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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烟花赏期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8:05

不知道日本人是发现了江家已经加强戒备,还是不打算和江家硬碰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本杀手并没有出现,或者并没有进入戒备的范围。正当大家开始疑惑,究竟日本人在想什么招数威胁江海帮时,厨娘先来报告情况了。

土肥原走了以后,三天之内,所有给江家提供蔬菜瓜果食物的商家都断绝了和江家的买卖关系。

“什么,你说买不到食物?”江胜彪难以置信,“上海滩那么大,到处都有卖菜卖水果的商贩,哪里买不到食物来做饭。”

“老爷,附近的商贩都不卖给我们食物。”厨娘说,“他们说如果卖给我们食物,哪怕只是一粒米,日本人也会杀了他们全家。”

“岂有此理!”江胜彪拍着桌子,“日本人怎么能随便杀中国人。”

“他们都是小市民,就算死了也没人为他们伸冤。所以他们不敢和日本人作对。”厨娘说。

“可是我们江海帮会为他们出头的。”江胜彪说。

厨娘摇摇头,“他们还是不敢。就算江海帮为他们出头了,他们也逃不过日本人的追杀。日本人很坏的,他们暗中杀人,没有证据没法指证他们。可谁又会二十四小时地保护这些小市民呢。”

江胜彪陷入了沉思。

上海滩堂堂第一青帮沦落至此,是他不曾料想的。以往黑帮对黑帮,大家虽然也抢地盘砍砍杀杀,可毕竟有青帮的规矩,万不得已还可以请元老级前辈出来调解。

而日本人,他们没有规矩,只是不择手段。

食物并不是最难解决的问题。江胜彪动用了自己的社会关系,楚门也又去找法租界领事馆,想办法保证食物的供给。

但紧接着江家各个方面都受到了明里暗里的刁难。楚门的烟草厂被放了火,上工的工人被蒙面人殴打,威胁他们不准去烟草厂工作。药店进不到药品,存货被来历不明的顾客都买空。江家依然陷入了有钱却什么都缺的境况。

作者有话要说:  

☆、汉奸

土肥原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撕去了伪善的外表。

“江先生,你和大日本皇军作对,是大大的不对的。”他狞笑着,“江先生,中国人有句古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皇军还是对你有信心的,但不会太有耐心。如果江先生一意孤行,恐怕,也许某一个夜晚,一颗炮弹会掉落在江家的漂亮别墅里。”

在场的人听到他这番明目张胆的胁迫,已经气得肺都要炸了。此时土肥原洋洋得意地扫了一眼腹部隆起的桑桑,说,“江先生,你一定很期待你的孙子降生吧。呵呵呵呵……”他阴冷的目光饶有兴趣地定格在桑桑身上。

“滚!”江胜彪忍不住破口大骂,“滚你小日本犊子。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老子的孙子也是条汉子!”

“呵呵,只怕,你的孙子未必能顺利生下来。”土肥原留下最后一句威胁,离开了。

这也是他留给江家的最后警告。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桑桑身上,忧虑、担心,恐惧,各种情绪围绕着她。

她是他们的福星,是他们的希望,她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

“奶奶的,敢动老子的孙子。老子和他们拼了!”江胜彪一边大骂,一边就要召集人马去闯日本军方的司令部。楚门好不容易才把他拖住,不让他去。

“这样硬碰硬不是办法。而且如果我们先动手,更加理亏。”楚门劝他,“爸爸你放心,我不会让桑桑出事的。绝对不会!”

楚门的第一选择,还是希望能通过外交斡旋来解决。所以他又去求助法国领事安德鲁和他夫人了。但安德鲁表示爱莫能助。

安德鲁表示,这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事,当日本人没有威胁到法国人的在华利益,他们没有理由干涉。但安德鲁劝楚门离开上海,回法国去。

“为什么不带着你父亲和妻子回巴黎去?”他说,“你在那里留学多年,已经完全融入了法国的社交圈。你很讨人喜欢,很有才华,法国和巴黎都会热情欢迎你们一家人的。至于护照和其他帮助,我会尽量帮助你——只要你踏上法国的领土。”

楚门苦笑着婉言谢绝,离开了法国领事馆。

离开上海,离开中国,他不是没想过。但这次和十四岁时不同。他担负了太多的责任,不能轻易地卸下。

整个江海帮都在指望他继承帮会,发扬光大。他之前的努力也让他声名鹊起,社会上广泛认为他是个爱国的名流。如今一走了之,他做不到。

他回来后,告诉了大家他的想法,桑桑和江胜彪都支持他。

但江家被困的窘境却每况愈下,没有任何改变。食物越来越缺乏,和市场不好也有关系。土肥原总是找人去江家的工厂和公司捣乱,帮会的生存举步维艰。

难道真的举着斧头去砍小日本?那么也许真的会有颗炮弹打中江家别墅。然后呢,桑桑……腹中的孩子……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土肥原已经找了个傀儡,做了所谓的日中友好防卫协会主席。

