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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烟花赏期 当前章节:14811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8:05

和革命党的纠葛是国民政府的心腹大患,局势太过微妙,安德鲁不想蹚这滩浑水。所以支支吾吾,并没有答应从中斡旋。

江胜彪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得到安德鲁的相助,苦笑着放弃了。

“人情冷暖,我活了大半辈子,怎能不知呢。有利可图,才做得成朋友。锒铛入狱了,都拍拍屁股走人了。”

“公公,你别难过,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桑桑说,“安清牧是个守法规的人,只要没有激怒他,他必须要申报南京政府才能处置楚门。我们还有时间的。”

于是江胜彪等人开始琢磨,能不能和南京方面的人拉拉关系,通融一下。

可是这条路也很难走。一来政府官员和青帮的关系,基本上就是相互利用,谈不上有多大的交情;二来,如今楚门牵涉的是和革命党的私下联络,这是国民政府最忌讳的问题。

江家忙做一团,却找不到有效可行的营救方式。桑桑再一次尝到了举目无亲的孤独悲凉滋味:她在这个时代太渺小了,以至于面对楚门的困境,如此束手无策。

作者有话要说:  

☆、江山美人

第二天的清晨,阴霾了一夜的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绵绵长长,剪不断理还乱。整个上海浸泡在淫雨中,昏天暗地,白日黑夜分不清;下水道不通畅的街巷里泛起了一层积水,里面漂浮着积攒在路边的垃圾,雨水的清凉中混杂着垃圾的腥臭味,就像一个涂抹着浓烈香水的丑陋女人,令人想呕吐。

桑桑坐在卧室窗前,傻愣愣地仰望着窗外灰沉沉的天空,看着雨水顺着窗户玻璃一条条蜿蜒流下。

窗外,楼下,草坪上还有别墅周围,江海帮上千子弟密密麻麻列阵,冒雨站岗,个个神色凝重忧虑。没有任何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紧张敏感,最怕听到类似开枪的声响。

经过昨夜一场热血沸腾,大家渐渐冷静下来了:上警局干架绝对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如果江楚门因此被杀,这才是最无可挽回的失败;事实上,他们还应该保护警局,不被其他黑帮趁机离间。

可是堂堂江海帮,难道连这么小小一关都过不了吗?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江家通过其他方式斡旋,和平解决——江家绝对不是靠打打杀杀才在上海滩站稳脚跟的,能否保全大公子安然无恙,就是最好的证明。

倘若事败,就算江胜彪健在,人心离散,江海帮只能走下坡路了——连继承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第一青帮的地位。

可是江胜彪的斡旋,却至今没有任何进展。

一夜未睡,又在窗前坐了大半个上午发呆的桑桑,不得不站了起来。她似乎想通了什么问题,突然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坐到了梳妆台前。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面无血色,泪痕斑斑,眼睛浮肿。昨夜的突变对她来说是一个迄今为止最沉重的打击,十八岁的她居然显得憔悴了一点。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她还不能倒下或者撒娇或者抱怨,何况,能让她躺在怀里打滚撒娇抱怨的男人,此刻身陷囹圄。

她爱他,所以不能倒。

桑桑定定神,开始仔细地对镜梳妆。

半个小时候,她款款下楼,让聚集在客厅里的人们吓了一跳。

桑桑不仅画了精致的妆容,还特意挑选了令她曲线毕现的一件粉紫色桑蚕丝绣花旗袍,配上镶金碧玉簪子,又是个美轮美奂的小仙女了。

可是这种时候,合适吗?

不等别人发问,桑桑自己开口说,“公公,我要去一趟警局,看看楚门。”

江胜彪极为紧张,“媳妇儿,你还是别去了,免得刺激安清牧那条疯狗。我会继续找南京方面救楚门的。”

“不,我必须去。公公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桑桑不顾劝阻,坚持出门去。

福特车刚开出别墅大门,一群等候已久的报刊记者们立刻围拢上来,不让汽车前行,纷纷要求采访她对丈夫被捕的看法。

桑桑沉下了脸,对周围放哨的江海帮子弟说,“把他们全拦下。今天谁敢阻拦我耽搁我,我就遇佛杀佛,遇神杀神。”说完,让司机老陈加速开车,谁挡道就直接撵过去。

记者们没想到平日里和气可爱的少夫人今天如此发狠,被她吓住了,赶紧让开了路。

于是福特车畅通无阻地,一路开到了警察局。

一到警局,在那里守候的江海帮子弟立刻和她打招呼问候,静止了许久的人群再次小小骚动,以至于警局内狙击手的长枪枪管又伸出来了。他们背后的安清牧也探出身子来张望,看到是她来了,很是迷惑,不知道她来干什么。

“江海帮一律退后!”警局的哨兵厉声喝道。

江海帮的人不能踏入警局半步,否则安清牧会先枪杀了楚门。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警戒命令,于是不敢再靠前。可是桑桑却昂首挺胸朝前走了过去。

“退后!”安清牧亲自威胁她了。

桑桑仰起头,“可我是来报案的。警局规定,现在不能报别的案了吗?”

