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月光,淡淡的投放在溪边小小的水塘上。
塘边有树,塘中有荷。树静、荷香、天高、云白。一切是那么井然有序,一切是那么恬静安详。
微风拂过,一直不知趣的青蛙挑衅似的从荷叶上跃入水中,“扑通”,漾起一圈圈涟漪。雾,便从这涟漪中升起。月色渐渐朦胧,夜,便消融在这温暖潮湿的朦胧中。而夜雾,如一缕展开的柔情,在黑暗的掩护和纵容下,悄悄包围了水塘边那所孤零零的草舍。
草舍内,有一种温情也在悄悄滋长蔓延,“起雾了,”王子羽关上窗,抿了口茶,“我喜欢雾。”
“我讨厌雾。”吴多情喝了口酒。
“我知道,所以我关了窗子。我知道你恨他们。”
“不,不是恨,是讨厌。”吴多情又喝了口酒,“讨厌是轻微的,没有恨那么强烈。知道我真正恨的是什么吗——最恨的。”
“你恨什么我哪知道。”
“酒”,吴多情举了举杯,“我最恨酒。”
“瞎说,”王子羽愕然了,“你这种酒鬼居然会恨酒?”
“是啊,”吴多情笑了,“我最恨酒了,恨之入骨,简直恨死他们了,所以我一看见酒就恨不得吃了它。”说到这儿,他笑的更愉快了,“吃他个精光,吃他个一醉方休。”
王子羽也忍不住笑了,“是啊,你恨不能把全天下的酒都吃到肚子里才解恨,才解馋。你喝得太凶了。”
“我喝的凶吗?比我喝的更凶的大有人在。而你老弟,我不明白,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不喝酒,怎么可以不喜欢酒呢?”
王子羽笑着举了举自己的茶杯,“因为我的胃对于酒缺乏足够的理解能力。”
“理解能力?”吴多情又笑了,“这说法可真绝。”
“这是我爷爷的说法。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非常想尝尝酒的味道。八岁那年,有一回我看爷爷喝得那么香甜高兴,终于忍不住尝了一口。”
“怎么样?”
“结果我吐了一个晚上,连苦胆都快吐出来了。打那儿我就对酒深恶痛绝,下决心再也不去碰它,免得它再跟我的胃过不去。”
吴多情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也许缺乏理解能力的并不是你的胃,而是这儿。”他点了点王子羽的脑袋。
王子羽啜了口茶,“也许吧,但我一向认为嗜酒并非什么好事。喜欢酒的人通常都是上了点年岁的。”
“你是说酒会让人变老?”
“我是说只有老人才爱喝酒。”
“就是说你也认为我已经老了?”
“是你自己那样认为的。你自认为老了,才去爱酒。”
“是吗?”吴多情神色黯然,“是啊,心已老,人又怎会不老?”
“我爷爷说有两种人是绝对离不开酒的。”
“哦?哪两种人?”
“截然相反的两种人。一种是成功者。”
“另一种呢?”
“当然是失意者。”
“说说看。”
“成功者用酒来庆祝他们的成功,而失意者却向酒来倾诉他们的失意。”
“你同意这种说法?”