这个主席被委任的当天,还亲自上江家拜访。

因为他是江仲坤。

“没想到吧。”江仲坤穿着一身考究的细格纹呢子西装,趾高气扬地走进了江家别墅。

“我说过,不允许你再走进这个家。”江胜彪冷冷地说。

“我知道,我可没有以江仲坤的身份来这里。”江仲坤不屑一顾,“我现在的名字叫冈本龟太郎,是日中友好防卫——”

他话没说完,江胜彪把桌子上的茶壶扔了过去,大骂,“兔崽子,居然做汉奸。早知道当初就该一刀砍死你!”

江仲坤也不愧是青帮老大的儿子,功夫不好,躲袭击的本能还是有的。他居然机灵地避开了迎面丢过来的茶壶,但还是被茶壶里的茶水溅湿了衣服。

江仲坤也勃然大怒,指着江胜彪骂,“老不死的,不是看在我妈的份上,我早就叫日本人收拾你了。你再惹我,我不会客气的。别忘了,你赶我走的时候,我们就没有父子情意了。”

江胜彪气得差点背过气。

楚门让人扶江胜彪坐下,自己拦在江仲坤面前,沉声说,“你想清楚。你投靠日本人,现在是锦衣玉食,可将来一定会是过街老鼠。”

江仲坤冷笑,“将来?你还是自己想想,活不活得到将来吧。不是你还有你那个小骚狐狸,江海帮就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如果我把整个帮会交给日本人,那么整个上海滩都是我的了。”

“冥顽不灵。”楚门斥责,“你以为江海帮的人都像你这么没骨气。”

“少再摆出老大的姿态教训我。”江仲坤说,“你还有没有骨头留到明天,都是个问题。我来,就是最后来问问你的态度,土肥原说了,如果你再不答应和日本人合作,加入日中友好协会,那么你就是日本的敌人。你自己知道后果吧!”说完,他就走了。

最后通牒。

全家人讨论到深夜。

“我想送桑桑去法国领事馆。”楚门最后说,“安德鲁会安排她去法国的。”

“那你们呢?”桑桑焦急地问。

楚门摇摇头,“我不能走。我不能撇下爸爸和整个江海帮。”

“那我也不走。”桑桑瘪着嘴,“我要和你们在一起。孩子也要和你们在一起。”

争执了半天,就是不能达成一致。桑桑坚持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江胜彪劝楚门和桑桑一起走;楚门却让桑桑和江胜彪一起去法国,他留下来照看整个江海帮。

三个人三种意见,根本无法协调。楚门和江胜彪也不敢和桑桑争执太多,怕刺激到她对孩子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驻守百乐门的江海帮弟子匆匆跑来通报,说日本人答应暂时不对江家制裁。

“发生什么事了?十九路军回来了吗?”楚门很疑惑。

通报的弟子摇摇头,“小全投靠了日本人,并答应逐渐拉拢江海帮。条件是日本人暂缓对付江家。”

桑桑呼地站了起来,“不行,他不能为了江家去做汉奸。”

不顾楚门的劝阻,也不顾外面是否有日本特务在等着算计她,桑桑执意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去百乐门找清扬。

到了百乐门,她径直走进清扬的包厢,门也不敲,一看到清扬,劈头就问,“为什么让小全投靠日本人?你知道他根本不是和江仲坤同流合污的人?”

“因为,日本人威胁到了你的安全。”清扬说。

她坐在窗前,平静地凝望着夜幕下依然有霓虹灯闪烁的上海闹市街头,孤单地思念着,抚摸着比桑桑还大,已经快八个月的肚子。

桑桑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才语气平缓下来。“我知道,他像亲哥哥一样对我好。我知道大家都担心我,可是我们必须有底线啊。”

清扬叹了一声,扶着臃肿的腰身,费力地站了起来,“桑桑,你根本不明白。”她说。

“什么?”桑桑的确不明白。

“在日本人去江家威胁你之前,我和小全一直商量着,如果上海呆不下去,我们就带着多年的积蓄去偏远的地区过与世无争的生活;或者,去延安找地下党组织保护我们。”清扬说,“可是日本人对你的威胁,却让小全孤注一掷,甚至委曲求全,放弃底线去投靠了他们。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有足够的食物吃、有安心的日子过、能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清扬,别这么说。”桑桑有些承受不了清扬的坦白。