这个时候了,还报什么别的案子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困在警局里的老付却看到了一线生机,或许能让油盐不进的安清牧略微松动一下,于是立刻怂恿安清牧答应让她进来。

“警局没规定不准来报案的。”老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公民权利,你没有理由拒绝她进来的。你不是最喜欢按照规矩办事吗?”

安清牧是喜欢按照规矩办事,可这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或许他觉得桑桑一介弱女子也抢不走楚门,或许他守候了一天一夜,脑筋转不过弯来,反正他被老付一怂恿,嘴一松就答应让桑桑进来了。

一看到桑桑顺利进来了,老付就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迎上去,“少夫人,来,坐坐坐,和安副局长好好谈谈。”

安清牧板起脸,“谈什么谈,想报案就报。来,记录。”

“哦,我肚子有点痛,我去上个厕所。”老付一边说一边就溜到走廊上去了。其他几个警员纷纷效仿,脚底抹油溜走了。

于是警局的接待大厅里,只剩下了安清牧和桑桑面对面。

“快点说,报什么案?”安清牧不耐烦了。

桑桑慢慢挠着脑袋,“我,我们家里,其实小案子蛮多的。比如,昨天,小花猫不见了。然后,前几天,有个女佣的一朵红绒花丢了。还有,我的钱匣子里的钱,好像少得特别快,也许有人偷了吧——”

“这些毫无根据鸡毛蒜皮的事情统统不备案!”安清牧打断了她的话,“啪”地合上报案记录本,手一指门外,“出去!”

桑桑不动,直直地盯着他。

“出去!”安清牧面无表情,“我知道你想来干什么。可是只要我在这里,就绝对不会徇私枉法。江楚门关押在地下密室,一日不审判,你一日见不到他。钥匙只有我才有。谁也别想进去。”

桑桑还是不说话,转身去关门关窗,又把窗帘都拉了下来,把走廊上的警员和狙击枪手们全都隔绝在外。

安清牧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桑桑说。

安清牧冷笑,“任何条件都别想交换江楚门的命。”

“如果,是我自己呢?”桑桑问。

安清牧愣了一下。

桑桑开始解旗袍的盘扣,拉开衣襟,露出洁白柔嫩的胸脯。

“你住手!“安清牧大吼一声,”别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体就能换回他。你当我是百乐门那些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吗?”

桑桑深吸一口气,“我不仅仅用身体来换,还有我下半辈子的命运——如果你肯放过楚门,我就义无反顾地和他离婚,跟你走。”

这个条件让安清牧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或许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哦,你说过,我和楚门没有去民政部门领过结婚证,所以我们是‘非法同居’,那么我都不需要和他离婚,直接离开他就可以了。”

她走上前,伸出柔软的双手,握住了安清牧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轻声细语,深情款款,“那次你拿着火油钻石戒指来百乐门质问我时,你说过,如果我愿意跟随你,你也愿意为了我得罪江海帮,无怨无悔地带我亡命天涯。你,还记得吗?”

她拉着安清牧的手,按到了自己的胸口。

那柔软的肌肤,弹性的诱惑,只是隔绝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这种触感从手心一路传达到大脑,像高压电流直击身体最深处。

可是安清牧瞬间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冷地问,“那你的心呢?你的心,也会跟着我亡命天涯吗?”

不等桑桑回答,他呵呵讥笑起来,“想不到,你真的爱他,而且爱得这么深。”

“我以后也会爱你的。”桑桑还在努力争取,“你也是个好男人,对我一往情深,我以后也会慢慢爱上你,忘掉他的。”

“你撒谎!!!”安清牧提高了几倍的声音对着她大吼。

“你撒谎!”安清牧指着她,沮丧而失望地摇头,“你心里没我—没我—没我!”

“这到底有什么区别?”桑桑沉不住气了,“你到底要我什么?身体,一辈子,还不够吗?”

