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睁开了眼睛,看到楚门焦虑的双眼。她坐起来,抱住他大哭,“楚门,吓死我了,呜呜……”
楚门拍着她抖动的肩膀,“乖,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已经派人去追那两个歹徒了,江海帮要抓的人,就算躲到老鼠洞里都要把他挖出来。”他咬牙切齿,“居然敢动江家少夫人,不管是谁都别想活着离开上海滩!”
“小全呢?”桑桑抽噎着,想起了晕倒前看到的血淋淋的场景,“小全他,他怎么样了?”
“他没死。你放心。”楚门安慰她,“就在你隔壁病房。等你好一些了,你可以去看他。”
桑桑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医院病房里。这里是圣玛利亚天主教会的医院,也算是江家的私人医院。医院本来是教会主办的,后来资金周转不灵,江胜彪赞助了一大笔钱,所以从此以后也是江家的固定看病医院了。从院长到修女护士他们都熟悉。
“我要去看小全!”桑桑说着就要下床,她忘不了小全为她挡住斧头的那一瞬间,还有他死死抱住歹徒不让他追赶她的情景。桑桑心里无法表述感激,如果失去这样的保镖,她会无与伦比地痛惜。
打开病房的门,却发现安清牧站在门口。
“你,没事了?”安清牧问她,上下打量着她。
桑桑看到他就来气,“抓歹徒怎么不见你这么神勇;刁难我你倒是最在行了!”
安清牧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沉默不语。看得出,他的确感到了愧疚。昨晚他随后也赶到了案发现场,看到的是晕倒后脸色煞白的桑桑,被江楚门抱上汽车,一路狂飙去医院。而现场血迹斑斑,小全被砍得面目全非。安清牧不知道桑桑伤得如何了,让属下处理现场的目击证人和各种证据的收集,他自己也跟着来了医院,一直守候到现在,一夜没睡。
只不过,醒来后的桑桑会抱住江楚门求安慰;对他却冷眼相加。
安清牧什么也不想解释。只是问江楚门,“抓歹徒的事,需要帮什么忙吗?”
这是他第一次语气这么诚恳地和江楚门说话,让江楚门也愣了一下。
但江楚门立即沉下脸,说,“不需要——而且我希望这次的案件,安副局长不要插手!所有一切,由我江海帮自己来解决!”
安清牧默默地点了点头。青帮不让警察局插手,可见是发了狠的。这也是安清牧第一次对江楚门做出妥协。
看来他留在这里毫无意义了。他神情复杂地又看了看桑桑,说,“那你保重。”然后就转身离开了。颀长的身影孤独地摇晃在医院走廊反光的地板上。
桑桑在江楚门的搀扶下,去隔壁病房看小全。一进门,她就哭了。
小全被裹得像个木乃伊似的。都缠着密密麻麻的纱布,还插着各种管子。
“怎么伤成这样?”桑桑一边哭一边问,“他真的还活着吗?”
“活着,就是伤得很重。”楚门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把昨晚的伤亡情况和她简单叙述了一下。
黄包车夫当场毙命。歹徒第一个砍的就是他,可怜一个卖苦力的车夫,本以为接了江家少夫人能拿好些车马费,却无意中搭上了小命。
桑桑听了很伤心,“好好抚恤他的家人。那歹徒根本是冲我来的,车夫太可怜了。”
江楚门点点头,“你放心。不管如何,他也算是替你挡了第一刀。他一家老小下半辈子就由我们江家养活。孤儿寡母我们一定会照顾的。”
而小全仗着拳脚功夫不错,才能把两个手持利斧的歹徒拖延了这么久。可是他的确伤得非常严重。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不醒,心跳微弱,血压很低。护士洗了两大盆的血水才把他血肉模糊的身体洗干净,后来一数,他全身被砍了二十几刀。
令人庆幸的是,小全虽然没能力保护好他自己,但至少身为练功夫的人,他尽可能避开了要害处。所以全身的砍伤虽然多,却没有伤到五脏器官,这是为什么他还能活着的原因。
桑桑哭得更心痛了,“楚门,不管小全伤了还是残了,他永远是江家的人,永远是我的保镖和朋友。”