“因为你才是他真正的动力之源。”一向含蓄的清扬却不顾她的尴尬,执意说下去,“为了我,他可以回避一切纠纷;可是为了你,他可以放弃底线。”

“清扬,不要这样。”桑桑恳求着,“小全很爱你,很爱很爱你。自从他爱上你,自从你怀孕,他几乎一直呆在百乐门。”

“我知道。因为你只是他的梦想。可却是他想极力维护的梦想。”清扬说,神色中满足和失望混杂,“你永远是他的一个梦,所以他不会追逐你。而我虽然不是他的真爱,却可以得到他,和他共度下半生。”

“清扬,不管,小全如何看待我——或许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爱我——可是我绝对没有抢夺他的意思。”桑桑在略感尴尬时,也为清扬感到难过。她们的关系一直很好,清扬的大方气度是颇得桑桑好感的。

“我知道,你已经应付不了江楚门和安清牧的矛盾了。”清扬说。不知是否因为小全离开去投靠了日本人,还是因为产期临近,她不像以往那样温和,而是有些咄咄逼人。

但桑桑都忍耐下来了,“我真心地希望,你们能和和美美地过完下半辈子。所以,我们想办法把他找回来吧。”

清扬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既然他决定了为你牺牲,你为何不享受他牺牲的成果。”

谈话不能达成共识,桑桑怏怏地回了江家。

然而不管清扬是否尖锐过度,桑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却的确“享受”到了小全投靠日本人以后的牺牲成果。江家逐渐又买到了充足的食物;别墅周围的日本特务撤了不少;楚门的烟草厂和药店也暂时没有人去闹事了,但还是进不到货源。

生活似乎恢复到了可以安心的程度。可桑桑的心里并不踏实,她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地进行下去。楚门也这么认为,二人在房间里悄悄谈论,觉得小全恐怕不能撑太久。

因为小全只是江家的一个保镖。虽然他和桑桑的关系很亲近,但不是拥有江海帮实权的人。小全承诺日本人会把江海帮拉拢过来,倘若他不能实现这么大的目标,恐怕日本人不会放过他。

他们很忧虑,却无计可施。吃着喝着却感觉无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更惊人的事。

而一切都来得很快。

只不过仅仅一个星期以后,某一个深夜,浑身是血的小全出现在了江家别墅。

作者有话要说:  

☆、诀别

这是桑桑人生记忆中最黑暗的一个深夜。

浑身是血的小全出现在江家别墅,就像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

小全用尽最后的力气逃入了江家别墅,身后传来一阵枪声和日本人的辱骂。

宁静了许久的别墅里手忙脚乱起来。

“赶紧关门,不准日本人进来!”江胜彪亲自带领一队罗宋保镖,雄赳赳地去守住别墅大门。

楚门把小全扶进了书房,让他躺在沙发上。又扶着五个多月身孕的桑桑进去。

“你别看着他,你会害怕的。”楚门说着,拿了一张毛毯给小全盖上。然而鲜血还是慢慢地渗透了毛毯。

“小全!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桑桑克制着自己不要哭。眼前的小全的确让人害怕,更让人心酸。

“桑桑,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小全费力地喘息着,嘴角也在慢慢地流淌着鲜血。

桑桑努力握住他无力的手,“不,你已经保护我够多够多了。你的下半生应该由我来报答你,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来,享享福。”

小全在痛苦中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好,我以后要好好享福。”

“还有清扬,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我都会给你们好好安顿的。”桑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给你们在乡下买一个大宅院,买几百亩的地,你们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好,这就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啊。”小全说,“所以,让我拿命去换这个,实在太值得了。”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文件,颤巍巍地交给了楚门,“送,送给南京政府,尽快。”

“这是什么?”楚门接过来,匆匆一翻阅,神色大变,“这是日本人要攻陷上海的军事计划书啊!”

