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黑暗,夜在黎明到来的时刻终于结束了。王子羽抬起身子,揉了揉眼。他看了看吴多情和任逍遥,两人还在沉睡。他轻手轻脚打开门,走了出去。
吴多情这里本来只有一张床,王子羽搬来后又临时搭了一张。如今来了位不知谦让的‘逍遥公子’,他又没地儿了,只好趴在桌子上凑合了一宿。
可是,这并没影响他在铁定的时间醒来。他还有功课要做。
这几天,他总在水塘边的空地上练刀。走过空地边上那一大丛丁香时,王子羽发现了一件东西。是一个卷轴,边口上题有两句诗:青鸟已传云外信,丁香何结雨中愁。字迹隽秀,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打开卷轴,却是一首完整的诗作:
十五夜风雨大作怀君尤切
北望沧州意悠悠自君别去万事休
空夸娥眉比西子实惭王蔷黯掩眸
对镜贴花无人赏日高不起懒梳妆
一日三问小红怨 夫婿音讯有还无
常忆当年初配君桃花染醉石榴裙
粉面含羞惹人妒体态多娇仙子愁
言辞雅措风韵美举止低回秀媚多
新曲谱就郎爱赏小红曼舞我轻歌
我夫英雄世难求笑傲天地轻王侯
千金散尽扶危困一腔热血复国仇
文采风流天下动 纵横击剑无人敌
乾坤入内成大雅文韬武略胸中奇
仗剑挥戈驱盗寇气吞万里走天涯
人皆感君英雄义我唯倾心夫重情
夫唱妇随无悖拗伉俪情深最相知
恩爱之期何匆促造化弄人谁可识
晴天霹雳惊妾梦我夫一去不回还
娇妻弱女无人顾厅堂草密犬狼钻
厨中米断不相问中夜风寒知者谁
百般无计依老父自信别易还家难
洒泪南迁频北顾晚照西厢怨东檐
梅香鹊影今安在莺愁蝶倦误韶华
江城昨夜又飞花思君念君在天涯
一场幽梦魂相近几番惊回不见人
愿借蓬山长睡草一觉不醒眠万年
右下角有三个小字:妾姿上。
看着这首诗,王子羽一头雾水。他看看吴多情,又看看任逍遥。
任逍遥却扭头笑看着墙壁,嘴里喃喃念叨着:“唉,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这位总是乐呵呵,似乎不知愁滋味的高贵公子,虽然面带笑容,语气中还是充满悲凉意味。
王子羽也把目光投向墙壁,他知道那墙上有什么。那上面也有一首诗,是吴多情所作,诗题《醉卧悲歌》:
载酒当日踏苏州月满春江花满楼
香穿红袖人如玉露凝丹唇黛似钩
风前柳醉离离影雨后花痴翦翦眸
最难消受君一笑更不相辞夜临舟
狂歌笑指吴王泪弹剑惊闻陆氏羞
英雄气随时日短儿女情逐佳梦稠
春将离去人未醉解语花娇蝶有愁
去雁无情花正谢芳魂有怨梦难留
讵信三生石有愿未解七夕羡牵牛
带结同心依然在青梅燕磊眠石头
举世何求怀梦草庭上萱开难解忧
泪添吴苑三更雨恨惹沈园一日游
昨日芙蓉开已落别后相思空有酒
陋室从斯听雨去今宵奋剑斩情仇
王子羽望了望墙上的诗,又转头去看吴多情。
吴多情在看手里的一张纸条。
“那是夹在里面的。”王子羽说。
吴多情点点头,看着纸条上的八个字,似乎陷入了沉思。那八个字是:今日午时,幸运客栈。
午时已过。
午后的阳光奔放的涌入窗口,投掷在王子羽脸上。他在读书,读的认真投入,好像除了那本诗集,世上就再没什么更值得挂念了。
吴多情一早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出去了。任逍遥一口也没吃,他显然对那样的所谓早餐没胃口。
从二人走后,王子羽就开始读书。这是他的一大乐趣。其实除了打柴种地,他的生活里就只剩练刀读书了,而且读书的时间更长。他微薄的收入除了维持简单的生活,几乎全买了书。可是他却完全算不上一个读书人,因为他读的并不是什么正经书。跟那些抱负远大、立志投身报国的读书人不一样,他读书完全出于兴趣,所以算不上苦读,只能叫‘甜读’。对那些经世致用的经史子集之类,虽然他偶尔也看两眼,但更喜欢的还是那些无甚大用的诗词歌赋、闲言随笔,抑或一些杂文小品之类,外加一些正经读书人不屑一顾的志怪传奇,甚至还读了不少被人们斥之为旁门左道之流的书。他这人本就胸无大志,又没有父辈师长的敦促教导,看来这辈子注定不会有什么出息了。
而他却自得其乐。
也许是阳光刺目,王子羽稍稍往后撤了撤身子,揉揉眼正想接着往下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散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扑通’一响。
王子羽一个箭步跨出了屋门。