“放心放心,他如果残了我也养着他一辈子。”楚门搂紧她的肩膀,“小全还是能做你保镖的。他的半只耳朵,两根手指没了,三根肋骨断裂,需要养一段时间的伤。但手脚筋骨没断,他还是可以做你保镖的。”
看到她哭得这么伤心。楚门劝她回家休养。因为她没受到什么伤害,只不过是惊吓过度。桑桑答应了,一路上都唠叨着要好好派人照顾小全。
楚门带着桑桑回到江家,除了安抚好桑桑外,最重要的事情当然就是查询昨晚两个歹徒的下落。
这件事情并不是很难调查。
桑桑在上海滩根本无亲无故,不可能和人结缘。暗中希望她倒霉的人,楚门多少知道,但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找砍手来做。
所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冲着江海帮来的,而不是真的冲着桑桑来。只不过桑桑恰好是最容易攻击的一个弱点。
和江海帮有过节的,还是其他黑帮。从这条线路去找,没几天就得到消息了。
原来江胜彪最近收购了法租界的两家大烟馆。这两家大烟馆原先是另外一个黑帮的。因为帮派里资金危机,才会出让这两家烟馆,但江胜彪出价低,还不肯让别家黑帮来竞争。所以两家烟馆差不多是半买半抢地被江胜彪弄来了,结果原先的黑帮就气不过,想报复一下江胜彪。他们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对江胜彪和江楚门下手的机会;于是盯上了桑桑。心想砍死个儿媳妇来警告江胜彪一下。
可惜他们大大低估了江海帮的义气和桑桑在江胜彪以及江楚门心里的地位。
江胜彪震怒了。
江楚门震怒了。
三天以后,两个砍手被找到。打了整整两天,无论怎么求饶都没用。打断了一身的骨头,挑断了手筋脚筋。最后装进麻袋里,扔进了黄浦江——就算他们有命活着,也是废人了。
至于那个找女人下手的的阴险黑帮,一个星期后,一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黑夜,几十个武艺高强的江海帮弟子找到了小黑帮聚集的一个大宅院,也是人手一把雪亮锋利的斧头,见人就砍,砍得血流成河。从帮会老大到元老级人物全部一个不留,杀得干干净净。据说残肢遍地,哀嚎声久久回荡在漆黑的夜空。最后一把火,全部烧成灰烬。
那天晚上,安清牧的警车就停留在小帮派大宅院附近。
暴雨如注,鞭打着车窗,外面的鲜血和杀戮场面都在雨幕中扭曲了。安清牧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只是点燃了一支烟。普通的白锡包,烟圈慢悠悠地升腾在车内,他微眯着眼,沉默着,神情冷漠。
直到黑帮宅院守门的老头瘸着腿跑出来,安清牧才坐直了身体,双眼也睁大了。
看门老头跑过他的警车,一个手持斧头,杀红了眼的江海帮弟子追赶出来,赶到警车前方,看到了车内的安清牧,愣了一下,拎着斧头回去了。
于是安清牧又放松下来,继续仰头吐着烟圈,和难以排解的复杂心情。
最后凌晨时分,雨势减弱变成零星毛毛雨了,一把大火冲天而起,熊熊燃烧,把血肉模糊的一切烧成焦炭。空气里弥漫着恶臭味道。
安清牧终于熄灭了烟头,开着警车,一言不发地回去了。
这件事,甚至连街头巷尾的小报都不敢发布消息,只是简单含糊地写了一句:XX帮会老大凌晨暴毙身亡。
有的被毁灭了;
有的因此被加固了。
全上海的青帮都知道了:谁也别想动江海帮的少夫人;就算她半夜三更一个人在街上溜达,谁都不可以动她。
后来桑桑知道了雨夜灭门这件事,心里很难过。
“我知道,他们很凶残。如果不是小全,被砍成肉酱的恐怕就是我了。”她说,“可是你们杀了那么多的人,这些人固然是坏蛋,但他们的妻儿是无辜的呀。”
“没有杀他们的妻儿。”江楚门摇摇头,搂紧她瘦弱的肩膀,“桑桑,青帮有青帮的处理规矩。这些人早知道我们会找上门的。”
“啊?那他们不逃?”
“青帮的规矩,做了被人发现,就要承担责任,否则才会真的连累妻儿。事发前,这些人已经把妻儿都送走了,安家费也都发放了。之后就是看有没有本事打得过我们了。我们派过去的,也是死士。如果他们打赢了,这件事从此不再提;但如果他们输了,就一定要拿命来。”
“就是说,如果他们乖乖地迎战甚至送死,你们就不会去伤害他们的妻儿?”