事情非同小可,个中利害令人始料不及。楚门立刻冲了出去,找了可靠的江海帮弟子,吩咐他们马上从后门离开,送去安清牧那里。

“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为什么要委曲求全做汉奸?”桑桑流着泪问。

“我,我本来想拖日本人一阵子,等你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小全断断续续地说,气息越来越微弱,“可是日本人很狡猾,一直要求我搞垮江海帮。我拖不过,想偷看一下他们的军事文件,看他们有什么计划,我能应付一下。结果,被发现了,所以带着文件逃了出来。”

楚门叹息,“日本人狼子野心,根本不是只想占领东三省而已。”

小全点点头,握着桑桑的手,“桑桑,快逃吧。越快越好,日本人迟早要对付江家的,你早点离开,否则很危险。”

“你来了正好。”楚门说,“我们是劝她走,可她不肯。她早就把你当亲哥哥一样看待,你劝劝她。”

“先别说这么多话了。”桑桑恳求,“他伤得这么重,需要医生。”

楚门很为难,焦虑地张望着大门口,“日本人已经堵在大门口了,刚才我让两个弟子出去送军事文件,让他们顺便找医生过来。希望医生能尽快到,否则日本人会把后门也封锁的。不知道爸爸能拖多久。”

他们在书房里照顾小全的同时,江胜彪正在大门口,竭尽全力拖住日本人,不让他们进去搜查小全。

“张孝全进了别墅,他偷了我们皇军的东西,我们要进去搜查。”为首的日本人说。这一小队日本人就是追踪着小全来的。

江胜彪一口拒绝,“这是江家别墅,青帮的地盘。张孝全早就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至于有什么小偷强盗的,我们自己会解决。何况,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他进来了。”

“这里没有别的房子了,他一定进去了。我们要搜查,皇军的机密文件被偷了。你们开门。”

“笑话。这是民宅,不是你们倭寇的老窝,你没权利进来。我堂堂江海帮,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日本人随便进出,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了。”江胜彪寸步不让。

日本人恼怒了,举起带着刺刀的枪,“你不让我们抓他,全部杀掉!”

“我呸!老子是怕死的孬种么?有种的来,老子死之前一定要用斧头劈死你个犊子。”江胜彪骂骂咧咧,带着所有的保镖,人手一把斧头,高高扬起,准备等小日本一开枪,就把斧头从大门口飞出去,劈死个垫背的。

江海帮弟子凡是留在别墅里的,全都闻风赶来,整整齐齐排成队,训练有素地一排又一排挡在江胜彪前面,准备做他的替死鬼,让老大的斧头有机会飞出去劈死日本人。

正在相持不下,只听夜空中一声枪响,令已经紧绷的神经又抖了抖。

日本人本来都举枪对准江家大门口,没留心其他的。听到突然一声枪响在他们背后炸开,抖了抖,本能反应地立刻背过身,掉转了枪头。

在茫茫夜幕中,他们看到一队中国警察,神色凝重,裹着凛冽的寒气飞奔过来,制服上的金属钮扣反射着微微的冷光。为首的安清牧正举着他的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刚才那一枪就是他开的。

“发生什么事?”安清牧跑到日本人跟前,板着脸明知故问。手里的枪并没有收起来。

日本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安清牧根本不打算听,他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江老爷子,你们别墅里进贼了吗?”他装模作样地问江胜彪。

江胜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根本没有贼。”

日本人一听,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安清牧却说,“单凭你一面之词,你不能随便进去搜查,否则就是私闯民宅。”

日本人沉下脸,“安副局长,张孝全偷走的是我们皇军的机密文件,如果泄露,事关重大,我们会向贵政府申诉你渎职。”

去你妈的。安清牧在心里暗骂,机密文件就是如何攻占整个上海,我已经让人发紧急电文给南京政府了。

但他嘴上却说,“那也得等到东西泄露了再说吧。现在捉贼要拿赃,你无凭无据,我怎么相信你们。”

日本人看出来他有心偏袒江家了,于是语气越发强硬,“哼,你也不过是区区一个警察局副局长。我们大日本皇军在贵国享有特殊待遇,我们自己的案子我们自己搜查,你无权过问。”说着又掉转枪头,对准了江胜彪等人。

“想硬闯?”安清牧哼了一声,手一挥,他带来的警察也齐齐举枪,对准了日本人。

“你敢射杀我们日本皇军?”对方勃然大怒,“我们土肥原大将不会放过你的!”