“不够,不够!”安清牧走上前来,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捧到自己眼前,冷静的双眸中已经燃烧起了浓烈的嫉妒和爱恨交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要你这辈子只记得我一个人,像个白痴一样只爱我一个人!!!”

“我做不到!!!”桑桑终于忍不住,对着他的脸吼回去了。

“哈哈哈……”桑桑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爆发了,“你嫉妒了?你终于知道我其实就爱他一个人了?是的,我就是爱他,我可以为了他离开他,为了他跟你一辈子,为了他牺牲自己的身体。我爱他,所以我愿意为他做这些。而你呢,就算得到了我又怎样,我—心—里—根—本—没—有—你!哈哈哈哈……”

她一边狂笑,一边却止不住眼泪流下来,“相爱的人,可以不在一起。只要彼此,都好,朝朝暮暮都会挂念,直到天长地久。”

作者有话要说:  

☆、憎恨的纪念

安清牧拉开了警局大厅的窗帘,把门和窗统统打开,指着大开的门对她说,“滚!”

“我不走。”桑桑说,“至少让我见他一面。”

“你没权利见他,他是重要的嫌疑犯。”

“你真冷血。”桑桑盯着他,“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谁跪下来都没用。”安清牧说,看也不看她一眼,“滚!”

“我不走。你不让我见他,那就把我也关起来。”桑桑说,“因为我也是革命党。”

安清牧诧异地望着她。

“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早就来调查过我吗?”桑桑坦言,“你不是从当铺老板那里拿了我的火油钻石戒指吗?知道我为什么要当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答案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当了那枚戒指,就是为了给革命党送钱。”

她伸出双手,“来,抓我啊,我自动投案来的。我是革命党,抓我啊!”

安清牧冷冷地打量着她,不为所动,“警察办案,不是空口无凭就可以抓人的。你说你是给革命党送钱去了。那么送到哪里了?送给哪个革命党了?”

桑桑哑口无言:不管怎么的,她不能把清扬给暴露出来;清扬背后是整个上海地下党组织。

“不知道谁是革命党,把钱送到一个垃圾桶旁边就可以了。人家自己会来拿钱的。”桑桑说。

“没有证据和证人,不立案。”安清牧很干脆,“滚!”

“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桑桑又吼起来,“安清牧你知道吗,你这样对楚门,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恨你一辈子一辈子!”

“我知道。”安清牧说。

再冷酷的心,被自己喜欢的女人当面说憎恨,也会有一丝掩盖不住的伤感和凄凉。

他打开了抽屉,取出收藏着的火油钻石戒指,还给她,“无法核实是否是案件证物,物归原主。”

桑桑一把抢过来,戴到自己手上。

安清牧又取出那块他刻了很久的黄杨木雕像,也递给她,“这个,就作为憎恨一辈子的纪念吧。”

桑桑盯着自己的木雕,惊呆了。

这块手掌大小的黄杨木,厚不过一寸,长方形的棱角都被仔细地削成圆角,表面尽可能打磨得平整光亮,人物雕像虽然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地刻画出她的主要特征。某一个瞬间的美好和纯真,被雕刻在质朴的原木底色上,于是定格成了永恒。

这是安清牧按照早前为了寻找她,江家张贴的寻人启事上她的模样雕刻的。自始至终,他没有得到过她一点点纪念,除了记忆。

他把木雕推到她面前,“我知道结局无法改变。可我绝对不是为了私情才逮捕他的,我是为了南京政府的江山。如果在这个时代,我注定要错过你,我无可奈何。可至少,我喜欢过你。这是时代和江山都没法改变的。”

桑桑拿起黄杨木雕,一扬手,扔出了窗外。

木雕掉落在外面的雨水泥泞中。雨势已经变大,豆大的雨点砸落在木雕上,木雕被泥水溅得污脏。

安清牧垂着头,默默地走了出去,走进雨幕中,把黄杨木雕捡了起来,仔细地抹去污泥,怜惜地凝视着。

桑桑追赶出去,抄起一旁的一根扫把,一把打落安清牧手里的木雕。

木雕再次跌落泥水中。安清牧弯腰去捡,桑桑抡着扫把一扫,把木雕甩出去老远。

不等安清牧反应过来,桑桑的扫把开始打到他身上。

“冷血!凶手!”她一边骂一边打,扫把横七竖八地打到安清牧的背上,腰上,腿上。

两人都在雨中淋了个透湿。桑桑浑然不觉,咬牙边骂边打,明明自己打得手都发软,没了力气,还软绵绵地砸着安清牧。

安清牧起初一声不吭,任由她发泄着情绪。后来桑桑的扫把越来越没有阵法,乱打一气,几次要砸到他的头。安清牧终于忍无可忍了,伸手一把抄住劈头盖脑砸来的扫把,大吼,“别打脸!”