“对,就是这个意思。本来就是他们有错在先。因为生意纠纷而暗中下毒手,还挑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这实在太过卑鄙阴险。既然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拿他们的命来换他们妻儿的安全。”
而一个星期后,小全也可以出院了。但是他的伤还没全好,骨头断裂的地方都需要打很长时间的石膏。桑桑想找个地方安顿他,让他养好伤再说。想来想去没地方可以让他安静的,最后想到了百乐门。
金露露知道后哈哈大笑,“你送这么个小帅哥来,有多少姑娘要打他主意了啊。”
“那你别让其他人骚扰他。”桑桑说,“吩咐说是我的命令,不准勾搭小全。”
“好好好。”金露露大笑着,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杀手来信
尽管小全百般不乐意,桑桑还是执意让他住进了百乐门。百乐门氛围放松,不像江家气氛凝重,大部分的保镖都神色凝重,警惕地注意着风吹草动。那种环境里恐怕小全也不能安心养伤。
虽然百乐门的花姑娘太多了,但桑桑一个命令下来,没有人敢不遵从的。舞女们虽然生活态度开放,偶尔轻佻,但知道什么是轻重分寸。小全为了保护桑桑付出了九死一生的代价,这份忠诚就足够让江家养他一辈子;何况后来的雨夜屠杀,让很久没有开杀戒的江海帮着实震动了上海滩。
于是小全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一个非常安静轻松的生活环境。
不过也苦了他。
小全住在后院,金露露只吩咐一个老婆子每天给他送饭菜来,其他的人一律不让见也不让接触。而小全一只手还打着石膏,处理其他生活琐事有些费力。不过反正眼下他也没什么事了,自己的生活慢慢料理不着急。
有一天下午,他正用一只手慢慢地洗着泡在大脚盆里的衣服。搓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洗干净了,可是一只手拧不干。他正在折腾,听见一阵脚步声轻轻地走近来。
“我来吧。”一个温柔的声音说。
小全抬起头,看到六小姐清扬正俯下身来,捡起了湿淋淋的衣服,麻利地拧干。
“六小姐,这,怎么好意思!”小全很惶恐,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六小姐在百乐门是一种怎样的身份,小全多少了解一些。他跟着桑桑做了一段时间的保镖,慢慢看出来桑桑很敬重六小姐,后来也道听途说,知道六小姐是皇家后裔。
小全出身农家,祖上三代务农,连个做小生意的资本钱都没有。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个格格会替他拧衣服收拾。
清扬莞尔一笑,把余下的衣服都拧干了,一件件挂在晾衣杆上。她苗条高挑的身姿在迎风飘扬的衣服里忙碌着,她一身贵气丝绸旗袍,手里却收拾着几件粗苯的男人的破衣烂衫。
小全在她面前不由自主矮了一大截,觉得这样美好的女人,简直是白日梦一样的存在。
清扬却毫不介意,收拾完了衣服,面对小全涨红着脸,语无伦次的反复道谢只是淡淡笑过。可她也没急着走,找了把椅子,在后院的廊檐下坐了下来,吹着风,很悠闲地和小全聊了起来。
“听说你被砍了二十几刀?”清扬问,“姐妹们经常说起你,说你太勇敢了。要不是你,桑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小全不好意思地笑笑,“应该的。我是她的保镖嘛,我当然要保护她了。如果她有什么事,我这辈子就不能安心了。”
“你和桑桑,以前就认识?”清扬又问。
小全点点头,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简单讲了讲。
“原来你之前就救过她啊。”清扬有些惊讶,“咳,早知道,她当初进江家时,就该找你做她保镖。要不然她也不会失踪一个多星期了。”
“她后来又出过事?”小全很吃惊。
于是清扬把上回桑桑从游船上落水的事告诉了他,“那次落水,有点奇怪。大家私底下都认为,可能是江家有什么人看不惯她,趁机想害她。”
“你确定?”小全问。
“嗯。因为能上那条游船的人,不是外国使节就是一些达官贵人。桑桑和这些人素无往来,这些人也没理由找她麻烦。”清扬说。
小全听到这里,坐不住了,“我得回江家去。我不在,说不定那个人暗中又要搞鬼了。”
他说着就回屋去收拾东西。清扬跟过去拉住他,“你别这么着急啊。你现在自己的伤都没好,怎么保护她啊?”
“可是我还有眼睛,还有嘴。”小全说,“我可以时时刻刻看着她——除了大公子陪着她的时间以外,我可以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如果有人要害她,我会发觉,我打不过人家也可以喊。”
清扬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你,对她真好。”
“我是她保镖嘛。”
“仅仅如此吗?”清扬问。
小全愣了一下,他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
清扬微微叹了一声,“没什么——桑桑真幸福——比起江家的财富和权势,有时觉得,这种时时刻刻的保护和陪伴或许更难得。”她说着,神色有些黯然,和他简单地告别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
小全望着她的背影,清丽、寂寞、遗世独立。这个神秘而高贵的女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他面前流露出这么黯然的一面。
小全是个粗人,体会不出来细微的感觉。他只是久久望着清扬离去的背影。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怜惜之情。他对桑桑其实也有一份怜惜,但似乎和清扬的不同。可是此时此刻,他分辨不出来。
有一天早上,江家别墅门口发现了一封奇怪的信。
这封信里面并不平整,显然不是只有信纸;摸起来还有颗粒状的东西。守门的罗宋保镖很有经验,一捏就知道里面是子弹。于是立刻送了进来。
江家可不是收几颗子弹就会吓得魂飞魄散的人家;当然了,有胆量朝江家送子弹的,也不是善茬。
江家当然有兴趣知道是哪个要挑事。
“他妈的!王亚樵算个屁,老子单枪匹马砍人抢地盘的时候,这小子还穿开裆裤呢。”江胜彪看完信件后气得破口大骂。
楚门上前去安慰他,和他讨论了会儿该怎么应对。而桑桑完全摸不着头脑。一直等到江胜彪气理顺了,回房间休息去,楚门才一边喝着他最喜欢的英国早茶,吃着松饼,一边和桑桑简单说明了蹊跷来信的情况。
原来,这封装着子弹的信,是一个叫王亚樵的人送来的。
王亚樵是什么人?