“那也要等先杀了你们再说。”安清牧的硬气被激发出来了,寸步不让。

日本人僵持了一会儿,前后来回地琢磨形势。

前面是江胜彪,带着密密麻麻的弟子,人手一把雪亮的斧头。就算枪比斧头快,那几十上百把斧头丢过来,怎么也得砍死些人。

更不用说后面有安清牧,也是带枪的,毫不含糊地等着扣扳机呢。

前后夹击,日本人完全没有胜算。他们也不傻,觉得白死了太冤枉,于是不想硬碰硬了。

“你没有资格杀我们皇军。”日本人和安清牧谈判。

“你也没资格擅闯民宅。”安清牧回答,“这里是中国人的民宅,有什么事归我管。”

双方僵持到了快鸡鸣时分,日本人决定用缓兵之计。一面托人去找土肥原报告,一面把江家别墅团团包围。

小全在别墅的书房里艰难地呼吸着。他身上盖的毛毯已经全部被鲜血染红了。楚门让桑桑先出去,然后给小全换了张毯子。

一位德国医生被送信的弟子找来了,趁着江胜彪和安清牧在大门口和日本人僵持时,从后门偷偷进来了。

医生给小全做了简单的检查,摇摇头,“他的伤势太重了。他身上挨了三四颗子弹,至少有一颗伤到了他的肝脏。我没有办法用医药箱里的简单药品给他治疗。就算送去医院,他也未必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桑桑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别难过。”小全费劲地安慰她,“我只是很遗憾,不能看到清扬和你把孩子都生下来。可是我希望,两个孩子可以变成好朋友。”

“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清扬和你们的孩子的。一定会。”桑桑握着他的手发誓。

小全露出了微弱的笑容,“好,好……”他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楚门抱住痛哭的桑桑,硬把她拉出了书房,吩咐两个弟子给小全收拾一下,暂时安置到地下室去。

“不能哭,如果惊动了外面的日本人,他们就会觉察到问题。”楚门让她尽力平静下来。

此时江胜彪让弟子们先守着,自己从大门口撤退回了客厅。

在楚门安抚桑桑的时候,江胜彪打了几个电话,忙碌了半天,然后叹口气,对楚门说,

“儿子,看来,江家是守不住了。你,带着桑桑,尽快走吧。”

楚门急了,“不,爸爸,让桑桑先走,我送她去法租界领事馆。可我要和你一起守着江家。”

江胜彪摇摇头,“儿子,日本人的目标不仅仅是江家,而是整个上海。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先离开这里,等局势好转了再回来。”

“我不走。可我要送桑桑去法国领事馆。”楚门不由分说,让女佣快速整理了一下桑桑的日常用品。

“不,不能去法国领事馆了。”江胜彪摇摇头,“时间太匆忙,法国领事无法让桑桑今天就离开上海。可是拖延几天,如果日本人找到了小全的尸体,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桑桑也抓起来的。我刚才已经联系好了十六铺码头的船只,让一个可靠的船老大,今晚就送你们去香港。你们越快离开上海越好。”

“等一下,我还要带清扬一起走。”桑桑恳求。

安清牧奉江胜彪的要求,去百乐门把清扬带了过来。日本人允许他们俩进了别墅,但凡是进去了的都别想出来。

楚门和桑桑把清扬领到了地下室,在那里,浑身是血的小全已经被清洗干净,脸色苍白地躺在床板上。清扬扑到他僵硬的身体上,嚎啕大哭,哭声回荡在狭小空洞的地下室里。

桑桑倒在楚门的怀中,清扬的哭声令她感觉到窒息,她差一点晕过去。

“清扬,节哀顺变。”楚门劝导她,“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照顾你的。你现在尽快收拾一下需要的东西,我们家都有。等天黑了,我送你们去码头,去香港避避风头。江家恐怕守不住了。”

清扬从小全的尸体上抬起头来,冷冷地望着桑桑,“我不走!”

“清扬,不能不走,我答应小全好好照顾你的。”桑桑焦急地劝她。

“呵呵……”清扬冷笑一声,伸手指着桑桑,“你以为,你抢了我男人的心,还能在我面前做好人?”

桑桑和楚门的脸色都变了。温婉的清扬似乎因为小全的死,而扭曲了以往的性情。

清扬鼓着大肚子,却不节省一口气来责骂桑桑,“你忘了,是因为谁,他放弃了底线去做汉奸?你忘了,又是因为谁,他也做不成汉奸却要丢掉性命。你夺走了他的一切,你还想假惺惺地弥补?你该知道无论你能弥补什么,你都不能让他活过来。而他的性命才是我唯一在乎的。你弥补不了!”

桑桑咬着嘴唇,不敢哭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只是示意楚门平息清扬的情绪,劝她一起走。

楚门会意,嗫嚅着说,“不管怎样,你先收拾一下,等到了香港,你们都平安地生下孩子了,到时候你再算账吧。”

“我不走!”清扬再次断然拒绝。

“你不走我也不走!”桑桑来气了,怒视着清扬。

“你们别这样啊。”楚门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你们再闹情绪,我就把你们都绑了去。”

清扬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抵到自己的脖颈处。

“你干什么?”桑桑惊叫起来。

“滚!”清扬骂道,“滚得越远越好,再也别让我看见你。我恨你,我不会和你去同一个地方的。我如果跟你走了,我根本没法顺利地生下孩子,我会因为憎恨你而流产的。如果你真的想保全我的孩子,就从我眼前彻底消失!”

