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年里,她赚到了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元;奇珍异宝都是信手拈来的玩具;没考过英语四级没参加高考也能和洋鬼子们吃饭喝茶座上宾;关键时还能怂恿工人们玩点事变。
可惜,一场战争,让一切都显得像黄粱一梦似的。
如果让她醒来之前,还能满足一个愿望,那么她希望安清牧不要死,所有在这个时代里她认识的朋友、家人、好人,都不要死。
你死了吗,安清牧?
一切希望在一天天的炮火中被灼烧、成灰。
当希望已经太渺茫,人会被迫接受事实。
可好歹让人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事实吧。
三十三天,桑桑没有十九路军的消息,没有安清牧的消息。人们议论纷纷,道听途说,听说十九路军上网惨重,听说全军覆没,听说日本人要占领整个上海,听说什么什么什么。
南京国民政府四处求外国人,才终于换来了一个停战协定。说到底,其实也是英法美等国觉得日本人太有野心了,完全会妨碍到其他国家利益,所以终于出面干涉了。
英国率先增援兵力到了上海,然后是美国。国际干涉让日本人感到了压力,何况十九路军十分顽强,短期攻不下。终于,第三十四天,战争停止了。
可是世界早已残缺不全了。就像闸北满大街的残骸。
“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去十九路军那里看看就行。”楚门说。
可是桑桑坚持要去。
“我知道你想见到安清牧好不好。”楚门天真地说,他至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前一段时间,从解救桑桑到罢工和建立烟草厂,楚门和安清牧的配合十分默契,让他开始欣赏这个情敌。
“我知道你想见到他,可是万一——”楚门说不下去了,“我怕你会受到惊吓。”
桑桑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更坚持要去。
十九路军的确伤亡惨重。
桑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面对怎样的严酷现实。可真的看到了那么可怕的场景,她还是被惊吓到了。
一条又一条的小巷里,到处是人体残骸。所有的士兵服饰都类似,面目全非,桑桑一想到这中间可能就有安清牧的手或者脚什么的部位,她的胃就痉挛起来。
好不容易找到了十九路军的司令部,也是一片狼藉,蔡廷锴和蒋光鼐都在和日军谈判,医生和护士人手严重缺乏。桑桑和楚门一个挨一个地问,才问到安清牧可能在哪间破屋子里躺着。
甚至到他们找到了安清牧,都不敢确定他是死是活。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苍白而清秀的脸早已被炮灰抹得污脏,头发乱蓬蓬的,军服破破烂烂,血迹斑斑。他的胳膊和腿上都绑着绷带,渗着殷红的血迹。
楚门和桑桑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在害怕什么。还是楚门鼓起勇气走上去,轻轻地叫,“安清牧?安清牧?还活着吗?”
安清牧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疗养所
安清牧睁开了眼睛。
一看到楚门就站在他身边,他立刻紧张起来,已经极度疲惫的身体一紧绷,从床铺上弹了起来。
“你们来干什么?”他沉着脸。肌肉因为突然的紧绷拉扯开了,疼痛让他咧了咧嘴,下意识地扶住了自己的胳膊。
“我们来找你。”楚门傻乎乎地说,还关心地问,“你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安清牧摇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愧疚和感激。站在楚门身后的桑桑也一样。
“一颗炮弹在我附近炸开,有个十九路军的士兵把我推进了临时挖的战壕里。他,牺牲了。而我只是受了些伤。”他望了一眼桑桑,低下了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突然把桑桑已经消散了很久的情绪激发出来了。
“楚门,不如你先去看看咱们药店库存还有没有药品可以先送到这里来。”她说。
“好。”楚门拔腿就走,心里惦记的都是外面死伤严重的十九路军,完全没想其他的。
他一走,安清牧更加觉得尴尬了,“我——”
“你不用再说对不起。”桑桑说,“可我也没法说原谅你。我只是希望楚门不要再因此受伤了。还有,别再惦记我了,找个好女人娶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桑桑,”安清牧叫道,“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再喝一滴酒;永远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如果我还伤害到你,即使你不开枪,我也会朝自己开枪的。我不想做这么卑鄙的男人。可是,”他停顿了一下,
“不要逼我娶别人,允许我还是独自喜欢你吧。”
战后的恢复冲淡了一切。已经经历过一次世界末日的人们,还纠结什么得失呢。那些恩恩怨怨,都在昨日光影里模糊了。