他无官,无权,无势。可是上海滩提起这个人物,尤其是一些贪官和土豪,半条命就已经吓没了。
因为王亚樵,是人称上海滩超级杀手的第一人。此人行踪不定,黑白两道都不靠,目无法纪,想杀谁就杀谁。
青帮讨厌他,国民政府讨厌他,贪官污吏和土豪暴发户讨厌他,可就连军统的戴笠想抓他,还几次落空。
王亚樵得罪了这么多人,归根到底就是他有自己的杀人标准:一,卖国贼该杀;二鱼肉百姓的黑官该杀;三祸害平民的黑帮老大该杀……等等,总之他有很多杀人理由。
这一次,他居然盯上了江胜彪。
“他要杀公公的理由是什么?”桑桑听完后,很不解,“既然他似乎是在行侠仗义,那就该知道,公公虽然是江海帮老大,但一向义薄云天,为人豪气,大大小小的慈善事业都做。许多平民都来求助公公的。”
江楚门却在沉思,没有回答。
“难道是因为我?因为上次我被砍的事,那个小黑帮被灭门,王亚樵觉得太凶残了?”
“怎么会呢?”江楚门立刻否认,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好了,你去花园逛逛吧。”
桑桑不情愿也没办法:这种事她的确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
而江楚门因此却一整天都没出门,一直留在江胜彪的书房里,重新布置江家的保安。桑桑在花园闲逛着,几次借故走到书房的窗口张望,只看到楚门神色凝重,不断地吩咐几个保镖首领如何做事。桑桑心里有些忐忑,却实在无能为力。
这一天过得飞快,夜幕很快降临了。
江家别墅照旧灯火辉煌,一家人还是谈笑风生地吃饭,热热闹闹地聊些报纸上写的新闻。吃晚饭,江楚门陪着江胜彪抽支烟,二姨太和三姨太在聊新的衣服式样,桑桑喝了点牛奶帮助睡眠。
烟一抽完,江胜彪就沉着脸吩咐,“好了,你们都可以回房间休息去了。今晚上没事不要随便出来。”
几个女眷立刻起身回楼上去,只有江仲坤有些不满,伸了个懒腰说,“哎,我还和富春楼的小美约了呢。”
江胜彪瞪着他,“你是觉得你老爹的命还不如一个妓女重要是吧。”
一看老爹吹胡子瞪眼了,江仲坤立刻变成了缩头乌龟,麻利地溜上楼了。
“不成器的东西。”江胜彪骂着,转身对楚门说,“你也回房间吧,陪着桑桑。她刚刚经历过惊吓,这孩子胆儿也小。”
“爸爸,我还是陪着您吧。”楚门说,“桑桑不是目标。王亚樵不会找她麻烦的。”
“我不用陪,我堂堂江海帮老大,多少年风浪没见过。砍砍杀杀的我也没少干,还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江胜彪气粗得很,大模大样地在沙发上摊开四肢。
“爸爸,你放心睡觉。别墅的保镖我都安置好了,王亚樵没那么容易进来的。”楚门说,陪着他坐在沙发上。
偌大的客厅里,父子俩相互安慰着,彼此做着定心骨。
而楼上的桑桑,慢吞吞地洗漱完,把门窗都关紧了,窝在柔软的大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颗心隐隐地悬在半空中,说不出有多害怕。怕的是公公这个老大出什么事,江家恐怕会大乱;更怕楚门出事,她更不敢设想后果。
翻来覆去的,反而觉得房间里憋闷地很。她干脆披上睡袍,偷偷地溜出了房间。
溜到楼梯拐弯处,她悄悄地坐了下来,依靠着栏杆。她找了个很好的角度,透过栏杆间隙能一眼看到客厅里的楚门,却不会被他发现,免得被他撵回房间去。
望着楼下两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桑桑的心里慢慢定下来:只要能一直看着楚门,看到他安然无恙,她就没那么害怕了。于是眼皮渐渐觉得沉重,不知不觉靠着栏杆睡过去了。
也不记得睡了多久,忽然听到了一点嘈杂,夹杂着轻捷急促的脚步声。桑桑模模糊糊地半睡半醒,只觉得眼前一闪,一刹那四周黑了下来。
她突然惊醒过来。
她没闭上眼睡觉之前,楼下客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二楼走廊上的壁灯也都亮着,四周一片明亮。可是她张开眼睛时,四周的灯却全都灭了。
桑桑立刻从楼梯上站了起来,正想摸黑走下去,却看到客厅一片漆黑时,外面的月光反而照亮了两侧的大落地窗,其中一扇落地窗突然碰撞到了什么,发出清脆的爆裂声,碎玻璃在月光下像冰雹四处迸射。而紧随着玻璃爆裂的,是一条矮小的身影,像蝙蝠一样灵敏地飞身进来,直扑沙发。
楚门刚好从沙发上站起来。