在清扬的辱骂和逼迫下,楚门和桑桑不得已地退出了地下室,留清扬独自守候在小全的尸体旁。

当地下室的门被关上,清扬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她坐在小全旁边,抚摸着肚子,轻轻地说,“好了,终于只剩下我们一家了。孩子你不要激动,如果妈妈没有尽力演好那一出戏,就不能赶走他们。”

她又抚摸着小全冰冷的脸,说,“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桑桑在你心里占有很重要的位置。起初我嫉妒过,可我并不会因此就仇恨她,我不会真的憎恨你深爱的人。只是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无论你在哪里,我和孩子就在哪里,陪着你,直到世界末日。”

空荡荡的地下室,给了她片刻的宁静。不管外面是否已经千钧一发,她只想守候着自己的男人,安然等待该来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世界的名义(结局一完结)

楚门和桑桑离开了地下室,刚走到客厅里,就听到了一个消息。

“土肥原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了。”一个江海帮弟子来报告,“他说如果今天晚上八点之前我们不交出小全,就会率领军队攻打江家。”

所有人把目光转移到了安清牧身上,“南京政府没有任何措施来保护自己的老百姓吗?”

安清牧难堪地摇了摇头,“老付在联络南京,那边已经收到电报了,可是说要等军事文件送到南京,分析一下再和日本人交涉。”

“狗屁!”江胜彪骂道,“等他们分析完了,江家早就被炸没了。没用的政府,还不如靠我们自己。老子豁出去了。今晚和他们大干一场。”

“我会协助你们的。”安清牧沉声说,“不管南京那边怎么说,我有责任保护上海滩的百姓。我和我的兄弟们都会和你们一条战线。虽然没把握,但能打死几个日本人就打死几个。”

“好,多谢。”江胜彪说,拍了拍安清牧的肩膀,“可是,我有一件事要麻烦你。请你先送楚门和桑桑去十六铺码头,让他们离开上海。”

“我不走,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去送桑桑离开。”楚门说。

安清牧和他对视了一眼,旋即各自转移开了目光。

这是那件事发生以后,他们第一次碰面。

“前后门都已经被日军包围了。”勘查的弟子说,“连医生都出不去了。”

“必须在八点前冲出去。”江胜彪说。

“不如,把小全的尸体交出去?”弟子犹豫着。

“不行!”江胜彪大吼,“那么忠义的人,就算死了也不能被日军侮辱。”

“何况,日军得到小全的尸体,发现没有军事文件,就知道落在我们手里。结果是一样的。”楚门说,“还有清扬,她一定会发疯的。不能再伤害她了。”

“不如,我去大门口制造点麻烦,吸引日军的注意力。”安清牧说,“然后你们趁机逃出去。”

“不,我去制造麻烦。”江胜彪说,“安清牧,你要答应我,送他们去码头,看他们上船。”他把安清牧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

在照顾桑桑的楚门看到了安清牧在和江胜彪耳语,预感到了什么,开始提了个心眼。

天逐渐暗淡下来。暮色中,天边的霞光开始收敛;最后几缕夕阳余晖也牵不住白日的依恋。像去意已决的远行者,只想一行千里之外。黑暗一旦开始渗透,就永无止境。

安排好了一切,江胜彪走到楚门前,用前所未有的疼爱目光凝视着他,甚至令楚门想起了久已过世的母亲。

“儿子,你老爹我,生是上海滩的枭雄,死也要做上海滩的鬼雄。”

“爸爸……”楚门的眼眶润湿了,他知道江胜彪如果去大门口制造麻烦,恐怕也凶多吉少,“可你儿子我,也不是狗熊。我一定要和你共同进退。你撑住,等我回来。”

江胜彪长叹一声,“你还是再仔细考虑考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你保存实力去香港躲避一下,将来还是能让江海帮继续称霸上海滩的。”

“不,你等着我,要撑住。”楚门坚持。

江胜彪一直送他们到了后门附近,然后和安清牧击掌,“只要前面大门一出混乱的动静,你立刻护送他们走,绝对不要迟疑。”交代完就去前门了。

三人坐上了福特车,楚门负责开车。安清牧坐在副驾驶上。后座上,是桑桑和她的两个箱子。他们在后门附近蛰伏,焦虑又忧心地等待着前门传来的动静。

三人都不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桑桑低垂着头,不敢看前面的两个男人一眼。

气氛太过尴尬和凝重,令人不禁会想不该再想起的纠葛。但楚门强迫自己不要再遐想,为此他主动打破沉默,“请你,照顾好她。”

安清牧一愣,“谁?”

