是被杀,毋宁说是自杀。
这景象恐怖迷人却又安详沉静,使人身不由己的陶醉于一种魔幻般的境界。
这似乎不是武功,而是妖术。
在妖术面前,一个人往往表现得无能为力。
任天堂也不例外。他飞跃的身躯携同金枪,风一般从吴多情身旁掠过,一直飞出一丈开外,才“砰”的一声,落下尘埃。
他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左胸,有一丝线一般的殷红。
他中了一剑。
一剑倾心!
凄厉的笑声戛然而止,好像这笑声给人硬生生塞回了发笑者的肚腹之中。天地间猛地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一切的发生,其实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此时的吴多情,又已恢复了那个无精打采、一脸倦态的老人,似乎比刚才又老了许多。他茫然向地上的任天堂看了一眼,微微露出一丝诧异、一丝伤感,好像深感吃惊和意外,好像刚才杀人的并不是他,而他甚至还没弄清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来,缓缓还剑入鞘,在暮色中蹒跚而去,低头弓腰,行动迟缓。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厌倦,好像他已经厌倦了一切。
厌倦了暴力,厌倦了杀戮,厌倦了死亡——甚至,厌倦了生命。
多情之人,最易伤心。
躺在地上的任天堂,却现出一脸温柔幸福的微笑,好像一个熟睡中的婴儿依偎着母亲温暖的怀抱。这位专以杀人为业的天堂来客,不知死后能否重返天堂。
落日,把最后一抹余晖,抹在他微笑的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