“楚门!”桑桑发出了一声惊悚的尖叫。
作者有话要说:
☆、理由
“楚门你小心!”桑桑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借着月光,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条黑影扑向江楚门。
江胜彪两父子都坐在沙发上,但黑影扑过来时,楚门抢在江胜彪前面,拦住了黑影。二人立刻扭打起来。激烈的喘息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该死的小王八蛋!老子非崩了你不可!”江胜彪在一边破口大骂着,转身从沙发下掏出了什么东西,“砰”地放了一枪。
“公公!你不要伤到楚门!”听到枪声的桑桑吓得魂飞魄散:此时客厅内一片昏暗,楚门和杀手扭打在一起,江胜彪怎么有把握开枪呢。
她穿着睡衣飞跑下去,跑到楼梯口又不敢上前,只能看着楚门和那个黑衣人继续厮打着。
黑衣人个子矮小,但似乎训练有素,身手了得;楚门身材高大,也有一定的武功底子,随便打打并不弱,连续两个背摔特别漂亮。可黑衣人还是一个鲤鱼翻身,挣扎着起来继续和他厮打。
此时客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保镖闻声赶来,一边跑一边喊,“老大,老大,大公子,你们怎么样了?”
江胜彪骂道,“妈拉个巴子的一群饭桶。明明让你们小心防范了,居然还是让杀手进来了。都干什么吃的,全部扣一个月的薪水!”
不知道是不是保镖的包围让黑衣杀手分了心,他略微分了一下神,楚门趁机反手把他扣住了。
“好好,让老子瞄准了。”江胜彪立刻举起手中的枪。
“公公不要伤到楚门!”桑桑忍不住又叫起来。
“爸爸,先别开枪。”楚门一边用力扭住黑衣杀手的胳膊,一边咬牙问,“你就是王亚樵?”
黑衣杀手不回答,令几人都有些蹊跷:本来就是王亚樵署名的来信,难道不是他本人来刺杀江胜彪?
“爸爸,扯了他的蒙面布。”楚门说,死死扭住杀手不放。
江胜彪于是上前,一把将黑衣杀手脸上的蒙面布扯了下来。楚门立刻把杀手推到窗口,把他狠狠摔在地上,借着月光,把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出乎意料的是,江楚门一看清对方的脸,居然愣了一下。
“小王八蛋长什么熊样啊?”江胜彪上前来想看看。楚门却伸手一拦,“爸爸,你先别过来。”
“怎么了?”江胜彪不明所以。
“是你?”江楚门说。
这句话不是对江胜彪说的,也不是对桑桑,而是对杀手。
原先紧张又敌意满满的气氛突然冷静下来;客厅里一片寂静,只听见被摔倒在地上的杀手沉重的喘息声。
“怎么了儿子?”江胜彪忍不住追问着。
楚门伸手一挥,制止了江胜彪的提问。他一直盯着仰躺在地上的杀手,原先他已经把对方压倒在身下了,但现在他却慢慢起身,还把对方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王亚文?”楚门说,“你,你怎么……”
他还没怎么问出口,一直沉默并且落尽了下风的杀手却突然爆发了。
“怎么,就是我!”他恨恨地说,“江楚门,你没想到吧。要杀你爹的人就是我。”
“可是,你和王亚樵什么关系?”楚门心中有太多的疑团了,“不是王亚樵署名要杀我爸爸的吗?”
“他是我哥哥,也是我师父。”王亚文说,“他不是单枪匹马地在干。因为他的侠义威名震天下,越来越多的仰慕者希望加入他的杀手组织。我只是其中一个。我们都是王亚樵!”
此时江胜彪实在忍不住了,还是插嘴问,“楚门,难道你认识他?”
楚门没有立即回答,可是杀手王亚文回答了,“不错,江胜彪,我和你儿子江楚门,曾经在法国一起留学过。”
这句答案震惊了江胜彪和桑桑,他们立刻理解了为何江楚门明明已经把王亚文制服了,却临阵退缩了。
昔日留学同窗,今日却要谋杀自己的父亲。连江胜彪都觉得为难了。他虽然是青帮老大,但却是很讲义气和人情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坐上第一青帮帮主的位置。
正当大家都觉得尴尬又不知所措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江楚门却开口问了,“所以,你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你要杀的人,是我父亲?”