桑桑丢了扫把,大哭着跑出了警局。

她哭着爬上一直停留在外的福特车。司机老陈和其他江海帮子弟都看到了她冒着大雨揍安清牧的一幕,心里诸多哀叹。

“少夫人,你稍等,我马上开回别墅去,你需要赶紧换衣服,不然会生病的。”老陈说,发动了汽车。

“不回去……”桑桑呜咽着,“没脸回去。”

“那还能去哪儿?”

“去百乐门。”桑桑说。她不想看到江胜彪失望的脸,不想看到聚集在江家门口小报记者的脸,不想看到空荡荡的房间。

老陈无奈,开车到了百乐门。桑桑下了车,拍打着紧闭的大门,哭喊着,“开门,我是桑桑。开门,露露姐?清扬?”

金露露,清扬和小全旋即赶来了。

江楚门被抓,整个上海滩都震动了。百乐门的生意锐减。在局势如此微妙的时候,谁也不愿意和革命党扯上关系。何况,百乐门周围已经遍布了军统的便衣。风声鹤唳,有的舞女已经想换地方挣钱了。

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愿意留在这里,一起支援江家,盼望楚门能洗清嫌疑回来。

“少夫人,你怎么弄成这样?”大家看到桑桑浑身透湿,发髻妆容都一塌糊涂,大吃一惊。

还是司机老陈简略地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然后说,“少夫人交给你们照顾了。我得回江家报信去。”说着开车走了。

小全把桑桑背了起来,健步如飞送上了楼,送进金露露的包厢里。然后他退出,守在门口。而金露露和清扬一起搭手,帮桑桑脱掉脏衣服,用热毛巾擦干净身体,再换好舒适的睡衣,把她好好安顿在床上。

清扬拿了几块干毛巾,在擦桑桑的湿头发。摸到额头发烫,于是说,“可能着凉了,露露姐,你叫人给她熬点姜汤,然后你先去休息吧。”

金露露答应着,“我亲自去熬吧。这里麻烦你了。”说着出去了,在包厢门口吩咐小全,“保护少夫人的职责就交给你了。除了我和清扬,其他人不准进来。”说完下楼去了。

桑桑果然发烧了,神智不清,开始说起胡话来。一会儿叫“楚门,楚门”,一会儿咬牙切齿地骂“安清牧你个王八蛋”,中间还莫名其妙叫了两声“小全”。

小全站在包厢门口听见了,摸不着头脑,问清扬,“少夫人叫我?”

清扬叹气,“说胡话呢。不过你进来看一会儿吧。我要把脏衣服脏水的都拿出去。”

她端着一大盆脏衣服出去了,小全进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桑桑床边,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或许之前受到的刺激太大了,桑桑在床上翻来覆去,脸色通红,似睡非睡,嘴里一直在说胡话。小全叫了她几声都没用,她完全沉浸在混乱的思维中。

小全一个人守着她,心疼的感觉渐渐涌上来,憋不住开始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幸福。可早知道你会遭这么大的罪,我或许会把你抢走,带你去我的老家,那里山花遍野,平平淡淡。”

桑桑听不见,还在说胡话;小全也胡言乱语,知道反正她听不见。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江边把你救上来,你就像个小仙女,亮晶晶的在闪光。那天傍晚分开后,我记得你说过,会到江边来找我。所以我经常去,可是总碰不到你。没多久,就从报纸上看到,你已经嫁给了江大公子。可是我不难过,我知道他比我强上不知多少倍,你跟着他,一定比跟着我幸福。可是……”

小全说不下去了,回头一看,清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背后了。小全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清扬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后把热腾腾的姜汤端过来,扶起桑桑,慢慢地喂她喝下一小碗。

之后清扬让桑桑躺下,给她掖好被子,也搬了个椅子,坐在旁边看护着她。

一直感觉很尴尬的小全于是站起来,说,“那我先出去了,我就在门口,有事叫我。”

清扬却突然说,“我终于知道,她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了。”

小全站住了。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她才是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女人。”清扬说,“可是,你没有说出口时,我总觉得也许是我多心了。可是……”

“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小全说,不敢回头看她,“真的很好很好。”

“可是不能取代她,是吗?”清扬问。

小全伸手挠头,很纠结,心情变得愈加复杂。

“你爱她,她爱楚门,而我,却喜欢你。感情真是无法理喻的东西。”清扬说,“如果可以选择,我是希望我不要喜欢你。我真希望我对待感情,就像对待革命那样理智沉着。”