何况,战争的阴影并没有彻底抹去。
经过国民政府和英法美三国外交使节的努力,日本和国民政府签订了停战协定,却是以其他不平等条件来换取的和平。
日本人加大了停驻上海的兵力;而十九路军却被调到福建去了。
偌大的上海滩,看似强盛坚实,其实只剩下了可怜的国际面子。中国军队实力被大大减弱,而取代外国的综合军力平衡,一旦再次爆发战争,吃亏的是谁不言而喻了。
百乐门的生意可以复苏。因为依然有大批达官贵人留在上海,他们需要生活,需要娱乐。这是为什么战后一个月,上海滩大大小小的舞厅又纷纷开放的原因。而且客人的层次更加复杂,包括了各国老外。
可是桑桑考虑了良久,却提出延迟百乐门的复苏开张,而是把百乐门改作伤兵休养所。
“少赚几个钱有什么关系。”她对楚门说,“打仗时有钱也买不到食物,非常阶段钱都是玻璃渣子。”
楚门很赞同,“十九路军的许多伤兵恐怕会落下严重的残疾,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才牺牲的,我们理应出力。”
十九路军的司令蔡廷锴和总指挥蒋光鼐十分感激江家。他们也舍不得离开上海,可惜军令如山。他们和许多士兵都亲如兄弟,留下老弱伤残很过意不去,但有江家的照顾,他们才能安心离开。
而安清牧,拖着受伤的腿去为两位将军和十九路军送行。男人不落泪,但凝重的诀别,犹如易水辞行的一幕,令人动容。
回来后,他在楚门的坚持下,才住进了百乐门疗养所。
他的腿感染发炎了。
楚门很着急,到处找药给他用,天天在桑桑面前叨咕,“他那么好的一个军人,如果伤残了,下半辈子怎么过啊。只是感染而已,及时用药会好起来的,千万不能拖着不治。”
楚门对安清牧的上心,让桑桑百感交集。
他是个多么纯真善良又宽宏的男人,即使是自己的情敌,只要令他真的钦佩了对方,他都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成见,推心置腹地对待他,照顾他。
桑桑忽然觉得,如果这个时代没有自己,或许这两个男人真的能从敌人变成生死之交。
有一天,楚门兴冲冲地跑到百乐门,把几片药片交给安清牧。
“这什么?”安清牧问,“怎么和消炎片不一样?”
“这是止痛片。”楚门说,“从一个德国医生那里弄来的。”
安清牧推开了他的手,“不吃,谢谢。”
“为什么?”
“清醒好过麻醉。”安清牧说。
楚门大惑不解。
桑桑换下了艳丽的丝绸旗袍,收起了貂皮大衣和披肩,换上了素净的棉布夹棉旗袍;把金银珠宝首饰也都收藏起来,只是挽了简单的发髻,插一支珍珠簪子。
她尽量不化妆,每天来回奔波于各个教会医院和百乐门,希望让那些遗留下来疗养的伤兵得到最好的治疗和待遇。
她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像一缕清风吹进了战争后遗症的士兵心里。
起初,因为老蒋对十九路军的不仁不义,以及关键时刻退缩的消极政策,令这些受伤的士兵变得愤世嫉俗。疼痛和失望让他们成天骂娘骂街,觉得自己一生被毁了,被欺骗了。
桑桑很无助地站在一群大男人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开解他们。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劝阻他们,可是她会尽力去熬一些好喝的肉汤给他们增加营养,努力弄些更好的药品和治疗设备来。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士兵们渐渐安静和乖顺下来。
每当她娇小的身影出现在百乐门,原先还在粗鲁大笑的士兵们立刻压低了嗓门,或者停止了不雅的讨论,只是用带着崇敬和温柔的眼神环绕着她,看着她忙碌地走来走去,指点这里那里该怎么做。素白的衣裙轻盈地晃动着,像一朵清洁的雏菊,开放在断砖碎瓦的战后土地上。
后来有护士告诉她,晚上士兵们在就寝前议论她,说她有国母风范;说不为了老蒋,就算只为了她这样的女人去浴血奋战,也无怨无悔。
桑桑听了淡淡一笑,说,“他们真的很不容易,为了保护我们付出那么多。我们对他们好一点是应该的,哪怕他们有怨言,我们也该忍耐一下。”
因为把百乐门改成了临时疗养所,原先留下来的舞女也转做了义工和护工。舞女并非都是贪慕虚荣的人,何况经历这场战争,她们也深刻感受到国难当头是怎样一种境况。
和桑桑一样,她们也换成了素净的旗袍或者护士服,尽量学着好好照顾伤兵。偶尔难免流露出打情骂俏的风情来,倒也眉来眼去的,促成了好几对,纷纷商量着等伤养好了,一起回乡下过与世无争的日子去。
百乐门变成疗养所,把许多挥金如土的常客都赶到别的舞厅去了。但百乐门疗养所在社会上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许多报社都赶来采访报道,把江家和桑桑的慈善事业广为宣传,再一次名声大振。
有些常客也好奇地跑回来看热闹了。一些达官贵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看到江家在这个时候能挺身而出做慈善,自己还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太说不过去,于是陆续加入了桑桑的百乐门疗养所,帮助募捐、分配食物、购买药品。这些人的得力援助,令桑桑如虎添翼。