“是,我早就知道了。”王亚文坦白,毫无惧色,“我比你早一年回到了上海,在我哥哥的训练下作了杀手,那时我哥哥已经确定了接下来几年的暗杀名单——如果都顺利的话——你父亲就是其中一个。那时我们调查各种暗杀对象的背景,我就知道了,江胜彪的儿子,就是你。”
“可你还是坚持来杀我父亲了。”江楚门冷冷地说,突然爆发一声咆哮,“为什么???”
楚门的咆哮把老爹和桑桑都吓了一大跳: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楚门发这么大的脾气。温文尔雅的楚门,一身的艺术气息,即使在青帮的环境里浸润着,还是不失西方绅士的风度,和青年男子的朝气和热情;他一直以来对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和蔼客气,唯一一次爆发是上次打弟弟江仲坤。即使那样,他看起来都没有今日这么痛苦。
是的,楚门英俊的脸控制不住肌肉的微微扭曲;他的胳膊上肌肉凸起,拳头紧攥,他有继续揍王亚文的冲动,可是他却极力克制着。在愤怒和克制之间,他很痛苦。
他的痛苦感染了王亚文,从后者颤抖的声音和无奈又毫不动摇的眼神里,桑桑才明白,王亚文和楚门的同学其实交情匪浅。
“楚门,我们曾经情同手足。你也了解我是怎样的人,我不是一个是非不分滥杀无辜的人。”王亚文说,“我暗杀,不是要获得名利,我和我哥哥一样,只想在这军阀割据,政府无能,外国势力鱼肉这个多灾多难国家的乱世里,为民生杀出一条干净的血路。”
“包括我父亲?”楚门抑制不住愤懑,“他有那么该死吗?在你们定义的生死标准里?”
在一边看了大半究竟的桑桑忍不住出声了,为公公辩白,“我公公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他做了很多慈善事业的,他很乐善好施,广泛救济,他不该成为你们的暗杀目标。你们调查清楚了。”
王亚文听到声音,不由得朝桑桑望过去,看到她睁着含泪的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虽然害怕却还支持着,柔弱又坚强,他禁不住礼貌地笑了笑,“原来这位就是少夫人桑桑姑娘,楚门兄实在福气,令人艳羡。”
“我们不再是兄弟。”楚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除非你放弃暗杀我父亲。”
“不可能。”谁也没想到王亚文居然如此固执,立刻就收回了一点点的礼节,重新回到对峙的角色中。
“理由?”楚门再一次咆哮了。
“理由就是,你父亲虽然做了些慈善,可都改变不了他靠贩卖烟土和开赌馆来麻痹削弱我们同胞的罪恶勾当!”王亚文毫无退缩之意,而且愈发理直气壮。
楚门一下子哑口无言。
“楚门,不管你在法国时知道不知道你父亲做的事,可你如今回来了几个月,而且外界传闻你会成为江海帮继承人——根据我的调查也的确如此——你如今难道还能掩盖你父亲所作的黑心买卖吗?”
桑桑终于明白了:这是江胜彪成为暗杀对象的原因。
民国时期,许多青帮的发家致富,靠的都是不正当买卖,主要就是开大烟馆和赌馆。鸦片和赌博对人有什么危害,不言而喻。可吞云吐雾上瘾以及嗜赌如命以后,一再好的青壮年基本就废了。然而正是这样的买卖才能大把入钱,否则江海帮根本无法维持庞大的运营和开销,也养不了几千子弟。
“楚门,国家正当用人之际。”王亚文说,心痛又坚定,“你父亲坑害了多少人,他还不该死吗?”
楚门呵呵冷笑起来,“你的意思是,我该让开,或者看着你怎么杀害我的亲生父亲?”
“不要这样,给公公一个机会吧。”桑桑哭了,在一旁哀求着。
几人争执不下,沉默了许久的江胜彪长叹一声,走上前来。他先拍了拍楚门的肩膀,说,“儿子,你虽然回来的时间很短,可你讲仁义,有孝心,有担当,把江海帮交给你,我完全放心了。”
然后他又拉过桑桑,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一向威严的面孔流露少有的慈祥和蔼,“你们的婚事,是我这一生看到的最高兴的事。有这么好的夫人陪着你,我更加没有牵挂了。”
简单交代完,他走到王亚文前面,说,“这位小壮士,你本该死在我这里。可惜你实在太有胆量太有民族大义了,我也承认你指责我的是正当的。我虽然和青帮子弟讲义气,却用大烟和赌馆坑害了不少老百姓。我有罪,我该死,拿我一条命来偿还,我没有话说。你,动手吧。”说着他闭上了眼睛。
“不要!”楚门一步跨上前,把江胜彪从王亚文身边拉开,他急促地喘着气,瞪着王亚文,“江海帮是开烟馆赌馆了,是靠这些钱发家了,是坑人了,我父亲是有罪,可是请你给我们一个机会——一年,一年的时间,我会把江海帮改造好的。我会取缔烟馆和赌馆的。给我一年的时间,用我们前半生的同窗情谊来换一年!一年后如果我做不到,我把我的命给你!”