“完全同意。”
“足见你太不理解酒了,你更不了解人。”
“是啊,你对酒简直太不理解了。”门外忽然有人接口,伴着“扑通扑通”两声闷响,好像什么重物摔到了地上。
“说到对酒的理解,天下又有谁能比得上‘逍遥公子’呢?吴多情闻言明显高兴起来。”
“其实理解不理解全是多余,享受才是最实在的。”一个人边说边推门而入。
来人满面春风,锦衣华服,身材修长,面目俊朗,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个颇富冒险精神的宽宽的额头。这人举止神情已在中年,但保养极佳,倒似少年一般容貌。
王子羽并不认识这个人。
吴多情却已含笑起身,“任兄说的是。但如果不能理解,又怎么谈得上享受呢?只有象任兄这样真正懂酒理解酒的大行家才能真正体会和懂得去享受美酒而不至辜负于它。多日不见,任兄风神不减,尤胜往昔,可见一定美酒丰足了。”转向王子羽,“这位‘逍遥公子’任逍遥兄,是我多年至交好友。他可是天下第一品酒的大行家。”
“大行家不敢当,”这人怡然微笑,“但若有谁说我是个酒虫,我一定欣然接受。适才我闻这位老弟之言,似乎感悟颇深,窃以为其实不然。察弟之仪,定饱读诗书,又岂不闻‘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连孟德君这种盖世英雄都说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样的话。唉,也难怪,贤弟既从不饮酒,又怎能领悟酒之内涵呢?若非亲历,怎能体味那‘独卧花间一壶酒’的意境?又何以领略‘醉卧山间赏流云,翩翩蜂蝶戏吾身’的情趣?未履其境,岂能感受‘千金貂裘易美酒’的豪迈?不涉其间,亦难窥‘拚却君嗔图一醉’之风情了。不管你承不承认,酒才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没有酒,就没有斗酒诗百篇的李白。甚至可以说,没有酒,人类就没有历史。”
王子羽被这番话说的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不知如何作答。
这位“逍遥公子”说到兴头上,还想接着侃侃而谈。吴多情却已笑着说道:“好了任兄,又在卖弄你的酒经了。你老兄不在你的‘渡梅山庄’畅饮美酒、安享清福,却怎么忽然跑到我这荒山草舍里来了?”
“不欢迎吗?”任逍遥一翻白眼,一膀子倒在窗边那张床上,压的那床‘‘吱吱’’叫苦。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任兄这一来,我这草舍真是蓬荜生辉呀。但又心下惶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招待才好,生怕怠慢了公子。”
任逍遥撇撇嘴,“吴多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酸溜溜,这么假惺惺了?是不是知道我有礼相送,先来讨好我呢?”
“我又无求于你,讨好你干嘛?但你远来是客,客气总是要的。”
任逍遥伸手一招,吴多情面前那壶酒倏地就到了他手里。他打开壶盖嗅了嗅,一皱眉,随手又抛回原处,“连壶像样点的酒都没有,客气又有屁用?你老兄总不能拿这种打发叫花子的玩意儿待客吧?”
吴多情十分尴尬,“所以我才为难嘛。实在没有能拿的出手的了。”
任逍遥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这穷酸拿不出好酒来。可我却知道哪有好酒。”
“哪儿?”
“见闻那儿。”
“这我也知道,还用你说?见闻那儿什么时候断过好酒哇?”
“可这次不同,听说他新创美酒‘菊露凝香’已然酿好,据言其美无比,天下难寻。这老吝啬鬼生怕我知道,从不在人前提起,可还是给我知道了。有了好酒想瞒我,看我不给他喝个底朝天。”
吴多情笑了,“天下谁有好酒,要瞒过你老兄,只怕不易。”
任逍遥面呈得色,“谁叫我是‘一日无酒不逍遥’的逍遥公子呢?可这次咱们得快点。听说这酒他十年只酿好了三坛,要是去晚了,只怕连酒根儿都尝不到了。有好酒我从不忘了你,怎么样,够朋友吧?”
“见闻碰上任逍遥,只好自认倒霉。你前前后后喝的人家好酒总也不下百坛,却看你拿什么回报人家?”
“回报?”任逍遥一撇嘴,“我可从没想过要回报他。不过眼下我有份厚礼要送与吴兄,正要问问你老哥何以为报呢。”
吴多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任逍遥,“任兄两手空空而来,却说带了什么厚礼。真不知那厚礼在哪儿。”
“在那儿,”任逍遥冲屋门努了努嘴,“在外面。”
吴多情一脸狐疑的看了看屋门,又扭头看着任逍遥。
“想知道是什么,自己出去看。”
“故弄玄虚。”吴多情推门而出,马上又进来了,双手居然各提着一个人。他把这俩人往两张椅子上一放,“哪有拿人送礼的?”