最后在南京的老蒋和宋国母都听说了桑桑的百乐门疗养所,觉得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但老蒋的确舍不得钱,干脆给她颁发了一个爱国勋章,算是褒奖,还要让她亲自去一趟南京总统府参加颁奖仪式。
听说在颁奖仪式上,还可以和老蒋和国母一起合影。桑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说激动吧,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和两个已故的民国大腕拍照,将来如果回去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说不得还会吓到人。可要说不在乎吧,毕竟那可是老蒋啊老蒋啊老蒋啊,还有国母——当然,是旧时代的国母。
百乐门疗养所的努力和振奋,让整个上海滩都感受到了重建和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市政府把百乐门当做慈善典范大肆鼓吹,希望能帮助经历战火的人们尽快走出悲伤和绝望的情绪。
在每日看护士兵的忙碌中,桑桑的心情也逐渐恢复,似乎有更多的勇气看淡发生过的一切,并可以原谅需要她原谅的人。
可是安清牧依然生活在自己的阴影中。他变得冰冷、压抑和消沉。以至于桑桑觉得她需要对他说些什么,可是她不能也不敢。原谅的背后是什么,她不敢去想。
她只是尽力让自己更加忙碌,更加振奋,来营造一个欣欣向荣的疗养所,希望这种氛围最终能化解一切,云淡风轻。
有一天,她在一锅气味复杂的中药汤剂前晕倒了。护士和舞女们吓坏了,赶紧把她送到了圣玛利亚天主教医院,通知了楚门。
当桑桑醒来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外国护士的脸,碧蓝的眼睛里闪着友善和关切。她用生硬的中文说,
“少夫人,恭喜你,你怀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怀孕
桑桑醒过来后看到的第一张脸,是一个外国护士。她碧蓝的眼睛满是真诚的喜悦,和蔼的微笑像清晨的阳光,她像一个天使一样,传来了神圣的消息,
“少夫人,恭喜你,你怀孕了。”
“我,有孩子了?”桑桑不知所措。
旁边横插过来楚门的脸,他早已迫不及待,对着她大声说,“是的桑桑,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终于有孩子啦!”
他把桑桑从病床上抱起,在洁净的病房里三百六十度旋转,一边转一边哈哈大笑,“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你轻一点,少夫人的体质有点弱。”外国护士阻止他,楚门这才把桑桑小心翼翼地放回病床上。
“她刚苏醒,需要好好休养。”护士说,“之前晕倒,可能是太辛苦了,孕期反应又来得快。她需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
“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楚门频频点头,也许实在太激动了,他说话一直结巴着,“我这就给她回去拿鸡汤。”
“鸡汤可以喝,但也不要一下子喝太多。”护士说。
楚门在桑桑额头上亲了亲,连跑带跳地出了病房,整条走廊都传来他响亮的笑声和喊声,“我要当爸爸啦,我终于要当爹啦,都来祝福我祝福我,哈哈……”
一直沉默的桑桑突然爆发大哭。
桑桑怀孕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喜出望外的江胜彪高兴得合不拢嘴,不仅让几千弟子把这个好消息到处通报,还特意到百乐门疗养所施粥三天,给未出世的孙子积福。
“江家有后,我就放心啦。”他逢人边说,“桑桑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之前的担心真是太多余了。”
连报社都报道了少夫人怀孕的消息。身为名人,私生活难免会被许多人关注;而且自从办了百乐门疗养所,桑桑亲力亲为照顾伤兵的亲善大使形象早就美名远播。这样一位亲和力极佳的少夫人,用怀孕来进一步鼓励人们要努力生活下去,这是好事,所以报社也帮助到处宣传这个好消息。
无数的人都为桑桑感到高兴,只有一个人例外。
“你说什么?桑桑怀孕了?”听到消息的安清牧,惊得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完全不顾腿上的伤还没痊愈。
金露露点点头,“桑桑终于怀孕了,圣玛利亚天主教医院不会弄错的。”
安清牧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震惊远远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金露露觉察到了他明显的变化,却理解错了,“咳,她都有江家的孩子了,你就死心吧。”她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休息,别弄坏了伤口,之后就走了。
安清牧独自坐在角落阴影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孩子?孩子?