小全转过了身。

“六小姐,你和少夫人,不一样。”他诚恳地说,“少夫人有少夫人的好,你有你的美。你的美,也是第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的。你太高贵,太美丽了,也许在有些人的眼里,你比少夫人还要好。”

“可是在你心里呢?”清扬站了起来,问他。

小全在她灼灼眼神的逼视下,低下了头,“我配不上你,六小姐。你是皇家格格。而我,只不过是个农夫的儿子。”

“那你还敢喜欢桑桑?她现在比我高贵多了,是江家少夫人。”

“所以我对她没有非分之想。”小全很老实,“只不过还是喜欢她,但既然做了保镖,更多的是想保护她,像哥哥对妹妹那样保护她。”

清扬点了点头,略微释然了些,“原来这样。”她靠近小全,伸出手臂紧紧拥抱住了他。

小全起初有些惊慌,但也没有挣扎。

谁也不知道,包厢门口悄悄站着金露露。本来上来看看桑桑,却无意听到了一切。她并没有进去打扰他们,只是习惯性地点了一支万宝路女士香烟,悠然抽了起来,自言自语,“都是有情人。”

作者有话要说:  

☆、判决

安清牧浑身湿漉漉地走进警局地下密室。那里有两间狭小的牢房,是用于临时关押囚犯的。但其中一间用来关押江楚门了。安清牧没法再把他转移出去——不论转移到哪里,江海帮的人都会去劫狱的。他只能亲自看押着江楚门。

楚门被关押在狭小的牢房里,虽然一天一夜没睡,但精神似乎还好。反而是安清牧,一屁股坐在牢房门口,显得疲惫不堪,垂头丧气。

楚门平静地望着安清牧,“你看起来很累。”

安清牧点点头,“桑桑来过了,想见你,我不让,她打我。”说着,他卷起制服的袖子:修长结实的手臂上拱出一条条青紫的肿印,是被桑桑拿扫把打的。

楚门看了看安清牧的伤痕,说,“那她一定很恨你了。”

安清牧点头承认。

“你宁愿让她恨你,也不肯妥协?”

“对。”

“那你该知道,即使我死了,你也肯定得不到她了。”楚门说。

“我知道。”安清牧说,“可我本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得到她的。”

他摘掉了白手套,扔到一边,和江楚门面对面。

“我要杀你,不是为了桑桑。”他说,“而是为了国家。”

“可我偷运盘尼西林,也是为了国家。”楚门说,“只要是打日本鬼子的,就是为国的人。”

“那我们中间一定有一个人是错的。”安清牧说。

“你认为是我错了?”楚门问。

安清牧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我既然效忠南京政府,我就要全力以赴,扫荡上海滩肮脏的角落,杀出一个干净明朗的国家未来。”

楚门笑了,“真有意思,你这句话和王亚文说的差不多。这个时代真是奇了怪了,你为南京政府杀我,王亚文为老百姓杀我爹,我又为地下党偷东西,我们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我们或许都是错的。”

“只可惜了桑桑。”安清牧说,眼神流露出遗憾,“可惜她沦陷在男人的血战中,做了这个时代的牺牲品。”

“如果我死了,江海帮一定会砍死你的。”楚门说,“无论你武艺多么高强,无论南京政府怎么保你,你一定会死。”

“我知道。所以桑桑该怎么办?”安清牧说。

楚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办。她或许会做一个怨恨这个时代的寡妇,抑郁下去。”

“也许会有第三个男人,比你好,比我好,可以爱她保护她,不再受我们的折磨。”安清牧说。

“希望如此吧。”楚门说。

两人终于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中。

时间一分一秒,沉重地拖曳而过,像一个重病的人在费力地呼吸所剩不多的氧气。

安清牧站了起来,“今天早上,我已经发电文给南京了,我去看看有没有回电。”他走了两步,禁不住苦笑,“真是有意思,我居然只能和我的敌人聊几句真心话。”

“我们不是敌人。”楚门说,不无遗憾,“我们本可以成为最惺惺相惜的对手。可惜我们都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安清牧嘟囔着,军靴后跟一步一步敲击着牢房冰冷的水泥地,慢慢远去了。

江家又是一夜灯火通明,彻夜未眠。江胜彪不断地四处打电话,疏通关节。有些有点希望,有些却含含糊糊,甚至明确拒绝。江胜彪急得要亲自动身上南京去找蒋委员长,被其他人劝住了。