“不识货。这俩人可是很值钱的。”
“又不是金的银的,哪怕铜铸的也算值点钱。”
“倒真不是金的,却总比银的值钱些。济南府的悬赏令上,‘岭南双盗’的价是七千两白银。怎么样,这份礼还算不薄吧?”
“他们是‘岭南双盗?’”
“我在来的路上见这二人鬼鬼祟祟,嘀嘀咕咕提到你吴兄和什么刀,似要不利于你,就顺手捉了来,送你做个见面礼。”
吴多情笑了,“是这样啊。任兄真不愧是富甲一方的贵公子,出手真大方,送人一下就是几千两银子。好吧,人既已送给我了,就请你解开他们的穴道吧。”
“逍遥公子”此时已侧转身子,面墙而卧。他头也没回,手指轻弹,‘啪啪’两下,‘岭南双盗’霍然弹起,看了看屋里的人,又乖乖退了回去。
吴多情指指椅子,“二位还是请坐吧。”
二人对视一眼,默默坐下。
“据闻二位近年一直在山东河北发财,不知此次回陕西何为?”
二人又是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咽了口吐沫,举了举手中铜牌——正是任逍遥随手弹出解开他穴道的东西,“如今我兄弟已弃恶从善,接受了招安。”
“哦,是吗?”吴多情瞟了眼小牌,“原来二位竟入了宫廷,还做了二品带刀侍卫。如此说二位不再是贼,摇身一变成了官老爷了。失敬失敬。既如此,二位不在宫中陪王伴驾,跑到这荒山野岭干什么呢?”
那人极力掩饰惊惧之色,强自镇定一下,挺了挺胸,咳一声道:“我兄弟二人此次奉了上司之命,在此地公干,是身负重任。不想一时疏忽,着了这小子的暗算。这下误了大事,回头定禀报上司,治这斯妨害公务之罪。”
吴多情道:“那是自然。只不知二位官爷来此的公干是什么?”
那人胆气显然又壮了几分,撇撇嘴道:“朝政机要,尔等山野草民岂能轻易与闻?”
吴多情又笑了,“那是那是。只是听闻这机要公干似与小民有关,是以斗胆探寻一二。大人既不肯讲,小民自是无辙。如此,二位官爷请吧。”说着往旁一让。
“你说什么?”‘岭南双盗’一脸狐疑。
“我说二位爷请回吧。”
“你放我们走?”
“不是放,是请。时候也不早了,但小民家小业薄。如此破屋陋室,一贫如洗,既没地方安排二位住宿起居,更没上好饭菜招待二位饮食,哪里敢留宿二位官爷呢?”
‘岭南双盗’彼此交换了一下错愕狐疑的目光,同时跳起身来,兔子一样窜出门去,转眼间脚步声就远去不闻了。
半天不曾开口的王子羽这时忍不住道:“这俩人只怕也是冲着‘绝命刀’来的,大哥怎么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呢?”
吴多情笑道:“不让他们走又能怎样?难不成还真把他俩奉为上宾,好好款待一番?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逍遥公子’已经让我捉襟见肘,够让我头疼了。”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至少该从他们嘴里问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
“不会的。”
“什么叫不会的?”
“就是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俩不过是小角色,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让他们这种人知道的。他们嘴里绝不会吐出比他们自身出现更有用的东西。”
“哦?”
“他俩的出现就说明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朝中也有人要插手‘绝命刀’的事。而且此人必是位重要人物,说不定就是皇上本人。”
“区区一把刀也能惊动皇上?”
“这不是把普通的刀。”
“我知道,但总不至于惊动皇上吧?”
“所以我猜想‘绝命刀’在此地的出现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这也许并不仅仅是一把刀的问题,它后面也许隐藏着什么秘密。也许,这把刀身上有什么比它自身更有价值的东西”
这时“逍遥公子”忽然翻了个身,“有完没完那?大半夜的不睡觉,唠唠叨叨吵得别人也睡不好。”
吴多情冲王子羽一笑,“怎么样,我说了吧,这主儿可不那么好伺候。”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