谁的孩子?
这是桑桑和安清牧同时都在纠结的问题。
安清牧或许比她更痛苦,因为他更不清楚桑桑的私生活。
而桑桑却在极力回想,这段时间,尤其是和安清牧那个以后,她和楚门的私生活如何。
这段时间她和楚门也有过夫妻生活。但因为一二八事变,都匆忙结束。但是也不在于匆忙不匆忙,事实是,一二八事变前后,她的确和楚门以及安清牧都发生过了关系。
所以孩子会是谁的呢?
她问过医生和护士,能推算出来孩子大概多大了吗。
“大概是一个多月。”那位碧蓝眼睛的外国女护士笑眯眯地说,“你不要着急,耐心等孩子长大。”
桑桑知道她没法让对方理解自己心里的焦虑和不安。
其实根据她现存的一点二十一世纪的知识,似乎没听说过有谁怀孕了以后,能精确地推算出是哪一天的私生活才怀上的。
何况现在是三十年代的上海滩。
想起和楚门结婚以后,大半年的时间里她都没怀上,可如今却……她心惊肉跳起来。
如今报社报道,江家到处宣传,楚门喜滋滋地开始准备孩子的东西,桑桑确定安清牧一定也知道这个消息了。那他会怎么想呢?
桑桑在病房里每天都被孩子是谁的问题折磨着,度日如年。楚门对她越好,她越难受。
不知情的楚门看她经常脸色很差,以为她营养不良或者太疲倦了,费尽心思弄来了所有他可以找到的滋补品,每天炖三种不同的汤,早一碗,下午一碗,晚上一碗,哄着她喝下去。
“我知道你胃口不好,可是多少喝一点点,对孩子好。”楚门说,温柔地哄劝她很久,看着她勉强喝下一两勺,他就很满意了。伸手抚摸她,“好了,真乖。”
桑桑再也不能忍受他这么好,情绪更焦躁,“我不要呆医院里了,我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争取很久,楚门才让步,让小全和两个罗宋保镖陪她出去散散步,但不能走太远,老陈开的福特车亦步亦趋地跟着,一旦累了就立刻载回来。
桑桑让老陈把车开到了黄浦江边,让小全跟着走几步,但两个罗宋保镖却离开一百米外。
桑桑在黄浦江边慢慢地踱着步,吹着初春乍暖还寒的风,心里郁结,闷闷不乐。
小全在她旁边亦步亦趋,像老母鸡护着自己的小鸡仔,看到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说,“大公子现在太忙了,不然他肯定愿意时时刻刻陪着你。”
桑桑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这倒提醒了她,于是带着歉意说,“本来清扬已经怀孕了,你应该陪着她的。结果反而要跑来陪我。”
“这没什么。”小全摆手说,“我就是你的保镖,这是我的分内事。再说,自从清扬怀孕后,你都放我大假,没事不找我,还照样给每月的工钱。你和大公子已经对我够好了。”
小全也说楚门的好,桑桑不禁叹了口气。
小全却看出来了,桑桑心里有事,才会来江边散步的。
“少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很不开心。”他诚恳地说,“既然你愿意让我陪着你来散步,有事不妨直说,我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桑桑心里的郁闷也只能和小全诉说了,她在这个时代,根本无亲无故。
“小全,我们都知道楚门是个很好的人,他甚至对安清牧也很好。可是,如果我不小心伤害到了他,我该怎么办?”
她说得很含蓄,小全自然听不太懂。
“不会的,你也是个很好的人,怎么会伤害大公子呢?”小全说。
“如果有的事发生了,真的伤害到了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可是,你说了你是不小心。”小全说,“那大公子一定会原谅你的。”
桑桑又叹了口气,“你说,如果我永远不告诉他,这样好不好?”