三姨太和二姨太以及江仲坤都坐在客厅沙发里,困得哈欠连天。显然,他们对江楚门的生死不是特别在意。

趁着江胜彪自己忙碌着,三姨太对江仲坤悄悄说,“其实,你大哥若是被枪毙了,也未必是件坏事。”

二姨太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一瞪眼,“妹妹,这可使不得。被老爷知道了,他会把我们都撵出去的。”

三姨太放低声音,继续说,“姐姐,老爷老了,早晚要退居二线的。楚门如果继承了江海帮,你我可都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就算他不会把咱们怎样,可你别忘了,仲坤上次调戏过桑桑,楚门从那以后就没再把他当亲弟弟看,以后仲坤在江家就是个闲人了。连老爷在位时的待遇,恐怕都得不到了。”

这番话令忠厚老实的二姨太也不得不深思了。虽然二姨太一直很本分,但谁不想替自己的儿子多捞些好处。

江胜彪虽然对这个二儿子恨铁不成钢,但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做错事要打要骂,过了以后,还是供着江仲坤花天酒地的日子。

可楚门就不同了。楚门现在要引导江海帮转型洗白,对这个弟弟胡作非为的生活更加看不惯了。

三姨太看到二姨太和江仲坤都在思考她的建议了,趁热打铁,“如今,可是个好机会。再说了,是楚门自己先惹的祸;好端端的,非要和革命党扯上关系。他其实还会把整个江家都拖下水——你们想,警察就那么傻啊,以为就江楚门一个人是革命党,我们其他人都是清白的?”

这话说得二姨太和江仲坤都慌了,“那可怎么办啊?”

“依我看,我们就该早点向政府表态,说明我们都是清白的,不能被江楚门这个蠢货连累了。”三姨太说。

“三妈,你足智多谋,你说说看,我们该怎么表态才能洗清嫌疑?”江仲坤迫不及待地问,“他要继承江家和江海帮,都随他去。可他不能害得我连上个窑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三姨太很得意,“其实呢,我已经写好一封密信了,想托人带去南京给蒋委员长,告诉他,江楚门是在法国时和革命党联系上的,和我们没关系。他回上海以后,还想坑害整个江海帮,拉去闹革命。我们都希望能除掉这个害群之马,确保江海帮以后能为委员长效力。”

“好好,三妈,你可要算上我和我妈。我们都和江楚门没关系。”江仲坤说。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清扬就醒了。望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泛白透光,听着街上的吆喝声零星传来。她轻手轻脚坐了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惊动了小全。

小全就躺在她身边,睡得很熟,肌肉结实的胸脯一起一伏。他睡觉只穿一条裤衩,夏夜晚上微凉,他也不肯盖薄毯。半夜里清扬摸摸他的身体,还是火热火热的。

但毕竟是练武之人,警惕性高。清扬只不过坐起来片刻,他就惊醒了。睁开惺忪睡眼,他望望桌上的闹钟,说,“你先去看一会儿桑桑,我马上就来。”说着也坐起来穿衣服。

清扬摇摇头,“昨天她就退烧了,今天应该没什么事了。”

“哦,那你再睡一会儿,我等会儿去看看就行。”小全说。

“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清扬说,“其实都是因为我,楚门才会入狱的。我想,如果我去自首,也许楚门会没事。”

小全一听,顿时慌张起来,瞪大眼睛,连连摆手,“不行,你不能去自首。就算你自首了,大公子也未必出来。”

清扬叹气,“我本来希望江家权大势大,能保全大公子出来。可是过了这么几天了,情势越来越不妙。恐怕大公子会凶多吉少。其实他根本不是革命党,他只是出于大义才援助我们盘尼西林的,没理由让他为我背黑锅。”

“不行不行,你绝对不能去。”小全很不安,拼命摇头摆手,死活不让她去自首。

包厢门上突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小全过去打开了门,看到桑桑穿着睡袍,有气无力地扶着门框。

“少夫人,你怎么自己起来走动了?”小全正要伸手去扶她,突然发现自己身上还没穿外衣,赶紧先扯过一件衣服披好。

清扬走过来扶住桑桑,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了?”