“给我们一点时间吧,公公他不糊涂,他会改变的。江海帮不会再做黑帮的。”桑桑也帮着求,一边继续哭着。
王亚文神情复杂,看看站在一边面露愧色的江胜彪,又看看眼前这对新婚眷侣,良久,他也扬天长叹一声,“我,和哥哥去求求情。”说着,翻身跳出窗外,趁着月色跑了。
一些在外围观的保镖本来想追出去,被江胜彪制止了。
楚门一直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颓然地松懈下来,痛苦和哀伤依然布满了脸。不顾江胜彪在场,他转身扑向桑桑的怀抱,“桑桑,抱抱我!”
桑桑用力抱紧他,流着泪吻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转型
终于安静下来了,虽然已经快黎明了。
江胜彪驱散了所有人,让保镖们各回岗位。他自己怀着复杂的心情,回房间睡觉了,虽然这一夜,大部分人都会失眠的。
只剩下桑桑陪着楚门。他们并排坐在空荡荡的楼梯口,桑桑靠在护栏上,楚门靠在她身上,把头埋在她的胸口。桑桑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脊背。
两人的世界,静静的。只有月光如水,披洒在他们身上,令他们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洗净一切尘世污浊;又像看不见的安慰,治愈看不见的伤口。
楚门的声音,轻声如呢喃,低沉浅回,像在梦游的呓语。
“本来,许多事,我不想告诉你,不想让你担心和分心。你管理百乐门很累,但很成功,你的快乐和骄傲,感染了我,许多时候在我很沮丧很郁闷的时候,只要看到你那么得意地炫耀着百乐门的生意,我就由衷地快乐起来。”
“你不该一个人承担这么多的,楚门。”桑桑低头吻着他的额头,“我是你妻子。或许我比你小,看起来很柔弱,甚至不懂事,可是我是你妻子,就该为你分担忧愁。”
“其实,我是打算等情况好转一些,再告诉你的。江家的大部分收入,靠的的确是大烟馆和赌馆。我承认,王亚文说的对。无论多么乐善好施,如果不停止这种生意,做再多的好事都抵消不了罪恶。我回来后清点江家买卖时就觉得这样不好,可是短时间内我改变不了。”楚门说。
桑桑听了也很忧心,“江家要维持这么大的家业和帮会,收入一定不能少。依我看,以后百乐门的分红,也算作江家的收入,不再作为我个人的私房钱了。”
楚门歉意地笑了,“让一个小妻子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来补贴丈夫的无能,我真是没有脸面。”
“不要这么说,楚门。”桑桑摇摇头,“我不是贪图享乐的女人,我只是从普通人家来的女孩子。你已经给了我许多奢侈和光鲜华丽的生活,可是没有人能一辈子安安乐乐什么都不操心。江家要转型,我陪着你同舟共济,这是妻子的本分。等以后转型成功了,你再加倍补偿我更奢侈的生活好了。”
楚门不再拒绝,感激地点了点头。
“可惜,只是靠百乐门的收入也不够。我还得想办法做些更好的买卖,才能抵消失去大烟馆和赌馆的收入损失。”
“那还有什么可以买卖的呢?”桑桑抓耳挠腮,“这个时代缺什么?”