门外,一个人扑伏于地,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而脸,却无一丝血色,脸上,泪水纵横。
这个人竟是吴多情。
吴多情已然昏迷。这个出手一剑便能刺穿别人心脏的剑手,左胸之上,有一道深深地剑伤。用剑高手,也同样会伤于剑下。
而能伤的了“一剑倾心”吴多情的,又会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高手?王子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剑很深,所幸并未刺中心脏。仅仅半寸之差,有时候,生死之差也仅仅半寸而已。
血已止住,身体也已擦洗干净,但人依然昏迷,脸色依然苍白吓人,依然有泪不断从紧闭的双目中渗出。这位多情的剑手,杀人后伤心,为人所伤,也同样伤心。
王子羽重重叹了口气。他从不认为刀剑和鲜血才是人类文明最完美合宜的表现形式,他更喜欢书籍和文字,同时也很庆幸一些书籍文字中记述有诸多解毒治病、续命疗伤的方法。而他也没有把这些文字记述仅仅停留在理解和欣赏的水平上,而是努力地掌握和实践。
治外伤,王子羽还是很有经验的,山中的猎户樵夫给了他许多实践机会——当然,也有指点和传授。
认真处理好伤口,他再一次为伤者拭去眼角的泪珠,正想坐下来喝杯茶,屋外忽然传来几声惨嚎。这嚎叫之声破破烂烂,参差不齐,好像为利刃劈散了一般。王子羽又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触目惊心的一幕。他看到三张惊骇恐怖的人脸从中间分裂开去,脑浆立时流出。红光一闪,一个人影进了左面的树林。
王子羽身形如电,纵身追入林中。
树林中有个一身火红的女孩。她好像并不想逃,而在有意等他。
王子羽在距她一丈外站住,冷冷看着她。
女孩在笑,他笑着对王子羽说:“王公子,你好。”
这女孩儿声音温柔,温柔如春风,春风般温暖;她笑靥如春花,春花般灿烂。她的双眸却如春沟水动,春波荡漾,变换不停。而在这双眼睛的深处,却冷如坚冰。
这是一具冰与火的组合,冷暖交袭,悲喜毕集。千分之一秒内,一种玫瑰色的剧痛,遍袭了王子羽整个心神。仿佛一名刺客,以极致之艳刺杀了他的灵魂。
王子与内心一阵躁动,仿佛一下子坠入了冰窟,内心却腾起了一团烈焰。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不安,“你是谁?”
“那三人是朝廷鹰犬,图谋不利于公子和公子的朋友。”
“我问你是谁?”他想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冰冷,但发现做不到。
“你会知道的。”少女的笑容更为甜美动人。他一扬手,一件物事飞射而来。
王子羽伸手去接,少女却已纵身一跃,几个起落,没了影子。
他摊开手掌,手中是一个玉镯,晶莹翠绿。
看着玉镯,吴多情双目涌现无限柔情,掺杂着无名的痛苦与惆怅。他是第二天早上才看见的,因为直到这时他才苏醒过来。这一宿王子羽片刻不离的守在他床边,没合一下眼。看到一抹生命的红润浮上吴多情双颊,他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你认得这镯子?”他问。
吴多情点点头,伸出右手,示意他递过来。
王子羽照做了。
吴多情接过来,双手一合,紧紧夹在两手之中,良久才松开。他把玉镯捧到眼前,仔细观看,双目,有泪莹然。
“大哥喝点水吧,你失血很多,该补点水。”王子羽说。
“少来点。”吴多情的眼还在玉镯上,他在认真地看着上面镌着的两行小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用手指轻抚这两行小字,深情无限。
“谁伤了大哥?”王子羽一边倒水一边问。
吴多情忽然抬头,望着屋顶悠悠道:“我女儿。”
“女儿?”
“是的,女儿,我的女儿。”
“你有女儿?”王子羽惊讶万分,“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么说你是有家室的?你既有妻子女儿,为什么不跟他们在一起?你的女儿又为什么会伤了你呢?”
吴多情好像没听见王子羽的话,他又在专注于那个玉镯。
“这个镯子对大哥很重要?”
“是啊,”吴多情表情凝重,“这是我祖传之物,更是我与妻子定情之物,是当年我母亲亲手传给我妻子的。”
“可把他给我的是个小姑娘。”
“当然,”吴多情把目光投向窗外,“她就是我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