小全想了想,拨浪鼓一样摇头,“还是不要欺骗他。大公子是个好人。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桑桑没法从小全那里得到足够的开解和安慰,可小全的话却令她做了个决定。
散步结束后,她让老陈把车开到了百乐门疗养所。把小全还给孤独的清扬,她自己径直去找了安清牧。
安清牧单独住在百乐门的一个小病房里。不仅仅因为他在别人眼里,是江大公子楚门和少夫人桑桑的好友,更因为他在一二八事变中的勇猛,令整个十九路军对他刮目相看。
因为和普通士兵不同,安清牧的经历相对于大部分参军的人来说,已经是非常高层次的“无忧无虑”了,他得到的待遇甚至高过蔡廷锴和蒋光鼐这类人物。
他从黄埔军校毕业,去了美国西点陆军军官学校,回来后又做过老蒋的侍卫官,然后就被空降到了上海滩。
做警察和做普通士兵不同。后者是真的要上前线拼杀的,而前者,说白了就是和各种达官贵人打交道,谋取好处的肥差。在许多底层士兵眼里,警察局局长其实和纨绔子弟或者富豪子弟差不多,只会吃喝玩乐,欺压百姓。
但战火一起,安清牧不要命地冲杀在第一线,几次差点挂掉。这令原本就以英勇著称的十九路军都对他肃然起敬。
所以他负伤后享受到了特殊的待遇,没有人有异议。
桑桑走进了他的病房,关上门。
安清牧抬起头来,困惑地望着她。
“我,决定了,还是告诉楚门,发生过的一切。”她说,“让他不明不白地高兴着,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安清牧明白了,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也许回不来了。”桑桑说,“而我无力阻止。”
安清牧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之后没有二话,打开了门,示意立刻可以去了。
桑桑却又迟疑了片刻,她觉得自己在送安清牧去死,而且是屈辱地死。
“桑桑,”安清牧说,“我说过,如果我的鲜血可以洗去你的痛苦,我无怨无悔。”
桑桑终于迈开了腿,却走得很慢很慢。
“桑桑,”安清牧又说,“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面前,你是不是会过得比现在快乐?”
桑桑不知道。
“如果是的话,我愿意消失。”安清牧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愤怒和悲伤
无论这段路有多长,无论桑桑有什么理由拖延时间,最终他们还是会到达江家别墅,还是会不费工夫地找到楚门。
“你跑哪里去了?”楚门一看到她就奔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你散步了?累不累?来坐下,先歇歇。”他一眼看到旁边的安清牧,有点诧异,“安清牧,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安清牧很苦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受到你的照顾,我真的很感谢。”
“楚门,我们去书房,单独谈谈,好吗?”桑桑恳求。
“好啊。”楚门说,开始糊涂了,“我们是谁?我们三个人?有什么事吗?”
三人躲避到了楼上的小书房内。自从二姨太三姨太和江仲坤被赶了出去,这里十分清静,也不用怕有人偷听了。
“楚门,能不能答应我,尽量控制你自己,不要发火。”桑桑恳求。
楚门哈哈一笑,“我最近心情有多好你不是不知道。再说我也没对你发过火吧。”
“这件事,还是我来说吧。”安清牧说。每一次楚门提到孩子的喜悦,都在刺激着他。他完全理解为什么桑桑终于决定告诉楚门这件事。他早就从桑桑的态度中看出,她渐渐不恨他了;可是她无法忍受欺骗自己的爱人。
欺骗,这是在爱情里,任谁都无法忍受的吧。
换做任何一个人,做了这样的事,不逃之夭夭已经是够胆量了;还能自己亲口承认做错过什么,恐怕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了。
可是安清牧敢。
他并非想挑衅什么,他只是用平淡,不夸张,也不含糊,更不隐瞒的语气,把他喝醉酒一时糊涂对桑桑做的事,亲口说了出来。
在他说的时候,桑桑躲到了沙发角落里,蜷缩起来,不想再听第二次。
其实安清牧并没有吞吞吐吐,已经尽可能快速地讲完整件事情。可这个过程,对三个人来说都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折磨。就像一把钝刀,在心头拉来拉去,拉得鲜血淋漓。
安清牧在诉说的时候,楚门是什么表情,桑桑看不见。她一直别着头,身体在微微颤抖。
楚门大概也懵了,安清牧讲完后,楚门傻了片刻,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所以,你是想告诉我,桑桑怀上的孩子不是我的?”