楚门含糊其辞,“照顾好你应该照顾的人。”

安清牧摸不着头脑,想了想,自己找了个理由解释,“你们放心去香港。我会照顾清扬的,还有你爸爸——只要我活着。”

他话音未落,前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吼声,是江海帮弟子振聋发聩的怒吼,听起来他们似乎举着斧头冲了过去,和日军正面对抗了。紧接着一阵枪声密密麻麻响起。

前门的枪声和吼声预示着激烈的打斗,后门附近的日军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有一部分朝前门跑,想去支援一下。

“走!”安清牧低低一声喊。

楚门一踩油门,福特车像一匹黑马,直接冲了出去,朝码头方向疾驰。

还留在后门的日军一看有车开出来了,立刻举枪要射击。安清牧漂亮地一甩手腕,砰砰几枪撂倒最近的几个。

一些日军对福特车紧追不舍,啪啪地射击。楚门狂踩油门力图甩掉他们,安清牧毫不含糊地一路朝后射击,终于把他们远远地抛下了。

在愈来愈浓重的夜色中,福特车顺利地开到了十六铺码头,那里有一艘船早已等候许久了。

楚门把车停靠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扶着桑桑下了车。安清牧提着两个箱子,一起送桑桑进了船舱,给她安顿好。

“楚门!”桑桑含着泪,拉住他不肯让他离开,“不要回去,你会死的。一起去香港,好不好?”

楚门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却坚决地摇摇头,“我不能撇下爸爸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的日本鬼子。”

一旁突然伸过来安清牧的手,闪电般地给他铐上了手铐。

“你干嘛?”楚门愕然地望着安清牧。

安清牧利落地把楚门先铐住,把另外一头铐上了桑桑的手,“你爸爸叮嘱我,不惜一切手段,让你们都离开香港。”

“你不能这样!”楚门愤怒,“你会害死我爸爸的!”

安清牧无动于衷,“坦白说,无论你回去不回去,你爸爸都会死。”

“王八蛋!”楚门憋不住开骂了,“那是我爸爸,你当然无所谓。”

安清牧沉默了片刻后,说,“可是我会回去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和你爸爸,江海帮的人,还有我的兄弟们在一起。”

他起身准备离开船舱,回岸上去。

“等一下!”楚门叫住他,“你,你不想和桑桑告别吗?”

安清牧站住了,似乎在思考。

“虽然你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楚门抓紧他犹豫的一刻说服他,“可是,你是个有骨气有义气的男人。我说过,我本来已经把你当兄弟了。我相信你会信守诺言,回去帮我爸爸的。但是,或许你从此再也见不到桑桑了;她也永远见不到你了。所以,我允许你——和她告别。”

背对着他们的安清牧扬天长叹了一声,转过了身。

他走进船舱,弯下腰,伸手把楚门和桑桑铐在一起的手紧紧握住,“祝你们幸福。”

“不好,有个日本人追上来了!”楚门突然惊慌地喊道,目光紧盯着安清牧背后的江岸。

安清牧立刻回头张望。就在这一刹那,楚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操起身边一个铁锅,“哐当”砸到分心的安清牧头上。

“你……”安清牧摸着流血的头,只哼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你想带他和我们一起走?”桑桑困惑地望着楚门,“那爸爸一个人……”

楚门不说话,只是快速地摸出手铐的钥匙,把自己那头解开,然后铐到了安清牧的手上。

“你想干什么?”桑桑惊呼起来,知道不对劲了。

楚门反手搂住她臃肿的腰身,猝不及防地热吻起她来。

这个吻是那么浓烈,或许因为他们久已没有亲热了。温暖和深爱的感觉重新席卷而来,让她在这一刻突然忘却了所有一切,只是充分地享受着亲热的甜蜜。

楚门用心地吻着,如胶似漆地吻着,似乎天荒地老海誓山盟都只需要用这个吻表达就足够了。

桑桑一边和他吻着,一边却疑惑起来:还是不对劲。

“楚门你到底想干什么?”