桑桑反手握住清扬的手臂,说,“你不要去自首。楚门和我都不会怪你的。这不是你的错。”

清扬心里一热,眼眶湿润了。

桑桑继续说,“你不能去自首,你才是和上海的地下党组织有联系的人。你一旦出事,整个组织都会有麻烦。可是楚门并不是你们组织的人,他只是偶尔帮忙运一次药品而已。他会安全的。”

其实桑桑虽然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清扬,不让她出事。至于楚门到底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她心里一样没底。

第一个知道结果的,是安清牧。

因为南京政府已经发来密电了。

安清牧就拿着这份密电,踩着稳当的步履,走到了警局的地下密室。

江楚门被关了几天,头脑却还是很清醒,一看到安清牧的脸,他似乎就明白了几分。

“终于,来结果了?”他问。

安清牧点点头,举起手中的密电,“南京政府,本想再关押你一段时间再做定论,不过你被我抓捕时人赃俱获,而另外那个接头的苦力,已经证实是地下党的人。再加上——”他停顿了一下,“南京政府还收到一份密信,证实你早在法国留学时,就和地下党有联系了。所以——明日早上就地枪决!”

作者有话要说:  

☆、国舅爷

楚门久久没有说话。

安清牧也并无喜悦,“其实我很敬重你,你是个有抱负的青年,可是你投错党派了。”

楚门摇摇头,“我其实根本不是那个党派的人;但即使我是,你们又为什么一定要杀我?杀他们?而不是把兵力都用到杀日本人的战场上?”

“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安清牧坦言,“可我只能做我的职责要求我做的事。除非,日本人在上海开战。因为我的责任是保护上海,肃清上海。”

“包括肃清我?”

“是。”安清牧说,“我很遗憾,但我没有选择不抓你,也没有选择不执行蒋委员长的枪决命令。”

“如果你将来发现杀错了我,会后悔吗?”楚门问。

安清牧摇摇头,“恐怕我没有这个机会去后悔了——只要你一死,江海帮必定会不择手段地追杀我。我也逃不过极端的复仇。可是,就是因为如此,我更要肃清你们——你们这样的青帮实在太强大了,强大到足以动摇政权了。如今你们只是在上海滩争抢地盘,可假如继续坐大,将来甚至想威胁国民政府,恐怕也是可能的。”

楚门点了点头,“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了。”

“谢谢。”

“其实我也敬重你。”楚门继续说,“不管如何,你是难得的忠勇之士,蒋委员长手下如果都是你这样的人才,何愁不能定国安邦。可惜的是,只有你一个——上海滩其他的官僚阶层,早就被青帮和外国势力渗透了。”

“以后会有的,会有更多的人才,辅助蒋委员长的。”安清牧说。

一切已成定局。

“我想见桑桑一面。”楚门说。

桑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警局。同时江胜彪也带人赶到了警局外,随时等候消息。

不管外面的江海帮子弟如何骚动抗议,安清牧坚持只有桑桑一人可以进去。在狙击手们虎视眈眈的监视下,桑桑再次走进了警察局,而江胜彪等人只能在外捶拳扼腕叹息。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被安清牧多方阻挠,见到了关押多日的江楚门。

“为什么会这样……”她呜咽着,“只是送一次药品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别难过,桑桑。”楚门从牢房的铁栅栏里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心疼地说,“你消瘦了。”

“这个时代太荒谬了。”桑桑哭着,“他们以为自己会掌控江山,可是后来的历史证明,老蒋不得民心,退出大陆了,别说一个上海了。”

“真的吗?”楚门露出欣喜,“你真的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告诉我,告诉我后来的中国,是不是没有外国人的租界了?”

“没有外国租界了。”

“日本人呢?”

“被打跑了。1945年就战败了。”

“真好,原来不过区区十几年,中国会变得这么美好。”楚门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的时间不多了,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死了也心甘。”

桑桑摇摇头,“我不甘心,我不想让你死。”

话音刚落,她突然扑向在一边监督的安清牧,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抵到安清牧脖子上,“开牢门,放了他!不然我杀了你!”她面露凶狠。

安清牧没有动,只是怜惜地望着她,“你以为,凭你这么细弱的模样,就能胁迫住我?”

“我不管!”桑桑尖叫,“我要你放了他,要不我就杀了你。如果我杀不了你,我就自杀在你面前,我要让你永远内疚,是你害死我的!”她缩回手,把小刀抵到了自己脖子上。

“不要!”安清牧和江楚门同时叫了起来。

“桑桑不要!”江楚门拼命晃动牢房的栅栏,焦虑而痛心,“桑桑,我要你好好活着,既然我看不到美好的未来,你必须替我好好活着,活到快乐幸福的那一天。”

“我都享受过了,我陪你死,死而无憾。”桑桑泪流满面,“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了。他枪决你,我陪你死。”