安清牧摇摇头,“我不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可是我的确做了大错特错的事,我是来负荆请罪的。无论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没有怨言。”
楚门一记重拳打到他脸上。
安清牧踉跄了一下,站稳了,闭上眼睛,仰起头,无话可说,只是等待着后续的攻击。
果然楚门没有停手,一记又一记的重拳,揍到安清牧的脸上、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在打人肉沙包。
桑桑不敢回头看两个男人。不敢看楚门是多么愤怒,也不敢看安清牧有多狼狈。两个男人谁也不说话,可是桑桑却听到楚门的拳头砸在安清牧身上的声音,一记一记敲在她心里。她忍耐着,不回头,眼泪却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
直到楚门揍了大概十七八拳后,他揪着安清牧的衣领大吼,“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一起努力做了那么多事,我早已把你当兄弟看了!”
桑桑终于哇地哭出声来。
她转过了身,扑过去拉楚门的手,哭着哀求,“楚门,够了,够了,他会死的。够了……”
“不够不够不够!”楚门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大吼,“他玷污了我的孩子,玷污了你。他该千刀万剐,我要把他煮了喂狗!”
“楚门!”桑桑大哭,“不要怪他一个人。我也有错,是我当时犹豫了,是我没有拼尽全力挣扎,不然也许不会这样——”
刚才还愤怒得整张脸都扭曲的楚门,突然安静下来。
安清牧也安静下来,擦着嘴里不断冒出来的血,诧异地望着她。
楚门指着她,“你说什么?”
“我?”桑桑突然发觉自己失言了。
“你说什么?”楚门逼问着,“你没有尽力拒绝他?是这个意思吗,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桑桑拼命摇头摇手,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楚门比之前更加痛苦,绝望滋生在他的眼神中。
“你说你犹豫了,你没有意志坚决地拒绝他,所以不能怪他一个人对不对;你不忍心看他死,你为他求情。你——你心里有他!”楚门几乎也要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心里有他?”楚门放过了安清牧,转而抓住桑桑不放,追问着,“我曾经问过你,是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你说是。可如果不是,我不会勉强你,你随时可以离开我。可你不能欺骗我,你不能欺骗我们的孩子!”
“楚门,你不要这样。你冷静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桑桑哭得更厉害了,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越解释越糊涂。
楚门再也不肯听下去。放开了她,去拉书房的门要离开。桑桑扑过去拉住他,“楚门你不要走,听我好好说。”
“我不听!”情绪已经被刺激到极点的楚门一把推开她,“你不爱我!”说着他拉开书房的门走了。
桑桑被他推了一把,差点摔在地上。还是旁边的安清牧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她才没跌倒。
一直忍耐到现在,一声不吭到现在的安清牧突然爆发了。一边扶着桑桑,一边对着楚门的背影大吼,“江楚门你给我站住!你要我的命我双手奉上。可你如果因此要责怪桑桑不肯再像从前那样对她好,那么我不会再客气——我会带她离开,让她比跟着你更快乐!”
楚门听到他的挑战,愣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桑桑甩给安清牧一耳光,对他吼,“不关你事!该走的是你,这里是江家!”她指着书房的门。
安清牧放开她,“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天我喝多了,有些记不清楚了,到底你是不是犹豫了?”
“别再问了,滚!”桑桑自己先跑了出去,跑到了房间里,把门锁好,躺到床上,捂着脸继续哭。
事情过去了快两个月了,当时发生的时候又很混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到底她有没有用力挣扎。
但她的确记得自己犹豫了。安清牧强健的身体靠近她,面对这样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出现了反应,有些酥软,不够勇敢。可她心里是记得楚门,所以才会挣扎拒绝。
可到底有没有意志坚定地拒绝,她根本说不清楚了。
事情发生后,她痛哭,并不仅仅因为惊吓,更主要是感觉对不起楚门。回来后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去想复杂的三人关系。以至于好几天她都睡不好,经常做梦,梦里楚门和安清牧反复交叉出现。
后来打仗了,她对安清牧的憎恨就消弭了大半。
究竟她恨安清牧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如果楚门问她,“你是不是爱安清牧?”她肯定说不。
但如果楚门问她,“你心里是不是有安清牧的位置?”她只能对自己私下偷偷坦白,“也许有一点点。”
可惜她极力隐藏这一点点,却被楚门看穿了。
男人明明是那么粗犷豪爽的一类动物,为什么唯独在争锋食醋时却比女人还敏感。
她对楚门的伤害,已经远远大过安清牧了。
楚门走了。
安清牧也走了。
桑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
她不敢出去面对公公江胜彪,更不敢面对所有知道她怀孕的人。如果他们都知道孩子有可能不是楚门的,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她不敢设想。
期间,佣人们不断地来敲门,委婉劝导她一定要吃东西,不然对孩子不好。可是桑桑开始想,或许打掉这个孩子会比较好;否则三个人的纠葛就变成了活生生的证据。
后来公公江胜彪急了,亲自端来了人参鸡汤,敲门劝她喝,说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希望她好好的没事,其他的以后都能解决。桑桑才哽咽着打开门,接过了鸡汤,不等江胜彪多说什么,又关上了。
可怜的孩子。她一边喝汤一边想,无论是楚门的,还是安清牧的,都该是个优秀聪明的孩子。
可为什么要以这么尴尬的身份存在呢?