“桑桑,我爱你。”楚门深情凝望着她,抚摸着她的肚子,“记住,我永远爱你。我从来没有因为那件事而减少一点点对你的爱。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才是对你好。可今天,或许一切都可以有答案了。”

他站了起来,“你和安清牧,一起去香港吧。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和我爸爸同舟共济。”

桑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你愿意和爸爸同舟共济,所以不愿意和我同舟共济,是吗?你心里还是在介意,你承认吗?”

“不,桑桑。我介意的不是他和你发生了关系。而是我居然没有给你百分百的幸福,而且没有发觉其实你心里有他。我,我不希望你因为觉得要报答我的感情,从而压抑你自己的感情。”楚门不无遗憾地说。

“楚门,你误会了。那时我说自己不够坚决推开他,是想揽一部分责任,不想看到他被你打死。你要相信我。”桑桑抱住他的腿,不肯让他离开船舱。

楚门附身扶住她,“桑桑,你记得那次我们醉酒时,我说过,如果将来我有什么事,我一定会把你托付给他。我早就相信,他会对你好,会为你负责任,会为你不顾一切。而我,却担负了其他的责任。爸爸、江海帮,我不能自私地为了自己的爱就牺牲他们。所以我必须回去。”

他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却把她抱着的手放开了。不等她再爬过去抱他,楚门一咬牙,跳回到了岸上。

“难道我就不是你的责任了吗,江楚门!”桑桑大哭,绝望地拍着甲板。她和安清牧铐在一起,没法离开船舱,只是匍匐在了甲板上,仰望着在岸上的楚门。

楚门抹一把脸上的热泪,向她挥手,“桑桑,我以我爸爸的生命,以江海帮的荣辱起誓:即使我不能再保护你,可我永远爱你。以全世界的名义!”

船老大在江楚门的授意下,开始航行,“再不走,台风就要来了。”他一边开船,一边劝解桑桑,“少夫人,你先去香港好好住着。或许大公子也会去的。”

“楚门……”桑桑依旧趴在甲板上,望着岸上的楚门流泪。他高大伟岸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被浓重的夜色慢慢吞噬了。可是他的手却尽力挥舞着,挥舞着,直到小船没入了江上的黑暗;同时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桑桑,我爱你!”他重复着重复着让她相信。

桑桑相信,“楚门,你要保护好自己。”她哭着,在台风开始旋起的时候,用尽力气朝岸上喊,“答应我,我们会再次重逢,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楚门双手拢在嘴边,朝已经看不见的小船航行的方向喊,“我-答-应-你!”

台风,来了。

初夏的第一场台风。就在凝重得像铅块在沉淀的气氛里,突然袭击了上海滩和黄浦江。

小船开出不过一个时辰,还没到黄浦江和东海的交汇处,原先平静宽阔的江上波涛汹涌翻滚,一股极其巨大的力量似乎在江底倒腾,似乎要把整条江都翻过来,或者竖起来。

在黑暗中,狂暴的台风随意地摆弄着无力的小船。船只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又重重跌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般单薄。

微弱的油灯无法点燃,船舱内不知不觉灌进了许多水。桑桑在船只的剧烈颠簸中开始觉得眩晕,意识模糊。

她开始呕吐,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得肠胃剧痛起来,只是用一只空着的手扶住自己的肚子,另外一只手却还是和安清牧铐着,不能动弹。

在尖利呼啸的风声里,前面船老大在焦急地说些什么,都被吹散了。桑桑自顾不暇,感觉到自己快坚持不住了,她拼命扯安清牧,“安清牧,你醒醒,我快不行了。你醒醒……”

就在她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安清牧苏醒了,然后他敏捷地翻过身来,拥抱住了她。

桑桑晕了过去。

……

她在鸟语花香中醒来。

醒来后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似乎只是小睡了一会儿,做了个不踏实的噩梦。可是终于苏醒了,她眨着惺忪的眼睛,先长长地舒了口气。

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哭声,“桑桑啊,我的孩子啊,你怎么搞成这样啊,你自己知道吗……”

一双手用力摇晃着她,伴随着连哭带骂的喊声。

桑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妈妈的脸。

“桑桑啊,你终于醒了啊。可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告诉妈妈啊……”妈妈一边拉扯她一边哭得语无伦次,“你怎么会消失一整年呢。上次回来时好好的,怎么又不见了。这次怎么会带着五个半月的身孕回来啊。桑桑啊,你到底去哪里了啊……”

一提到身孕,桑桑立刻挣扎着坐了起来,惊慌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吗?”

妈妈哭着说,“孩子还在——真是个命大的小孽种。你自己都差点淹死在江里,小孽种却没掉。可是到底是谁的啊,桑桑,是不是门外那个王八蛋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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