安清牧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痛苦地喃喃着,“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三个人正僵持着,老付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地下密室来。一看眼前的情况,吓得差点尿了,“我的亲娘啊,你们怎么搞成这样。这么下去,全警局的人都得给你们陪葬了。”

“别添乱了,滚回去!”安清牧斥责。

老付不滚,反而凑上来,“爷,刚才接到电话,说国舅爷到上海了,让我们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宋子文来了?”安清牧愣了愣,“怎么这个时候来,我要监视犯人,没空;你去吧。”

“上面说了,国舅爷不仅要见市长,还有上海市政府的要员,还有上海各界的名人。”

“上海各界的名人?”安清牧听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老付掰着手指数,“就是商界大腕,娱乐明星,青帮大佬,等等。”

他的回答让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来,握着小刀威胁安清牧的桑桑听出了一丝希望;老付立刻上前,夺了她的刀子,在她耳边低声说,“所以啊,少夫人,你别太激动,凡事有转机,与其在这里耗着陪死,还不如出去活动活动。”

这是楚门的最后一天。

最后的机会。

下午两点,在下榻的公寓休息足够后,一派斯文绅士模样的宋子文,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在了富春楼酒楼。

富春楼是江胜彪的产业。上午从老付那里得到消息,桑桑冲出警局告诉江胜彪宋子文要接见上海滩大人物。江胜彪一个电话打给上海市长,好说歹说,请求让自己做东来招待国舅爷。这个面子市长还是愿意给的。

于是江胜彪撤退了包围警局的大部分江海帮子弟,留下一小部分精英,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一定要循规蹈矩,千万别再激怒警方的人,务必保护好楚门。

之后江胜彪调集了所有的能人高手,把整个富春楼收拾得光鲜亮丽;请了前清宫廷里的御厨,来做了一桌上海特色本帮菜,融合苏浙菜的创新;还高价找了一群大小女明星作陪。终于见到了国舅爷本尊。

宋子文一入席,就笑道,“果然还是十里洋场的经济好啊,这种鲍鱼熊掌的皇帝待遇,我是很久没有享用过了。”

上海市长陪着笑,“哪里哪里,国舅爷如今是财政部部长,也就是活生生的财神爷,肯笑纳这杯薄酒,就是给上海滩天大的面子了。”

几个高官觥筹交错着,敬陪末座的江胜彪和桑桑战战兢兢,察言观色,等待着时机。

宋子文几杯下肚,吃得畅快,话也多了起来,“哎,你们有所不知。如今东北三省沦陷,日本人还在太平洋上节节逼近;后方的地下党又不消停,军统大肆扩充机构——这些,都需要花钱啊。如今的国库入不敷出,战争又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我这个财神爷也是因为太穷而发愁啊。”

在座的人大略听出了宋子文的意思来,但不便揭穿,于是使眼色给上海市长。市长会意,开口问,“不知道国舅爷百忙中来上海滩,是有什么要事要办?鄙人和在座各位,都愿意效犬马之劳。”

宋子文铺垫了半天了,也不含糊了,“哎,你们从商从儒的,能有一份报国之心实属难得。实不相瞒,我是希望上海滩能继续好好发展经济,为填充国库,支援前方战事多做贡献。怎么样?”说着,他四处扫视。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了,财神爷就是来要钱的。这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倘若在以往,大家是不太乐意的,但这一次,却让江胜彪和桑桑喜出望外。

“公公,咱家能出多少钱?”桑桑低声问江胜彪。

“当然是越多越好。”江胜彪说,伸出一根手指。

“好。”桑桑说,不等其他人开口,立刻回应,“好,好,应该的,应该支持前方战事,支持国舅爷扩充国库,发展经济。我们江海帮,愿意援助一千万大洋!”

一千万大洋!全席的人都瞪圆了眼珠子,转向她那边。

宋子文双眼闪烁着惊喜,忍不住站了起来,“这位是?”

“哦,她是江海帮的少夫人,桑桑姑娘。”

“哦,真是乱世巾帼。”宋子文连声说,竖起大拇指,“好好,这位江少夫人,真是热血慷慨,我会上报蒋委员长,授予你巾帼英雄的勋章。”

“国舅爷,桑桑一介弱女子,受不起政府的勋章,可是我真有一事,希望政府能为我排忧解难。”

于是她趁机把楚门被判枪决的事告诉了宋子文,恳求他帮忙向蒋委员长求情。

宋子文这才明白,原来江海帮想用一千万来换楚门一命。

“这个——”宋子文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扶了扶眼镜,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这江楚门,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上了地下党的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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