安清牧离开以后,又回来过一次。据门房说,他徘徊在江家别墅门口。没有勇气进来,却久久不去。
后来他托小全带进来一句话给桑桑,他说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愿意接受,也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桑桑明白,他的意思是,即使孩子是楚门的但楚门嫌弃不要,他也愿意接受母子俩,带他们离开。
可是三天以后,楚门也回来了。
这几天他以战后烟草厂和药店比较忙碌为由,没日没夜地在做买卖,作为逃避她的理由。
可他毕竟回来了。这让桑桑心里好过一点。
只是楚门回来后,显得十分平静。异常的平静。
他只对桑桑说了一句话,“桑桑,我不恨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土肥圆
日子平静地流逝,像无形的水试图湮没发生过的一切。
楚门还是回来了。回来吃饭、洗澡、睡觉。
每天晚上他都会和桑桑说晚安,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温热的吻,帮她掖好被子,然后关灯睡觉。
在黑暗中,桑桑总是想,是因为她怀孕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楚门不再碰她。
他甚至很少拥抱她。即使有,也是轻轻地扶持着她。再没有过去像火烈鸟的颜色一样热情鲜明的拥抱了。
桑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感情危机。楚门很平静,但不冷漠。该关心她的时候,他一分关心都不会减少。无论是江胜彪还是江家的佣人,都没有看出任何差别。
差别,在桑桑心里。
楚门回来后,江胜彪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吵架。楚门只是找了个随便的小理由糊弄过去了。关于安清牧对桑桑做的一切,关于孩子的归属,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如果他提了,安清牧和桑桑的孩子都活不过三个小时。
无论年迈的江胜彪对她有多好,都有一个基本的前提:她是楚门的妻子,他的儿媳妇。但江海帮本来就是对义气和忠诚无比看重的帮会,江胜彪也还是帮会老大。
楚门深深地知道后果,所以一个字都没有提。
楚门是个好脾气的男人。任何男人都会对安清牧做错的事和桑桑模棱两可的解释恼羞成怒,甚至动了杀机。楚门的愤怒是桑桑不愿意再回想的,她也不知道楚门是怎么独自度过离家的三天三夜。
可他还是克制住了情绪,不仅把家留给了她,而且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的态度,的确如他所说,他不恨她。
他不恨她,所以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
可是他说,不知道该怎么爱她了。
有时他们默默坐在客厅里,各自喝茶,看报纸,或者桑桑做点女工给未来的孩子。当她做得很入神时,她会忘了楚门的存在,忘了发生过的一切。这个时候,楚门会悄悄停下手里的事,不动声色地来回端详桑桑。桑桑偶尔一抬头,会遇上他好奇探究的目光。那种目光,在桑桑看来,很像一个羞涩的小男孩,面对一个陌生又漂亮的姐姐,好奇、爱慕又警惕。
桑桑的心里会被蛰一下。
楚门似乎一夜之间就不认识她了。桑桑知道,他在困惑:她到底爱不爱他?
很久以后,桑桑才意识到,什么是当局者迷。当一个人沉浸在已经无法再超越的爱恋中,会显得平静满足,以至于表现出淡淡的状态。
此时的桑桑却被究竟真爱着谁,以及孩子到底是谁的问题纠结着,也无法脱离眼下的局势去看清自己。但随着怀孕的时间延长,她的母性开始逐渐显露。她开始把保护孩子当做第一重要的事。所以为了孩子的平安出生,她愿意维持这种平静,其他的都不会在意了。
是的,桑桑开始爱上了腹中的孩子;爱上了这个素未谋面、却是她心血结晶的孩子。不管他是谁的。
当第一次胎动传来,桑桑抑制不住惊喜,失声尖叫,“他在动,他开始动了,我有感觉了!”