“其实从我接手江家买卖开始,我就在盘算做其他的买卖。眼下正当又红火的生意,比如开棉纱厂,开药店,还有香烟公司,都是很不错的选择。但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有起色。恐怕这段时间里,江家会有些变动。不是谁都愿意做正当人的。见财忘义的人不会少。”
“没关系,那些只能靠钱留住的人,早晚也会走。而且说不定会在危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不要怕得罪人,我们要做自己。”桑桑说。
“说的好,要做自己。”楚门微笑着。
他接着继续喃喃讲着他遇到的问题。这是他从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谈及自己忧心的麻烦。原来男人也会有很多很多烦恼,只是未必会说出来。有时他们觉得女人太弱小,不足以分忧,可最终能信任的,还是身边的这个女人。即使她真的弱小、平凡,她是他的唯一。
快天亮的时候,楚门才趴在桑桑怀里睡了一小会儿。桑桑用尽力气,用两条细细的胳膊抱紧他,就像他是她的大孩子似的,怕他受到任何一点干扰和惊吓。
这一刻的楚门,少有的情绪低落,少有的缺乏安全感。桑桑油然而生一种保护他的母性。楚门不需要身体上的保护,可是他却在精神和心灵上依赖着她。
爱本来就是相互的。相互依靠,相互搀扶,以不同的方式来进行。
后来大家都起来了,桑桑才唤醒了楚门。事实上,从大家一脸的疲惫和黑眼圈上看,过去的一夜是个不眠夜。尽管如此,吃完早饭后,江胜彪却还是希望大家都坐下来,好好讨论一下江家未来的发展。
全家人都在位,江胜彪还请来了江海帮的几个重量级元老,都是最初和他一起打天下的结义兄弟。
果然,等江楚门简单说完希望江家转型的初步计划和设想,立刻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包括三姨太和胞弟江仲坤。
“哎哟,开棉纱厂药店的,每年才多少银子进账,买点化妆品都不够,还指望支撑这么大的帮会。”三姨太马上语气尖刻地反对。
“那依您的意思,还是让公公被王亚樵暗杀了,您分些家产跑路更便利,是吧?”桑桑忍不住反驳。
她经历过昨夜惊心动魄的暗杀交锋,又听楚门吐露了那么多委屈和为难,突然变得成熟和坚强起来,也不畏惧和三姨太这种人对抗了。因此不假思索地犀利反驳过去。
三姨太哼了一声,“王亚樵是个杀手,江家第一青帮的威名难道是靠吃素得来的?既然连一个江湖混混都对付不了,还不如解散帮会算了。”
听到这里,江胜彪忍不住吼起来,“你想解散,好,你今天就给我滚出去。老子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尼姑庵,你下半辈子别想再出来了。”
三姨太见老头子发火了,终于消停了,不再说话。
“其实昨晚我们并不是不能对付杀手。”楚门等大家安静了一些,继续解释着,“就算是王亚樵亲自来了,我想我们也有可能拿下他。可是亚文说的不无道理,这是为什么我没法对他下手的原因。各位,江海帮已经是上海滩第一青帮了,难道连节衣缩食,少花些钱都办不到吗?当年你们几个叔伯和我父亲一起赤手空拳打天下,什么苦没吃过。”
几个元老听到这里,点点头。
“还有,青帮如果永远是黑帮,无恶不作,说到底还上不了台面,在政府或者百姓眼里,和强盗杀手没什么区别。可是王亚樵那样的人物,在民间的确有很高的呼声和威望,就是因为人家敢杀贪官,取的是民族大义。我们青帮为何要比一个杀手还低等?”
这番话让大家沉思起来。
无论是什么人,百年后终究尘归尘,土归土。但百年后盖棺定论是怎样的名声,这真是有差别的。这种区别历史上比比皆是,一些青帮子弟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却酷爱听书。什么三国演义隋唐演义都是他们很喜欢的评书。
青帮的人对江湖义气看得极重,耳濡目染也懂得礼义仁孝,民族大义自然也多少能分辨些。比如即使青帮的人爱钱贪钱,但对于做汉奸这种事却是极为忌讳的。像江海帮这种大帮派,严禁手下子弟投靠外国人。这本身就是取义舍财。
汉奸是不做的,可烟馆赌馆的确不是什么好营生,继续做下去,比汉奸好不到哪里去。大家仔细一想,觉得楚门建议转型也是有道理的。
眼看大家都有所领悟了,江胜彪于是开口了,“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区区一个杀手吓不倒我。只是他昨晚一番慷慨陈词,令我的确心里有愧。我都是过半百的人了,自从混青帮开始,就是刀尖上谋生,早死晚死都已经看开。可我希望我的子孙,我的兄弟和江海帮的后代们,不仅有舒服的日子过,更重要的是能青史留名——至少别留个无恶不作的恶名吧。”
老大都心意已决,大家于是纷纷表示,那就试试看吧,先把其他产业搞起来,适合的时候逐步取缔烟馆和赌馆买卖。
江楚门随后发布了一个公告给全青帮的人,大意是江海帮以后不会再扩展烟馆和赌馆,相反要逐渐走上正道。短期内帮会的收入会减少,大家的薪水和人工都要降低。倘若是只求荣华富贵的子弟,不妨另投别处,江海帮绝不阻拦和追究。
草莽也有侠义之心。既然帮会这么开明,子弟们反而没人离开。这个时候离开,别说是被江海帮看不起,就算去了其他青帮,也一样会矮人一头的。
桑桑于是开始琢磨做些什么别的买卖来帮助楚门扩大正当收入。棉纱厂,香烟厂这些都是正规买卖,但是对桑桑来说太难为人了。那些机械设备的她都不懂,而且这些工厂又脏又嘈杂。
她琢磨着开个药店,于是开始跑了些药铺了解些情况,似乎早期投入也不小。不过万事开头难,她希望能慢慢做好。
许多琐碎的事情都要仔细考虑,比如药店的地址,进什么样的药品,货源怎么着,运输和政府的关节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