胎动把全家人都吸引过来了。孩子的动弹打破了楚门和桑桑之间的平静,他忍不住跑过来,伸手抚摸她的小腹,“真的?在哪里?”
桑桑指点着他感受孩子的动弹,他勉强感觉到了一点点。楚门欣喜地抬起头,期待满满地望着她,“桑桑,好好把他生下来。”
那一刻,桑桑从他眼中读出了许多许多情感。桑桑哽咽着说了一句,“谢谢你。”
爱是原谅和理解的基础。
当桑桑幸福地期待着做妈妈,开始换上薄开衫和宽松的衣裙,时常在鸟语花香的园子里散步休闲时,外面的形势却变得紧张了。
国民政府委曲求全才换来了日本人的停战协定。之后日本驻上海的军力增强,而英勇抵抗了一个多月的十九路军却被调走了。
国民政府的愚蠢已经达到了无法理解的地步,当然,其中有亲日派的功劳,比如汪精卫。
日本增强军力并非是保护自己国籍的人士那么简单。十九路军离开后不久,日本军队经常挑衅中国的老百姓和防卫的士兵。中国人被日本人杀害伤害的案件屡屡发生,而每一次日本军方都有狡辩的理由。
在亲日派的辅助下,日本人逐渐控制了上海的政坛官场和重要的经济市场。
上海当地的青帮势力,当然是日本人不可小觑的力量。
青帮势力早就坐大,渗透到了官场各个阶层。青帮要是想搞什么政变动乱的,完全做得到。
日本人考虑了良久,最终决定怀柔政策来拉拢青帮。
自从一二八事变后,一些中小青帮陆续被日本人拉拢了。一是迎合亲日派,二是斗不过。
可是上海滩几个大青帮还在观望,观望的焦点之一,就是江海帮。如果江海帮都倒向日本人,恐怕整个上海滩的黑道都会一边倒。
日本人也很慎重,于是派出了土肥原。
“什么?土肥圆?”桑桑在房间里听到这个名字,大为惊奇,“这个年代,怎么有这么新潮的名字?”
“嘘,小声点。”楚门举起一根手指,“他是日军的陆军大将,来说服爸爸做汉奸的。”
“不做!”桑桑说,“江家的狗都不能做汉奸。”
“当然不做。”楚门说,“不过土肥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就是他策划了皇姑屯事件——炸死了张作霖。”
一股寒气从桑桑后脚跟冒上来:连张作霖都敢杀的人,还什么事做不出来。
土肥原果然来了。
江胜彪让青帮子弟和保镖们列阵,却把楚门和桑桑赶回了楼上房间,不准他们下来。不过楚门还是偷偷地溜到楼梯拐弯处的视野盲点,偷听着下面的谈话。
起初,土肥原倒也对江胜彪很有礼貌,毕恭毕敬地敬礼问好表达钦佩之情。江胜彪只是淡淡地应付着,让人上了一杯清茶,其他的一律不给。这么简陋的招待方式,就是暗示土肥原,这里不欢迎他,请他尽快离开。
可是土肥原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希望江胜彪能出任日中友好防卫协会主席的职位。
“什么什么主席?”江胜彪一听人家咬文嚼字就头大。
“日中友好防卫协会主席。”土肥原重复了一遍,又让身边的翻译再说明一遍。
江胜彪立刻摇摇头,“我年纪大了,没精力做什么主席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土肥原很狡诈,“也可以请您的儿子江楚门出任。”
江胜彪立刻虎着脸拒绝,“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不配越过我。”
无论土肥原怎么劝说,江胜彪都不肯松口,而且态度明确,江家的人都不会和日本人扯上关系。
土肥原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不是出家人,他本来就是军方刽子手。
“江先生,看来你对我们日本人有偏见。既然这样,那么只好请江先生多珍重了。”土肥原说着,起身告辞了。
而江胜彪久久地琢磨着他留下的威胁。
日本人不是君子,对于任何和他们过不去的中国人,都不会善罢甘休。但江胜彪决定了,见招拆招,见机行事。
整个帮会都赞同他的决定。中国人不能做汉奸。
楚门听到了整个谈话过程,担心日本人像对付张作霖一样暗杀江胜彪,因此加强了戒备,给江胜彪多配备了几个强壮的保镖,每次出门都跟着,利器防身。
楚门自己也减少外出,希望能保护桑桑平安地生下孩子。桑桑已经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孩子是所有人的希望。在恐怖的威胁中,只要有生命,就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